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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毒无解,事不过三-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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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眉也不去看他,自跪着向梁帝道,“皇上,此人前些日子以我性命相胁,把我劫往北地,也是阿眉厚颜无耻,虽知我朝女子声誉大过性命,却仍旧为了苟且偷生,在此人胁迫之下签下婚书,此事如今在建康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为正宗室清名,请皇上责罚阿眉。”
梁帝面容整肃,看了谢瑜一眼。
谢瑜立时也跪了,向上稽首道,“陛下,瑜在北地对郡主照顾不周,至使郡主怨怼,郡主对瑜心存不满,都是瑜的罪过,只是郡主方才所言,全是子虚乌有,郡主当日与瑜情投意合,为江山社稷所计,与我同往燕京,助我为朝廷谋夺徐州,这是不争的事实。”说着又转向杨眉道,“阿眉,我知你心中此时怨我,要打要骂怎样责罚我都可承受,只是怎好将你我婚姻之约言作胁迫?”
杨眉心中窝火,转脸斥道,“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一卑鄙小人,要我怨你,且看看自己配是不配?”
谢瑜面上几分尴尬,却仍旧老着脸作恩爱状,只道,“阿眉,你我之事回家再说,不当在年节之时拿来烦扰陛下。”
杨眉正欲再骂他两句,瞟见梁帝满脸不豫,一副即将发作的样子,便只低了头,用袖子掩了面,作柔弱状。
梁帝道,“谢瑜,你说你二人情投意合,有何凭据?”
谢瑜忙道,“自有婚书为凭,上有郡主亲笔签押,当日郡主言道,答婚书由她代签,日后再禀顾王爷……”他转向顾佑诚行了一礼,道,“当日我二人远在北地,无法亲自登门送呈婚书,着实不敬。”
杨眉用袖子掩着脸,哭道,“舅舅莫信此人,阿眉当日性命在他手中,为了活命,他让签什么不都得签?那什么劳什子婚书能做甚么数?”
梁帝一滞,他也不知有多少年没听这外甥女儿叫过“舅舅”了,被她这么一称呼便有些错愕,沉吟一时,忍了气骂道,“你既不愿嫁,当日便应拼了性命不要,也不能签这婚书……”
杨眉一听这便宜舅舅口气松动,心中大喜,知道此番成事有了七分把握,便把袖中浸了姜汁的帕子往眼上使劲儿再揉了几揉,直揉得涕泪横流,才把袖子移开,伏身哭道,“阿眉为求活命擅签婚书,确是罪过不轻,舅舅无论怎样责罚阿眉都认了,只万万不能让此等小人得逞!”
谢瑜听她这一口一个“舅舅”的叫着,口口声声说自己卑鄙小人,心中大恨,却也知此时断不能发作,便作了一副情深不悔不知所措的模样,急道,“阿眉,前日你我口舌之争,便都算我不对便是,都是你说得是,只是咱们快别胡说了。”
梁帝更不知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这外甥女儿在自己面前哭成这般模样,要往回想,只怕还是只有个椅子腿高还能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一时踌躇,心中便生了几分恼怒,向谢瑜道,“你且慢说那些,朕问你,你说阿眉与你情投意合,同往北地,有何凭据?”
杨眉一听这话心中便感觉几分不妙,连假哭都忘了,一时想起来不能露馅,又提了一口气接着掩面嘤嘤,心中不住琢磨对策。
谢瑜便道,“陛下,郡主若不是与瑜情投意合,又怎会与瑜同往北地,瑜一介书生,孤身至建康,哪有那本事如郡主所说,将她劫往北地啊……”他深知杨眉绝不会把谢览卷入此番纠葛,绝不会在此时提起谢览之事,便如此笃定道。
梁帝听谢瑜这么说,转念回想了一下这些时日里隐约听说的流言蜚语,便觉得有几分对上了号,低头看杨眉仍旧哭个不住,心中烦闷,便问,“你果然自愿随他前去北地?”
杨眉仍旧用袖子掩了脸,一边嘤嘤,一边轻轻点头。
顾佑诚顿感不妙,正要站起来往回找补之时,却见杨眉把那袖子移开,露出一张脸来,那面上被眼泪糊得花猫眼似,两个眼睛肿得有核桃般高……他这独生女儿何时受过这等委屈,正欲说话,却听杨眉道,“阿眉若不与他同去,便性命不保,阿眉贪生怕死,丢尽宗室颜面,此事实在不愿多说!”
梁帝怒道,“你且说来!”
杨眉泣道,“阿眉早前在北地之时,便被此人命手下在身上种了一股子邪门的真气,不知何时便会发作,一发作起来冷得几乎没法活着……”她说到这儿,便作泣不成声状,又用袖子掩了面,拿那手绢儿使力再蹭几下,续道,“全赖阿爹给寻的药,阿眉才能苟且活到今日,年前之时,此人潜入建康,说愿意帮阿眉除了这邪门的病根……阿眉一时受了蛊惑,才……才跟着去了北地的……”说着又伏地大哭。
顾佑诚再不想她把这事栽给了谢瑜,一时哭笑不得,便又坐了回去。还是平贵妃看杨眉哭得实在可怜,便插嘴道,“快别哭了,这算多大罪过……世上哪有几个人是真真儿不怕死的?英雄豪杰死到临头都有尿了裤子的,何况你一个弱女子?”她这么说着,便站了起来,走到阶前要拉杨眉起来。
杨眉只伏着不动,哭道,“阿眉无脸再见舅舅。”
谢瑜被这么一个水缸大的屎盆子一扣,登时气得脸色煞白,一时连情投意合状也装不下去了,斥道,“哪里有这等事?一……一派胡言!”
梁帝登时变了脸色,双眼十分危险地眯了起来,向杨眉道,“有何凭据?”
杨眉便作了一副忧伤过度的模样,茫然道,“阿眉至今病根儿还在身上,也不知哪日便要去见我娘了,还需要甚么凭据?”又道,“只求舅舅千万莫听这小人之言,与其嫁给谢瑜,甥女儿宁愿做个寻常百姓,便是嫁给随便哪里的贩夫走卒,或是去庵堂里做姑子,也绝不让这小人奸计得逞。”
谢瑜气得手抖,只不住口地斥道,“一派胡言!”
平贵妃瞟了足边跪着的谢瑜一眼,向梁帝道,“陛下,这等事情只需召太医来一诊便知,臣妾信阿眉不会信口胡说。”
梁帝便向身边侍人吩咐,“召太医来。”
顾佑诚见那侍人出去,叹息道,“臣只知女儿得了这邪门的病症,竟不知原来是谢家主的手笔……”他站起来向梁帝行礼道,“陛下,此事卫阶也是知道的,臣寻卫阶过府,便是想借他那一身煦阳真气,为阿眉治病。”
梁帝心中一动,暗道难怪在黛山那些时日里日日见卫阶与阿眉混作一处,宗室之中还有些流言蜚语,如今才知竟是为了治病。他这么一想便信了杨眉八分,自向谢瑜道,“谢家主是觉得我朝宗室软弱可欺么?”
谢瑜吓得一个伏身趴在地上,一时浑身都瑟瑟发抖,惊到极点却福至心灵,向梁帝禀道,“陛下,便是郡主真有这病根,也……也不能说就是瑜之所为啊……求陛下明鉴。”
事到如今杨眉怎能容他再自辩翻身,立时半真半假道,“你当日命两个手下动的手,都蒙着面看不清模样……也是天可怜见,中途一人蒙面黑布掉了下来,满脸的大胡子……”她回想了一下路春赏的那一鞭子,又细致地补了一句,“脸上还有一道极长的疤,从额头上横过下巴,看着仿佛把一张脸分作两半的模样,着实吓人。”心中暗暗跟胡子兄道了个对不住,谁叫你主子逼得姐到了绝路……
顾佑诚便哼了一声,“不是谢氏族里的胡向东么?前日臣还见过。”
梁帝冷笑道,“谢瑜,可知谋害宗室是何罪过?”
第100章 不是顾三
梁帝身居上位多年,威压早不是一般二般,他这么开口一问,谢瑜顿时感觉仿佛有重云挟雷从头顶直逼下来,一时整个人都伏得更低了一些,抖如筛糠,好半时竟说不出话来。
此时太医从殿外进来,由侍人引着到了杨眉身前,摸着杨眉腕脉诊了一时,向梁帝道,“郡主这病症不同寻常,臣需回太医院商议脉案,细细斟酌,才敢开方。”
杨眉心道江左邵家都没法子的事情,要是能被你搞定,你也就不用在太医院干活了,出去混个绝世名医流芳千古也绰绰有余……脸上却故意作出一副失望至极的模样,用手绢儿擦着眼睛,立时又是泪流满面。
梁帝跟太医打交道这许多年,怎不知他们这种说法翻译一下约摸也就是“没救了”三个字,摆手命他退下,自向谢瑜道,“替郡主除了这病症。”
杨眉心道谢瑜哪里有甚么解病的法子,便往死里再黑他一把,向梁帝哭道,“阿爹遍寻名医,皆道无法根除,只能日日服用固本培元和暖药物,避免发作,舅舅,谢瑜此人当日对阿眉动手,便未曾想过留阿眉性命!”
谢瑜初时惊惧已过,趁着太医诊病之时脑中急转,耳听杨眉这么说,便向梁帝禀道,“陛下,瑜在北地之时一心南归,徐州之城虽由我族定居,然而城防军备并不在我族手中,我族殚精竭虑为我朝光复徐州,足可见一片南归赤诚之心,又怎会出手谋害郡主?难道要自绝后路吗?还请陛下明鉴!”
梁帝一时沉吟。
谢瑜见这一番话有所奏效,又伏身续道,“胡向东随瑜多年,人人皆知他是谢氏家人,想是有人存心构陷,扮作阿胡的样子迷惑郡主也未可知。郡主如今对瑜心有怨怼,瑜也不敢再辩,是非曲直以后自会明白。”他说到此处停了一停,转头看了杨眉一眼,“我朝以宗族法理立国,婚姻之约关系宗族绵延国家兴盛,从未有轻易废止一说。且瑜在北地之时,便闻郡主之名,多年仰慕……如今瑜既与郡主有婚姻之约,尚请陛下成全瑜一片痴心,瑜将全心全意对待郡主,此心赤诚,日月可鉴!”说完将身一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便趴在地上不起来。
杨眉暗道一个不好,本以为谢瑜被她这么一逼要气急败坏,谁想他竟清醒过来……她心念急转,一时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只好把已经去世的便宜亲娘搬了出来,向梁帝哭道,“求舅舅垂怜,这婚约若果然履行,一则阿眉这后半辈子便没法活了,二则便是姑息这等威胁宗室的行为,若是我阿娘仍在,也必然不肯把我嫁给这个贪婪小人的!舅舅万不能让他如愿!”
谢瑜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向杨眉道,“郡主对瑜误会甚深,瑜可慢慢向郡主赔罪。只是依我朝律法,有婚书的女子,若要悔婚,责杖六十,婚约仍旧履行。郡主身为皇亲,应以身作则,断不能留给世人不遵律法的不当影响。”
杨眉一下子连假哭都停了,这什么稀奇律法她也是回到建康才慢慢学习了一点——古代女性真特么没人权啊……早知道在北地就不能这么随便地大笔一挥把婚书签了,然而她回想了一下当日在燕京城外的情景,仍旧认了命:当日她一心只求谢览平安离开,便是知道这什么稀奇律法,只怕……也是会签的。
杨眉打了一阵子肚皮官司,抬头见梁帝面沉如水,神情莫测,心知他此时犹在权衡利弊,搞不好便要将错就错把她塞给谢瑜。毕竟谢瑜身为徐州谢氏之主,再加上她这个舅舅在,以后寻摸个仕途进身简直易如反掌,而且婚后既居建康,也不怕谢瑜翻出天去。
杨眉这么仔细一琢磨,便觉自己已经被这没人权的时代逼上了绝路,遂伸手将发间一股极长的金簪抽了出来,握在手中,向梁帝道,“舅舅若果然要阿眉履了这婚约,阿眉宁愿一死!”
平贵妃站在她身边,见她如此动作顿时大惊,两步上前夺了那股金簪,扔了出去,将她揽入怀中,又哭又骂,“糊涂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毁伤?”
杨眉就势哭道,“阿眉擅签婚书自是有罪,宁愿用封号采邑拿来抵罪,舅舅竟连这个也不许,想是阿眉没了亲娘,没人给作个主!”
梁帝怒道,“胡说八道!朕几时说不与你作主了?”
杨眉从平贵妃怀中抬起身来,梗着脖子道,“舅舅既要为阿眉作主,便应立时杖毙了胁迫阿眉的无耻小人!”一边说一边便朝谢瑜抬手一指,又续道,“阿眉不懂甚么宗族律法,只是此人这般胁迫宗室女子擅签婚书,若都能最终得逞,日后我朝宗室女子还能有活路么?”
顾佑诚忙道,“阿眉言之有理,陛下三思。”
梁帝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叱道,“有什么样的老子便有什么样的闺女,阿眉这个胡涂劲儿便与你一般无二,日后被各族耆老的折子淹了你这两军都督之时,莫要再来向朕哭求!”
顾佑诚被梁帝说得一滞,然而他与梁帝这许多年,深知他脾性,听他此时口气,已经绝然不会让谢瑜如愿了,暗自松了一口气,坐下笑道,“到那时臣定然一力承担,与各族耆老们大辩三千场,绝不向陛下哭求。”
杨眉没听明白他二人的口头机锋,待要再逼迫两句,却听梁帝向谢瑜道,“谢家主,你也瞧见了,朕这个甥女儿跟朕都是这么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十分欠缺教养,谢氏一代清名,门阀贵重,想必你父亲及你三叔也未必愿意容她进门。所以婚姻之约,从此也不必再提,至于你二人之前的纠葛——”梁帝说到这儿像是遇到什么难解之题,一时沉吟。
谢瑜见这势头不好,忙道,“陛下——”初一开口却被梁帝摆手制止。
“你二人之前的纠葛,朕也懒怠再问。”梁帝何等聪敏之人,只看他二人情景,也知事情断不会全似自己这甥女儿所说,至于内情究竟如何……如今深究又有何意趣,他摇了摇头,“阿眉所言甚是,无论原因如何,她擅签婚书,所作所为着实有碍宗室清名,朕即下明旨,革去郡主封号,褫夺汤沐邑,阿眉一介白身,此生再难与谢家主相配,只是你们皆是朕亲近之人,朕只盼你二人泯尽恩仇,好好相处。至于益州——”他想了一想,转头向顾佑诚道,“还是与你这淮安郡王爷作食邑吧。”
杨眉一听不用嫁给谢瑜便知今日大获全胜,至于什么封号汤沐邑她从来便未曾放在心上过,即便如此,听便宜舅舅这个神转折,她还是没忍住差点儿乐出声来,便宜老子就她一个独生女儿,益州转来转去,竟仍是在她这一家两口里折腾……便宜舅舅果然是个护短的……
谢瑜见此事已无转圜之机,想自己这许多时日里一番心血如今竟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怨恨之意便如野火燎原,*辣地烧了起来,瞬间便烧得理智全无,眼前几乎都变作了血红色,脱口便道,“陛下如此袒护,岂知此女并非真正的顾三小姐?”
他说话时平贵妃已拉了杨眉起来,正在抬手给她整理鬓发,闻言大吃一惊,转脸向谢瑜道,“你方才说什么?”
杨眉顿感大难临头,她在黛山被谢览戳破,很是苦练了一番顾三小姐签章,这许多时日下来也多少有些成就,只写“顾眉”或是“顾氏敏之”几个字并不会出错。然而假的毕竟还是假的,别说让她再多写两个字,便是把文渊阁里没有标点符号的书拿一本出来,她都读不圆转,顾三小姐六岁启蒙,哪里会是这么个半文盲的模样?
若是让便宜老爹和便宜舅舅知道她是个冒牌货,会……架在火上直接……烧了吧……
这下子真心搞脱了,只求老天爷心情好,这边死了之后送她回家,去原来的地方再混个半辈子……
她这脑内个没停的时候,大殿里除了她以外三个人六只眼睛都定了在谢瑜身上。顾佑诚见谢瑜总不开口,便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谢瑜方才一句话未过脑子便冲了出来,此时在心中转了几转,自知已不是犹豫的时候,再犹豫下去只怕自己便要率先以污蔑宗室的言论遭殃,不如索性都说了出来,拼个鱼死网破。正提了一口气要放大招之时,却见一个小太监从殿外匆匆进来,那口气便忽忽泄了,一时又委顿下来。
那小太监走到殿前,向梁帝道,“陛下,军机阁谢阁首来了,陛下有旨,谢阁首来不用禀报,直接进来便可,所以——”
梁帝大是意外,“阿览不是病着么?怎么来了?”转脸见那太监仍是一副请示下的模样,便不耐烦摆手,“请谢阁首进来便是,哪里那许多废话?”
杨眉大吃一惊,清晨她离开之时还烧得神志不清昏然睡着的那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睡了一觉起来,竟是烧退病好了?果然这新年一来,终于要时来运转让阿览恢复康健了么?
她还未琢磨明白,殿外便有一个小太监搀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黑裘金冠,身形极其瘦削,待他走到近处,杨眉便知那什么时来运转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谢览由那小太监扶着,走得极慢,然而春和殿本就紧凑,再慢也不过数步之间,便从杨眉身边擦身而过。杨眉只觉扑鼻一股子门外冰雪世界的寒意混着浓烈的药香直袭过来,心中顿生酸楚。
第101章 包子皮馅
谢览行至御前,松开那小太监的手,将衣摆一掀便跪下行礼,却连身子还未伏下去,便被匆匆下来的梁帝拉住。梁帝双手扶了他起来,仔细瞧了瞧他那面色,皱眉道,“你病成这样还来贺什么岁?哪一年没个除夕的?就急在今年这一回?”
谢览轻声道,“也不全为贺岁。臣有事想请陛下恩准。”
有侍人抬了软椅进来,放在梁帝御座下首,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梁帝便朝那里指了一指,“先坐下,咱们慢慢说话。”
谢览告了座,侧身坐了。
杨眉和谢瑜方才一顿嘴皮官司都是在大殿中央御座之前,只是两个人一立一跪。此时谢览这么一坐,那谢瑜便正好跪在他足边,杨眉站在离他远一点儿的地方。
杨眉自谢览出现便有些怔愣,回想了自己方才那一番做作表演,心中暗自庆幸他是此时才进来,要是再来得早些,只怕自己还未必有那面皮当着他的面儿豁出去与谢瑜撕比……
她虽明知此时犹在御前,却仍旧不由自主地拿眼睛瞧他,也不知他那烧退了没有,如今面上瞧着仿佛没有什么,那一张脸却白得几乎透明,加之极其瘦削,初初看上去竟有几分骇人。杨眉回想了一下当日在燕京城里那个风流倜傥的那个拓跋府督,心中顿生悔意,只觉两个人明明互生爱慕,这一路却也不知是命运捉弄还是自己真的脑子不好使,直至今日眼睁睁看他消损成这般模样。
谢览本低着头坐着,察觉她注视,便抬头看了她一眼。
杨眉见他那目光移到自己面上便不住皱眉,恍然想起方才用姜汁手绢揉得涕泪横流,一张脸早不知成了个什么格局——连忙背过身去,用手绢儿擦脸,刚抹在脸上便觉一股子辣意扑面,险些又要流泪,才想起自己拿的竟是那条姜汁手绢,顿觉晦气,又怕人察觉,只得把那绢子掩了,自伸了衣袖擦脸。
梁帝刚回了御座上,便见自己那甥女儿背着身,瞧那动作竟像是暗自饮泣的模样,心中对那谢瑜又生了几分气恨,便喝叱道,“朕与谢阁首有军政要务,你们俩还有甚事要说?无事便踏实回去过年!”
顾佑诚却不愿意,拧着眉毛道,“陛下有命,臣自当遵旨,只是谢家主污我女儿是假的,这口气臣却不能忍,谢家主今日若不能说出个道理来,难道果然当臣这两军都督是个好欺负的么?”
杨眉不由自主便朝谢览看了一眼,却见他只是低着头,目光不知落在脚边哪一处,对身周事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多少生了些酸意,便向顾佑诚道,“阿爹,谢阁首既来,想是有军政要事要说,怎好拿女儿家事烦扰皇上?”
她这段时日以来内心交煎,其实心中对此地生了厌倦,若不是对谢览无法割舍,只怕已经包袱款款跑路了。故而谢瑜说她是冒牌顾三,她心中一点惊惧一过,剩的竟是解脱的快意——早已不想再以顾三小姐之名活着,至大不过一死,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死了说不定还能回家。
所以也未曾有多害怕。
然而如今谢览就坐在离她不过三尺之外的地方,她那一点儿混不吝的戾气便再提不起来,无论如何,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被坐实一个杀头之罪,她一死说不定便回家了,只是要让谢览日后如何继续?
她这么一想,便又瞟了一眼脚边跪着的谢瑜,忍了一口气道,“今日虽过年,只是这位谢家主也是忍不得了,阿眉便奉陪到底,咱们去旁边暖阁候着,等舅舅这边公务事了,再来分证!”
梁帝对谢瑜攀咬杨眉是假冒一事全无半点兴趣,他这一日听他二人撕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早已十分不耐烦,此时听杨眉这么说,深感还是自己这甥女儿贴心,便摆手道,“你们都出去,朕与谢阁首说完话再来!”
话音方落,谢览抬起头来,轻声禀道,“陛下,臣此番前来也是私事恳求陛下,陛下事忙,臣可明日再来。”
杨眉本想等谢览走了再与谢瑜接着撕扯,听他这么一说便不由自主拿眼睛瞪他。谢览却连瞟也未曾瞟她一眼,说完便低了头,静听旨意。
梁帝闻言一滞,见谢览一副面薄体弱的样子,怎好让他明日再来?也只得坐了,“既如此,那便都听听吧!谢瑜,你且禀来,阿眉又怎生不是阿眉了?”
谢瑜于此事所知其实十分有限,只是方才竹篮打水一场空,恼恨到了极处,热血上头才冲口而出,心中多少有些后悔,然而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只得豁出去道,“陛下,顾三小姐早已为人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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