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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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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跪在地上的嘉敏,沉沉问道:“出家人的确不会打诳语,周嘉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轻轻的一声却有着雷霆之力,鞭笞得嘉敏遍体鳞伤,也抽打得她的心麻木不仁,原来,当被他质疑时,是将骨头都揉碎般的疼。
  嘉敏心中唯有一声苦笑,她的心渐渐地往下坠,往着无边的黑暗坠……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再次沾湿了她的双眼,她凄迷地摇了摇头,唯能说道:“臣女无可辩解……”
  那一刻,比坐实罪名更让她心碎的是——姐姐怀疑了自己,痛恨自己;就连他,也怨恨了自己。
  那一刻,她的心早就不属于自己,已经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那是一种生生被碾过的疼痛。
  国后跌在床榻上,她的脸色煞白,像是茫茫的河边芦苇,又像是枯草上的脆薄冰霜,泛着说那喙狻�
  她瞪大了眼睛,伸出手颤抖地指着嘉敏,张了张嘴,却只艰难地发出一个“你……”字,头便突然一歪,直挺挺地歪在了床榻上。
  国主大惊,伸手揽住国后,深秋的天气已是寒凉,国主的额心上却沁了豆大的汗珠,他紧紧揽住国后的身子,却只能感觉到手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寒凉。
  他大声吼道:“太医!传太医!”
  他的声音如此单薄,语气中是无法掩饰的惶恐、焦虑与痛。
  殿里的人何曾见过国主这等焦急神情,一个个似嗅到了不祥的气息,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仲寓吓得哭了,抹着哭得红彤彤的眼,一个劲儿地只哭喊着:“母后……母后……母后醒一醒……”
  流珠也失了主心骨,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太医们匆匆入殿,太医见国后气息奄奄,也顾不得许多,情急之下对国后施了针灸,国后悠悠醒转,只是面朝帷帐之内,不言不语。
  国主摈退了殿中众人,众人一一退下,不知道是谁绊了一下嘉敏,让她本就清瘦无力的身子歪倒在地上。还是芩姑将她搀扶了一把,带她出了殿堂,她随着众人木然地来到了外殿,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殿内四下无人,国主忧心问太医道:“国后到底怎么样?”
  太医拭了拭面上的冷汗,“国后杀血心痛,此刻又是急火攻心,气敛不舒,微臣适才给国后通了经脉,娘娘逃了险情,只是以后……”
  “以后什么?!”
  太医噗通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求官家饶恕微臣,微臣无能,娘娘的病,微臣无妙手回春,只能……只能拼了老身毕生所学为娘娘续命……”
  国主大震,急痛道:“别说你一条命,就是朕的命搭上去,也务必要将国后的病治好!”
  “是!”
  在廊下跪着的周嘉敏见太医唯唯诺诺地出来,心中咯噔一下,抓住太医的袖袍急切问道:“国后娘娘她究竟怎么样?”
  太医只是徒然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走远。
  周嘉敏的心沉了下去,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这一日的风波以国后病症沉珂而结束,周嘉敏仍是自由身,可心中却是被桎梏的痛,她日日清晨来到瑶光殿,门口的侍卫却将她拦下。
  周嘉敏跪在了门口,流珠语气生硬道:“小小姐还是走吧,一天天地来了也是白来,娘娘不想见小小姐,见了只会是徒然伤心。”
  周嘉敏哀哀求道:“流珠姐姐,求求你让我见一见姐姐,让我侍奉姐姐,给她喂一口汤药也是好的。”
  流珠叹气摇头,“不是我不想帮你,娘娘她若是见了你,只怕新仇旧恨一股脑儿地涌上,这对娘娘的凤体反是不好。”

  ☆、第十二章 芳心涩(5)

  周嘉敏探病无望,每日只好到寺院前,跪在佛像前,誊经抄书,为姐姐祈福……
  半月之后,瑶光殿的掌事内监向国主传来消息——娘娘只怕是不能了……
  国主大怔,自光政殿中匆匆赶往殿中,进入寝殿时,国后已盛服大妆,斜卧在床榻上,她身着那件布满东海水精的双蝶绣罗映物随色的华裳,浓密如云的发丝挽成云鬟高髻,首翘鬓朵,发丝上别着一朵璀璨欲滴的黛紫色墨菊。
  国主呆立在原地,仿佛与她初见之时,她的美,惊动得他日日夜夜辗转。
  国后绽放了芙蕖般的笑靥,眼眸半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深深而不舍地望着他。
  国主心中急痛,疾走上前,红罗帐中,握住了国后的手,浑不知已将国后的瘦弱手腕拽得咯咯作响,他痛心地抚慰着国后瘦削憔悴的容颜,语声已止不住哽咽,“你笑起来真好看,你知不知道,朕恨不得折了半生的寿命,来换来你的一次笑靥,朕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笑了。”
  国后勉强挤出笑意,可那带着泪水的面容让国主徒然心酸。
  她柔情道:“檀郎,你是福泽庇佑的万岁天子,怎能因为臣妾而说出这样的胡话?”
  国主泪水奔涌而出,檀郎,檀郎,这一声亲昵的呼唤还是在情到浓处、两厢温存的时候,娥皇才会这样呼唤他。
  国后与国主朝夕相处,从不曾看见他落泪,此时见了愈加是伤感,转过头对流珠低低道:“流珠,去将本宫的焦尾琴取了过来。”
  流珠垂头侍候在一旁,见到国后的垂暮光景,早已是幽咽难继,哭成了泪人,忙擦了泪,取了箱笼底下的焦尾琴递给了国后。
  国后勉强抱着焦尾琴,又取下手腕上的莹莹手环,递予国主,“臣妾身无所长,身上唯有这两样东西是臣妾唯有倚重之物,一样是先帝馈赠的国宝烧槽琵琶,臣妾得益于它,才与檀郎在那日宴会上一见钟情;一样是檀郎赠送的约臂玉环,臣妾时时都戴在手上,时时都眷念檀郎的恩惠。”
  国主抱住她,痛极而泣,“别说这两样东西,就是这天下所有的宝物,只要你想要的,朕都给你取了来。”
  国后微微摇了摇头,目中闪着晶莹的泪花,或许,人在临别之时,反倒是解脱,反倒是只眷念生前的好,她气息微弱,吐气如丝,“身外之物,臣妾从来不看中,臣妾将这两样交与檀郎……还望檀郎能多保重……”
  国主再也忍不住肩头耸动,内心的痛楚臻于极点的时候,竟然说不出话,他只是心疼地搂着国后在胸前,怕一松手,她就会离自己而去。
  “娥皇,你别傻,你别睡着,有朕,有朕在这里,你哪里也不许去……哪里也不许去……”他感知到怀中人儿的体温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心中也是越来越冷。
  国后温情地笑了笑,艰难地说道:“臣妾此生无憾……能够嫁给檀郎是臣妾的一生所愿……臣妾何德何能能获取檀郎专宠十年?想来天下女子的荣华,也莫过于此了……唯有不足的……是宣儿殇世,臣妾也将与世辞别……臣妾无以回报,只能等来生来世,衔草结环……”
  她气息幽微地说完,最后的那一丝力气也抽丝剥茧般地抽离了她的身体,她拼了最后的余力,抓住了国主的衣襟,绷直了脖颈说道:“还望……檀郎薄葬……臣妾……”
  她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彻骨的寒凉瞬间袭遍了国主的周身,他颤抖地紧紧抱着她的身子,想用温热的身体暖彻怀中女子的冰冷,仿佛,怀中的女子只是睡着了,他抱一抱,捂一捂,怀中的人儿就能醒过来。
  流珠跪在了地上,一声嚎啕哭泣,寝殿外跪着的众人也都明白过来,国后已殁,上至后宫侍妾,下至洒扫的仆从宫人,无不都放声大哭。
  从寺院中急急赶来的周嘉敏跪在人群之中,一刹那之间,她的精魂像是也随着姐姐飘散到了极乐世界,而身子像是堕入了地狱之中,忍受着一遍一遍的煎熬,早就痛得麻木的心此时才蓦然抽搐地疼,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到来了。
  姐姐……姐姐香消玉殒了……她国色天香,是坠落人间的仙子,上天也要收她回天上宫阙为仙吧……
  可是,至死,姐姐也不愿意见她一眼。
  她抬起泪眼,望向苍茫缥缈的天空,恢弘宫阙,檐角相啄,淼茫无际,高远的空中飞过一阵阵大雁,和着宫中的哀哀的哭泣声,引颈高歌,又遥遥消失在天际。
  红枫坠落,飘满了台阶,也飘洒在她的身上,跪在殿外的宫娥婢从皆已散去,唯有她一直跪在廊下,跪成了一尊木雕泥塑的人儿,跪成了风中摇曳的一瓣木槿。
  她的泪也干了,眼也肿了,心也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唯有在这里跪下去,跪到天荒地老。
  良久良久,瑶光殿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嘉敏茫然地抬着头,在见到国主的一刹那,浑身都忍不住发抖。
  她只看到,国主踉踉跄跄,眼眶深陷,黯然憔悴,他的一袭明黄龙袍沾了秋风,也黯然失色。秋风萧瑟,吹得他的长发随风而舞,凌乱地遮住了他的双眼。
  周嘉敏的身子震了一震,再震了一震,她的心已如死灰,可她从国主的脸上看到了比死还要无望的悲怆,他忧怜的眸子中已经毫无光彩,唯有落寞和决绝,是怎样的萧索和酸楚才让他如此心灰意冷?于生无望?
  两人垂泪凝视,良久无语,国主身边的姚海拂了拂手中的麈尾,低声提醒道:“官家,小娘子已在此跪了两个时辰了……”
  “她要跪着就跪着,要不跪着就去掖庭思过去吧。”国主沉吟了片刻,低沉说道,淡漠地看了周嘉敏一眼,大步离去。
  那样淡漠的眼神让周嘉敏心碎肠断,那样的眼神是将她当做了一个犯了错的牲口,如同狗儿、猫儿那般无足轻重。

  ☆、第十三章 入掖庭(1)

  国主淡漠地瞧了一眼周嘉敏,大步离去,那样淡漠的眼神让周嘉敏心碎肠断。
  曾经的良宵美景之中,他尚且还怜爱旖旎,今日便罚她为阶下囚。
  最是帝王家无情,可又有什么办法?她是百口莫辩,种种证人证词都指向她,天下人谁不皆知,是她入了宫夺了姐姐的夫君和孩子,她才是那个真正害死自己姐姐的人!
  或许,她不该动情,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天下男子谁都可以动情,唯独他,一介天子万不不可动了真情。
  今日所遭受磨难,皆由她早日酿造,她只恨自己身无缚鸡之力,不能救了姐姐的性命,不能抚平国主内心的创痛,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她只愿十年前的那一日,她不曾在江边邂逅钟峰隐者。
  宫中愁云惨淡,哀哀哭泣之声与这个天高缥缈的日子极为不相衬,嘉敏凝噎了泪水,望着头顶上的四方苍天,几缕淡薄的白云带子似地漂荡在遥遥的天际。
  矗立云霄的百尺楼上栖息着一只凤头百灵鸟,百灵鸟儿扑棱着翅膀从楼上俯冲而下,落在她的肩头,啄着她的红珊瑚耳坠。
  嘉敏伸出手,凤头百灵鸟落在她的掌心中,朝她啾啾叫着,嘉敏惨然笑了笑,是姐姐么?是姐姐的魂灵化为了这只鸟儿么?
  是姐姐来向她告别的么?
  百灵鸟儿清脆地长鸣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向了高空。
  嘉敏眺望着凤头百灵鸟飞走的方向,头钝重无比,眼前一片摇摇晃晃的空白,无力歪倒在地……
  周边的世界全都是暗沉沉的,暗沉沉的夜,暗沉沉的无底洞……
  周边的世界又全都是冰冷冷的,是无边无际的冷冽冰川,是要将人淹没的汪洋大海……
  那样的梦境又袭来,她孤身一人在一叶孤舟上,荡漾在无垠的海洋上,无穷无尽,天色苍茫,她茕茕孑立,四处寻觅可以停泊的岛屿……
  蓦地,遥遥的天际处升起一片紫霞,紫霞散去,金光四射,一个窈窕端丽的美人从云雾中走出,她笼袖而立,五彩的披帛袅袅散开,仿若华丽夺目的仙子。
  她看清了仙子的面容,惊喜地睁大了眼,是姐姐!是姐姐正对她遥遥微笑。她惊喜地划动手中的双桨,她要到姐姐身边去!
  此时却突然天色大变,暴风骤雨,风起云涌,海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的那叶小舟在风浪中左右颠仆,随时都要被风浪吞噬。又一个猛浪拍打过来,她被狂浪卷入了恣肆的汪洋中,她只觉得浑身是锥心刺骨的冷,让她无法呼吸的冷。
  她终于醒了。
  不过是梦一场,睁开眼,哪里还有什么暴风骤雨?又哪里有姐姐倩影?她的头疼得厉害,像是顶着千万斤重的巨石,而心中更是抑郁沉沉透不过气。
  她虚弱地睁开了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木床上,房间里发出一股呛人的烟灰气味,房梁上结满了蜘蛛丝,屋瓦的破洞里滴下淅淅沥沥的雨水,地上是肮脏的枯草,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几只老鼠在草堆里爬来爬去……
  她下意识地收起了脚,蜷缩在床边,摸了摸自己的肩头,浑身皆已湿透。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粗鄙的声音犹如破锣般响起——“我看大小姐你是还在梦里没有醒过来吧?!”
  随之而来又是兜头的一瓢冷水,嘉敏浑身上下都被淋得落汤鸡,连口里鼻里都是一股酸臭的气味。
  冷,好冷!她紧紧瑟缩着,勉强睁开了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眼前的粗鄙女子是个壮硕的中年女人,她穿的是上好的锦缎制成的宫装,粗糙头发上上插着一根硕大光溜溜的金簪子。她粗短脖子,四方脸孔,面貌丑陋,眉毛粗浓杂乱,颧骨横张,一张厚唇阔口,鹰钩鼻上还有一颗长了毛的大痦子。
  这个女人身高马壮,骨骼粗陋,天生一股戾气。
  “你是谁?……”
  壮妇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喉咙里咕叽咕叽了一阵,嘎嘎一笑,像是母鸭含混不清的叫声,“我是谁?你也不睁大你的眼睛瞧瞧!我是这里管事的金凤姑姑!”
  “这里是……掖庭?……”周嘉敏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陌生阴冷,像是堆积杂物的柴房,连一样能用的家具也无。
  金凤姑姑睁圆了眼睛,像是拎小鸡一般将嘉敏从木床上拎了起来,重重丢在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那你还以为是在哪里?在贵府高门?在皇宫宝殿?”
  “是……国主让我在此处思过……”
  “我呸!”金凤姑姑又吐了一口浓痰,嘉敏缩了缩身子。
  金凤双手叉腰矗立在门口,粗声粗气地骂道:“我也不管你是国主的小姨子还是国后的小妹子,出了这掖庭是你本事,哪怕你是王母娘娘我也管不着!进了这掖庭的暴室,你就是能飞,也只是我手下里的一个贱奴!”
  周嘉敏浑身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头沉沉地,又钝又痛,浑身湿漉漉的没有一丝温度,双脚更像是灌铅一样,刚挣扎着站起来,又踉踉跄跄跌倒在地。
  金凤姑姑看得不耐烦,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推入门外的雨帘中,不满地嚷道:“还不快出去干活!你当掖庭里是养你这种大小姐的地方吗?!”
  嘉敏跌倒在房外的雨帘里,淅淅沥沥的秋雨将她漫身浇遍,那渗入骨头中的萧瑟阴冷让她清醒了不少,就连钝重的额头也没了火烧火燎的感觉。
  她这才看清楚廊下三三两两坐着一群女婢,她们像是一群抱在一起取暖麻雀,清一色着单薄的褐青色宫衫,缩着脖子、拢着衣袖躲在廊下的角落里。
  那群女婢发现了嘉敏,全都起身朝她走来,鄙夷地打量着看着她,其中一个瘦高个、黄头发的婢女双手抱拳,哂笑道:“大家快来瞧瞧!这就是国主的侍妾!看看是不是比我们多长了只眼?多生了张嘴?怎么就能得到国主的宠幸了?”

  ☆、第十三章 入掖庭(2)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女子便爆发出一阵阵的哂笑声,像是尖利指甲刮在砂石上尖锐刺耳,又像是蚊虫苍蝇的喁喁厌烦之音。
  人群中另一个女子不屑道:“什么国主的侍妾?分明就是弃之如敝履的一双烂鞋,被国主宠幸了一夜就丢弃了呗!”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没有封号,没有恩赏,我看啊,这小贱货别说是后宫中的侍妾,就是连我们这些人也不如呢!”
  “就是就是,还是一只狐狸精,勾引自己的姐夫,害死了姐姐和小皇子,这样十恶不赦的人,国主怎么就饶了她的性命?”
  “谁不知咱们的国主仁慈宽厚?唉!只可惜了我们那雍容华贵的国后娘娘,竟然因为自己的亲妹妹而死,想想也真是可怜呐!”
  “我若是国后娘娘,怎么也容不得这样的骚狐狸还能猖獗张狂到现在!”
  “就是就是!这种小贱人活着也是罪孽,还不如死了干净!”
  “真不知这种淫/妇怎么还有脸活到现在,要是我,真该给国后娘娘陪葬得了!”
  周嘉敏无力地瘫倒在众人的脚下,任她们的诟骂讽刺声像是刀片一般凌迟着自己,本已麻木的心又被戳得千疮百孔,她绝望地闭了眼睛,任冰冷冷的雨水浇灌着她的面颊。
  是啊!她怎么没死?仲宣夭折了,姐姐病故了,国主恨她,她为什么还不死?她是千夫所指、万夫唾弃的女子,她真应该一了百了,为姐姐赎罪,为自己陪葬。
  人群中那个高个子女人像是发现了金子般,指着周嘉敏兴奋道:“快看呐!这小贱人身上还有些值钱的家当呢!”
  众人也发现了周嘉敏身上不俗的穿着,像饿狼一样扑向她,三下五除二地扒了她身上的锦绣华裳,她的鞋子,她头上的发钗,以及她的珊瑚耳坠。
  须臾功夫,周嘉敏已经被扒得披头散发,周身也只剩下月白绸衣,她手心里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香缨,那是她最舍不得的东西,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一无所有之后唯一想要紧紧握住的东西。
  高个子的女人眼尖,发现嘉敏手里的东西,使劲掰开她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气得火大使劲推开周嘉敏,尖着嗓子道:“什么值钱的东西?攥得这么紧?快给我!”
  嘉敏只是咬紧了发青的下唇,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攥紧手中的香缨,不让高个子女人得逞。
  那是她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陪伴着她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是她的寄托,是她还能苟延残喘的希冀。
  高个子的女人气不过,朝众人招了招手,众人一起扑向泥泞中的嘉敏,硬生生地掰开了她的手,将她手心的香缨抢了过去。
  嘉敏的手心握得紧,尖锐的指甲已经刮破了肌肤,沁出了鲜红的血丝,她伸出手嘶哑道:“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高个子女人摊开了那个香缨,香缨上绣着“莲峰居士”,她识得几个字,却不知道“莲峰居士”正是当今国主,歪着嘴冷冷笑道:“哟!我还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个用了有些年岁的香缨,要不是织工上乘,织法别巧,估摸着值几个钱。”
  香缨被人夺走,嘉敏觉得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她嘶哑的声音,只换来那群女子的冷冷嘲笑和鄙夷的白眼。
  等到众人离去,天地重又恢复成清明寥寥,到处都是一片水汽茫茫的世界。
  秋雨下得更大了,一阵冷风飘过,淋漓的秋雨在泥泞地上溅起珠玉似的水花,天气凄冷,连麻雀也躲在破旧的房梁上瑟缩着身子挤在一起。
  周嘉敏已经感觉不到冷,浑身只是痉挛地抽搐着,那是来自身体的本能,无助而绝望地忍受着寒风的凄冷。
  她勉强支撑着身子站起,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更深更浓的雨帘中。
  一段高高的墙垣横亘在她的眼前,她行尸走肉般地爬了上去,站在城墙的顶端上,眺望烟雨中连绵起伏的巍峨皇城,只是,眼前的高耸雄壮宫殿一角挡住了遥遥远处的瑶光殿和清晖殿,怎么踮起脚,也望不见。
  她双眼迷离朦胧,不知道是被泪水蒙住,还是被雨水蒙住,看秋雨中的万千景象,都是茫然苍苍的一片……
  姐姐撇下她走了,国主也怨恨她……就连仅存的香缨也被夺走……
  心如寒灰,蚀骨焚烧……
  或许真的如她们所说,她活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必要,天地间也容不得她。
  死了,便和这淼茫的秋风秋雨化为一体,化为了阴魂向她至亲至爱的姐姐赎罪……
  她的脚下是七丈高的垣墙,只要轻轻一跃,就会粉身碎骨,这痛得麻木的心,这冷得无知无觉的身,就只会化为现世的粉齑,这世间的一切爱恨情仇、一切浓得化不开的孽缘,从此与她再也不相干。
  她颤抖着伸出了脚,脚下有风刮过,吹得她的月白衣衫随风袅袅而起……
  这一刻,卸下今生所有的懊恼苦恨吧!
  可就在这秋雨肆意飞洒、周天寒彻的时候,垣墙之下的院落门口突然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嘉敏一眼望了过去,几个小内监垂着头抬着一箱白布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小内监哭得抽抽噎噎,一张圆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他只顾着沉静在自己的伤心之中,浑然不觉眼前的周嘉敏有什么异样,只将她当成了掖庭中服罪的一个普通宫娥。
  小内监哽咽着嗓子,指着满箱的白布,对周嘉敏说道:“国主特意吩咐了,这几日你们要将这些白色布匹缝制成孝衣丧服,宫里可大用得着……只是,国主……”
  国主?
  周嘉敏浑身一抖,像是被拉到了火焰洞口上,兜头兜脑的都被烈焰炙烤了一回,冰冽如僵尸的身体此时才有了余热的温度。
  “国主他怎么了??”
  小内监抹了抹泪珠子,心酸道:“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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