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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繁华[出版]-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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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他怎么了?”她只说这一句,韩维桑便知道无影的身份已经被识破,略略有些惊慌,“他……他虽瞒着你在先,可是是我让他这样做的。”
    他终于长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我很承你的情。”
    他的掌心因为有着薄茧,显得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韩维桑垂下头,任由他握着,良久,才轻声道:“我也只能这么做。”
    这终究还是他们之间的心结,即使他不在乎,可她心中始终记挂着,负疚至今。
    江载初看着她黯然的侧脸,目光又落在桌上,晚膳吃得很是清淡,不过两碗清粥,再加上凉拌的几碟小菜。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的话,这几年,就能一直这样相伴而过,烦恼的也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小事,或许孩子都已能学步走路,牙牙学语。
    终究,在彼此的身份面前,连这样简单的念想都只是奢念罢了。
    江载初放开她的手,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笑道:“不分昼夜行了十多天,终于能吃上一顿热饭菜。”顿了顿,又道,“你放心,萧将军无事,只是受了些伤。”
    韩维桑想了想,双眉蹙得越深:“能伤的了无影,敌人必然已经离你很近,是匈奴人吗?”
    他面色如常,只道:“上了战场,难免要受伤,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有事瞒着我。”韩维桑忽然道,“厉先生每日都与你传书,告知我你暂时无恙。你虽牵挂我身上的蛊毒,可匈奴入关这样的大事,你怎会不在意。我不信你会放下苍生不顾,只为了来见我一面。”
    江载初眉宇间有意含了轻薄怒气:“维桑,你真的不愿陪我安安静静吃了晚饭,再谈那些倒胃口的军国大事吗?”
    韩维桑只得不语,吃了小半碗粥,她便没了胃口,放下碗筷,看江载初吃了足足五碗粥,方知他是真的饿得狠了,只怕这些清粥小食不能填饿,正要叫厨房再做些吃的,江载初却摆了摆手,眼角眉梢都含着满足笑意,道:“够了,你吃什么我便吃些什么吧。”
    碗筷收拾干净,厅内只有他们两人,江载初却有几分踌躇,沉吟良久,方道:“维桑,我若想要向洮地借兵,你可会答应?”
    韩维桑怔了怔,面色凝重起来:“外边的局势已经这般紧张了吗?”
    江载初不愿瞒她,点了点头。
    她沉默下来,跳动烛火将她一张象牙白的小脸映得明暗不定。
    “你若不愿意,也可与我直说。”江载初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毕竟中原与匈奴交战百年,川洮之地少有波及,强征你们出战,也无甚道理。”
    “不。”她抬起头,秀丽的脸上是一种令人觉得平静的坚定,“川洮子弟自当与你们并肩而战。”
    江载初怔了怔,当年洛朝强征世子和三万士兵随御驾亲征,全军覆没,凄惨之景历历在目。彼时她深恨洛朝,未想到现在竟然能完全放下心结。
    “我虽愚钝,也知道如今这情势不能与当年相比。那年我兄长与三万士兵皆是枉死。”韩维桑看出了他的错愕,低声道,“这次若是洮人不同你们站在一起并肩抗敌,下一处遭到屠戮的,便是这里,这数月时间,亦要多谢你们在外拒敌。”
    江载初看着她,唇上渐渐带着笑意,握紧了她的手。
    “你笑什么?”韩维桑只觉得他的笑意有些古怪,“我说的不对吗?”
    “不,很对。”江载初抿唇道,“我只是在想,得妻如此已足矣。”
    她怔了怔,表情却渐渐转为苦涩,不置可否地抽开手:“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他目光灼灼:“你说。”
    “韩东澜年纪虽小,可我还是想请你带她出去历练,总好过在我身边,事事无忧。”她思及往事,又低声道,“我当年,便是太过骄纵了……”
    江载初低低一笑,应承道:“这件事我答允你。”顿了顿,又道,“韩维桑,这一次征兵,并非如你所想。”
    “何意?”
    “这次要征得兵,却只有你能征来。”他含着笑意道,“因为我要招的,不是普通士兵。”
    韩维桑略略好奇:“那你要征什么人?”
    他详细向她说了铁浮屠一事,以及目前洛军面临的窘迫局面。
    “我的军中,缺的是川西马贼。”江载初一字一句道,“韩维桑,你能帮我吗?”
    “他们真的能克制铁浮屠吗?”韩维桑踌躇着问,听上去那是非常可怕的重骑兵。
    “我虽没十分的把握,可冲着三年前那些人能将我砍成重伤,你还不信他们吗?”他目光含着促狭笑意,有意同她玩笑。
    她脸颊有些微红,认真想了想,方道:“我明白了,那明日我们就启程吧?”
    “你告诉我如何找到他们,我去就行了。”江载初摇了摇头,“你的身子不宜远行。”
    “只怕你顶着堂堂大司马、宁王的名号,他们不会见你。”韩维桑淡淡笑了笑,“况且此处离他们所聚之处也不算远,两三日便能来回。”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明日问过厉先生再说吧。”
    说活之间夜色已深,未晞过来提醒道:“姑娘,该歇下了,不然老先生又该嚷嚷了。”
    “好。”她起身,又问道,“随你来的那些侍卫都安排下住处了吗?”
    江载初明亮的眼神中含着浅浅笑意:“安排了。那我呢?我睡在哪里?” 
    遣走了未晞,江载初到底还是跟着韩维桑到了房门口,伸手便要推门进去,她却踌躇了片刻,低声道:“这里屋子很多,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隔壁这一间。”
    他的手还伏在门上,脸上笑意却凝注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失落地收回手,闷闷说了句:“那你早些休息。”
    韩维桑有意忽略心中的不忍,正要伸手合上门,忽然一双手伸进来,卡住了门,他的声音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恳求之意:“维桑。”
    当真是脸皮厚的很。
    韩维桑却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那么冷漠,其实在他面前,那些坚强都是易碎的琉璃,只要他略略执着,便能轻而易举地击碎吧?
    “像以前那样,我只想看你睡着。”他闪身进来,脸上掩不去的得意。
    烛火吹灭,江载初坐在床边,如同那是一般握着她的手。
    “这三年的时间,很多个晚上,我都梦到这样的场景……”他的声音在暗夜中分外柔和,“你的头枕在我膝上,可我每次想要碰一碰你的脸,你却不在那里。”
    韩维桑身子微微动了动,半张脸埋在锦被中,淡淡道:“可你枕边也并不是没人啊。”
    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似乎还有些尴尬。
    他的声音良久才响起,有些不自然道:“嗯。”
    韩维桑翻了个身,被子忽然被掀开,凉凉的,有风灌进来,随即男人躺下,顺势将她圈住了。
    韩维桑挣了挣:“你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反正也是无耻了,不妨再过分一些。”他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赌气的语气道。
    韩维桑无声笑了笑,她并不是有意提起他的那些宠姬,事实上,薄姬对她做的那些事,她也并未如何放在心上,于是顺便问了一句:“如今薄姬在何处?”
、    “逃回南边了。”
    韩维桑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低声道:“江载初,你信吗?其实……我很羡慕她。”
    她的掌心分明不带什么温度,却将他的体温撩拨得滚烫。
    “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你,所以愿意为了你,去做任何事情。”韩维桑的声音带着怅然,“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
    江载初慢慢靠过去,轻轻吻她的额头。
    “我也想像她那样,喜欢一个人,就不顾一切地对她好,有别的女人觊觎他,可以不用装作大方,想吵就吵,想闹就闹。”韩维桑的声音渐渐带了哽咽,“可我喜欢一个人,却要骗他,利用它……”
    他的薄唇贴在她的额上,秀长的双眉轻轻蹙着,明明想要安慰她,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慢慢地低头,亲吻在她的唇上,鼻尖厮磨,又慢慢探入她的口中,一点点地加深,纠缠。
    她没有像以前那般去抗拒,双手松松拦在他的颈后,许是因为难以承受这样的柔情蜜意,星眸亦带了一丝迷蒙。
    不知吻了多久,江载初的手撑在她的颈侧,将自己的身子支撑起来,轻轻覆压在她的身上,薄唇从她的唇齿间往下,至尖俏的下颌,又游移至锁骨间。
    她的身子终于僵硬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他一抬头,对上那双清泉般的眼眸,蓦然看到了几分惧意。
    那一次在马上,他本就因为她想要逃走而怒极,加之她那副生死不顾的决然,真正令他一时间措手不及,于是带了刻意折辱的心思要了她,令她再不敢离开自己身侧。
    事后时时想来,那一晚的自己,真和疯了一样。
    将她拨转至身前,明明见到了她绝望恐惧的眼神,还是冲动到无以复加。
    那时她所有的保护只剩下残存的几分骄傲,可他毫不怜惜地伤了她的自尊。
    江载初停下了动作,重新在她身边睡下,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对不起。”
    韩维桑努力将呼吸平缓下来,却不愿再想起往事,只是侧过了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翌日醒来的时候,江载初已经不在枕边。
    时辰还早,外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韩维桑简单洗漱了一下,刚走进前院,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细雨中比划着练剑。
    韩维桑放轻了脚步,侧身在一根廊柱之后,不想打搅他们,就只静静看着。
    江载初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正半蹲着,耐心纠正阿庄刺剑时的姿势。
    两人不知在这细雨中淋了多久,比划之间却是兴致勃勃,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未晞悄悄在韩维桑身上加了一件衣裳,笑道:“我都劝小公子不要在雨中练了,他不肯听。”
    “没事,让他练吧。”韩维桑淡淡道,“是男孩子,总要能吃苦些。”
    江载初将阿庄的手肘往上抬了抬,点头道:“再站一炷香时间,今日就练得差不多了。”
    阿庄很是懂事,维持那样的姿势一动未动。
    江载初走向韩维桑,低头含笑道:“这里风大,我先陪你进去。”
    两人用完澡膳,阿庄才跑进来,一脸的水,也不知是雨是汗,口中却嚷嚷着:“叔叔,我练完了!”
    “未晞,带他去把衣服换了,小心着凉。”韩维桑摸摸他脑袋,夸道,“今日练得很好。”
    “我还想再练一会儿。”小男孩却盯着江载初,认真道,“叔叔,你赶紧将整套剑法都教我!若是这几日不教完,往后又见不到了。”
    “韩东澜,要切记练武之事,不能心急。”江载初含笑道,“叔叔答应你,往后时时会指导你,这样可好?”
    “不能很快学会那套剑法吗?”阿庄有些懊恼,“可我想快些学会,这样……我就能保护姑姑了。”
    韩维桑心底柔软之处被这孩子简单的一句话击中了,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又怕孩子多想,将他拉至身边,柔声问:“阿庄,你还有多久才及弱冠?”
    阿庄心中数了数年份,很是纠结,不由大声道:“宁王叔叔很早就去战场历练了,那时他也未曾弱冠吧?”
    “可即使是拿宁王叔叔的年岁来看,你还差着好几年呢。”韩维桑温柔地替他拨开一丝落下的头发,“在这几年里,姑姑会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待到你长大了,那时,便是你照顾姑姑了,可好?”
    终究是孩子,阿庄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又跟着未晞去换衣裳,韩维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又是在哄骗他……自己这身子,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呢?又能照顾他多久呢?
    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江载初一直看着自己,将她每一分表情都收在了眼底。韩维桑连忙收敛了思绪:“我已经问过厉先生,他说离开两三日无关紧要,一会儿咱们就走吧?”
    江载初犹自不放心:“你这身子,能骑马吗?”
    商议了半天,带上了厉先生熬制的丸药。两人赶在午膳前出发,韩维桑便和江载初同乘一骑,他拿一件防水的大氅将她密密裹起来,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牢牢揽在胸前,方才催动马匹。
    江载初来时带的二十多人,并未全数跟去,只挑了四人随行。
    虽下着绵绵密密的细雨,韩维桑躲在大氅中,倒是全无知觉,只是马匹总比大车颠簸些,江载初不敢弄得太快,途中停停歇歇,不远的路程,却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五人才入了一个名为“十崖”的小镇。
    小镇外是大片大片的竹林,细雨洗过之后,露出赏心悦目的深浅绿色来。层层叠叠,如波浪般铺展开。韩维桑推了推江载初的手臂,示意他在道边停下来。
    他身后湿了一大片,却小心替韩维桑拉下了头上风帽,又触了触她的脸颊,并不觉得冰冷,方才松了口气。
    烟雨中,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快步向他们走来。
    韩维桑迎上去,那人面无表情地向她行了一礼,转过身走入深巷中。
    “走吧。”韩维桑悄声道,“他们的首领叫顾飞,唤一声顾大哥便好。”
    小巷竟是异常的绵长,东搁西绕,走了一炷香时间,方才停到了一座深门大院前。
    门口立着一个身量颇矮的中年男人,面色有些黑黄,容貌极为普通,站在那里十分不起眼,韩维桑上前一步,笑道:“顾大哥,许久不见了。”
    顾飞连忙行礼,笑道:“郡主。”
    待到直起身子,看见韩维桑身后的江载初,顾飞的脸色颇有些复杂,冷冷道:“这不是宁王殿下吗?”     
    江载初并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只以为是韩维桑事先遣人告知了,笑道:“顾大哥。”
    顾飞阴阳怪气地看了他几眼,冷冷哼了一声:“当年宁王殿下洮地剥皮的名声,当真响亮的很。”
    他对江载初这般不敬,四名侍卫颇有怒容,江载初却对他们轻轻摇头,示意不可惹事。
    韩维桑只当做没有听见,顾飞伸手相扶:“里边有热茶,郡主请。”
    屋内果然奉了茶,却只有一杯放在首座。韩维桑并无不悦之色,径直坐了,捧起茶盅笑道:“这天气忽然就冷了。”
    她转头看了江载初一眼,重又向顾飞道:“宁王一路送我过来,身上都已淋湿,顾大哥可否允他换件衣服?”
    江载初深深看了韩维桑一眼,拱了拱手道:“有劳顾大哥了。”
    待江载初离开,堂内只剩两人,韩维桑喝了口热茶,开门见山便道:“顾大哥,这一趟来,实是有事相求。”
    顾飞摸了摸鼻子,爽朗笑道:“郡主开口的事,顾某义不容辞。”在她开口之前,他又补充道,“只是郡主也知道我的规矩,洛人的事是不帮的。”
    韩维桑从容放下茶盅,淡淡道:“顾大哥这样特意关照我,是觉得我会做出一些对不起自己身份的事吗?”
    顾飞怔了怔,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空气中渐渐沉寂下来,似是有看不见的张力横亘在两人之间。
    韩维桑十指交叠在膝上,轻声道:“这一趟来,是为了宁王,却也不尽然是。”
    顾飞不置可否。 
    “匈奴入关,中原大乱的事,大哥一定比我还清楚。”
    “他们洛人也有这一日。”顾飞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十分狠戾。
    “我便是想请顾大哥能出关,助宁王抵抗匈奴。”
    顾飞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韩维桑,良久,方笑道:“郡主说笑了。”停了停,言辞间毫不客气道,“郡主忘了当年狗皇帝强征我洮人出征,三万子弟尽数埋骨关外的惨剧了吗?郡主忘了洮地大旱,朝廷的税率逢五抽一却不变   ,各处卖儿鬻女,盗贼四起的往事了吗?若是我没记错,当时的转运使便是这位宁王吧?”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
    “我都记得,甚至记得比你清楚得多。”韩维桑终于开口,声线清晰而坚定,“我的兄长在关外战死,我的父亲和大嫂因此病逝,我却要嫁给皇帝……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记得这些深仇大恨了。”
    顾飞有三年多未见到她了,那时候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中是个极漂亮又带着几丝天真的少女,可如今看,她的容颜依旧,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与沧桑。
    他心中一动,低声道:“是。”
    “我记得父亲说过,顾大哥当年是因为家中母亲病重,却无力医治,才做了马贼。其情可悯,其因可叹,是以,他想尽方法救了你们。后来萧将军又找到你,顾大哥和弟兄们答应他的嘱托,不惜劫持我入京的车队,伤亡极重。这些韩维桑皆记在心中。
    顾飞听她提起劫持送亲车队一事,心知有异,只是他当年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全然是出于对萧让的信任,方才答应下来。
    此刻便忍不住问道:“郡主,当年一事,我始终不明白原因。”
    韩维桑惨然一笑,并不避讳,直言将原委说了。
    她平铺直叙,并无一丝刻意的转折,其间动人心魄之处,却令顾飞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我洮地三年的休养生息,一半功劳是顾大哥和兄弟们用命博来的,维桑很承你们的情。”
    顾飞眼中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孩,心中便是多了敬重之意:“那,那宁王这般深仇大恨,他如今……”
    韩维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我很感激他到了今日,却还是这般包容我,可是顾大哥,我今日来求你之事,并非是因为他的缘故。”
        “中原抵抗匈奴的统帅,如今以他为首。可即便不是他,是元皓行,是别人,我也一样会来救你。”
    “匈奴若当真灭了大洛中,下一步,必然是吞并我川洮。顾大哥觉得,以我川洮的兵力,能抵抗他们的铁骑吗?”
顾飞心中衡量了片刻,摇头说:“的确不能。”
    “洛人的骨子里的贪婪,却也讲究假惺惺的礼义廉耻,便是要盘剥我们,也作出一副斯文的样子,可是换了匈奴呢?”韩维桑低声道,“他们烧杀抢掠,毫无顾忌,顾大哥,咱们好不容易挣来这三年平和,很快又要毁于一旦。”
    被一语惊醒,顾飞思及这般前景,越是觉得可怖。
    “况且,此时我们选择帮助洛朝,还可以提出条件:他日平定了中原胡乱,他们必得遵循约定,广设学堂,减轻赋税,再不能如往日般在这里横行。
    “只是……洛朝人信得过吗?”
    韩维桑微微一笑:“我信得过江载初,也请顾大哥能信得过我。”
    顾飞手指在桌面上轻叩;良久,终于抬起头,决然道:“如此,顾某愿听君主调遣。”
    韩维桑亦郑重站起,轻轻一道:“此战艰难,维桑先行谢过诸位了。”
    江载初“拾好”换好了衣裳,缓步走进大厅。
    顾飞再看着他时,便无初始那般排斥,只拱了拱手,命人端上了茶。
    “这杯茶喝的可不易。”江载初意味深长道,“此行前来,所求之事,不知郡主告知顾大哥了吗?”
    他已见到韩维桑如释重负般的微笑,心知此事已成,倒也不再忧心。
    “顾某答应了。”顾飞径直道,“不知殿下要多少人?”
    江载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五千……”顾飞沉呤道,“郡主和殿下有所不知,三年前川西马贼遍地,后来皇帝老儿死了,这边赋税倒是减了许多,兄弟们眼看着种地也能活下来,纷纷金盆洗手,我这边组了个镖局,留下些武艺最精深的,大约是数百人,旁的……要重新筹募。”
    “多久能筹到?”
    “最起码也得三五日吧。”
    “如此,还请顾大哥即刻招募,川的弟兄们此次仗义而出,与我洛军并肩抗敌,本王绝不会亏待各位,将来平定叛乱,每位的酬劳……”
    顾飞冷冷打断了江载初:“宁王殿下,我们兄弟这次答应帮你,并非为你洛朝能出得起的金银。”
    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道:“你为你的洛朝百姓,咱也是为了川父老家眷,死在战场上也不后悔,你若用金银来补抵,却是小看
了我们!”
    江载初心中敬意油然而起,郑重站起,深深躬身道:“是本王失言。”
    顾飞方看他一眼,冷哼一声:  “我这便去让人传信。两位先在这府上住上
三日,三日之内,我带五千人马跟你走。”
    长途奔波至此处,韩维桑已不胜困倦,顾飞让人收拾了房间,江载初扶她
去休息。
    游廊外风雨声渐急,不时有风带着碎雨落进来,江载初伸手揽着她消瘦的
肩膀,笑道:“你同顾飞说的话,我听到了。”
    她停下脚步:“听到哪句?”
    很多句,几乎都听到了。可他只记得她说:“我信得过江载初,也请顾大
哥,信得过我。”
    他的嘴角越发含着笑意,却不说,只淡淡看着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
掌心包裹其中。
    “我并非同他信口开河。”韩维桑却认真起来,“广设学堂,减低赋
税,不可派人来此地总领政事耀武扬威……这些事情,你答应我,将来定要做
到。”顿了顿,犹自不放心.“立字为凭。”
    他将她的手举起,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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