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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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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兜着袖子静静地望着她,似乎在欣赏她的畏惧。
  钟荟觉得嗓子眼发干,她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一开口仍有些嘶哑:“殿下说的话奴听不懂。”
  司徒铮又往前逼近两步。
  钟荟已经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白檀的气息,不由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想避让,然而退无可退。也许是叫这气味激起了怒意,钟荟反而不怕了,仰起头淡淡地看着他:“殿下醉了。”
  她话音刚落,司徒铮还来不及作答,便听身后一个清澈干净的声音道:“还请殿下自重。”
  “阿琇?”司徒铮退后一步,转过身,一脸无辜地抚了抚额道,“我在逗小表妹玩呢,你想到哪儿去了?”
  卫琇脸一红,是他小人知心了么?也是,姜二娘不过是个孩童,三皇子这么一说,倒显得他心思龌龊了。
  司徒铮见卫十一郎面露愧色,心里一哂,又转过身来,冷不防伸手捏了捏钟荟的丫髻,逗小孩似地对她道:“做什么老躲着表兄?难不成表兄会吃了你么?”
  说着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从袖子里掏出个香囊,换上副一本正经的神情,只有那血红的眼睛中依然有几分癫狂:“那日在碧海边碰巧拾到令妹的玉佩,就此完璧归赵了。”
  钟荟忍着心底的寒意去接那香囊,司徒铮一伸手,若有意似无意地触了触她的手指,钟荟脑袋里像叫人灌了把火药,劈手将那香囊夺了过来,飞快地打开袋口,将三娘子的五色缕取出来,回身把香囊挂在树枝上,然后敛容对司徒铮行了个礼:“多谢殿下。”
  “不必如此多礼,殿下来殿下去的多生分,”司徒铮以一种兄长般的口吻道:“你们是五弟的表妹,便也是我的表妹,都是一家人,合该时常走动走动。”
  钟荟虚应了一声,不过任谁都能从她脸上的神情看出来,她是一点也不想与这拐了弯的表兄走动。
  司徒铮不以为忤,转而和颜悦色地对卫琇道:“阿琇你怎么也出来了?”
  卫十一郎正反省自己的为人,突然叫他这么一问,不知该如何回答,脸更红了。
  他与姜二娘偶遇过两回,在这宫中见到觉得很亲切,难免多留意一些,方才见她和司徒铮一前一后离席,好半晌没回来,不免有些担心,故而才出来看一看。然而无论是提防三皇子还是操心别家小娘子,这些心思都不好叫旁人知道。
  他沉默半晌不发一言,脸色越来越尴尬,简直在心里坐实了自己就是个猥琐小人。
  钟荟瞎话张口就来,见这孩子连现编个借口都不会,好心替他解围:“卫公子是出来走走消食么?”
  卫十一郎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
  司徒铮笑道:“也不知他们那些醉鬼闹成什么样了,咱们也回去吧。”
  ***
  待常山公主等人酒醒得差不多,众人又去飞鸾台消磨了两个时辰。
  那局棋到底还是输了,不过他脸上没什么失落和懊恼的神色,清河公主见了不由对二皇子道:“卫家公子真是好涵养。”
  二皇子不作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盯着妹妹的双眼看了好半晌,直看得她脸上飞起红霞,羞赧地低下头去。
  二皇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如何看不出妹妹芳心暗许,不由头大起来,怎么偏偏又是卫家。当年他三姊心悦卫六郎,整个洛京城都知道,若是卫家有意叫子弟尚主,怎会毫无表示?卫六郎到底还是与钟家娘子定下了亲事。
  此事若是两情相悦还能计较一下,可卫十一郎分明对他四妹妹无意,莫说另眼相待,连看都没看在眼里,只望他四妹妹只是一时的小女儿心思,否则也像常山公主一样蹉跎成个老姑娘可如何是好。
  夕阳西斜时,客人们陆续起身向三皇子辞别,司徒铮照例殷勤挽留了一番无果,只得将他们送至万春宫门外,约定得空再聚。
  五皇子和姜氏姊妹最后离去,司徒铮望着两辆羊车慢慢远去,逐渐没了影踪,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抚了抚唇,忍俊不禁地勾起嘴角,一甩袖子转身向宫门走去,对迈着碎步跟在他身后的黄门扔下一句:“带今日那两个宫女来见我。”
  ***
  万春宫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其中的宫人才知道,除非天子在,杨皇后从不与三皇子一同用膳。
  今日也不例外,杨皇后叫宫人将食案摆在院中的藤萝花架下,此时天边的晚霞逐渐褪成浅红,微风送来阵阵凉意,时不时有一两朵白色的藤花坠落下来,发出声叹息般的轻响。
  杨皇后独自一人坐在院中,觉得十分舒适惬意,眉间的竖纹也浅淡得几乎看不出了,可就在这时候,她看院门口站着个人。
  “你怎么来了?”杨皇后搁下青玉箸,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毫不掩饰话音里的不悦。
  “阿娘这里儿子来不得么?”三皇子笑着走进来,规矩地行了个礼。
  杨皇后直截了当地道:“别与我拐弯抹角,有什么事直说。”
  司徒铮不以为意地笑道:“遵命,儿子欲娶姜二娘为侧妃。”
  “胡闹!”杨皇后猛地一拍食案,将案上一只琉璃盏震得颤了颤,“你是嫌自己不够招眼,想叫言官参一本婚宦失类吗?那屠户家的女儿竟是狐狸精变的么?小小年纪便狐媚至此!”
  “阿娘——”司徒铮拖长了声音道,“你究竟是怕她狐媚我,还是怕我动姜家人坏了你们的大计?您和外祖若想让我俯首当你们的狗儿,那最好将狗儿喂喂饱,我敬您是我母后,特来知会您一声,姜二娘是我的,卫十一郎也是我的,你们不送来,我便自去取。”


第70章 
  大暑时节,腐草成萤,大雨时至,气候酷热湿闷难当。
  这日朝会之后,中书监卫昭卫大人走出昭阳殿,举目望了一眼天空,远处的云层越积越厚,头顶却是一片湛蓝。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头上的三梁进贤冠。
  “敢请卫大人留步。”
  卫昭停住脚步,回身一看,是侍中钟禅。
  他年届不惑,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生得肖似其父钟熹,只一双眼睛与他故去的母亲一模一样。卫昭愣怔片刻,回过神来向他温和一笑道:“钟侍中有何事?”那口吻更像是家中长辈,而非同僚之间。
  钟禅疾走几步赶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一只雕得栩栩如生的鲤鱼木匣,双手捧着呈给卫昭:“家父命仆带一封书信与卫大人。”
  卫昭有些诧异地接过来:“尊府无恙?”
  “承蒙大人垂问,家父近来甚是康健,闲来无事便挥毫作画、鼓琴读书。”钟禅拜谢道。
  卫昭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望着钟禅道:“钟大人年轻有为,尊府是有福之人。”
  “卫大人过誉。”钟禅再拜,意味深长地道,“重云如盖,大雨将至,敢请大人小心前路。”
  钟禅目送卫昭上了牛车。他方才因疾行出了一身汗,皂缘中衣贴在后背上十分难受。他将绛纱官服的衣带和衣领松开了些,从袖中取出绢帕掖了掖额头和鬓边的汗,然后顺着廊庑慢慢往自己的车驾走去。
  卫昭靠在车厢上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鲤鱼匣,取出缣帛,缓缓展开,入眼便是钟熹那云舒霞卷的字迹。
  六月廿七日,熹白:彦伯无恙。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六十之年,倏忽已至。每念昔日秉烛同游,朗夜泛舟,怡然长笑,如在耳畔。奈何节同时异,物是人非,仆归田园,君羁尘网,未知拾瑶草之约,何日可践?行矣,自爱!熹白。
  卫昭将书信读了几遍,长叹一声,将缣帛按原样叠好收回匣中。
  ***
  钟荟和姜明霜在宫中住了二十来日,他们后来没再见过三皇子,倒是有一回跟着姜婕妤去韦贵人的嘉福殿作客时遇到了二皇子。
  二皇子待人一向亲切温和,与姊妹俩叙了几句家常,似乎对济源的风物和人情尤为感兴趣,姜大娘仿佛遇见了知音,绘声绘色地讲了许多乡土逸事与他听。
  姜婕妤心思何其玲珑,看在眼中,心下便已了然。
  韦贵人赏赐与两姊妹的见面礼也分出了厚薄来,除了两人都有的香囊、真珠钗和衣料之外,大娘子还独得了一对金花果如意簪。
  大娘子发觉自己比妹妹多得了一对簪子,百思不得其解,又十分过意不去,想将簪子分一支给妹妹,又怕伤了她的面子。
  钟荟当然知道那两支簪子意味着什么,看着无知无觉一脸天真懵懂的大娘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他们姊妹的出身,做皇子正妃是不够格的,姜明霜才八岁,莫说情窦未开,恐怕连做梦都没想过男女之事,然而她一生的归宿却已定下了。韦贵人和姜婕妤彼此心照不宣,二皇子想来也是心知肚明,唯有大娘子蒙在鼓里,没人问她愿意不愿意。
  钟荟前世的阿娘是天子盖了印的京都第一妒妇,街头巷尾都传钟侍中府上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钟大人只得一子一女,女儿还夭折了,夫妇俩只守着钟蔚这根独苗过日子。旁人都笑她阿耶惧内,她却知道耶娘鹣鲽情深,不全是因她阿娘勇悍非常。
  小时候她以为天下的夫妇都是像她阿耶阿娘这般,长大一些才知道她阿耶这样的男子竟是稀世罕有,放眼相熟的几户人家,也就只有她阿翁和阿耶两个。钟夫人在女儿刚出世时就放出话来,女儿将来择婿首要的一条就是不能纳妾,不止如此,连房里人都不能有。卫夫人不想要她做儿媳妇,却想要钟蔚给她做女婿,想来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钟荟几次想把韦贵人和二皇子的打算告诉大娘子,话到嘴边每每作罢,纵使大娘子百般不愿,此事也无可转圜的余地,且让她再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吧。
  ***
  不过离开二旬,钟荟的小院子已经换了模样,婢女们都换上了湖绿的轻纱衣裳。
  原先盛放的荼靡已经无影无踪,墙角的木槿和蔷薇开得正热闹,廊前大缸里已经开出了莲花,还是大娘子离开前埋的藕芽。
  阿花这回长进了些,见了钟荟没扑上前来,萎蔫地窝在自己的地盘上,大约是叫酷暑消磨了斗志,x嬷嬷好心用竹竿和茅草替它搭了个遮风挡雨又蔽日的凉棚。
  一成不变的大约只有鹩哥儿二花了,钟荟离去前特地嘱咐了阿杏,切莫放松了对它的调教,阿杏很是尽忠职守,每日抱着胶牙饧罐儿训鸟,结果鸟没训成,自己又胖了一圈,二花见了主人张口第一句话仍是“卫十一郎举世无双”。
  钟荟回屋盥洗了一番,与大娘子坐在廊下乘凉,顺便叫来阿枣和阿杏,问了问府中的大事小情。
  这段时日府中太平无事,能称得上新文的大约就是蒲桃有孕了。
  这也不是什么奇事,姜大郎自从将蒲桃收房之后,一月中泰半时日都宿在府中。按理说父亲房里人的事不该传到她耳朵里,不过蒲桃是从她院里出去的,阿枣自觉有必要将细节知会二娘子。
  “啊呀,听说为了这事儿,郎君和夫人结结实实闹了一场。”阿枣声情并茂地道,“那日针线上的冯嬷嬷打如意院墙根下过,先听见一阵‘哐啷哐啷’摔盆打碗的声响,接着就听郎君怒道:‘合着我抬个姨娘都要看你脸色!’夫人也不怯场,高声回嘴道:‘你抬别人我管不着,抬她就是不行!姜阿豚,你看我性子面好欺负是不是!一个两个都来踩我脸!’”
  “后来呢?”大娘子听得聚精会神。
  “只听‘噗噗’两声棍子打在肉上的响儿,接着便有人‘嘤嘤嘤’哭起来,那人细声细气,一行哭一行唧唧哝哝地说,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立时传出好大一声脆响,‘啪——’,就跟拍裂了个大菜瓜似的,夫人‘哇’一声嚎起来:‘好你个屠夫,竟为了个。。。。。。那什么打我!’”
  大娘子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个风流倜傥花枝招展的美人阿耶会打人,更想象不出那作派优雅的继母像个村妇一样同夫婿闹,呆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如何置评了。
  钟荟却掩着嘴笑起来,点了点阿枣的脑袋道,转头对大姊道:“你听他们胡乱嚼舌根,冯嬷嬷那张嘴最是没边没沿,上回编派我打残乳母的就是她。”
  曾氏虽然并未撒泼,也未捱打,但也叫这事呕得够呛。
  姜大郎确是动了抬姨娘的心思,不过没敢找曾氏去说,先去找姜老太太院里的三老太太吹了吹风,托她与老母说项,姜老太太叫他气个半死,一口回绝:“自个儿怕做丑人倒将老娘推出去打头阵,我生块猪肉都强过这白眼狼!且不说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生出来,那么个阿娘能生出什么好的来!你去同他讲,咱们姜家孩子多得是,不缺她肚里这个。”
  于是蒲桃抬姨娘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
  太平无事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寒来暑往,转眼间已到了十月初。
  姜婕妤已经坐稳了胎,大大方方地挺着肚子在闲凝殿中待产。姜老太太又领着几个小娘子入宫看望了她一回,送了她厚厚一沓平安符。
  姜婕妤哭笑不得地数着:“永宁寺、建中寺、白云观、瑶光寺、清风观、景乐寺、愿会寺。。。。。。阿娘您还愿时可有得折腾了。”
  天子子嗣不丰,宠妃有孕也是喜不自胜,自然要赏赐。
  姜婕妤将那些财帛珍宝一概都推了,只向天子要个邙山间的小庄园送给老母亲。
  天子体谅她的一片孝心,当即亲自仔细斟酌选定了一个。
  那园子原是个隐居山间的逸士所建,占地虽不广,却很有风致,园中还有一眼天然的温泉,那构园之人凿出错落有致的几个池子来,星罗棋布于园中各处。
  天子责人前去修缮整理了一番,新增了几座亭台馆阁,然后大笔一挥下旨赐给了姜老太太。
  女儿有孕,得赏赐的却是她这个老婆子,姜老太太又羞又愧,恨不能立即进宫去将这份大礼还给女儿。
  “这是婕妤娘娘的一片孝心,”三老太太劝道,“您若是推三阻四的,她能高兴么?”
  二娘子也道:“阿婆腿脚上有年轻时落下的旧伤,秋冬时节以温泉水调理将养是大有裨益的。再说了咱们也想沾沾光,孙女长那么大还没见过会冒热气的泉水呢!”
  姜老太太听他们说得在理,也不再扭捏了,当即拍板,待她入宫谢完恩回来,便带着孙子孙女们见识见识那冒热气的泉水去。


第71章 
  姜老太太上回入宫是一个多月前; 那时凝闲殿前的枫叶还带些黄,如今已经红似火了,日子太好过,一天天浑浑噩噩的; 只有草木变化和发作的老寒腿提醒她; 年关又快到了。
  这是个大晴天,日头照在涂了胡桃油的瓦片上反射出道道金光,老太太只觉煞是好看; 不由多盯着多看了会儿; 心里琢磨,这涂一遍得费多少斛油哇,小门小户怕是够吃一年了。她心里不赞同女儿这样造,耷拉着嘴角摇了摇头; 将手心搓搓热,往脸上用力抹了两把; 由着殿里的宫人搀扶她上台阶。
  姜婕妤知道老母这日进宫; 早在殿中等着了; 好巧不巧,天子有些时日没来看她; 这天下了早朝想起她来,便转道过来瞧瞧; 听闻姜老太太要来也不介意,只道:“你母亲也不是外人,难得入宫一趟; 怎好叫她回避?”
  姜老太太不防天子也在,进了殿傻了眼,见一旁的宫人跪了才后知后觉地跟着跪下行大礼。
  天子忙叫起,与她话了几句寒温,还特地问候了一下她的老寒腿,然后笑着对姜婕妤道:“今早刚巧收到西北传来的捷报,你家二郎平叛有功,封赏随后便到,先说与你们知道,你和老夫人高兴高兴。”
  姜婕妤闻言大喜:“当真?”
  “还能有假?”天子笑着道,避过脸去咳嗽两声,声音里隐隐有些怒意,“羌虏杀我秦州刺史,关中驻军不能遣救,严彤那老东西尸位素餐,叫羌贼打得溃不成军,多亏了二郎骁勇善战,收三千残兵大破两万叛军,将贼首斩于马下。”又对老太太道,“姜老夫人,你替寡人生了个好儿子!”
  姜老太太对打仗的事一窍不通,天子的话也听不太明白,只听到三千对两万,想也知道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又是骄傲又是后怕,在心里将二儿子狠狠骂了一回,放着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偏要去刀尖上滚,一把年纪媳妇儿还没娶上,还害得老娘成天提着心吊着胆,简直是个比大郎还不如的业障!
  “我阿娘还替陛下生了个好女儿呢!”姜婕妤打趣道。
  天子朗声大笑,又咳喘了一阵,将耳朵贴在姜婕妤鼓鼓的肚皮上道:“都说外甥肖舅,万儿替我多生几个儿子,个个都像阿舅那般英勇。这孩子真是阿耶的福星。你说说,想要寡人赏你们什么?”
  姜婕妤害羞地将天子的脑袋轻轻一推:“陛下就会寻妾的开心。阿弟去西北那么些年,妾也怪想念他的,旁的赏赐就不要了,陛下征阿弟回京过个年如何?”
  天子微皱眉头想了想:“秦凉局势还有些不稳,须得二郎替寡人守着,旁人我实在不放心,年关怕是来不及了,不过我答应你,待西北安定了便叫二郎回京,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如何?姜婕妤和老太太虽失望,面上不能带出半点,自然是千恩万谢。
  天子说完正事,稍坐了片刻,对姜万儿道:“时候不早了,寡人先回宫去了。”
  走出两步似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转身道:“对了,上回的丹丸还有么?记得早晚服用,没了我再着人送来,寡人这几日服着觉得身轻体健,确有立竿见影之效,天枢真人诚不欺我。”
  恭送完天子,姜婕妤遣开宫人,拉着老太太到锦帐中坐下,朱红地凤凰朱雀纹织锦中夹了丝绵,将帐子三面捂得密不透风,帐前树了云母屏风,帐中燃了暖炉。
  老太太穿了夹绵衣裳,坐了不一会儿便热出一脑门汗,拿袖子擦个不住,可姜婕妤似乎格外怕冷,身上裹着狐裘,手里还捧着个铜鎏金的小手炉,姜老太太觉着有些不对,细细打量了女儿一番,觉得气色比上回差了些,眼下有青影,脸也肿得厉害。按说这个月份是最舒服的,如何比刚有孕时还憔悴?姜老太太不由着急起来,出其不意地上前摸了摸女儿的手,果然有些凉。
  姜婕妤有些尴尬,迅速抽回手道:“腰背有些疼,昨晚上没睡好,今晨太医来请过平安脉了,孩子很好,您莫要大惊小怪的。”
  姜老太太不顾女儿躲闪,坚持摸了摸她额头,略微放心了些:“没事就好,有什么事你也莫瞒着阿娘。”
  姜婕妤只好指天誓日地再三向她保证,老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神神叨叨地靠上去,掩着嘴小声道:“万儿,方才我眼瞅着,天子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才说了几句就咳了好几回,这该不会有什么吧。。。。。。”
  “阿娘你莫混说!”姜万儿大惊失色,“一会儿出了宫可千万不能提这话啊!说出去可是大祸临头的事!”
  姜老太太脸色一凛,不由自主揪住了裙摆。
  姜万儿深深地望了望母亲,犹豫了半晌,这才压低嗓音,战战兢兢地道:“阿娘,我怕得紧,没有旁的人好说了,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能对谁讲。。。。。。前几日陛下宿在我这儿,半夜里咳得厉害,我叫他咳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瞧,那中衣上竟有血。。。。。。”
  “莫不是痨病!”姜老太太一个激灵,悚然道,“啊呀这可不得了!当年你表舅婆就是这么去的哇!你听过不?风痨鼓膈,阎王请的上客。。。。。。”话音未落叫姜万儿一把捂住了嘴。
  “我方才说什么了?”姜婕妤没好气地瞪着眼睛道。
  姜老太太连忙摇头表示她再也不敢胡吣了。姜万儿这才慢慢松开手,声如蚊蚋地道:“陛下一向对求仙问道、炼丹服药这些事深恶痛绝,可从今年入秋以来一反常态。。。。。。他赐了丹丸要我服,我服了一粒,一晚上没能合眼,哪里敢再碰?”
  “要不你劝劝天子?”老太太也是一筹莫展。
  “陛下哪里听得进劝!”姜婕妤“嘁”了一声道,“韦贵人不过旁敲侧击了那么一句,叫陛下狠狠数落了一顿,连带着二皇子也吃了挂落,我哪敢撞上去寻晦气。”
  老太太冥思苦想也没啥别的建议,只得默不作声。
  “对了阿娘,”姜婕妤又道,“上回同你说过那事,你道怎的?二皇子瞧上的却是咱们大娘子。。。。。。这缘分的事儿真是说不清楚。”
  姜老太太也是不解,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私心里是偏袒二孙女一些的,何况任谁都能瞧出来二娘子生得比姊姊好,性子也不差,人又机灵。把最宝贝的孙女给人做妾她不乐意,可人家反过来看不上二娘子,她也不乐意。
  ***
  姜老太太入宫时兴高采烈,回府时心事重重,兼之在姜婕妤殿中捂了汗,出去冷风一吹,当夜就发起寒热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年纪大了更难痊愈,庄园之行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最失望的当属三娘子,上回在常山公主庄园,听说别家小娘子在邙山中都有自家的园子,她当时就有些自惭形秽,如今好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却因祖母的病不能如意,烦闷之余便寄望于神佛,无比虔诚地抄起经来。
  姜老太太瞧着那些字纸又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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