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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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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驾笑,挑眉望着她,指了指手中的碗:“我说的是仙人脔。”
薛可蕊也笑了,仙人脔,她从前爱吃,其实现在也爱吃。只是今晚与他一起用饭,觉得这些菜与往日不同,都个儿顶个儿的好,心头好太多,自然得从不常吃的开始吃。
“不曾变心,只是今晚喜欢的太多,顾不上它了。”
冯驾展眉,“那么人呢?”
薛可蕊一愣,望着冯驾眼中渐起的薄薄水汽,暗道:莫非男人也会吃醋?
心头愈发觉得好笑,薛可蕊故作沉思片刻,看见他眼中的光亮愈盛,心道莫要逗他太狠,才放下手中的箸。
薛可蕊抬头认真地看进冯驾的眼睛:
“夫君多虑了,蕊儿心中,从来都只有大人您进来过。”
薛可蕊的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冯驾心尖一颤,几乎就要放弃心中所念。他忙不迭收回心神,借低头摆放酒盏的机会强力敛回眼中的湿热。
桂花酿汩汩倒入两只白玉酒盏,悠悠醉人的酒香四溢。冯驾垂下眼,郑重又庄严,他一只手端起一杯酒,越过案桌将其中一杯递与对面的薛可蕊。
“夫人,今晚虽没有红帐花烛,好在这里有酒。为夫权且借花献佛,你我二人便拿着这酒一起来喝一杯交杯酒,也算没有白费了今日的吉日良辰。”
薛可蕊笑得灿烂,和冯驾的合卺酒什么的,她最爱了。忙不迭站起来,薛可蕊无比珍重地接过这杯酒,握在手中。她看见冯驾走了过来,来到她的身边,只手轻轻穿过她的胳膊——
他的嘴角噙着笑,那淡淡的,慵懒的笑,闲适又自然,薛可蕊却看见了他眼底的风卷云涌。
爱情的甜蜜早已冲昏了薛可蕊的头脑,她沉沦在他璨若繁星的双眸中,跟着他举起了酒杯。
他的唇润泽又丰厚,他的眼里有柔情万种。烛火瞳瞳,光阴摇曳,冯驾死死盯着薛可蕊的脸,看着她喝下跟自己的这杯合卺酒,也看进她的眼……
耳畔轰鸣声渐起。
四肢瞬时脱力,那才盛过桂花酿的白玉酒盏当啷一声落地,瓷沫飞溅,酒盏摔了个粉碎。天旋地转中,薛可蕊极力睁大自己的眼睛,想看清楚身前的冯驾。
她看见冯驾面无表情地浸在满目的红色里,却如映在水中的月,雾中的花,虚无又飘渺。薛可蕊心下着急,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只看见他掩在那淡淡红色薄雾的背后,无声地对她张开了嘴:
我爱你——
眼前陡然一片漆黑,心神也随之落入暗夜。唯有黑暗来临前,红色薄雾后冯驾眼里的那点光,穿透了重重暗夜,直直射入了薛可蕊的心里。
……
冯驾坐在槛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浓墨似的一团漆黑。他的怀里紧紧抱了一个人,那是沉睡中的薛可蕊。
不多时,身后传来吱嘎一声响,房门被人自外推开,冯予领着赵桂彬进了房门。
“节帅。”二人冲着冯驾一个抱拳。
冯驾却并不回头:“人和东西予儿都带够了吗?”
冯予颔首,“是的,带够了,二叔。”
“可有查探过尧关外的契丹人?”
“回二叔的话,小侄查探过了,契丹人依旧与我们的人在关外南十里外的李家沟纠缠不休。”
“甚好……”
冯驾点头,他低头望着怀里沉睡的薛可蕊沉默了半晌,终于抬手冲冯予一个示意:
“时候不早了,你带她走吧……”冯驾的声音古井无波,冯予却无端听出来悲凉的感觉。
冯予虽从来反对冯驾与薛可蕊的这段感情,可事到如今,他也会为他的所见所感而触动。冯予低着头,踯躅着向冯驾建议。
“二叔……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冯驾摆摆手:“不用考虑了,我已经考虑得够久了,快些动作吧,别让尧关的兄弟们等太久。”
听得此言,冯予也倒是利落,他大踏步走上前去,来到冯驾的面前,躬身一揖到底,“二叔,小侄得罪了。”
言罢,冯予便伸出手来探进冯驾的怀中,将薛可蕊给打横抱了起来。
冯驾的腰背依旧笔挺,只是在冯予抱过薛可蕊直起身来的一刹那,冯予看见冯驾抬起了头,眼里有什么东西瞬间暗淡。
心头有诡异的哀伤翻涌,被冯予强力压下,他抱着薛可蕊就往屋外走,就在他快要走出房门时,冯驾又开口了:
“予儿,若是凉州没了,你到了南边儿帮她家替她寻个好婆家……别等我。”
冯予一惊,顿住了脚。冯予转过身来,看见冯驾正立在槛窗的前面,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并他怀里的她。
窗外有风灌入屋内,将廊檐下的大红灯笼吹得吱嘎直响。光影摇曳,冯驾的眉眼愈发变得模糊不清,他一个人身着红袍站在那墨黑与彤红的混沌交界处,孤独又清冷。
“我没有与她拜堂,也没有与她圆房。出了这凉州,在世人眼里她依然还是那个世子夫人,她还能再嫁人,予儿千万要照顾好她。”见冯予不说话,或许为打消冯予的顾虑,冯驾如是向他解释。
喉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冯予突然觉得他的二叔好可怜。可是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只能冲冯驾点点头,再自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嗯。”
走过这雅间的门扇之前,冯予又停下脚步,他默了默,转头冲冯驾说道:“二叔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原本望着冯予的背影持续痴怔的冯驾立马回神,他扬起嘴角冲冯予点点头,“嗯,你放心,我会的,予儿也一路顺风,二叔就不送你了。”
“好!”冯予用力地点点头,压下眼底的酸涩,再也不看冯驾,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带着薛可蕊便往观澜阁的楼下走去……
冯驾立在原地,肩平腰正,挺得笔直。他只定定地望着冯予离去的方向沉默着,如一棵静默的松。
见事情都圆满解决了,一直等在一旁的赵桂彬走上前来提醒冯驾:节帅,得了您的令,司马、参将们都准备好了,都在节度使府衙等着节帅您呢。
听得此言,冯驾点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揉自己的额角,再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袍身,大手一挥,吩咐道:
“走吧,咱们得接着干活了!”
说完他长腿一迈,率先跨出房门,赵桂彬挎着刀紧随其后。二人昂首挺胸,头也不回,丢下这满室旖旎,义无反顾朝向那暗夜的最深处走去……


第一二三章 誓言
没了对薛可蕊安危的担忧; 冯驾放开手脚开始准备与契丹人的战斗; 他以军营为家,与将士们同吃住; 河西十数郡的军事布防工作也紧锣密鼓地有序开展起来。
只是人马够多的契丹人,很快便将整个河西藩镇不多的十几个城关团团围住,多头并进; 全面开花。冯驾虽以善战闻名于世; 可是,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河西藩镇本就羸弱,如今又失了中原帝国的后盾,少吃少穿的,也没个出路,被契丹人疯狂碾压那是肉眼可见的事。
冯驾自知这是一场难熬的苦战; 很快他便收拢了担任出关伏击、偷袭任务的全部队伍。紧闭城关; 高悬吊桥,拒绝出城; 寄希望于险峻的城墙能助力守军御敌于城门之外; 尽可能地降低自我损耗; 加快契丹人人力物力的耗费速度。
今晚,冯驾难得地回了冯府; 连轴转多日; 呆在军营里他一直不得休息; 趁今日战事稍缓; 他便回府来准备好好睡一觉。
诺大的冯府灯火阑珊,与其他高门大户不同,冯府的婢仆并没有一个出逃。反正也出不去凉州城,他们见多了冯驾打仗,深知与其自己到那荒郊野岭躲着,还不如呆在冯驾的身边来得安全。如若跟着冯驾也得死了,就算躲去其他地方也定是死路一条。
冯驾回到自己的抱松园,用过晚膳后在府里信步乱走,不知觉间来到一排竹篱笆前便止了步。
这里是秋鸣阁。
有什么东西在细细啃噬着他的心,冯驾盯着那篱笆院内整洁的花圃与光亮的青石板地面微微愣怔一瞬,便只手推开那篱笆门,抬步往院内走去。
许是想到薛可蕊离开这里是为了准备回来做节度使夫人,一定不会再回来秋鸣阁的,薛可蕊的东西统统都被拉走了,只剩下冯府从前就摆在这里厚重家具。
诺大一座阁楼空荡荡的,铺床的各色锦垫、兽毛织品、锻帐皮货,吃饭喝水的金杯玉盏、琉璃的花瓶、玛瑙的彩罐统统不见了踪迹,就连原本摆在纱窗旁的那张玉雕牙床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冯驾一拍脑袋,暗自懊悔,他忘记提醒下人们别动这秋鸣阁了。如今这小楼变成了这般模样,想要找出些她的味道,又该再去哪里寻呢?
像孤独的小孩弄丢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冯驾挂着一脸的愁云惨雾,熟门熟路地摸上了二楼。他颓唐地立在同样空荡荡的卧房正中央,死死盯着紧靠墙根儿那张空荡荡的床塌不错眼。
那一日,寒风呼啸中,他便是抱着醉酒的她回到这冷冰冰的秋鸣阁,再将她丢上这硬邦邦的榻,自己则作贼心虚般地自顾自逃走了。
冯驾心内酸楚,默默地来到床塌前坐下,细细摸过薛可蕊曾经躺过的那片光秃秃的木板,“蕊儿,驾欠你的,好多……”。
鬼使神差地,冯驾的手触开了榻边的小橱,咔吱一声,窸窸窣窣滚出一大包软绵绵的物事。冯驾抬手将这包物事捡了起来,放置身下这光秃秃的床板上细细打开来看。
这是一包缎布,有大有小,明显是姑娘做绣活后裁剪下的边角余料。冯驾随意了翻,都是些细碎的布头,残留的丝线,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冯驾将包裹这些布头的细棉布扯了扯,预备重新包好再塞小橱里去,一块艳红的绢布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绢布上五彩斑斓,块头也挺大,颇有些成品的模样,冯驾拿起这块绢布展开来看:
果然可以称作是完工了。有两只五颜六色的胖乎乎的鸳鸯紧靠一起,于荡漾的池水间游弋。冯驾之所以断定此乃鸳鸯而不是鸭子,倒不是绢布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彩色羽毛,而是于绢布一角绣画出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百年好合。
冯驾再捡起几块小的布头展开来看了看,果不其然,不是半截长相怪异的花,便是只绣了一半的比这对儿鸳鸯还要浮肿的动物……
冯驾愣愣地看着这堆并不能被称为绣活的布头,心中隐隐发痛——
这明显不会是怀香的手艺,分明就是薛可蕊拿来练手的。冯驾似乎看见了薛可蕊在绣完这些剑走偏锋的花鸟虫鱼后,一脸懊恼,垂头丧气地模样。
冯驾善丹青,自然有一双苛刻的眼睛。虽然他知道,自己若真的与薛可蕊成了亲,往后自己的房里四处充斥着如此拙劣的绣品,那会是怎样一幅场景?
可是冯驾却忍不住眼眶一阵阵发热,只觉眼前这对儿骨骼清奇的鸳鸯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鸳鸯。
他一把抓起这绣着胖鸳鸯的绢布捂紧胸口,细细摩挲着,它就像蕊儿的手,细腻又光滑。他知道,他的蕊儿是怀着何种郑重又虔诚的心来绣这对儿胖鸳鸯的,就像她在狄台解下腰间的红绸带作牵巾,非要与他拜天为父,拜地为母,再与他交拜成礼一样……
薛可蕊对他的爱如此沉重,又赤…裸裸。
他却没命去接住她的爱。
冯驾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不能自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笑着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傻姑娘……”。
兀自笑了半晌,冯驾直起身来,虔诚又郑重地将这绣着胖鸳鸯的绢布折叠规整了放入怀中。他毅然决然地直起身来,干净利落地转身大踏步走出秋鸣阁,耳畔响起萧萧狄台上薛可蕊的铮铮誓言:
“今日我便与大人指天为媒,以地为聘,结为夫妇。薛可蕊愿以终身为托,陪夫君一道战蛮夷,斗逆贼,还我凉州乾坤朗朗,海清河晏!”
那声音清扬婉转,百啭千回,却振聋发聩,直击人心……
……
冯予在一小队赤翎军的护卫下,带着薛可蕊马不解鞍疾驰向东,他们顺利穿过尧关,途径玉门后一路向南。冯驾不仅懂进攻,也深谙在战争来临时如何选择逃命路线。冯驾的藩镇军吸引住了契丹人全部的注意力,冯予带着这人数也不少的一拨人竟无比顺利地逃出了契丹人围困河西的绵长阵线,一直奔往朔方地区。
薛可蕊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当她自马车中醒来时,冯予早已奔出了尧关,正趁夜疾驰穿行在一片丘陵之间。
她依旧穿着大红的喜服,身下马车辚辚,刚一睁开眼,薛可蕊便知道,冯驾果然骗了她。
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把她推开的决心,明的不行便来暗的,硬的不行便来软的。他甚至不惜一并哄骗了她的全家,给她编织出一个五彩的梦,蛰伏一个月,只为在那最紧要的关头,一发中地!
果然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心中既愤怒又哀伤,愤怒的是:他不顾自己对他的一腔赤诚,骗取她薛家如此多人的信任,对她和薛家耍下如此手段;哀伤的是:冯驾送走了她,他自己却留在了危如累卵的凉州,这不是正好说明凉州早已保不住,冯驾这是抱定必死的决心了?
车窗外传来催马的低喝声,薛可蕊听出来了,那是冯予的声音。
薛可蕊了然,自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她嘲讽自己眼拙,看不出冯驾的企图,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是薛可蕊,不是那只会唱歌跳舞的周采薇,可以任由谁揉扁搓圆——
冯驾又错了,错在派了冯予“押送”她,如若派出的是他身边那个罗刹似的黑面副将魏从景,她也只能乖乖就范。不过薛可蕊想,冯予是他侄儿,对他来说也是另一个“不可有失”的对象,他让冯予同自己一同出逃,也是没办法的选择了。
只是,薛可蕊太了解冯予了,她依然是他的节度使夫人,她完全有能力要求“押送”她的冯予,听命于节度使夫人的安排。
薛可蕊抹了一把无声滑至腮边的泪,昂起头,抬手唰地一把拉开了身前颤动不休的车窗帘,冲车外低喝:
“停车!”
马车辚辚,终于放缓了行进的速度,渐渐停下,昏暗夜色中出现冯予的脸:
“薛三小姐醒了?你……”
“叫我冯夫人。”薛可蕊沉着脸,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冯予的话。
“……”
冯予语迟,他咽了一口唾沫,觉得此事有点难办。
踯躅了半晌,冯予决定让步。不管怎么说,也就一个称呼而已,眼下逃命要紧,冯予也就不想跟薛可蕊就此小事纠缠不休了,他挠挠头重又做了个揖,开口道:
“予见过婶婶。”冯予很周到,他明白了薛可蕊的意思,便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并对薛可蕊冠以最正确的称呼。
冯予比薛可蕊还要长几岁,这声婶婶却喊得无比洒脱又自然。
“……”
周遭众人皆面面相觑,军营里的人都知道冯驾的意思。从前冯驾娶了荣月郡主,就曾告令三军他们的将军娶妻了,还大摆酒宴犒赏三军整整三日。如今续弦,正逢战乱,就算不能犒赏三军,通告一下新节度使夫人究竟是谁总是应该的吧。
可是冯驾什么都没有说过,该干嘛干嘛,就像压根儿没有这档子事儿。反倒是小卒们自集市、酒肆中听见有民众议论节帅娶妻一事,才满怀狐疑地跑回来问,还被队正一通臭骂,让大家莫要做那长舌的妇人,眼睛只会盯着节帅家里的大姑娘小媳妇。
这个节度使夫人,怕是薛可蕊自封的吧?
不过赤翎军终究是赤翎军,将士们虽觉得眼前这“世子嫔”比原来那个柳玥君还要脸皮厚一些,但大家终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只是齐刷刷地,不露声色地统统往后退了一层,让自己尽量缩到暗夜的深处去……
唯有冯予,是不同的,这声婶婶,他喊得一点也不勉强。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二叔与薛可蕊之间那种“小榻琴心展,长缨剑胆舒”的情致与胆识,并为之折服。
他深知薛可蕊于二叔的意义,薛可蕊就是他的婶婶,虽然从此以后山高水远,薛可蕊无法再嫁给冯驾,但在冯驾的心里,冯予相信,薛可蕊早已成为他的节度使夫人了。

第一二四章 婶婶
“婶婶唤小侄; 可是有什么吩咐?”冯予问得一本正经; 看得黑暗中的赤翎军又往后退了两步……
第一次被冯予唤做长辈,薛可蕊也觉有些难以适应; 她定了定神,清清嗓子开了口:
“堂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婶婶的话; 咱们这是去往朔方的路上。”
“我说的是最终要去哪里。”
冯予踯躅片刻; 依然如实告诉了她。
“余杭。”
薛可蕊面无表情,“那么你二叔呢?”
冯予低眉垂眼,“他在凉州。”
薛可蕊扬起脸,幽幽地笑:“你这是将你二叔直接丢咯?”
却只换来冯予一阵沉默。
“他跋山涉水,劈荆斩棘回来救你,只为今日你心安理得地抛下他离开,换他代替你去死?”
薛可蕊的声音古井无波; 内里包含的嘲讽与耻笑却刺得冯予如有万蚁噬心。
“堂少爷正当弱冠之年; 冯大人也只及而立。堂少爷尚未娶妻,冯大人也……”
“婶婶!”冯予猛然冲薛可蕊跪下; 扬声打断了她的话。
“婶婶误解小侄了……”
冯予趴在地上; 薛可蕊看不见他的脸; 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滞涩。心中有愉悦暗生,冯予越是如此难过; 她薛可蕊的赢面就越大。
薛可蕊实在太了解冯予了; 他长年伴随冯驾左右; 比起李霁侠; 冯予反倒更像冯驾的性子。贪生怕死,寡廉鲜耻那不是冯予能容忍的。
她知道,藩镇副使不战而逃,是冯予的痛处,于是她便揪住冯予的痛处狠狠刺激他。
果然,冯予有些失态了,他说出那头一句话后,喉间梗阻了好一阵才勉强说出了后面的话。
“只是……只是军令难违……”
薛可蕊才不管什么军令不军令的,她只管冯予屈服不屈服。可是这一次冯予或许受到过冯驾的强力恐吓,薛可蕊分明看见冯予的手已经开始止不住地轻轻颤抖,他依然恭恭谨谨又不容人拒绝地将薛可蕊重新塞回了马车。
车队继续前行,薛可蕊无奈,她不再坚持,从这里到余杭还远得很,她有的是时间。
“冯予。”薛可蕊半躺在马车里,张嘴就冲着马车外直呼冯予的名字。
薛可蕊逐渐适应了她的“长辈”身份,喊起冯予的名字来,自然愈发得心应手。
“是的,婶婶,小侄在。”车窗外传来冯予压低的声音。
“我可是要穿着这一身喜袍一直到余杭?”
冯予一愣,想起薛可蕊自被冯驾送走便一直没换洗过,大姑娘家家的不比他糙汉子一个,可以几天不洗脸不漱口的,可如今是在逃命……
冯予摸着脑袋想了想,终于被他寻到个妥帖的法子。
“婶婶。”他弯下腰冲马车内的薛可蕊轻轻柔柔的回道。
“前方第一个关隘便是朔方藩镇的鹤城,待咱们到达鹤城,予便带了婶婶去住店,婶婶您说,这样可好?”
……
朔方是节度使王良辉的地盘,算得上是己方地区。契丹人都一哄而上打西边的河西藩镇了,王良辉这里除了城防稍严格了一些,并没有锁城关,可见此处的安宁祥和。
当守城官兵陡然看见这张自河西藩镇开出的过所时,还小小的惊讶了一番。
“河西,还在吗?”扛戟的校尉用两根手指捏着那盖着冯驾鲜红印鉴的过所,一脸惊奇地向冯予问话,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就像在打听隔壁的张寡妇有没有偷汉子。
冯予不悦,冷着脸没好气地回答:“当然还在,东至尧关,西至铁门关,十几处城关还在冯大人手里。”
“哦……”校尉了然地笑,收起手中拦路的戟,却并没有把过所还给了冯予,也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这冯驾还挺能扛啊,啊?哈哈哈!”
校尉犹如发现了一只会表演杂耍的猴,眼里放着光。他转头同身后的同僚们说笑,换得关口上所有驻防的兵士们都伸长了脖子,一边发出响亮的笑声,一边往这边看。
薛可蕊端坐马车中,只垂着眼一声不吭。冯予虽同薛可蕊简单说过一下关内的情况,可薛可蕊未曾亲见,便无法设想,如今只听这看城门的小卒的话,薛可蕊便禁不住为冯驾感到不值:
如若元帝还坐镇京城,说这话的猢狲早就该进大牢了。猢狲顶着一张汉人的脸,说出来的话,却不是汉人的话。
同薛可蕊一样,冯予和赤翎军将士们都没有说话,大家只一声不吭等着王良辉的守城官兵笑够了好放他们进城。
“兹,有江南道人氏,茶商世家,王六郎王策,携亲眷返乡探母。凭此过所,望途径各城关予以放行过关……”
校尉举起手中的过所,摇头晃脑开始高声念起过所上的字表。
“你们乃茶贩子?”
“是的。”冯予的声音平淡无波。
说话间,那校尉只拿眼虚虚一个示意,便有一队兵士拿着长刀短戟来到冯予身后的队伍中,查货的查货,点人头的点人头。
一名小卒举着一把大刀,唰地一声挑开了薛可蕊所乘马车的门帘,看见端坐车中一袭喜袍,还叉手浅浅冲他一躬身的薛可蕊禁不住一愣。
“她是谁?”
小卒拿刀指着薛可蕊,转头冲冯予高喊。
冯予忙不迭走过来,长身直立于那卒子与马车之间,尽量将车上的薛可蕊挡在自己的身后。
“回这位官爷的话,她是小民的新妇,小民觅得贤妻,母亲却远在家乡,小民便带她一同返乡,让她也回老家侍奉母亲。”
薛可蕊是被“半路劫走”的,没有随身行李,便一直穿着那繁复的大红喜袍不曾换下。如今被守城兵问起,说薛可蕊是谁都不合适,冯予也只好把这门“亲”给揽到自己头上来了。
或许是怕那军士会对薛可蕊有什么不利,冯予难得地尊称一名小卒为军爷,还躬身冲他作了一揖。
那小卒明了,原来是新婚小夫妻回家接老娘的。他点点头,收回了手中的刀,作势就要离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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