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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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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懒得见。
李霁侠委屈不已,可他被困在军营里; 薛可蕊不来; 他也没有办法; 只得天天掰着手指数日子,计算自己能告假的时间。
李霁侠的失望; 冯驾当然看在眼里; 他也觉得奇怪; 为何薛可蕊不再来军营了。于是在一个清冷的午后; 趁着柳玥君来军营里看望李霁侠,也“顺便”来看望他时,他笑盈盈地冲柳玥君打听:
“玥君,世子嫔呢?她已经有三五日不曾来了。”冯驾从来不懂拐弯抹角,在柳玥君满心欢喜替他剥着香橙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打听柳玥君的儿媳妇。
柳玥君手下一顿,她压下心中不虞,挑起秀眉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怎地?我说合着你们俩爷们儿都不想看见我是吧?我带这么些东西来伺候你们倒真是不如扔了喂狗。”
说着,她手下一个用力,将那剥了一半的香橙扔进了冯驾的怀里。口中也顺势狠狠掷出来一句:
“自己剥。”
冯驾正在看行军司马送来的卷宗,一只流着汁水的橙子从天而降。他忙不迭抬手接住,扬起头看见柳玥君那张恶形恶状的脸。
冯驾回神,终于明了她究竟在气个啥,他暗自一笑,忙不迭起身告罪:
“荣国夫人息怒,驾只是见侠儿近日来心神不宁,坐卧难安,连训练都心不在焉的煞是可怜。便想着替他问一问,没有旁的意思,玥君切莫放在心上。”
柳玥君拿了块棉帕,兀自狠狠擦着手上的秽物,暗自告诉自己这冯驾只是缺心眼儿,而不是真的衣冠禽兽。好容易压下了心头的怒意,她转过身来踱步至冯驾的身边,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冯驾总是无所顾忌地插手她李家的私事,如此毫不掩饰地当众表达他对薛可蕊的袒护,柳玥君早就看不惯了。虽说冯驾对薛可蕊也并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行为,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因着薛可蕊而如此不给她脸面,干涉她的举动,她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了。
于是她决定今日定要借着这个机会,把警钟给他敲得再响亮一些,以免他往后真的一个不小心,误入了歧途,那就不好办了。
柳玥君正了正神色,抬起手指虚虚点着他的胸膛:
“我知你只是为了侠儿好,为了他们二人能夫妻好合,琴瑟和鸣。可是你也别忘了,她是女人,你是男人,该避的嫌,你还得要避。”
冯驾一愣,他看进面前柳玥君那意味深长的眼,只觉这女人简直无理取闹得可以,再正常不过的事,在她眼里也能看出点勾搭成奸的意味来。他冯驾行得端坐得正,他只是为了维护这家庭的稳定才做这些事的。
话虽如此,可自己今日随口就问起她的儿媳妇,的确欠妥了。
尽管冯驾对柳玥君的警告嗤之以鼻,他依然明白曲意逢迎的重要意义。自己的确做得轻浮了,她柳玥君站在道义的制高点说出了这番话,他无话可反驳。于是冯驾正色,面上一副诚挚认同的模样,冲柳玥君深深一揖到底:
“玥君说得对,驾虽出于对侠儿的关心,但的确没有把握好分寸。玥君放心,驾明白自己的身份,往后行事说话定会更加注意。”
见冯驾道歉得真诚,柳玥君神色稍霁。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一把抓过桌上那剥了一半的香橙,拿起瓷盘放置身前,继续替冯驾拾掇这橙子,口中啐道:
“得了,也不怪你,你也出于一番好心。往后啊,注意些就行。”
冯驾抬头,看见柳玥君木着脸剥橙子,心下放松。暗道,往后若有事,还得偷偷摸摸地去寻那世子嫔说道才行。如此大张旗鼓地,不仅达不成目的,反倒还引发了新的矛盾,失策失策,自己果然马虎了!
“愣着干嘛,过来坐啊!难不成还要我喂你!”柳玥君没好气地冲他喊。
“哎!好的!”冯驾回神,忙不迭高声应诺,“我这就过来!”
他忙不迭奔至柳玥君身边坐好,端起桌上瓷盘里分剥得整整洁洁的橙子,冲着柳玥君一脸讨好的笑:
“辛苦荣国夫人了,请荣国夫人先用。”
见他如此殷勤,柳玥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她拿起罗帕捂着嘴儿笑得娇羞。
“行了行了,你吃,有这份心就好,我才喝过茶,吃不下甜的,晚些时候我自己再剥一个便是。”
见她不再生气,冯驾彻底放下心来。他收回了手,再不看柳玥君那春意盎然的眼,只静静地捻起盘里香甜的橙瓣往自己嘴里塞。
这许多日不来,世子嫔莫不是生病了?
看侠儿那神不守舍的模样,他们夫妻二人应当相处甚和谐才对。可为何她却不能来军营探夫,莫不是那柳玥君故意拘着她?
冯驾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暗自揣摩。
柳玥君为人苛刻,冯驾看得明白,世子嫔的陡然沉寂,让他有些担心。其实冯驾还从不曾对府中后院事如此上心过,只因从前柳玥君曾辣手处理过被李霁侠抛弃的两名女子,而薛可蕊的出身也并不高贵。为了李霁侠那难能可贵的幸福,冯驾一直都有很“照顾”薛可蕊的自觉。
他希望康王府这风雨飘摇的家能和谐美满,希望李霁侠幸福,柳玥君开心,却绝不希望将这些美满建立在薛可蕊的痛苦之上。
香橙很快吃完,他摸摸自己的肚子,直起身来:
抽个空,得悄悄去枫和园寻那薛可蕊说道说道才好。
冯驾在心底如是暗下了决定。
……
时日已至年末,天气愈发寒冷,这一日,薛可蕊在后院看见花园的尽头熙熙攘攘,有不少家丁在搬东西。薛可蕊惊讶,这到过年还有些时日,哪有现在就大扫除的?她走上前相问,你们究竟在干嘛?
有家丁抹开满脸的汗水告诉薛可蕊:这些都是堂少爷的东西,堂少爷要搬出府去住。
薛可蕊惊呆了,她不明白冯予为啥好好的非要搬家。她急急忙忙寻来丫鬟怀香,要她去打听打听冯予离开的原因。
不多时,怀香回来了,她告诉薛可蕊,是冯大人让冯予搬出去的。怀香神秘兮兮地告诉薛可蕊,“堂少爷与艾沙私会,被冯大人发现了。艾沙可是西番王要献给元帝的,堂少爷连陛下的东西都敢动,冯大人发怒了,所以让堂少爷别再住府里,让他去住屯营……”
薛可蕊惊呆了,冯予私会艾沙?可是艾沙分明每日都会与自己去花园弹琴,在院子里踢毽子,从没听她提起过冯予呢?
她揉揉额头,心底暗自埋冤冯予不知好歹。冯予向来分得清是非,怎能色迷心窍,喜欢上了艾沙?这一次连薛可蕊也不支持冯予了,她觉得冯驾做得对,这是冯予自找的。
薛可蕊不敢同李霁侠打听冯予,自那一次李霁侠打伤了冯予的鼻子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薛可蕊总是被李霁侠有意无意的隔绝于冯予的活动范围之外,薛可蕊心下不满,却也不好因为见不到冯予便同李霁侠闹。
薛可蕊主动来到了艾沙所住的东客房,想向她打听冯予的情况,看见艾沙正在翻看一本中原的游记。
“哧……可是突然想要做个游侠了?”薛可蕊扬起眉毛冲她打趣。
艾沙笑,“唔……我在想,待我功成身退,如若真的能做一方游士,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薛可蕊看见艾沙懒懒地靠在窗边,眼底一层青色,明显状态不佳。心里觉得,艾沙或许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是“被迫的受害者”……
“艾沙,冯予他……”薛可蕊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向艾沙打听。
“世子夫人。”艾沙却直起身子打断了薛可蕊的话:“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注定就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如今还反倒连累了冯小将军。”
薛可蕊惊讶,她张大了嘴,望着艾沙那颓唐的脸,“艾沙,你心悦堂少爷?”
艾沙并不回避她的审视,直接盯着薛可蕊的眼睛点点头,“是的,是我要他来见我的,可惜我身负西番族人的殷殷重托,怎能半途而废?于是世子爷便向冯大人揭发了小将军。”
薛可蕊突然觉得自己果真迟钝得可以,艾沙与自己每日腻在一处,她竟然也没发现任何异样,反倒是李霁侠那被关在屯营里扛旗的人,率先发现了玄机……
艾沙叹了一口气,笑得无可奈何,“我有了我自己心悦的情郎,却不能与他长厢厮守。大家都知道我有我的使命,我须得遵道而行,所以这件事,我不怪世子爷,是我自己不好,随意动了心。只不知冯大人只一味将我留在冯府又是何意,也不知他预备什么时候送我去京城呢……”
薛可蕊恻然,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李霁侠捅出来的,心中对李霁侠莫名的鄙薄又抑不住地蒸腾。李霁侠还是不肯放过冯予呢!李霁侠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哪怕这沙子来得是那么的子虚乌有,李霁侠这不依不饶的阴暗作风,委实让她完全不能够理解。
薛可蕊心里也替艾沙难受,却又不知应从何处安慰她。伤害了她的人是自己的相公,可艾沙与冯予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天下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 ,为何这世间的情…事皆是布满荆棘的迷障?
薛可蕊默默地将艾沙揽进自己的怀里,拿手轻轻拍打着她瘦弱的肩背,她听见艾沙在自己颈窝里轻浅的叹息。薛可蕊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同她一样,皆是命运手下被…操…控的棋,心中一阵凄凉,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三十八章 琼花
这天夜里; 薛可蕊与艾沙会面后回到枫和园; 便一直情绪低落。待她洗漱完毕正要睡下,有婢女通传说冯驾来到了枫和园的花厅; 想见世子嫔。
薛可蕊惊呆了,忙不迭翻身下床,随意披了一件夹棉衣裳便出屋来迎接他。
冯驾大步流星进了花厅; 金刀大马地坐上了上首的靠椅; 墨黑的缂丝麒麟纹滚边窄袖袍,搭配墨黑的狐皮大氅,显见得才从府衙回到家。
“蕊儿见过冯大人,不知大人寻可蕊有何要事?”
薛可蕊有些拘谨地立在一旁,因正要睡下,又赶得急,身上这件宽大的妃色绵袍下只是一件空落落的小衣。她隔着宽大的袖口; 揪紧身上这件广袖袍的腰; 想将自己裹得更紧实一点。
如此夜色迷蒙的时候,周身笼罩在冯驾沉沉的目光中; 她觉得自己发髻未绾; 未着中衣的颓废模样一定会很难看……
冯驾沉静了眉眼看向身前的薛可蕊; 突然觉得自己选择的这个时候似乎不大合适。世子嫔宽袍大袖,发鬓未绾; 明显已经睡下了又被自己给唤了起来。
可是; 除了现在; 他实在找不出旁的合适的时间再找她说话了:
薛可蕊再不去屯营; 他没了机会再见她。柳玥君白日都在府里,他回府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知道,虽说他光明磊落无愧于心的,但柳玥君才当着他的面说了那一番话,他再顶风作案那就是傻了。眼下府里的下人大多已经睡下,他趁着夜黑风高放衙回府来见她一见,实在是太合适不过。
月光如水,美人如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这寒冬腊月的哪有什么梨花,冯驾有些尴尬地发现,那扰乱人心神的幽幽梨花香正是自她松散的领口里散发出来的……
冯驾不禁有些愧疚,暗自唾骂自己思虑不周又选错了时候,下次要见她定要提前几个时辰事先打好招呼不可。
可是眼下,自己既然来了,该说的话还是须得说完才行。冯驾定了定自己有些畏缩的心,直了直腰背。他是作为长辈来关心她的,薛可蕊也是这个家的一员,他希望她能过得开心。薛可蕊嫁给李霁侠也有数月了,他还没有问过她习惯不习惯。
“也无甚要事,只是你许久不曾去军营,侠儿有些担忧,我便替他来看看你。世子嫔毋需多礼,你且坐下罢。”
冯驾扬起嘴角温言细语地冲薛可蕊说话,毕竟天色晚了来寻她说话甚是不妥,他顺便把李霁侠的名字拉过来作了挡箭牌。
听见冯驾让她坐下,薛可蕊便忙不迭冲冯驾施了一个礼,便在下首匆匆寻了一把椅子,在距离冯驾一丈远的地方坐好。
薛可蕊明显有些紧张,她才拍错了马屁,还没准备好再见冯驾,他就猝不及防地寻上了门来,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没个底呢。
薛可蕊不敢说话,只低着头静静地坐着,她听见冯驾那温和醇厚的声音传来:
“这些日子世子嫔的身体可还好?”
薛可蕊颔首,同样温言细语地答道:“谢大人关心,蕊儿的身体很好。”
冯驾见她面色水润,精神头十足,明显身体棒棒的,自然放下心来。
“荣国夫人可还好相处?”
冯驾是想问柳玥君是否有拘着薛可蕊,给她小鞋穿,不让她去见李霁侠。可他如此当着人面问人家的婆母是否好相处,怎能不让薛可蕊诚惶诚恐?
薛可蕊心头一个激灵,忙不迭直起身来把柳玥君给好好夸赞了一番。表示,柳玥君待自己就像对待亲闺女一样,她为能给柳玥君当儿媳妇感到三生有幸。
听得薛可蕊并未遭受虐待,冯驾更是放下心来,脱口而出:
“那你这几日为何不去西大营瞧瞧侠儿?他甚是想你。”
薛可蕊只当冯驾怪罪,忙正色解释,许是前些日子跑得多了些,她这几日倒是有些不大利索,想多休息休息,过几天再去军营看世子爷。
冯驾笑,示意她不用急,身子乏了当然得多休息。他又不是来催她上工的,只是担心她有什么事不得脱身才来枫和园看看她,并没有旁的意思。
薛可蕊却紧张到后背冒汗,忙不迭朝冯驾保证,过几日她休息好了一定会去西大营看望世子爷的,请大人放宽心。
冯驾笑,薛可蕊好好的,他就放心了。她与李霁侠看上去也没有闹别扭,他这一颗心更是妥帖地放进了肚子里。
冯驾点点头,只觉心头忧虑全消,他抬手冲薛可蕊摆一摆,止住了她的话头:
“世子嫔也不必再去屯营了,除夕将至,明日我便让霁侠回家,让你们夫妻二人团聚。”他的声音轻快又明朗,昭示了冯驾此时无比愉悦的心情。
薛可蕊心中一沉,抬眼偷偷看他,看见他脸上都是爽朗的笑,这位“慈祥的仲父”原是专门来与自己分享李霁侠即将返家这一重大“好消息”的……
薛可蕊默然,这真是一个坏消息。
她其实挺喜欢现在的生活。李霁侠被冯驾控制了起来,不能回家,薛可蕊不用伺候他起居,除了不能跑马,单单不用看柳玥君脸色这一样,她就觉得生活舒心多了!可惜待那个磨人的祖宗一回来,她又得变回枫和园的大丫鬟了。
可是她是世子夫人,总不能让世子爷一辈子住军营,不回家。薛可蕊敛下腰身,冲冯驾一福,淡淡地说道:“可蕊谢过大人。”
没看见预想中的欢欣雀跃,冯驾盯着薛可蕊平淡的脸有些愣怔。“唔……那么明日就得劳烦世子夫人替霁侠收拾收拾,好应对霁侠回府用晚膳。”
薛可蕊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李霁侠的行李自有兵丁送回来,到时候将包袱里的东西重新放回柜子、箱子即可。大不了把拔步床上的被褥都换换,换成红面的,为李霁侠回家增添喜庆。
薛可蕊这样想着,便虚虚冲冯驾颔首,“好的,他回来就是,也无甚好准备的,我把被褥都给他换换,让他睡个舒服觉。”
冯驾哑然,他望着薛可蕊那神不守舍的样子说不出话来。世子爷回家,这做世子夫人的就负责换一床被褥了事。世子夫人的心也真是够大的,冯驾突然有些明白为何柳玥君总是要针对薛可蕊挑刺儿了。
可是冯驾不是柳玥君,他能理解薛可蕊的反映。毕竟薛可蕊是被自己诓进府的,她能从以前那么仇视李霁侠,到现在能想到替他换被褥,说明薛可蕊已经在努力调整自己的行为,这已经是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了。
“明日酉时,你与侠儿一道去拢翠园用膳,你就不必再安排晚膳了。替霁侠预备点热水,他回家要洗洗。再备点热汤,侠儿常说,军营里没有汤喝,他想喝家里的鸡汤。”为避免李霁侠回家便遇上锅清灶冷的局面,冯驾终于开口向薛可蕊补充了两点最为紧要的。
薛可蕊终于意识到,被另一个男人教导应该怎样照顾自己的丈夫,是一件让人非常窘迫的事。她飞红了脸冲冯驾顺从地应下,便立在一旁像做错事般低垂了头不说话。
冯驾猛然觉得此时的自己,像薛可蕊的另一个婆婆,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看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冯驾直起身,笑意盈盈地同薛可蕊道别,要她早点回房休息。
那日薛可蕊主动送他羊肉馄饨,虽然不是他喜欢的东西,但冯驾心里依旧暖暖的,觉得她也是一个懂礼数,知进退的女子。所以他体恤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特意网开一面照顾了李霁侠,给李霁侠一人多一点假期,好让他能早日回家多陪陪薛可蕊,让她不至于一人孤单单的呆在府里。
今日一回府,他便特意亲自来告诉她明日李霁侠回家的事。却出人意料地让她情绪低落,薛可蕊陡然而至的滞闷与沉默让冯驾原本舒爽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离开枫和园花厅的时候,冯驾回头望了望,他看见薛可蕊独坐灯下,云鬓低垂,松松缱绻缠绕在她弱柳盈盈的腰间。她闷闷地低着头,如夜间唯一线光华的琼花,清冷又孤寂。
冯驾转过了头,想起她第一次到冯府时,扮作小厮意气风发骑马摘花,英姿飒爽的样子。尽管他亲眼见过了,她并没有遭受李霁侠的冷遇,柳玥君的虐待。可冯驾依然觉得她就像一只孤傲的鹞鹰,只是为了满足李霁侠的个人感情需要,而不得不被人折断双翼,关入笼中。
好心情一扫而空,冯驾摇摇头,压下心头的滞闷,兀自转身负手往抱松园走,他一边走一边想:
她还是个孩子,却早早嫁了人,或许是因为想家,才会如此不开心。
薛可蕊的娘家就在城南,马上就是新年了,今年新年,或许可以邀请她薛家的兄弟姐妹都来冯府玩一些时日。与她聚一聚,陪她说说话,带她出去爬爬山,跑跑马,或许她就会开心一点……
第三十九章 元日
童谣唱得好:二十三、祭灶官; 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 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蒸枣花,二十九、去打酒; 大年三十儿捏饺儿。
凉州城的大街小巷开始变得逐日热闹。脚夫、商贾们终于舍得抛下手中的活计; 早早回到自己的家中,看看自己许久未见的妻子,抱抱自己陡然就长大许多的儿女。如困兽般备受煎熬的李霁侠也终于回到了冯府,冯予却去了屯营。
冯府很早就在准备年事了,府宅各处挂起了红灯笼,四处门道皆贴上了新对联和新门神,门脸、挂符全都油上了新彩漆; 整个节度使府宅焕然一新。
三十这一天; 冯府要祭祖。薛可蕊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无论如何; 薛可蕊都无法想象端方严正的冯驾; 会选择怎样祭拜他的祖先。
终于在今日; 薛可蕊解了心中盘亘已久的疑惑,这让她愈发为冯驾的大气与磊落感到敬佩。
李家祠堂早早便被人打开; 四处窗明几净; 祭器工整。冯驾带着李霁侠并柳玥君与薛可蕊来到祠堂; 一行人按序立定后; 冯驾主祭,李霁侠陪祭。
康王府没了儿子,冯驾自己把自己送给了康王爷,做他李焕的儿子,为他撑起康王府的大旗。这是一场对李氏皇族的祭拜,可是却因人丁的凋零显得有些莫名的悲壮。
祭祀开始的时候,冯驾率众一起向李氏皇族的排位行礼。同祭拜所有皇族一样,冯驾共献爵三次,然后次第焚帛奠酒。与所有皇家春节祭祖不同,节度使府中并无乐队奏乐,祭祖是在隆重与庄严中进行完成的。
祭罢李氏宗祠后,柳玥君带着李霁侠并薛可蕊径直离开。冯驾却不能走,他还要马不停蹄赶去抱松园,抱松园的背后,便是他冯家的宗祠。
一直不能露面的冯予,正在冯府西北角的冯家宗祠里等着冯驾,李家祭祀当然不能有冯予的份,他只能在冯家的祠堂里等着他二叔一道,完成对冯家先祖的缅怀与祭奠。
薛可蕊忍不住一直往冯府的西北角张望,冯驾将自己的祖辈们摆在了皇家之后,可见他真的是将康王府的荣辱摆在了自己的心上。康王一派虽说凋敝了,空落落的祠堂里,就孤零零的李霁侠一个人算得上是康王的真正后人。可是冯家的人丁也不兴旺啊,冯驾算得上是冯家的标杆人物,元日祭祖,却也落得是孤家寡人一个。
薛可蕊一边走一边天马行空地想,很快来到拢翠园,仆妇婢女们热切地迎了上来,簇拥着众人欢天喜地地朝上房走。薛可蕊明白,这是要礼拜尊长,散压岁钱了。
柳玥君端端正正地坐在上座,绯红色双蝶戏花夹袄,搭配金丝穿花百皱裙,头顶椎髻,一支珠翠制成的孔雀开屏金步摇饰于髻前。蛾眉淡扫,朱唇一点,端的是雍容又华贵。
有婆子送来厚厚的锦垫,端端正正摆在柳玥君的跟前。李霁侠带着薛可蕊上前,笑眯眯地冲柳玥君叩头:“孩儿祝母亲健康长寿,年年都能如今日,如意吉祥,青春永驻!”
柳玥君笑得温和,她抬手接过身侧嬷嬷递过来的大封红,躬身分别递给李霁侠与薛可蕊。
“来来来,我的儿,做母亲的也不希望什么别的,只希望侠儿的身体健健康康,可蕊早日替咱康王府生出一个大胖儿子。”
一番话毕,引得身侧一众婢女仆妇们皆笑开了怀。
薛可蕊虽不大清楚娃是怎么生的,但直觉以她与李霁侠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一定生不出娃的。可是这种事情谁也不好多讲,李霁侠对自己的好,瞎子都能看得明白。薛可蕊想,李霁侠一定只是因为照顾自己的情绪,才会对自己始终敬而远之,等到她的身心都做好了全部的准备,李霁侠便一定会给自己一个真正的洞房花烛夜的。
身侧的李霁侠破天荒的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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