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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洗白手札-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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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汜转过身,移步走至池塘边,抬手顺了顺红鬃马颈上鲜红的鬃毛。
  苏庭还真是宠这个妹妹,他不过随口一提,就毫不犹豫地把这匹马送给他了。
  想着,秦汜略带几分嘲讽地笑了笑,怕是也有根本不想和他晋王有任何人情牵扯这一层原因在里头吧。
  红鬃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偏过头避开秦汜的手。
  秦汜挑了挑眉,又覆手过去。该给这马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他视线兜了一圈,漾着微波的池塘,池塘里翻腾的鱼儿,池塘边随风轻扬的柳树……秦汜视线忽而顿住。
  他牵着马一步步走向适才苏虞靠坐着的那颗柳树,蹲下身,低头细细地辨认地上的字迹。
  字迹本就潦草,最后又被她瞎画一通,大多数都已经看不清了,秦汜端详半晌,勉强认出了几个名字,似乎都是当朝的文武重臣。其中最清晰的是一个“赵”字,却被她在其上画了一个大叉。
  秦汜眯了眯眼。
  ***
  苏虞给“赵”字画叉是有缘由的。
  赵家式微不是一天两天了,寒食蹴鞠,陪同嘉元帝的是崔贵妃崔画屏,皇后赵苓已经很久不曾露过面了,崔意如甚至堂而皇之地喊嘉元帝“姑父”,半点没把赵家放在眼里。
  而赵苓所出的太子秦洋过于平庸,文不成武不就,一直不得嘉元帝的欢心,太子之位这些年已经岌岌可危了。
  苏虞记得,今年冬天赵家就覆灭了,太子被废,皇后被废,当年烜赫一时的赵家彻底消弭在皇权倾轧下的尘埃里了。
  苏虞其实不止给“赵”这一个字画了叉,还有“苏”、“卫”、“崔”。
  紧跟着步了赵家后尘的就是苏家,嘉元帝借着崔家的手一箭双雕地除掉了两个心腹大患,或者说,他疑神疑鬼疑出来的心腹大患。
  全然忘了他们曾是他打天下时麾下的心腹大将。
  嘉元帝草莽出身,农民起义后凭着一身英雄义气,慢慢壮大了势力,他靡下五大将,徐、赵、苏、卫、宋,无一不是战功赫赫,甚至于有人说,没有这五大将,嘉元帝的天下打不下来。
  嘉元帝登基后除去战死的徐凛和归隐而去的宋戟,其余三人均是封了爵,食邑三千户。
  赵大将军赵毅的妹妹赵苓封了后,母仪天下,赵家一时风头无俩,却不知风光的背后是嘉元帝日益膨胀的疑心。功高盖主,盛极必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最易夭折。
  嘉元帝推崇科举,越来越多的读书人通过科举入朝为官,成为朝廷的新鲜血液,削弱不少世家的权力。
  至于兵权,嘉元帝把虎符揣在身上睡觉都不踏实,赵毅、苏遒、卫戍这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个到军营里去都是一呼百应。
  赵家是外戚,皇帝心里更不踏实,他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赵家。尔后就是宝刀未老的苏家和卫家,只不过苏家是顷刻间覆灭,卫家是一点一点渐渐没落。
  有兴就有衰,有衰就有兴,赵、苏、卫全然构不成威胁的时候,崔家风头正盛,嘉元帝自是想把屠刀转向朝崔家,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被女色掏空的身子已不足以支撑他再次举起屠刀。
  不过苏虞帮他达成了心愿,嘉元帝一死,崔家也随之倒台,她也终于报了仇。
  苏虞在分析这些朝堂局势的时候,有一种近乎凉薄的冷静和理智,像是把自己从中抽离,站在高处俯视着人间悲喜。
  过于情绪化的东西总是容易蒙蔽人的眼睛,前世她是一个被仇恨牵着线的木偶,一个不折不扣的瞎子,看不见是非曲折,看不见人情冷暖,看不见自己惶惶而无所归的心。
  老天爷给了她重见光明的机会,那她的这颗心到底想要什么呢?
  庭筠阁里,苏虞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给苏庭上药,不多时,上好的金疮药已经被她毫不节省地用掉了大半瓶。
  她一边涂药一边想,眼前的这一切就是她想要的,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能好好活着,不求大富大贵,活着就好,平安喜乐。
  “哎,疼……”
  苏虞瞪了一眼装模作样的苏庭,与此同时手下重重一按——
  “啊!”苏庭疼得龇牙咧嘴。
  苏虞把药瓶子往小几上一搁,罢手不干了:“你自己抹吧。”
  苏庭认命地拿起药瓶把药往自己额头上的一道伤口上抹,一边抹一边唉声叹气:“破相了破相了……”
  苏虞翻了个白眼,道:“活该!谁叫你和人打架!”
  苏庭胡乱抹了抹,把药瓶搁下,义正言辞道:“卫霄欺负你,你阿兄我揍他不是天经地义。”说着,又委屈道:“你个小没良心的。”
  苏虞瞪眼,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话。
  苏庭“啧”了声:“怎么,你心疼你的小竹马了?”
  苏虞白眼一个接一个地翻,“我有那功夫心疼他,还不如心疼我侄子。”
  “……你侄子?”
  “你宝贝儿子就这样被你卖了,真是令人心寒。”
  苏庭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指的是他的红鬃马,旋即一脸肉痛道:“谁知道那个晋王这么不客气的,叫他随便提他还真就随便提了,肯定是老早就惦记上我的宝贝儿子了。”
  苏虞想起适才在池塘边悠哉悠哉饮水的红鬃马,心情顿时有些复杂。她瞧她那侄子分明没有半点换主人的失落,倒是随遇而安的很,也不晓得它在秦汜手底下能不能吃饱穿暖。
  苏庭则是越想越气,忍不住拍案而起,还未站直就疼得“嘶”了声,这才发现右手腕处正隐隐渗着血,想来是在适才与卫霄的厮打中蹭到地上,被石子划破了。
  苏虞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伸手拿过小几上的药瓶。
  苏庭立马自觉地把手伸过去。
  正上着药,苏庭想起他痛失宝贝儿子一事的源头,问:“夭夭,你没吓着吧?”
  “没。”苏虞头也不抬道。
  苏庭想到马球场上那惊险的一幕,忽然皱了眉问:“诶,夭夭,你觉不觉得今天这事儿有点诡异?”
  苏虞抬头,把药瓶塞好搁在小几上,挑了挑眉,问:“哪儿诡异了?”
  苏庭神情严肃起来,道:“赵王文采平平,武艺却是众皇子之最,马术球技一向绝佳,怎么会失手将球打飞险些伤人?且当时场内众人大多在东场挑选试练马匹、球杆,唯有晋王一人在西场,就算他已挑好了马匹、球杆,为何要去世家队球框所在之处的西场?”
  苏虞眼皮子跳了跳。
  “夭夭,你说会不会是晋王和赵王事先串通好了的,让晋王演一出英雄救美?”
  苏虞:“……”


第17章 虞之夭夭
  庭筠阁里,苏虞听了苏庭的话忍不住嘴角抽了抽,问:“那他费心费力演这出戏有什么好处?”
  苏庭一瞪眼,义愤填膺道:“拐走了我的宝贝儿子啊!”
  苏虞白眼都懒得翻了:“你怕是和卫霄打架伤到脑子了。”
  苏庭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屈指在她额上弹了一下,道:“有你这么说你阿兄的吗?我开玩笑呢。”
  苏虞面无表情地揉了揉额头,转头示意身后不远处的连翘,起身走人。连翘忙跟上她的步子。
  出庭筠阁的时候,忽听见里头传来一句——
  “儿子倒是其次,别是惦记上妹妹了……”
  苏虞脚步顿了顿,她想起前世秦汜和他的晋王妃的恩爱模样,好笑地摇了摇头。只是这头摇了一半就顿住了。
  今儿这郑月笙可真是令她大吃一惊。看来,前世这夫妻二人琴瑟和谐之下定有猫腻。
  苏虞又想起秦汜的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典型的桃花眼,里头仿佛时时刻刻都酿着笑意。
  初时她只觉得那笑意轻浮,后来她却觉得他笑得有些假,轻浮得不太真实。那笑意背后一定藏了很多不能为他人道也的秘密。
  苏虞想着,加快了脚步。
  她和秦汜前世的纠葛压根儿就是意外,后来的种种也是将错就错。
  今生,她与秦汜还是如前世一般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只要河水不过界,她就不必管河水是清是浊,是宽是窄。
  ***
  落日余晖渐渐泯灭于夜色之时,苏虞提着食盒再次踏进了庭筠阁。
  苏庭正在案前埋头写字,听见食盒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他抬头去看。
  苏虞坐在他的对面,神色不虞。
  苏庭看一眼她,自顾自把狼毫笔搁下,将食盒打开,取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待一大勺粥入了肚,他才不紧不慢道:“哟,谁惹小祖宗生气了?”
  苏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一整碗药粥都吃完了,道:“不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吗,这才几个时辰就能握笔写字了?”枉她半步不离地盯着小厨房做药膳。
  苏庭吃饱餍足,打着哈哈避而不答:“诶,今儿寒食禁火,哪儿来的火煮粥?”
  苏虞已经懒得和他计较了:“圣人赐下的。”
  寒食禁火,布衣平民大多在翌日清明之时出火,而皇帝为了以示恩宠,在寒食节的日落黄昏之时赐下榆柳之火给深受其宠信的内外臣子,是以有了“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这一说。
  苏庭挑眉,问:“今年赐了哪几家?”这榆柳之火的受赐者素来都是王侯将相,从赐火一举中倒是能瞧出几分皇帝的心思和朝局的涌动。
  他话一出口才觉不对,这种事情问妹妹作甚,虽说妹妹聪慧,可她终究还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谁想苏虞不假思索便接口道——
  “崔、李、苏、卫、郑。”
  苏庭一惊:“没有赵家?”每年赐火的数量都不一样,但国公三姓和世家三姓是其中铁打不动的承恩者,今年怎么就少了赵家……
  苏虞敛眸。赵家是摆在明面上的赶尽杀绝,苏家却是捧杀。谁能想到这个受尽皇恩的苏家会在今年年末伴着新年的炮竹声,同赵家一起顷刻间走向覆灭?
  那个时候,赐火荣恩皆旧梦。
  苏虞忽地想起她从传烛赐火的太监那里旁敲侧击得来的消息中,今年得了榆柳之火的贵戚还有一家。是赵王秦泽的母家。赵王母妃去世也满十载了。
  她不觉又想起今儿个午时马球场上的种种,忽而觉得有些奇怪。
  赵王和晋王的私交什么时候那么好了?前世赵王被她陷害致死的时候怎么没见秦汜有半点动静?
  “夭夭?”
  苏虞回神,一面拿过苏庭适才埋首写字的宣纸,一面掩饰性地问:“写什么呢?”她垂眸细看,只见一纸行云流水、风骨洒落的行书——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祸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阿兄要去参加科举?”她问。
  苏庭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还不曾告诉父亲呢。”
  她当然知道,她还知道他中了探花呢。她说:“母亲不是一直不喜欢你舞刀弄枪吗?父亲当年打仗受伤生死未卜,你当时可答应母亲永远不上战场了呢。真要按照父亲的意思进了禁军,上不上战场可由不得你。虽说禁军主要职责是守护皇城安全,可真要到狼烟四起的时候,谁管你是什么军种。”
  闻言,苏庭叹了口气。
  母亲也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他当然也想像父亲一样快马驰骋疆场,可这终究是母亲的一桩心病,他何不换一种方式安天下?
  苏虞眨眨眼:“那你这是临时抱佛脚?”
  苏庭白了她一眼:“科举又不考《道德经》,我练练字不行吗?”
  苏虞笑嘻嘻道:“行行行,我知道我阿兄文采裴然,当初我扮做书童偷偷跟着你去国子监上课的时候,先生可是对你赞不绝口,等着你金榜题名。”
  想起幼时同阿兄一起去念书的那段日子,苏虞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扮做书童是父亲默许的,若不是有这段在国子监读书的经历,纵然她做了垂帘太后,也撑不起一个朝廷,一个国家,一个百姓眼中的太平天下。
  闻言,苏庭也笑起来:“那是自然。”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你指不定比我还厉害呢。”
  苏虞不言,目光回到宣纸,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上好的净皮宣纸。
  说起来,真是好久不曾正儿八经地写写字了。
  前世入了宫,腌臜之事蒙了心,握不住运不稳笔,何况压根儿就用不着她舞文弄墨。
  后来执了政,也最多就在折子上批个“准”或“不准”,拟文书都是舍人代笔,等淮儿岁数渐长就都交由他去写。
  她和阿兄的字都是母亲一笔一笔教出来的,母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中最为人称赞的便是她的一手好字。
  苏虞一时有些手痒。也不知她是否已经把母亲教她的给忘干净了。
  苏庭在一旁察言观色,立时明白苏虞的所思所想,他笑着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末了将之递给苏虞。
  苏虞怔怔地接过,看着白净的宣纸半晌无法下笔。写什么呢?
  “就写你的名讳呗。”
  苏虞眨了眨眼,运笔落下了一个正楷的“苏”。起笔的时候尚有些生疏,落笔的时候已经有几分得心应手了。
  苏庭在一旁毫不留情地评价:“多久没练字了你。”
  苏虞难得没转头瞪他,兀自又写下一个“虞”。她看着这个字一笔笔在她手下落成,不禁发起了愣。
  虞,忧虑忧患之意。这名字是母亲取的,可母亲为什么要给她取这样的名字呢?她曾听母亲身边的老人给她解释这名字的缘由。
  父亲外出打仗生死未卜不是一回两回,恰巧她出生的时候正逢战事愈酣,母亲三月不得父亲的消息,临盆的时候难产差点就这么去了。
  好在最终母子平安,可母亲还是落下了病根儿,最后早早地去了。
  母亲醒来给她取名的时候,仍是不闻半点父亲的消息,她瞧见窗外开得正盛的虞美人草,索性便给她取名为“虞”。
  虞美人这花虽漂亮,却寓意着生离死别的悲歌。
  母亲后来又给她取乳名夭夭,大抵是希望不管她是什么花,都能绚丽茂盛地生长。


第18章 虞兮虞兮
  苏虞其实不太喜欢她这名字。她忆起前世,单单因着她这名字就起了两桩祸事。
  第一桩是她初初进宫之时。凭着那副即便是佳丽三千的后宫也难寻出其右的好相貌,和身后一整个巍然屹立于京都的宁国公府,她甫一进宫便被封为美人,赐封号“虞”。
  她给彼时的皇后赵氏奉茶的时候,在清宁宫外跪了整整五个时辰,从旭日东升到日薄西山,晨昏定省可以一并请了。直到近酉时了,才有侍女出来通报请她进内殿。
  她猛地起身,膝盖上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一个踉跄摔了手里端着的茶杯。
  青花缠枝莲的白瓷杯顷刻间碎成齑粉,凉透了的茶水泼溅在她缃色的宫装上,好不狼狈。
  殿内悠悠传来女子的轻笑:“虞美人莫不是恃宠生娇了?圣人言你韵似虞姬,不求你为圣人拔剑自刎,可也得安心伺候圣人吧?此般轻浮,何来虞姬之韵?”
  言至此,那人语气倏尔转冷,浓浓嘲讽之意漫溢:“怕是只有虞姬之貌吧。”
  苏虞一字不落地把话收进耳中,脊背挺直地跪在碎瓷片旁,一动不动。她知道,再有半步偏差,这顶恃宠生娇的帽子就扣严实了。
  那是她前世活得最窝囊的日子,却在耳濡目染之下学到了很多。欺下媚上,玩弄人心,栽赃嫁祸,算计陷害,杀人灭口。一个不漏。
  千般丑恶,万般罪孽,却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第二桩是她垂帘听政整顿吏治之时。
  含元殿上,那徐肃竟当着淮儿的面言她颇有虞舜之风,唐虞之治不远矣。
  明谄暗讽。当她不知他是在讽她牝鸡司晨,乱政祸国?怕是她同那娥皇女英一般泪洒君山斑竹,投江随嘉元帝去了他才痛快!
  彼时她气急了,冷冽刺人的声音透过珠帘穿出来:“推位让国,有虞陶唐。不知徐大人是想让予效武后之武周王朝而立有虞,还是想让陛下做那虞舜,禅位于你这大禹?”
  那徐肃扑通一声跪地,对着金銮座上的秦淮行了个稽首大礼:“臣不敢!”
  她冷眼看着,厉色扬声道:“睁大眼珠子给吾瞧清了,这江山姓秦不姓苏,更不姓徐!”
  墨渍在宣纸上晕开,把“虞”字的最后一捺变得臃肿而滑稽。苏虞蓦地回神抬手。
  还来不及把狼毫笔搁下,便听见——
  “你到底怎么了?”
  苏虞心里一跳,一转头便对上苏庭充满探究的眸光。
  “……什么怎么了?”
  苏庭拿起镇纸搁在一边,把苏虞适才写的那张宣纸拿起来细看,目光凝在那处败笔上,缓缓道:“自你前些时候病愈,我就觉得你不太对了。”
  他把宣纸一揉扔进了废纸篓,眸色沉沉地抬眼看向苏虞,道:“总是走神不说,对卫霄的态度转变也很奇怪。本以为问题出在卫霄身上,可今儿发现不是。”
  苏虞敛下眼睫,一时无言。
  她能说什么?说她亲眼看着至亲至爱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看着偌大一个苏家顷刻间走向覆灭,看着始作俑者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看着自己忍辱负重虚与委蛇——最后举起了屠刀大杀四方?
  她不是没怀疑过这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一场梦,可这梦太真了,她连梦里宫墙脚下的野花努力伸长脖颈去沐浴阳光的样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该怎么说?说她凄凄戚戚地活了十八年死了,老天爷让她又活了一遭?如此荒唐之事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说出来有谁会信?
  她该再谨慎些的,不该教人看出了端倪。
  苏庭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恳求:“你把夭夭还给阿兄好吗?”
  闻言,苏虞鼻子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
  堂内静了半晌,忽而有人敲门。
  “世子,国公爷唤您去书房。”
  苏虞一愣,旋即起身,她瞥了眼案头整齐搁置的几卷净皮宣纸,随手抄了两卷,道:“阿兄送我两卷宣纸练练字吧。”
  说完,也不等苏庭应声,她便急急告了辞。
  像是落荒而逃。
  ***
  自寒食后,苏虞便一直闷在自己院子里,在书房里练练字,只偶尔到后院水榭里去喂喂鱼、晒晒太阳,小日子过得清闲又惬意,还在自己院子里栽起了花。
  清明之后,春意愈浓,她养养花、喂喂鱼倒也不负这明媚的春光。
  苏虞想起前世在宫里的时候也喜欢倒腾花花草草,养了一缸子鱼。
  秦淮登基,苏太后垂帘听政那会儿,宫里上上下下都挺怕她,还传言“苏太后冷酷无情、暴虐异常,小宫女不慎养死了一条她的金鱼儿就被杖责三十赶出宫去了,就连太妃无意间踩死了她种的花儿就被丢进冷宫里去了”。
  这些传言倒也不是子虚乌有,只不过添了点油加了点醋,她那会儿子根基未稳,整日里忙于和前朝大臣周旋,哪有闲工夫去管后宫里的杂事儿,全权交由总管太监李德全和掌事宫女蝉衣。
  听闻她的宝贝花儿、鱼儿惨遭毒手,她也只是给了个“杀鸡儆猴”的指示。
  宫女也就罢了,她可不信那太妃是“不小心”跑到她的花房里去的,阖宫都知道那是苏太后的宝贝花房,不喜人乱入,就差在门前挂个“闲人免进”的牌子了。
  她没把嘉元帝那一堆莺莺燕燕全赶去太庙守陵已是仁慈,再不安分欠收拾在她眼前蹦跶,她可不会再客气。
  这日一早,苏虞刚起身便听下人禀报她栽的花儿发芽了,梳完妆后便迫不及待跑去看,果真如此。一株嫩芽从泥地里冒出尖尖的脑袋,可爱极了。
  “娘子,这是什么花呀?”一旁的连翘问。
  苏虞眯着眼,答:“虞美人。”
  连翘还是第一次见虞美人这花,东瞅西看了半天,也没能把一株幼苗看出朵花来。
  苏虞兀自欣赏半天,回到屋内用过早膳后,打算进书房练练字。
  她刚进书房,蝉衣便抱着卷好的一摞纸进来了,原是苏庭知她在练字又给她送来些纸。
  上回庭筠阁内兄妹二人的对话被打断后就没有后续了,两人再见面时苏庭也不再提及。
  苏虞心中喟叹,阿兄永远都是尊重并信任她的,让她感到十分安心。
  妹妹不愿开口,苏庭也不会强求,只静静地等妹妹愿意自己主动对他敞开心扉。
  苏虞接过纸,打开来看,发现竟是与延圭墨齐名的澄心堂纸,相传为南唐李后主所用,滑如春冰密如玺,冷金笺中的极品。
  她暗自赞叹了一番,拿过镇纸把纸铺开,刚润完笔,就有仆妇过来传话——
  “三娘,世子礼部试日近,老夫人吩咐二夫人去大安国寺拜拜佛,您要一同去吗?”
  自上回苏庭被苏遒叫去书房谈话,苏庭坦言自己将来的志向之后,整个宁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世子要下场参加科举。
  祖母倒是十分赞成,父亲与苏庭长谈,只道“倘若你走上这条路,就无半点捷径,文武天堑,父亲这身份也无法再给你半分益处,既决定去做,便要用尽全力去做好”,尔后便由着阿兄折腾了。
  苏虞顿了会儿,搁下狼毫笔,对着老夫人派来的仆妇回了话:“去。”


第19章 大安国寺
  大安国寺位于长乐坊,北临大明宫,东临十六王宅,西临翊善坊,南临大宁坊,与苏府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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