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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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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驾的大帐,只有他自己的亲军和得了他召见的人才能进。为了整个藩镇军的安危,节度使的饭食有专人负责,并伺候他用饭。周采薇见不到他,但是她依然很满足——
因为她终于做了和冯驾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周采薇不是傻子,光瞧瞧这阵势,也能知道此次契丹人来势汹汹。薛可蕊再度自冯驾身边“失踪”,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冯驾究竟把那女子给弄去了哪里。
可是周采薇并不嫉恨那个女人,那个占据了冯驾全部心神的女子。她反倒觉得自己很幸运,是上天给她的恩赐,因为,最后跟着冯驾去死的人是她。
周采薇穿得朴素,却身形窈窕,说话的声音里自带一股娇媚,如同盛开在这压抑沉闷大帐中的娇花,给这无边的暗色注入了一抹鲜红,让众人紧绷了一整日的心,感受到了一缕温柔。
将士们都很喜欢漂亮的周采薇,因为周采薇人美声音甜,大方又开朗。大家疲惫之余与她说说笑笑,她也不会生气。于是,周采薇便成了凉州城守军们最喜欢的姑娘,她热情洋溢,会做饭会唱歌,还很“平易近人”。
“好好好!周姑娘今日又做了什么好东西?”人群中早有人按捺不住,扬声高喊起来。
“啐!看把你急得。”周采薇挑着那双狐狸似的眼,冲着人群里一声嗔笑,引得早就口水长流的诸位再次精神一振。
“今日为各位将军们准备的是芥菜面疙瘩。”周采薇柳腰款摆,走到仆妇们手中抬的一只大锅前,一把揭开了锅盖,将锅中食物展示给大家看。
入鼻一股夹杂芥菜味的面香,芥菜剁成末,揉进面粉里,煮成一大锅混沌不清的物事。依然换得在场众人们满堂喝彩……
做困兽斗的凉州已经很困难了。
虽然有冯驾坐镇的凉州还算安稳,不像上次那般自己先乱起来。但是如此坐吃山空,城里的食物已经很紧缺了,大户人家与蓬门荜户之间也早已没了明显的区别。老百姓自发将家中的财物布帛捐献给冯驾的藩镇军做补给,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冯驾如若败了,城里的汉人也只能被契丹人绑去做奴隶。
听着帐外的喝彩声,冯驾难过地垂下了眼,他瞥见身侧的副使唐纪,安安静静地低着头,既不为帐外的欢呼声所动,也不被那面疙瘩所动。
冯驾心中愈发滞闷,唐纪陪着他南征北战,无怨无悔,也曾立下赫赫战功。可是,在这末日之时,他瞒着自己的兄弟们将自己的女人和她的家人放出了凉州城,却让他们及他们的爱人坚守在这孤城,陪自己等死。
薛家二房除了呆在唐府的薛可菁没有走,其他人都走了。冯驾想,唐纪定然是知道了他的小动作的,可是唐纪依然不发一言,坚决执行了冯驾下达的所有守城将官及家属皆不得离开的命令。
冯驾需要一个和谐大同的稳定局面,唐纪当然得全力配合。
冯驾并没有向僚属们解释,为何冯予突然不见了,众将士也没有人问。所有人都认为,统帅的命与僚属的命不能同日而语,哪怕冯驾现在自己要先撤了,要在座众兄弟断后,在藩镇军所有僚佐将官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如今冯驾只是暗自送走他的亲眷。
冯驾扬起眉,冲唐纪温和地笑:“今晚无事,副使大人要不回一趟唐府?家中娇妻也许久不见你面了,回去瞧瞧夫人吧,这里没旁的急事了。”
唐纪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他的确很久没回过家了,他很想念他的妻子薛可菁。
“真的……可以吗?”
冯驾笑,眼底的青色让他的眼显得愈发深陷,“当然可以。”
听得这句话,唐纪立马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他直起身,冲冯驾深深行礼,承诺他不会睡得很死,节帅如若有急事,依然可以半夜派人去唐府将他唤回来。
冯驾点点头,嘴角噙着笑抬手示意他快走,唐纪满脸喜色出了大帐,留下身后众将士围着几锅面疙瘩继续沸腾。
冯驾无意识地拿手拨弄着自己面前的大案桌,心绪沉重——
他相信唐纪本人的忠心,但是他故意忽略了薛可菁,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这位忠诚的僚属心里留下什么难以弥补的创伤……


第一二七章 曙光
契丹人围着魏从景驻守的珙门关打了快半年; 双方都打红了眼。契丹人搞来了中原军队才会使用的巨弩车、抛石机疯狂轰击珙门关的高大城墙。
面对契丹人的凌厉攻势; 守城的魏从景并没有被吓到,反而越战越勇。
对于被契丹人轰塌的城墙; 魏从景有条不紊地安排部下进行封堵。
而魏从景用以封堵城墙缺口的东西,也绝对的抓人眼球——不是砖石瓦块,而是门窗木板; 和废旧的棺木。这些经由冯驾指点后搜集的床板、棺木; 相较于砖石瓦块和门窗而言,体积更大,也更方便实用,更容易及时堵住缺口。
累月的战斗导致珙门关内外风烟弥漫,城内的藩镇军如坠云雾。契丹人被这小小的关隘拦住,气急败坏,愈发疯狂地发起进攻。不久; 坚固的珙门关城墙; 再次被猛烈的攻城炮轰出缺口。此时,自地底下挖出来的棺材板也用完了; 再没了封堵缺口的材料; 魏从景便将战死的藩镇军尸体; 填进缺口之中。
然而,在蜂拥而至的契丹军的猛烈冲击下; 这种办法也无法再阻止契丹人前进的步伐。珙门关再也守不住了; 魏从景开始带着部下往凉州撤退——
凉州城高大雄伟; 用黏土做的墙面平整光滑; 能更加有效地防止敌人用云梯爬墙。
冯驾黑着脸端立城墙头,金锁甲彩凤翅,身后戈戟林立,一副气吞山河的气势却只静静地立在高大的女墙背后,旗也不肯出。
“节帅……”赵桂斌欲言又止。
冯驾对赵桂斌的呼唤置若罔闻,只瞪着天边那卷云似的扬尘不说话,直如地府罗刹临凡。
不多时,军阵的后方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传令兵再度来请冯驾示下。赵桂斌憋不住了,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对冯驾拱手:
“节帅,魏将军……”
不等赵桂斌说完,冯驾便狠狠打断了他的话:“还要本将说多少遍?早就三令五申过了,谁也不许开城门!”
“……”
赵桂斌哑口无言,他咽下一口唾沫,忍了忍,终于缩回了脚步,再不说一句话。
赵桂斌深知冯驾的迫不得已,凉州城门比不得家中的木门,随开随关。城门全靠铁索与绞盘控制,无论开关都会笨拙迟缓许多。契丹人紧随魏从景的溃兵身后,肉眼可见,城门一旦打开,很可能来不及等再度收好铰链,契丹军就会瞬间冲进凉州城来。到时候,想要关闭城门,将再无可能,后果难以想象。
赵桂斌一口银牙咬碎,望着盘桓城楼下一身狼藉的魏从景残部心生无限悲凉。
魏将军再也进不来凉州城了,节帅不开城门。
天边的“卷云”翻滚而来,直扑凉州城的面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赵桂斌闭上了眼睛,他能明白地听见城楼下契丹人那特有的彪悍怪叫,还能听见零星刀剑相击的声音,扑面的寒风中似乎飘来了血的味道……
有如芒刺在背,赵桂斌的心也缩成了一团,只觉自己再也无法直立在这城墙之上。他鼻子发酸,眼窝发热,身后传来将士们此起彼伏的倒抽气声。
“撤。”
冯驾古井无波地喝令,他将身后的战袍只手一捞,率先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一干将士们无不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大家行尸走肉般跟随冯驾往城楼背后走去。只留了为数不多的城楼守军依旧驻守在高大的垛子后,瞪着一双双空洞无物的眼,等着城墙下那场明显胜负已定的战斗结束……
冯驾策马将凉州城各处关口仔仔细细再度捋了一遍,不等他回到西大门,在半路上便遇见了匆忙奔过来寻他的唐纪。
“节帅……”唐纪满面通红,头盔歪了也顾不得正,远远看见冯驾,便胡乱滚下了马,冲冯驾边叩边喊:
“启禀节帅!魏将军杀了赤拔!他杀了赤拔!”
“……”
周遭一阵静默。
唐纪抬起头,满脸泪痕,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堂堂七尺男儿竟激动地稀里哗啦。他一边抬手,用那黑漆漆的手兀自抹着脸上的泥和水,一边嘶哑着喉咙冲冯驾高喊:
“末将,请节帅示下!”
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抱着嘴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
冯驾愣了愣,黑沉沉的眼底有风卷云涌。
不过一瞬,他便扬鞭策马,奋力朝西大门的方向冲去。
“愣着干嘛?还不快随本将冲出去啊!”
随风飘进众人耳朵里的,是冯驾激动到变形的声音。众将皆回神,忙不迭策马跟上,大家无不心潮汹涌,热血澎湃,西城门守军尽出,随冯驾极力向城门外黑压压,却呈仓惶色的契丹军冲去……
……
赤拔是契丹军的指挥官,虽有契丹王迪烈亲自坐镇,但赤拔向来以彪悍勇猛著称,且战功卓著。此次攻打凉州,契丹王也是存了锻炼自己这大儿子的心,凡事皆以赤拔的决定为先。
赤拔好容易攻下了珙门关,虽然只是一个小关口,但是毕竟是河西藩镇唯二的关口之一,眼看就要活捉冯驾了!赤拔抑不住心口的激动,亲自率领了逾十万大军就要来追杀手下败将魏从景,顺便先来这凉州城边安营扎寨。
魏从景已是丧家犬,丢了珙门关,军心也乱了,契丹王当然笑眯眯地任由长子赤拔去嘚瑟一回。可没想到的是,到了家门口也进不得城的丧家犬魏从景,竟狗急跳墙,发了狠,掉转头来主动迎战赤拔。
魏从景之勇猛,有万夫莫当之能。他一把重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一改初始的颓势,他在凉州城楼下重振了残兵,区区几千人拿出最后的力气来往冲杀,竟让他在乱军之中直接取走了赤拔的头!
陡然失去主帅,原本处于上风的契丹大军瞬间乱了阵脚。
战斗态势急转,魏从景如初尝血腥的雄狮,披散着头发,满身血污。他瞪红了铜铃似的流星眼,一手提着赤拔的头颅,一手挥舞长刀,于契丹军中左冲右突,杀得契丹军如被收割的麦田,东倒一片,西歪一块。
冯驾率部参战,固化了这场凉州保卫战的胜利,数倍于藩镇军的契丹军才是真的变成了丧家犬,不多时,便在藩镇军的围剿下逃命的逃命,投降的投降。
冯驾,竟取得了意料之外的巨大胜利。
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沸腾,冯驾深知今日这意外的收获,带来的影响会是巨大的。赤拔是契丹王亲选的继承人,如今赤拔死了,凉州必将遭到契丹王疯狂的报复。
但是契丹王的天下,却是他这个儿子赤拔替他打下来的,契丹王迪烈虽也不笨,比起赤拔来,威胁却是小了许多。迪烈随后的歇斯底里虽然是可以预见的,但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
赤拔战死,如惊天一道霹雳震得四海八荒一阵乱抖。
赤拔替契丹王打下了这浩荡千里江山,却意外死在冯驾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手中,这无疑是一道注入凉州人体内的强心针,无论是谁,都会为凉州那光明的未来高呼三声:苍天有眼!
乱斗场般的中原各路“豪杰”们除了暗自感叹一番“冯驾的命真长啊”之外,依旧分不出精力来,对那苍茫的大西北投入任何关心。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滞留牧州的冯予收到了冯驾派出的传令兵送来的羽翎信。信上并未给冯予作出任何指令,只是告诉他赤拔战死,凉州城暂时保住了。
冯驾终究是不死心的,当他猛然发现自己还有活命的机会时,他自然是想要再度抓住她的。
冯驾的心思冯予只能猜出来一层,至于更深的意思,可惜冯驾太高看他这个侄子了。
同冯驾一样甚少关心儿女情长的冯予看完密信的唯一感觉就是:
热!很热!周身热血沸腾!
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坐不住了,冯予原本就走得不甘心,要不是迫于冯驾的“淫威”,也为了保住冯驾唯一的心上人,了冯驾一桩心愿,他是一定不愿意如此离开凉州的。如今听得赤拔战死,凉州的形势一片大好,再让他走,他怎么还能挪得动步子?
于是,冯予兴冲冲地奔来找薛可蕊商量:
他想让赤翎军带着薛可蕊继续南下,而他自己,则要折身返回凉州去寻冯驾。
薛可蕊面无表情地半躺在春榻上,望着窗外的一片零落的枯叶发怔。
“小将军说什么?你要回去凉州?”
“是的,三姑娘。”冯予满脸喜色。“二叔太厉害了,我就说嘛,二叔从来没有失败过,他是一定可以守住凉州的!”
“那我呢?”薛可蕊一脸莫名。这算什么事,自己折腾了半天不仅失去了家人庇护,还独自沦落他乡成了孤家寡人?
“北方战乱,三姑娘也别回去了,我给你我冯府的牙牌,你就跟着武统领他们一道回余杭,我父亲……”
“你说什么?”不等冯予说完,薛可蕊便瞪圆了眼睛果断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去寻你的父亲?”
“呃……”
冯予被堵得一噎。冯驾原来的打算就是,让薛可蕊回去后依旧在余杭冯家的庇护下呆着。以京官家属的身份也算有点头脸,冯予再帮着薛恒给她寻一门亲事,可以找到官家子弟,总好过做一个流民随便找个乡野村户嫁了。
冯驾的打算是很周全的,可如今世异时移,冯予感受不到冯驾心内的波动,却依旧在坚定地执行着凉州被困前的原始方案。
冯予想同薛可蕊开口阐明这当中的利弊关系,正在踯躅间,冯予听见薛可蕊淡淡地开口说话:
“我要回凉州,我要找我爹娘。”
“三小姐,你爹娘也走了,你离开凉州的当天,他们便拿了二叔给他们的过所离开了凉州。”
薛可蕊惊,倏地直起身来,“他们去了哪里?”
冯予摇摇头,“我不能确定,但是听二叔的意思,他们一定会去余杭,因为余杭还有你们薛家的皮草铺子不是?”
薛可蕊一愣,倒是兀自沉思了一会,觉得冯予说的也甚有道理,父母和弟弟若是要离开凉州,多半也只能往余杭走了。且不说中原战乱,不适合住家,单就说为了维持生活,也的确应该只有余杭一处好走了。
这样想着薛可蕊倒是放下心来,她缓缓靠向身后的锦垫,继续波澜不惊地开口:“那么我也要回凉州。”
冯予挑眉望着她:“你父母兄弟皆南下,你不是要寻他们吗,反倒又要回凉州,又是为何?”
薛可蕊面无表情:“若是契丹王杀了他,我去替他收尸,若是契丹王杀不了他,我便回去把他杀了。”
“……”
薛可蕊抬手一把拍向身旁的案几,震得手边的茶盅丁零当啷一阵乱响。
“我与冯驾的仇,不共戴天!”

第一二八章 重逢
赤拔战死; 可谓是冯驾与契丹王迪烈战斗的分水岭。
丧子之痛令迪烈心绪大乱; 打仗最忌浮躁,迪烈本就对冯驾心存敬畏,如今又死了自己最得力的大儿子; 就算他怒发冲冠; 歇斯底里; 巴不得明天就把凉州城给攻下来。可是,既然有了被冯驾抓住的机会; 冯驾又怎会让它轻飘飘地溜走?
不等迪烈回过神来; 冯驾趁士气正旺; 当天夜里便组织了一场针对珙门关的偷袭; 给立足未稳的迪烈一记重创。随着战斗的持续深入,元气大伤的迪烈将本已到手的多个关口再度拱手让给了冯驾。待到来年春夏之交,契丹军队里意外爆发了一场瘟疫,眼看冯驾将原来的十数防区再度扩张到近二十个关口,河西藩镇的原始雏形竟初现规模……
契丹王迪烈仰天长啸,到嘴的肥肉眼看就连渣都不能剩; 还死了自己最得意的大儿子; 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可是; 再痛不欲生; 追悔莫及都于事无补了; 内外交困; 急火攻心之下; 迪烈自己也病倒了; 契丹大国师守了自己的主帅整整一夜,第二日终于得到了王命:
撤军!
……
这接下来的日子,对凉州百姓来说绝对都是个顶个的艳阳天。上至高官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无不笑逐颜开,一派喜气洋洋。一时间魏从景的名字响彻凉州大街小巷,冯驾与魏从景的声誉再度飙升至顶峰。
一个暖风熏人的傍晚,冯驾终于从北线收回的最后一个关口铁门关回到了凉州城。英雄归来,凉州城自然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为回家的勇士们献上瓜果、鲜花和他们的欢呼与掌声。
好容易穿过了满大街热情又沸腾的人群,冯驾遣散了与他同样疲乏的将士们,独自一人策马朝冯府奔去。
许久不曾回家,未等至家门口,冯驾远远便看见管家冯状带领一众家丁仆妇,声势浩大地守在大门口等着他。
冯驾有些惊讶,他滚鞍下马,一边大踏步往府门走,一边冲无一不动容的众婢仆摆手:“我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冯状抖抖索索出列迎了上来,“大……大人啊……”
他一边抬起袖口擦拭眼角的泥泞,一边满眼激动地望着冯驾。老管家那苍老的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不能成句,好容易憋出了一句话:“大人……您辛苦了……”
冯驾不禁哑然失笑,之前还当府里出什么事了,合着还真就只是来迎迎他的……
冯驾眉开眼笑,抬手拿一根手指冲着冯状虚虚轻点,一边摇头一边打哈哈:“哎哟哟,管家,你说让我说你什么好……”
冯状激动不已,只抬手拉着冯驾的袖子不撒手,那双老茧遍布的手因着长久的田间劳作,变得愈发黝黑。
一干婢仆也合拢过来,簇拥着冯驾,眼里无不亮闪闪的都噙着泪。
冯驾无语,扶额轻叹,“好了,好了,都快回府吧,全挤在门口,可是要唱戏给路人看了。”
听得此言,冯状才猛然回神,忙招呼众人赶紧让大人回房休息,莫要再耽搁了!好一阵人仰马翻,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才簇拥着冯驾进了府门,冲前堂而去。
……
冯驾用了这一年来最丰盛,最惬意的一顿晚膳。冯状为他架起了彩绢围屏,备好了沐浴用的水,香胰子。酒足饭饱后,冯驾便独自一人摸着肚子,踱着方步进到内室,宽衣解带,开始清理自己那污垢遍布的身体。
冯驾出身寒门,因着自小的习惯,他不喜欢有人伺候自己沐浴,房里没婢女也没小厮。为他取用方便,冯状在浴盆的一旁放了一条春凳,供冯驾放置巾帕与换洗衣物。
冯状很贴心,他知道冯驾的身上一定脏得可以,不多时又让小厮抬进来另一满盆水,热气蒸腾,清莹秀澈。
冯驾很高兴,换了一盆水,只觉周身毛孔尽开,通体舒泰,惬意地大呼一声过瘾!
小厮们抬走了废水,留冯驾一人在内室里继续泡热汤。没了人打扰,不知觉间乏意袭来,冯驾竟靠上木桶的边缘,阖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有细碎脚步声响起。
冯驾常年习武,敏锐与警醒早已植入骨髓,更何况如今是在浴盆里,自然也不会睡得像死猪。
只是他并不想动,那脚步细碎轻浮,来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想,不是替他铺床的念春便是替他收拾房间的念夏。
可是,出乎人意料的是,那脚步并不只囿于外间那方寸之地。细碎脚步目的性极强,它直通通冲围屏背后而来……
冯驾想,怕不是冯状又给他寻来个女人“活泛筋骨”?或者,还是那死性不改的周采薇?那女人都能混进他的军中去煮饭,想来混进这冯府也不是难事。
心底微动,冯驾依旧不睁眼,只抬手捻起身边放香胰子的木盒盖藏于掌心,只等来人转过围屏……
冯驾凝神静气。
一阵清浅的呼吸透过霭霭雾气钻入他的耳中。
他的心跳瞬时漏了半拍。
鼻尖传来熟悉的清浅梨花香,冯驾的手指有些颤抖,指间那木盒盖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心中一个激荡,他正想睁眼转头,颈间轻轻挨过来一丝冰凉,冯驾知道这是刀锋。
女子冷冰冰的低语传入耳中:“死鬼,我找你讨债来了。”
不知是否因为热汤太热,还是屋中水汽太浓,冯驾的眼底湿湿的。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自己湿漉漉的手抚上那只紧握刀柄的素手,轻轻摩挲。
“你可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薛可蕊愤怒了,她手里还握着刀,可是澡盆里这位被“劫持者”明显还没有感觉到她具有攻击性?
薛可蕊不甘心,张嘴想要告诉他,她是回来杀负心汉的。她想做出居高临下的气势来,便迈开大步朝澡盆走了一步,好让自己的声音更靠近“被劫持者”的头顶。
可是冯驾是在洗澡,澡盆边缘湿漉漉洒了一地的水,薛可蕊不管不顾地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下盘不稳,滋溜一声竟扑向地面!
她的手里拿着匕首,匕首正紧贴他的颈间,她脚下一滑,手上便没了准头。冯驾眼明手快,张开大掌一把握紧她的皓腕,又觉此种姿势还硌着个澡盆,对她来说角度不对,用力过大怕是会掰得她受伤,便就势又松了松。
刀锋渐近,冯驾腰间一个用力将自己的上半身微微上顶,奋力向后一仰头……
犀利的刀锋擦着他的下巴,破空而过。
他的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顺着薛可蕊落地的劲,冯驾在澡盆里翻了个身,趴在澡盆的边缘,正面对着倒地的薛可蕊,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抬着她拿刀的手,刚好避免了她彻底趴向湿漉漉的地面,砸个狗啃屎。
待这波摔倒的劲过去,薛可蕊狼狈不堪地抬起了头,正好对上冯驾月牙般弯弯的笑眼:
“夫人!”
冯驾不说话还好,一说这话,薛可蕊明显又被刺激到了,她猛然抽回自己的手,噌地一声自地上爬起,小脸涨得通红,柳眉倒竖,一副怒发冲冠的羞愤模样。
“谁是你夫人?我怎么可能是大人您的夫人?你我既没有拜堂,也没有成礼,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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