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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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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管事,你可是来寻大人的?”柳玥君妙目弯弯,望着冯状,兴致盎然。她可不是好忽悠的,现在差不多子时了,冯状还亲自寻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呃……呃……是的……”冯状笑得尴尬。他抬头望望冯驾,想给他一点暗示,好歹让主子也能替自己解解围。可是冯驾也一本正经地望着他,满脸询问的模样,这让冯状失望至极。
冯状不想管了,你正主都不介意,我着什么急呀!
冯状作个揖,清了清喉咙,口齿清晰地回答:
“冯大人,您白日里带回来的那个艾沙姑娘,小的想问,还用唤她来吗?”
柳玥君侧目,她似乎忘记了自己之前一直在因为什么而激动,她全然被这一刚听来的她尚未掌握的重大消息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什么艾沙姑娘?管事说清楚些。”柳玥君冲冯状倾过身,还未消肿的眼里尽是精光。
冯驾终于回神,这才想起白日里自己从节度使衙门带回来的那名番族女子。
艾沙被自己安排在了距离抱松园最近的东客房,原说晚膳后他还要再见艾沙。可是自己被冯予流鼻血的事给绊住了,接下来又被薛可蕊绊住了,回到抱松园再被柳玥君绊住了。如今,自己早已将晚膳前对管家冯状说过的还要再见艾沙的话,彻底扔去了爪哇国。
可是管家冯状却记得清楚极了,那艾沙是番族人,生得高鼻深目,美艳绝伦,被冯驾带回府后,便被好好安顿了下来,冯大人难得地还要在晚上再见她。冯状笑得深沉,他心到神知,表示一定会按时将艾沙姑娘送来抱松园的。
冯大人丧妻后,多年未娶,大人是男人,也得要有女人伺候,可是接着又来个荣国夫人,当不了大人的夫人,却盯得大人甚紧。连冯状都看不下去了,大人已经彻底沦为给李家赚钱和干活的机器,连个知冷暖的人都没有!
难得大人有了能入眼的女人,冯状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待。可是好容易等到了大人回院子,大半夜的柳玥君竟然又来了,最让人无力的是,就连冯驾自己似乎也忘记了艾沙的存在。
如今柳玥君问起了艾沙,冯状无奈,只能如实回答:冯大人白日里带回来一个姑娘,名字叫艾沙的。大人说了,晚上要见艾沙,所以自己做管家的,就得再来问问……
冯状说完后便垂着眼站着,他没办法再替冯驾遮掩了,话已至此,万事就只能冯大人自己一力承担了……
柳玥君没有再说什么,却转过头,只笑眯眯地望着冯驾等他说话。
冯驾揉揉额头,扯了扯嘴角,冲冯状吩咐道,“我累了,今日就不见她了,艾沙那里,你就先伺候着,见面的事,明日再说。”
冯状躬身,忙低声道诺,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在柳玥君密实如刀的目光注视下,冯状背负满背芒刺般,总算退出了上房。
冯状退下后,屋里又只剩了两个人,柳玥君直起了身,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大人也累了,玥君伺候大人歇息。”
冯驾依旧淡然,他挥挥手,“无碍,玥君回去吧。”
柳玥君笑,“你的婢女们都去了西客房,大人是准备自己洗漱吗?”
冯驾颔首,“我唤冯状打水便是。”
柳玥君不再说话,却兀自后退两步,将自己缩到了光影之外。
柳玥君被新的烦恼给困住了,她在心里把冯状翻来覆去骂了半天。这冯状老狐狸,拿了自己这么多好处依旧如此滑不溜手,竟然还想着替冯驾遮掩。不行,既然他不听自己的,也没法撤了他的职,那么对不起了,回事处那几个缺,还非得要依自己的意思定人不可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柳玥君的尴尬,冯驾继续开口,温柔地补充道,“玥君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明日我休沐,定会来看你。”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好歹冯驾还在言语上作出了安抚的表示。
柳玥君终于抬头,她不再纠缠。这么多年了,她深知耍赖式的纠缠除了给自己徒增尴尬,什么结果也不能有。她轻笑一声,盈盈冲冯驾一拜:
“玥君先走了,大人好生歇息……”
第三十一章 番女
柳玥君效率很高,她斥责了冯状回事不力,并迅速安排了更得力的嬷嬷奔赴西客房与东客房总揽调度。
李霁侠在得知薛可蕊病倒后倒是知道着急了,他再不管惩诫不惩诫的问题,一大早就亲自奔往西客房探望。
李霁侠似乎忘记了前一日二人曾经在西大营回冯府的马车上经历了什么样的不愉快,他一脸讨好地告诉薛可蕊,他已经安排他的副官派了三百名屯卫军陈兵于薛家的西马场,替薛家打流匪。
“娘子,你薛家的事,就是我李霁侠的事。有我李霁侠在凉州,我一定会让岳父大人没有后顾之忧!”
薛可蕊怨恨他昨日不曾努力来看望自己,任由自己在那寒风冽冽的佛堂病倒。但陡然听到李霁侠如此“贴心又周到”地要照顾自己全家,心中的怨怼瞬间消弭。
李霁侠要派兵替父亲分忧,冲着这一点,她薛可蕊就应当对李霁侠竭诚尽节。薛可蕊望着李霁侠那“满腔热忱”的脸,既感动又担心,她冲李霁侠关切地问:
“相公,可曾与你仲父说过……”
“咳!不用。”李霁侠摆摆手,见薛可蕊还想说什么,李霁侠开口果断打断了她的话。
“区区三百人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薛可蕊笑,她终于不再勉强,毕竟这也是李霁侠对自己的示好,始终纠结于汇报不汇报冯驾,怕是会伤了李霁侠的一腔赤诚。
说话间,柳玥君的贴身嬷嬷胡嬷嬷从客房外推门走了进来,一脸喜色地冲李霁侠与薛可蕊见礼:
“世子爷,世子夫人好福气,今日老奴见她好了许多,刚才寻了彭大夫问了问,说是可以将麻黄从方子里去掉,只煎剩下的药即可。”
听得此消息,李霁侠也高兴,他开口赞扬胡嬷嬷忠心,不仅对母亲柳玥君尽心尽力,对他自己与薛可蕊也照顾有加,并高高兴兴地赏了胡嬷嬷几颗金锞子。
当他看见胡嬷嬷在房间内一通张罗,替薛可蕊端走换洗下来的脏衣物时,他寻到薛可蕊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娘子,以后你就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你看母亲多心疼你,把她自己的贴身嬷嬷都派出来照顾你。
薛可蕊只无奈地笑,垂下了眼不想说话。昨晚念春和念夏一宿没睡,她喝了药后依旧高热了许久,两位丫鬟一直替她擦身、换额帕。临到清晨烧退了,两位丫鬟暂且回去睡觉,胡嬷嬷来替自己洗了一把脸,这所有的好就都念到柳玥君身上去了。
薛可蕊记得自己昏倒前看见了冯驾,她不知道是否是冯驾带自己来这西客房的。但念春和念夏是他的婢子,薛可蕊想,若是没有冯驾插手自己的事,今早自己睁眼后看见的,一定不会是胡嬷嬷那张堆满笑的老脸。
薛可蕊舒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入散发着淡淡馨香的细棉被褥。她突然发现在这诺大的冯府,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世子夫人,夹在柳玥君与李霁侠的中间,其实最是水深火热。想要日子过得安稳,求得冯驾的支持,甚至赛过委屈求全搏柳玥君的欢心。
……
薛可蕊回到了枫和园。
因有冯驾的插手,柳玥君也没再寻薛可蕊单独“开小灶”。柳玥君不是傻子,很明显薛可蕊与在京城时那两通房不是同一级别的。冯驾很重视薛恒这马贩子的女儿,若是再将薛可蕊当从前京城里那两婢子对付,怕是要逼得冯驾翻脸。
只要薛可蕊不“欺负”李霁侠,小两口自己不吵架,柳玥君便乐得躲清闲。大病一场的薛可蕊阴差阳错倒是因祸得福,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李霁侠也不再提起那日在西大营发生的不悦,更不提薛可蕊抛下自己独自去跑马,只若无其事地白日里去衙门公干,夜间回府耐心陪薛可蕊说话。
冯予主动来找李霁侠,李霁侠却并未邀请冯予进自己的枫和园,只在院门外的一颗老梧桐树下会见了自己的这位堂兄。
不允进枫和园的门,冯予依旧神色淡然,他向李霁侠表达了自己最诚挚的祝福,然后送上了这柄讨李霁侠欢心的短刀。这是一把嵌满宝石的大食短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冯予好不容易得来的,也是他自己的心头好。如今为了冯府的和谐与安宁,冯予心甘情愿地把这柄短刀贡献出来。
这把刀果然发挥出了重要的调和剂的作用,李霁侠很喜欢,他高兴极了。李霁侠也向冯予示好,他说他过几日约了唐纪一块去凉州城新开的观澜阁喝酒,观澜阁是京城的观澜阁掌柜亲自来凉州开的分店。来凉州太久,没能吃到熟悉的京城菜,如今观澜阁开业,要冯予也务必要一块去玩玩。
既然堂弟给自己递梯子,冯予自然忙不迭应下,二人约好三日后二人一同休沐,晚膳去观澜阁碰头,不见不散。
……
只是拢翠园的柳玥君却没有如此好日子过了,她食不能安,夜不能寝。
因冯驾的强力干涉,柳玥君只能把自己对薛可蕊的不满,再度往心底压制。只是眼下却有一桩烦心事,其紧迫程度远远赛过了调…教那疯癫无状的薛可蕊。
那住东客房的艾沙,自称是西番王的小公主艾沙。
西番王的艾沙公主幼时曾随西番王觐见过先皇帝,彼时的她便在大唐的京城芳名远播。她是西番王的小女儿,自幼就生得明眸皓齿,艳光四射,被西番人称作“天山之花”。时下,因西番闹旱灾后出现内乱,西番王的五个儿子带兵平乱,年仅十六岁的小公主艾沙主动请缨东进大唐,只求大唐天子能出兵相助一二。
西番才归附大唐不久,如今闹灾,大唐皇帝除了派出个长史去西番王庭动了动嘴皮子,表示了一下慰问,对西番王国土上的战乱竟权当没看见!西番王心里苦啊,派出自己最珍爱的女儿艾莎觐见唐王,只求元帝别再装瞎了。
值此战火纷飞的时节,派出公主做特使其实也是西番王无奈之举。西番王是准备贡献出自己的女儿了,只要元帝派兵,艾沙就任凭元帝处置了。
艾沙是女中伟丈夫,她明白自己家园的现状,清楚亲生父亲的困境,她主动提出让自己入唐,为西番国争取生路。于是艾沙开始北上,经由凉州西进。可是不幸的是,艾莎在快到垬门关时遭遇了叛军,随行军士被打散,全靠贴身侍卫拼死将她送至垬门关,垬门关的守军得知她是西番王庭的公主后才送往凉州城来的。
艾沙知晓如若没有冯驾,今日,她就非得要变成那西番流民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不可。于是,见到凉州节度使后,她就开始极力讨好冯驾,希望冯驾能送她去京城。冯驾当然十分愿意送西番公主去见元帝,可是这女子被救下的时候,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诸事全凭一张嘴,要冯驾帮她,还得让冯驾能首先判定她是公主才行。
在得知侄儿冯予与李霁侠争执,冯予流鼻血甚猛后,冯驾着急回家处理家务事,虽然尚不能肯定艾沙是否是“公主”,冯驾依旧将她带回了冯府。
原本是一桩顶正常的公务,却因为艾沙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变得愈发耐人寻味。艾沙竭尽全力地讨好冯驾,听唐纪说,自艾沙第一天来到节度使府衙,这小姑娘便不离冯驾身侧。此女能歌擅舞,讨好卖乖更是驾轻就熟,不多时便引得冯驾言笑晏晏,和柔恭顺。
柳玥君经历过无数次的“腥风血雨”,可是没有哪一次能比得过这一次形势严峻。
冯驾几乎随时都将艾沙带在身边,不仅在冯府替她安排了院子住,就连去节度使府衙公干也要将这女子一并带去。
听李霁侠的反馈,冯驾很信任艾沙,他让艾沙参与进了他在西大营建西番流民聚居区的工作。
艾沙热情又充满活力,她积极响应冯驾的一切号召。她告诉这些流民,她是西番王的小女儿艾沙,她是专程来凉州看望他们这群深受战争迫害,被迫离乡背井的西番国子民的。艾沙的自我介绍真挚又极具煽动力,这让一干流民无一不动容,他们眼含热泪,伏地高呼,西番王必胜,艾沙公主必胜,西番国必胜!
艾沙不知疲倦地与那些周身散发着恶臭的西番流民在一起交流,应该怎样在这苍茫的荻台草场开始全新的与汉人相处的生活。她告诉这些从未有过定居生活的西番人,他们应在节度使冯大人的带领下,抛弃马鞭与帐篷,学习汉人先进的农耕文化,学习种青稞,种高粱,种小麦。
听李霁侠说,艾沙是第一个身体力行参与进军户们种植活动的西番人,她同汉人的农家姑娘一起去地里帮着收割高粱。高粱不像别的,高粱身量太高,只能等男子将高粱收割下来后,她便同汉人姑娘一起坐在空地上搓揉拍打高粱的穗,给高粱脱粒。
艾沙太过投入,一天下来,她那从未经过农活的纤纤玉手早已磨出了水泡,身上也因飞扬的粉尘发出了红疙瘩。这让冯驾感动又心疼,十万火急将冯状唤去,带了十多名仆妇丫鬟,专门贴身伺候艾沙沐浴更衣。
柳玥君忿然!
她想,能有如此玩转男人的手段怎会是公主,欢场女子怕还差不多,连苦肉计都用上了。这艾沙自称是要去京城,可看她讨好冯驾的架势却更像想做这节度使夫人。此等欲擒故纵的手段,柳玥君可是见得多了。只不过这自称艾沙的女子如此有能耐,哪怕她明日自称是西番的女王,柳玥君想,冯驾也定会深信不疑的。
柳玥君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她觉得自己也快要病了,艾沙若是真的西番公主,如此“无脑地”施展出她浑身的解数,迷晕了冯驾,只怕是永远都不能被验明正身,见到元帝了。
柳玥君将冯驾身边的人再一次细细捋了捋,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女子留在冯府,不光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李霁侠。
第三十二章 艾沙
李霁侠去衙门公干不在家,薛可蕊大病初愈,缩在院子里不是吃就是睡,午后小憩一睡便到申时。好容易醒转过来,薛可蕊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滩烂泥与这一床锦被都黏在了一起。
怀香进得屋来与她梳头,薛可蕊揉揉自己略显浮肿的脸颊,神色懵懂地问怀香自己嫁来冯府有多久了。怀香手下不停,面上嗔笑:
“世子夫人可是要闲得发霉了?您嫁过来还不到一月呢!”
薛可蕊颔首,砸吧砸吧嘴:“许久不曾出门,确实有点闷了。”
怀香忍不住低头暗笑,这世子夫人还是个孩子脾气,在薛家动惯了的,猛然叫她天天呆家里不能出门的确是不能适应。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如今嫁的是世子爷,荣国夫人又是皇室贵胄,能容忍薛可蕊胡闹才怪了。怀香想了想,低头冲薛可蕊建议:
“世子夫人若是觉得难受,奴婢给您寻匹马来,咱在小院儿里跑跑?”
“嘁——小蹄子莫要再祸害我!”这一回薛可蕊倒是主动拒绝了,因为跑马,她都去跪了祠堂。再说小院儿里能跑什么马,没得撞翻了李霁侠的药罐子,又要多生事端。只见薛可蕊两手一拍:
“怀香把我的琴拿来,我要抚琴。”
怀香道喏,心下愉悦,抚琴是好事,不用出门,也能混日子。
怀香忙不迭从仓库中薛可蕊的嫁妆箱内翻出了一把焦尾琴,薛可蕊会抚琴,虽然不是太精通,但也曾正儿八经学过几年,从前还参加过原凉州节度使家大小姐吴佳欣组织的琴音社,也还受到过几名大家小闺秀的热烈追捧。
薛可蕊出了小院,褒衣博带端坐后花园,面上有秋风铺面吹过,凉沁沁的很是舒服。秋风伴随鸟儿的叽喳声,小虫子的低鸣声,让人的心绪瞬间变得静谧又安宁。
薛可蕊对着一丛娇艳欲滴的海棠花坐好,她接过琴,伸臂展袖,轻轻拂去琴面上的浮尘,随意调了调弦,正了正琴码,便自顾自开始弹琴。
耳畔响起的是一曲“六幺”,这首曲子流传很广,几乎人尽皆知。薛可蕊太久没有抚琴,此时动手也只是想试一试琴音。
琴音淙淙,轻盈又娟秀,明快又灵动的曲调倒是引得久闷之中的薛可蕊也禁不住笑意盈盈。不过一轮转承,花墙外却传来人的轻笑声。“如此丝桐妙琴,却只能沦落凡夫俗子之手,弹庸俗浅薄的乡曲。”
琴音戛然而止,薛可蕊抬头,却见自藤萝蔓延的月洞门外转进来一名青衫少年。素色的棉布袍,头顶一条棉布带扎紧发髻。衣着简朴,一张脸却生得绝色,眉如春黛,眼似秋波,一颦一笑间,连日月光华都黯然失色。
陡然看见如此美男子出现眼前,薛可蕊禁不住恍神,她张着嘴望着这名男子良久,才想起这是节度使府,一名外男怎能于后院肆意行走。念及此,薛可蕊直起身来,望着这名男子横眉冷目。
“你是谁?”
谁知这男子并不为主人的怒喝所动,他径直往薛可蕊身前的焦尾琴而来,眼中全是喜悦与渴盼。他来到琴前,与薛可蕊隔琴而立,也不管自己近在咫尺的就是薛可蕊怒意蓬勃的眼,自顾自伸手就那么抚上了琴弦。
在薛可蕊惊愕不已的呆怔中,一曲“酒狂”如奔流汹涌而至。男子与薛可蕊对立,乃反手抚琴,却将一曲“酒狂”弹得流动如注,荡气回肠。
“好琴啊……”
一曲终了,少年敛袖收衣,深呼一口气,兀自沉醉在焦尾琴的余韵悠长之中:“好琴有好音,当配好曲。”
薛可蕊忘记了生气,胸中涌动的是深深的感动与惊叹。
“公子师从何人,得如此精湛琴技?”薛可蕊死死盯着那双才抚过焦尾琴的葱白如玉的双手,唇角上扬,眼中漫溢的是欣喜与仰慕。
“幼时,我曾在京城皇宫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宫中的沈沛乐师曾教在下弹琴半年。”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沙哑,这让薛可蕊无端觉得有种别样的妩媚。
“沈乐师啊!”薛可蕊惊叹,怪不得了,跟着沈乐师弹琴,能不好嘛?要知道沈沛的才名在教坊、妓家可是神级的存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蕊听人说沈乐师抚琴之余常练挽弓以增强腕力,才练就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弄弦功夫,据说他也会百步穿杨,丝毫不输军中丈夫?”沈沛是薛可蕊闺阁时期的崇拜偶像,应该说凡学琴,无人不知沈沛。今日陡然得见沈沛曾经的“身边人”,薛可蕊自然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见薛可蕊玩兴又起,开始与“外男”搭话,怀香急了,一个健步冲上前,就想把薛可蕊唤走: “世子夫人……”
薛可蕊怎能让她得逞,一个抬手将怀香又推了回去,“怀香莫闹,我这在与人讨教技艺呢,走开些,没得扰了人好心情。”
少年负手,目光审度地看向一脸兴奋的薛可蕊,似乎此时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一名小媳妇。她掠过一脸焦灼的怀香,只盯着薛可蕊的脸,嘴角漾开浅浅的笑:
“沈乐师是雅人,不爱与人比试刀剑,不过剑术与骑射沈乐师的确略通一二,并常年练习。须知恰到好处的吟、揉、按、滑是琴乐表现之灵魂所在,要做到以韵辅声,音韵相成,手腕按颤技巧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演奏者水准的高低。沈乐师的确是通过骑射与剑术的练习,达到腕力的提升,琴技的增强的。不过……”
少年微顿,复又开口,“你叫可蕊?”
“嗯?”话题的陡然转换让薛可蕊一愣。
少年却正了正衣袍,拱手冲薛可蕊深深一揖:
“世子夫人天资聪颖,性情又至真至诚,今日能得一见,在下三生有幸。”
少年肤白如映雪,吹弹可破。薛可蕊灿然,透过煦日的光,她甚至能看见“他”耳垂上的小孔……
薛可蕊快要忍不住捧腹,她很喜欢这名少年,“他”是真正的琴痴,眼中心中只有琴,与琴音。“他”琴技高超,又潇洒奔放,与“他”说话,如有清风徐来,一如“他”的琴音,让人沉溺其中。
“公子琴技过人,可蕊能否恳请公子指点一二?”薛可蕊忽闪着眼睛真诚求教。
少年笑,“他”盯着“蠢蠢欲动”的怀香,目光微闪,“世子夫人乃皇家贵妇,与我等乡野粗人纠缠一起,也不怕世子爷怪罪?”
薛可蕊凝神,看见少年眼中戏谑的光,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外子憨直,公子莫笑。”
少年晃晃头,笑眯眯地说,“能陪世子夫人抚琴,自是一桩美事,只是在下与人约了要出去吃酒,今日怕是不能多耽搁了,明日未时,世子夫人能否睡醒?”
薛可蕊忙不迭点头,“甚好,甚好!”
身后的怀香又想上前,薛可蕊如后背长眼,头也不回,照旧将怀香尚未出口的话一把摁死在萌芽状态。
少年愈发好奇,“世子夫人好琴,甚至不管在下身世来历便如此请托,也不怕我心怀不轨?”
薛可蕊嗔道,“冯大人府上,可不是菜市,岂能任由闲杂人等随意行走?再说了,若真是心怀不轨之人,岂会如此相问。”
少年想了想,点点头,“说的也是。”
“难道你也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薛可蕊快要笑出声来,心道,你不是就要装派头吗?既然你喜欢演,我自然得给你面子才对。她好容易压下快要止不住扬起的嘴角,挑起眉毛问“他”,“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兴奋,眼中全是闪闪的光:
“我叫艾沙,是节度使大人的客人。”
……
薛可蕊坐不住,艾沙活泼又热情,这二人倒是扁担窟窿插麦茬——对上了眼。
二人一见如故,只恨相见太晚。今日艾沙留在冯府,也是因为她前一日打过高粱,被扬尘刺激出了疹子,冯驾要她留住府内休息。就这样,她也是坐不住的,穿了男装四处溜达,这才遇见了薛可蕊。
薛可蕊同她一起抚琴,玩毽子,还耍了一会剑。直到酉时,艾沙要出去“吃酒”了,二人才依依惜别,并约定了次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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