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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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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老太太瞧着那些字纸又好气又好笑,到底叫三老太太开箱子娶了个金奔马给孙女送了去。
  三娘子得了鼓舞,抄得越发起劲,佛祖大约念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终于大发慈悲遂了她的愿,到了腊月上旬,老太太的风寒总算痊了,将养一阵刚好过年,过完年便能成行了。
  老太太养病这段时日,二郎姜景义的封赏也下来了。钟荟这位素未谋面的二叔在西北的一场羌胡叛乱中一战成名,获封平虏将军,领西羌校尉。姜二郎年方弱冠,凭着实打实的军功获封,叫兄长也得了不少体面。
  姜大郎常年混迹六九城闾巷之间,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天子的旨意一下,这些酒肉朋友纷纷登门拜贺,撺掇着他大摆筵席,姜大郎一向好面子,欣然允诺,一时间倒有些宾客填门的光景。那些不三不四的宾客们酒足饭饱便不吝恭维之辞,直道:“贵府将星高照,怕是要出个卫仲卿。”
  姜景仁叫他们说得也有些飘飘然,直到吃了姜老太太一顿拐杖才消停下来。
  不过姜二郎一介武夫无关大局,还不能叫正经世家放在眼里,他们自有真正的大事要操心。
  天子的病很快已不成其为秘密,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他的形容一天比一天枯槁,尤其是入了腊月以后,有时连朝会都缺席。
  请立储君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天子反复斟酌了数年,终于在元丰十五年腊月己巳下诏立大皇子司徒钧为太子,以侍中钟禅为太子少傅。
  ***
  三九天日落早,崇福寺晚课的钟声才敲过,暮色已沉沉地坠了下来,将群山笼罩在一片青灰的死气下。
  “阿兄终究选了条最稳妥的路,可惜,”汝南王司徒徵喝了口茶,皱起眉连连摇头,也不知是嫌弃茶还是嫌弃他的皇帝兄长,“不知又有多少黔首遭池鱼之殃。”
  虚云禅师闭着眼睛三心二意地敲木鱼,听到此处忍不住刺他一句:“殿下真是爱民如子。”
  “可不是?”司徒徵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抱怨道,“你这地方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连个炭盆都不点,莫非当了假和尚人也清心寡欲起来了?”
  虚云禅师叫他一语道破,木鱼敲不下去了,微有恼意:“殿下怎知我不是真和尚?”
  司徒徵轻笑一声,放下茶碗站起身道:“无为真人如何能屈居此深山野寺,跟我回去吧,这局棋你我旁观太久,差不多是时候了。”


第72章 
  因天子疾笃; 洛京城这一年的元旦笼上了层愁云惨雾,君臣共聚一堂的元旦大朝会取消了,嫔妃世妇觐见太后、皇后的中宫朝会亦然,各家各户也不好大张旗鼓地贺春; 连爆竹声似乎都比往年喑哑寂寥些。
  腊月除夕风大雪紧; 到拂晓还未停,柳絮一般在风里打着旋,北风在廊庑上呼啸而过;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乱颤; 敲击着檐头,似乎随时要挣脱铁链乘风而去。
  屋里点了炭盆,一室温暖如春。窗上糊了窗纸,又垂挂着夹絮房子绵的紫绨帷幔; 将冷青色的天光牢牢挡在外面。钟荟猫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侧耳听了会儿胡哨般的风声; 恍然想起来; 自己成为姜明月已经快一年了。
  忽听门帘响动; 一阵风卷着蹦蹦跳跳的大娘子灌进了屋里。
  “阿妹起床啦!都什么时候了!”大娘子穿了朱红地金博山纹织锦夹绵新衣,披着狐裘; 发上和睫毛上落了雪,在温暖的空气里迅速融化; 晨露一般缀着,让她显得格外鲜妍。
  短短几个月前还有人笑话她是黑炭,而如今在火红的出锋映衬下; 那张小脸蛋已经称得上白皙莹润了。钟荟由衷夸赞道:“阿姊你真好看。”
  姜明霜近来三天两头地叫人夸好看,仍是有些不自在,害羞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莫扯东扯西,快起来快起来!三妹和二兄他们起得早,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阿婆院里了。”
  钟荟裹紧被子,无赖地往帐子里侧滚了滚:“难得今日没课,我可要多睡一会儿。”
  “你不起来我可掀被子了。”大娘子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二娘子的被窝里掐她腰,挠她痒痒。
  钟荟又冷又痒,咯咯笑着搬救兵:“阿杏救我!”
  阿杏非但见死不救,反而往手心里哈了两口气,扑上来助大娘子一臂之力。
  钟荟连连告饶,终于吃受不住一掀被子坐了起来。
  正巧这时阿枣掀门帘进来,手里抱着好大一捆梅枝,吃力地往地上一放,揉揉胳膊笑道:“走到门外就听见你们笑,我就说呢,今儿娘子醒得倒早,原来是大娘子的功劳。”
  “啧!这么大一捆!阿枣姊姊是去折花还是砍柴啊?”钟荟瞅了瞅地上的梅枝揶揄道。
  “娘子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阿枣没好气地道,“奴婢哪次折的花不叫你嫌弃?这枝太死板,那支花太密,索性折一捆来您自个儿挑吧。”说着抖抖身上的雪,把厚绵披风脱了下来挂在熏笼上,在白环饼端来的铜盆中浣了浣手,走到炭盆前蹲下将手烘暖,然后与阿杏一同伺候二娘子更衣。
  姜明霜对这个妹妹臭讲究的毛病见怪不怪了,一团和气地道:“阿妹挑剩下的给我吧,我瞧着每枝都挺好的,你上回送我那只花瓶还没用过呢。”
  “那怎么成,”钟荟由着阿枣替她披上绯红地雀鸟纹织成上襦, “一会儿我替阿姊挑几支有韵格的,你说的是那只青釉弦纹瓶吧?那是夏日用的,这个时节显轻浮了。”随口对阿枣嘱咐道,“一会儿你去库里取只铜瓶与阿姊送去,要细颈的。”
  “这也就是为了大娘子您,”阿枣笑着对姜明霜道,“今儿一堆的事,大冷天的还要去开库,若是换了旁的谁,咱们娘子就是拿鞭子抽奴婢也不乐意去。”
  主仆几人笑闹了一会儿,二娘子也梳妆停当了,姊妹俩人手挽着手走到屋外。
  其时旭日初升,风偃雪霁,草木和屋瓦上覆了厚厚一层雪,钟荟和大娘子站在廊下,宛如身在琉璃壶中。
  细环饼指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清扫中庭一尺来厚的积雪,自己则手持木棍敲击廊檐下倒挂的冰棱,敲断的冰棱落在积雪中,发出“扑嚓”一声响,这活儿做起来让人上瘾,细环饼从不假手于人——她已从阿枣手下熬出头了,如今在这小院子里也算个小小的头目。
  下人们将鸟笼挂在避风处,笼子上盖了厚厚的丝绵罩子,钟荟将罩子掀开一角,将顺手拿的一枝梅花伸进鸟笼,戳了戳缩成一团的二花,奇道:“噫,你这扁毛畜牲竟也怕冷?”
  二花扑楞起来,带起一股充满鸟味儿热烘烘的风,精神抖擞地道:“姜阿豚!你看我性子面好欺负是不是!”
  大娘子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这鹩哥儿好顽儿,几句贺新春的吉利话教了十多日都学不会,不三不四的混账话倒是听一遍就记得滚熟!”
  “不三不四的混账!混账!”二花从善如流,惟妙惟肖地学道。
  “叫你胡吣!”钟荟挥起梅枝将那鸟笼抽得团团转。
  二花亢奋地在横木上跳来跳去,骂骂咧咧地恭送两姊妹出了院门:“不见卫郎!乃见狂且!不见卫郎!乃见狡童!”
  ***
  一路上有下人在扫雪、往路面上撒盐,扫开的雪里混了泥土,变成难看的灰黄,堆在道路两侧,大约有两尺来厚。不时有被细枝被积雪压断,发出轻轻一声脆响,继之以“扑簌簌”的落雪声。
  钟荟和大娘子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前走,时不时往手上哈口气,呼出的白气像烟一样袅袅散开,钟荟往年极少在这么冷的气候中走出屋子,觉得此情此景甚是有趣。
  姜老太太的院子里人已差不多聚齐了,正厅里点了好几个火盆,老太太照例在里面埋了几个甘薯,姊妹俩走到门口便闻到一股暖融融的甜香。
  钟荟走到门口往屋里略扫了一眼,曾氏挨着姜景仁坐着,怀里抱着粉团子一样的八郎,另一边则是一身桃粉的三娘子,庶子庶女和他们各自的生母在后头排了一溜儿,至于那些没有妾室名分又没诞下过子女的后房美人们,就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了。钟荟数了数,她的庶兄弟姊妹竟有十二个之多,姜大郎生得粉面朱唇,选美人的眼光也着实不赖,故而这些庶子女样貌都不错,只是没有正经夫人的教养,看起来大多有些躲闪和畏缩。
  钟荟一眼就看到了身着靛蓝海水纹织锦夹绵袍的姜悔,嫡兄一走,他就仿佛一棵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小树突然见了阳光,从头到脚都舒展开了,越发落落大方起来,这半年来他又长高了不少,脱去了孩童的稚气,俨然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一年到头姜家人难得有聚得这样齐的时候,只缺了在西北戌边的二叔姜景义和嫡长兄姜昙生。姜老太太思孙心切,腊月里便命儿子姜景仁去学馆打探消息,看能否通融一二,让姜昙生回家过个年,那北岭先生的苦瓜高足却道:“足下要领令郎回去也成,不过领回去就别再送来了。”姜大郎只得作罢,还是儿子的前程要紧些。
  “大娘和二娘来啦,快到阿婆这里来烤烤火,一路走过来有没有冻着?”姜老太太大病初愈,精神头还有些差。她裹了件厚厚的绛红满绣龙凤夹襦,背靠着凭几和隐囊,两腿前伸箕坐于铺了白貂皮褥子的大榻上,膝上盖着条锦褥,脚边一只炭盆,手旁还放了个熏笼。
  人到齐了,三老太太便开始张罗着按老家的习俗祭祖,姜老太太一边叩拜一边向姜家的列祖列宗拉拉杂杂提出许多要求:“保佑一家老幼无病无灾,保佑二郎早日平安归来,早日讨媳妇儿,要性子和善,模样周正,孝顺舅姑的,保佑万儿母子平安,最好再生个儿子,保佑大郎升个官儿,不用升太高,老婆子也不叫你们为难,升一级就够了,保佑大孙子昙生读书开窍。。。。。。求列位祖宗保佑保佑,保佑得好明年再加个大猪头。”
  姜老太太贿赂完祖宗,便有下人端了椒柏酒上来,众人依年齿从幼及长,依次饮过,又有下人捧了五辛盘上来,给众人都分食了一些,柏子仁、麻仁和细辛等物磨的粉味道着实怪异,年幼些的弟妹们都是龇牙咧嘴,十郎皱着眉头伸着舌头“呸呸”往外吐,叫他生母在臀上狠狠拍了一下,“哇”一声哭了起来,这下子不得了,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孩童也跟着嚎哭起来,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莫哭莫哭,胶牙饧来咯!”三老太太乐呵呵地哄道,大一些的孩童一听有饧吃止住了哭声,不晓事的还在自顾自哭着,刘氏便拿银箸搅了一团饧塞进哭得最凶的七娘子的嘴里,那小娘子霎时住了嘴,一双乌黑的眼睛睁得溜圆,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祭完祖,孩子们便嚷嚷着要去打粪堆,钟荟听了很是诧异,原先在钟家是没有此种风俗的,想来是不够风雅的缘故,姜家众人却是一脸习以为常。三娘子虽不情愿地皱着张小脸,也还是认命地从三老太太手中接过绑了钱串的竹竿,跟着阿兄阿姊们走到院后的猪圈前,绕着粪堆边转圈边投打,口呼:“如愿,如愿。。。。。。”
  后来每每回顾这一岁发生的事情,钟荟总是情不自禁地想,究竟是姜家祖宗看在大猪头的份上保佑子孙,还是这粪堆收了钱大显神通呢?


第73章 
  正月初七人日; 姜家老少正聚在一起食七彩羹; 宫中有内侍来报信,姜婕妤于昨夜诞下一位小皇子; 为这阴云密布的新岁增添了一丝喜意。
  天子在病中听闻麟儿降生; 喜不自禁; 当即下旨晋姜婕妤为夫人; 位比三公,把姜万儿本人都唬了一跳:这天子莫不是病糊涂了?
  自然有言官上疏劝谏,据说天子勃然大怒:“怎么,你们就见不得寡人高兴?”在病榻边为天子读折子的裴中郎惨遭殃及,叫陛下扔出的唾盂砸了一脸。
  姜万儿就是天子的一片逆鳞; 无人再敢置喙封夫人之事。
  姜大郎上回吃了老母亲的教训,这回没敢再理狐朋狗友的撺掇,一家人关起门来庆祝了一回。姜大郎虽有些浑,却也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 阿弟才立功封将军不久,阿妹又晋为夫人,姜家这阵子也太顺当了些。
  热闹到正月十五; 姜家祖孙几个便开始筹备庄园之行。
  姜老太太十多年未出过城,虽说只是去趟城郊; 也有数不清的杂事。
  虽说天子在赐下园子之前已着人修缮整顿过,可房舍中的器用摆设乃至一帷一帐,都得重新添置、施设起来,加之雪时断时续地下了月余; 园中积雪怕有尺来厚,也须耗费时间清理,顺便将枯枝朽叶扫除干净。
  姜老太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大小事情都落在儿媳曾氏的肩上,得亏她自小跟着世家出身的母亲杨氏学习理家,井井有条地将一干采买、清扫、布置的事务分派下去,又点了个能干的仆人充当园中管事,令他早早带了一众仆妇先往庄园去料理诸事。
  如此也是脚不沾地忙到了二月中旬,曾氏累得眼下乌青,显见瘦了一大圈,这才事靡巨细都安排妥当了。
  出门一趟不容易,既然免不了旅途劳顿,姜老太太便打定了主意要好好住上十天半个月。
  曾氏要管家,府里少不了她,自然是去不了的。姜大郎虽说位卑职轻,几乎称得上可有可无,日常到底要去官府点个卯,也去不成,何况他也放不下娇妾美婢,自从蒲桃有了身孕,这一向里叫她独霸的雨露总算可以分出些惠及旁人。
  只是一群老弱妇孺出远门总教人不放心,虽说有奴仆护院,毕竟不是家人。素来凡事不上心的姜大郎这一遭也不知吃错了什么仙丹妙药,竟与老母商量,叫二儿姜悔陪同前往。
  姜老太太对这个孙子心底里始终是疙疙瘩瘩的,沉吟半晌,从鼻子里百转千回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三老太太对姜阿豚这个晚辈还是颇为疼爱的,待他走了之后,忍不住欣慰道:“大郎到底是个孝顺孩子。”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道:“你啊,就别替他弥缝了,我生的孩儿我不知道?这要是他自个儿的主意啊,我把这拐棍当甘蔗嚼下去。”
  钟荟听闻庶兄要同行,意外之余很是欢欣,想到他院子里捉襟见肘的情形,收拾行装时特地将许多用具多备了一份,又叫人送了二十斤上好的房子绵并一件灰兔皮裘衣,是阿枣用二娘子上年穿过一两回的裘衣改的,能御寒,穿着也不打眼。
  阖府都知道二娘子与庶兄关系融洽,初时也有人侧目,随着姜悔在老太太和郎君夫人跟前露脸多了,那些不怀好意的风言风语也逐渐偃息下来。
  姜悔大大方方地收了嫡妹的礼,转头叫人送了一大坛乳母谭氏制的蜜渍香橼过去,谭氏祖上是南人,家里亲戚原在吴郡经营腌菜蜜饯铺子,这方子与北地的很有些不同。
  钟荟尝过觉得滋味甚好,分了些与大娘子。廊下二花适时唤起“卫十一郎”来,钟荟便想起那回在皇后宫中卫琇仗义解围的事,遂大方地匀出两罐子来,修书一封,叫人送去卫府与十二娘。
  她与在公主庄园相识,端午又在宫中重逢,七夕还一块儿外出游玩了一回,也算是投契,时不时有书信往来。卫家人都知道十一郎喜食蜜饯果脯,十二娘与他又亲近,收到好吃的总不会短了他的。
  ***
  二月十五,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姜老太太领着孙子孙女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接连几日气候晴暖,城中已是冰消雪融的景象,残雪覆不住的地方便露出青黑的屋瓦来,树枝上的雪水低落下来,隐隐有嫩黄的草芽探出头来,倒比天地同色苍茫一片时更有画意。
  入了山道路湿滑泥泞,舆人不敢掉以轻心,控着缰绳缓缓前行,一直到夕阳西斜才到达姜家庄园。
  这座园子位于涵月峰的半山腰,因地势高,仍是冰天雪地的冬景。
  姜家祖孙下了车,刘氏搀扶老太太上了肩舆,因他们下榻的院落不远,其余人便步行紧随其后。
  钟荟在落日余晖中打量这个园子。此地的气派规模与常山公主的庄园自然难以一较,不过胜在山水秀丽,兼之构园之人心思巧妙,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石路崎岖似雍复通,可谓移步换景,园中有澄澈小湖名镜,此时还结着厚厚的冰,湖畔有一株老梅峭然孑立,迎霜傲雪,老枝横斜疏瘦,可堪入画。
  “当年天上一飘大雪就发愁,一会儿怕冻坏了鸡啊鹅啊,一会儿又怕余粮撑不过年关,没想到我老婆子半截埋进黄土里的人,倒学起富贵人家大冬天的看景来了。”姜老太太唏嘘感叹道。
  “多亏了婕妤娘娘和老太太的福,我这老婆子也跟着来开开眼界,”三老太太恭维道,“这神仙住的地界怕也不过如此了。”
  三娘子一哂,暗笑这两个老太太没见过世面,她原先对这庄园抱了很高的期待,不成想到了实地一看,却比姜府的后花园也大不了多少,小便小一些罢,还散发着一股子破落寒酸味儿。莫说雕梁画栋了,稍好些的在梁柱上涂了层青色的漆,有些干脆就露着旧旧的木头原色。房顶上覆了雪看不大出来,可瞅一眼低矮的檐头便知道宏丽不到哪儿去。
  三娘子心中很是失望,用鹿皮小胡靴的鞋头在雪地上蹭出个小窝来,对着二姊嘟囔道:“赶了这么远的路就为这么个地方,莫如待在家里呢。”
  她料想见识过常山公主庄园盛况的二娘子理当与她同仇敌忾,没想到这好赖不分的草包却道:“我觉着挺好啊。”
  姜明霜看得眼都直了,闻言也点头附和:“真个好看得紧。”
  三娘子qi了一声道:“那是你没去过三公主殿下的园子,少说也有十个那么大,那才叫天上宫阙一般呢。咱们家这个和那一比就跟个麻雀窝似的。
  钟荟深觉多说无益,没好气地隔着兜帽往她头顶上抓了一把,三娘子抗议了两声,不再抱怨了。
  园子里房舍不多,三姊妹便同住一个院子,老太太和三老太太一个院子,姜悔则独住一座小些的庭院,每个院子都带了温泉池子。
  姜老太太累了一天早已疲累不堪,稍许用了几口白膏粥和菜脯就安置了。
  姊妹几个却是歇息片刻便兴致勃勃地相约去洗温泉浴。
  钟家的庄园里也有温泉眼,钟夫人生育她后没修养好,落下了病根,是以每年秋冬都会去山中的庄园里调养,钟荟早些年身子还算旺健时总是随行,可谓轻车熟路。
  其余两人是有生以来第一遭,既好奇又踌躇,两人见了冰天雪地里冒热气的水潭子都叹为观止,连姜明淅这见过大世面的小娘子都没说出什么不屑一顾的酸来。
  三人由各自的婢子伺候着脱了外衣,只着中衣下了水,久违的舒适感受席卷了钟荟全身,大娘子舒坦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三娘子也欲盖弥彰地道:“呼,和在浴桶中也就是仿佛嘛!”可她脸上的神情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如何会仿佛呢?这一夜月明星稀,银光遍洒在远近起伏的山峦上,近处的草木银装素裹,在月下晕着冷冷微光,远处松林影影绰绰,四周万籁俱寂,唯闻声声雪落。
  ***
  常言道欢时易过,十来日的光阴眨眼间便从指缝中溜走,到了启程回家的日子,家中派出的牛车星夜赶路,一早就到了庄园门外。
  仆妇们前一夜已将行装准备停当。阿枣眼看着天色快大亮了,她家小娘子的床榻上还毫无动静,只得轻轻撩开帐幔道:“小娘子,该起了。”
  二娘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身子却一动不动,阿枣定睛一瞧,只见她双颊绯红,嘴唇却发白,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伸手一摸她额头,果然热得烫手,赶紧叫阿杏去禀告老太太。
  姜老太太一听孙女染了风寒,心急火燎地拄着拐杖便要来看她,叫大娘子好说歹说地拦住了。
  二娘子病成这样,自然是没法上路的,不一会儿她终于清醒过来,就着阿枣的手喝了口热茶,虚弱地对三老太太和大娘子道:“大约是昨夜洗完浴吹风着凉了,不妨事,喝碗汤药发发汗,睡一晚便好了。”
  姜老太太便执意要多待两日等她痊愈再回去。
  “家里的车都到了,那么多人都得安排住处,收拾好的行装又得重新摊开,多费事儿啊,”钟荟对着大娘子道,“况且定好了这两日要进宫去看姑姑和小皇子,怎么好为我一个人耽搁呢,留一驾车在这儿便是了,我住上一两晚,身上好些便回来。”
  “那我留在这儿陪你。”姜明霜拉着她的手道。
  钟荟摇摇头:“阿姊替我抱抱小皇子。”
  说着又对刘氏道:“三老太太替我劝劝阿婆吧,若是留在这里叫我过了风寒,岂不是我的不孝?”
  姜老太太一开始死活不依,经三老太太一番劝解,不得不承认孙女说得有理,兼之姜悔自告奋勇留下陪着妹妹,最终留下一大半的护院,又命下人快马加鞭去洛京城的医馆请大夫,自己带着两个孙女先打道回府了。


第74章 
  显阳殿里灯影幢幢,守夜的宫人在御帐外昏昏欲睡,窗外突然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刀锋似地破开深浓的夜色。
  天子寝疾,睡眠很浅,叫这叫声惊醒,弓着身子剧烈地咳了一会儿,然后仰天躺着急促喘着气,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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