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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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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寝疾,睡眠很浅,叫这叫声惊醒,弓着身子剧烈地咳了一会儿,然后仰天躺着急促喘着气,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痰音。
  “陛下如何了?”杨皇后一身紫棠色地龟背梅花纹的织锦衣裳,步态雍容,走近时环佩轻摇,没有发出丁点声响,仿若一阵夜风,悄无声息地来到天子的床榻边。
  天子吃力地将头转向外侧,掀动重如千钧的眼皮。杨皇后将织成帷幔撩起,挂于金帐钩上。天子便透过里层绛红的纱帐静静打量了皇后一会儿,突然又猛咳了几声,用手肘将上半身略微撑起,皇后见状赶紧上去搀扶着他坐起来,娴熟地从榻边拿起唾壶递到他嘴前,片刻后用丝绵帕子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丝。
  皇帝喘了几声,逐渐平静下来,如释重负地躺回床上,从帐子中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握住杨后的手道:“这些日子苦了你衣不解带地伺候寡人,这些事叫宫人做就是了,何必亲力亲为。”
  杨皇后垂眸看了看他们交叠的手,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将手抽出来,回身端起药碗,探入帐中,搀他坐起来喝药:“妾不能以身代陛下,只好略尽绵薄之力。”说着对守夜的宫人道:“你们退到殿外去吧,陛下这里有我照看着。”
  天子喝完药躺回床上,却不闭上眼睛,只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黑乎乎的帐顶,他原本生得还算英武周正,如今一张脸瘦脱了形,两颊和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看着暮气沉沉,在昏黄的灯光里有些恕�
  “皇后,咱们成婚多少年了?十二。。。。。。还是十三?”就在杨皇后恍惚间怀疑他是否还活着时,他突然转了转眼珠,看着她问道。
  “十四年了,”杨皇后镇定地答道,“阿铮过年都已十三岁了。”
  “是啊。。。。。。”皇帝顿了顿道,“我遣阿铮之国,你不会怪我吧?”
  杨皇后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毫无波澜地道:“庙堂社稷之事妾安敢置喙。”
  “说到底你还是怨寡人,”天子轻笑了一声,“任舒呢?叫你们杀了?还是反了?”
  “任大人虽出身寒庶,却深明大义,忠心不贰,何反之有?”杨后也附和般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她笑了几声便觉无趣,戛然收住了。
  “好,好,连寡人的中护军都能叫你们笼络去,看不出。。。。。。杨国丈有几分本事!”天子语声急促,咳喘又发作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他伸手在床上摸索了半晌,却找不到什么可以往外掷的东西,只得作罢了。
  “请陛下顾惜身体。”杨后面无表情地道。
  远处响起一阵甲胄与佩剑相碰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有些惊心。
  殿中中郎裴广和萧炎疾步走上前去,向天子行了个礼,裴广道:“启禀陛下,太子意欲谋反,于东宫起事,任大人已将其生擒,请陛下发落。太尉荀康、中书监卫昭欲为伊、霍之事,请陛下下诏讨逆。”
  “裴x,”天子怒极反笑,又扫了一眼敛容站在裴广身后的萧炎,“你是。。。。。。我没见过你。”
  “臣殿中中郎萧炎拜见陛下,”萧炎沉声道,“仆原在殿外当差,荀中郎潜图不轨,事发身死,仆权代其职。”
  “那死老魅,子孙后辈也都是鼠窃狗偷之辈!”天子忿声咒骂了几声,顿了顿,又对杨后道,“阿铮那逆子呢?怎么,敢做这颠倒伦常之事,不敢来见寡人?哈哈,真是夜里不能说鬼,这不是寡人的好儿子么?”
  “阿耶,”三皇子司徒铮身披火狐裘衣,步履轻快地走到床边,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君臣之礼,“未曾想到阿兄行此篡逆之事,还请阿耶顾惜御体,若是将自己气死了,实乃社稷之大不幸。”
  天子竭尽全力撑起半个身子,向司徒铮脸上狠狠啐了一口,颤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子道:“你阿兄又何尝亏待过你?寡人又何尝亏待过你?你不满五岁,寡人便为你择明师、选良友,教你以义方,使弗纳于邪,你。。。。。。你。。。。。。你这杀害兄弟的孽畜!”
  杨皇后眉头一跳,身子颤了颤。
  三皇子站起身,拢了拢裘衣,朗声笑道:“原来阿耶早知道了,那儿子也不与您拐弯抹角了,请阿耶下诏废太子、太子妃为庶人,押送至金墉城。荀康、卫昭专权擅事,图谋不轨,请阿耶诏令北军中侯杨武大人发北军五营禁兵,与殿中宿卫同去讨逆。”
  ***
  二月的子夜依旧春寒料峭,滴水成冰,卫府值夜的阍人从小陶炉上提起铜吊子,给自己和同伴各斟了一碗酒:“真他娘的冷。”这酒又薄又浑,与酸米泔差不多,只能暖暖身子而已。
  “老弟再忍忍,不到一个时辰就换班了,”另一名阍人接过热酒喝了一口,觑了觑眼睛,用手背揉了一气。
  “咋了?”
  “不知道咋的,这眼皮跳个不住,”揉眼的阍人顿了顿又道,“哎,你觉不觉着今儿有点邪乎?前边儿巷子里那群野狗嚎半日了,叫得人谩!!!!!!�
  “嘘——”同伴打断了他,侧着头,将手拢着耳朵仔细听了半晌,小声道,“那是什么声儿?”
  ”小子故意唬你阿兄呢!”那阍人嬉笑着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的肋骨,随即怔了怔,焦急道,“快上门楼!”
  那是大队人马行进的脚步声,闷闷的滚地雷一般由远及近,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
  北军中侯杨武命部下领五百甲士前去围荀府,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兵马,与殿中中郎裴广领的三百宿卫会合,将卫府围得水泄不通。
  杨武在门外高声喊道:“中书监卫昭专权擅事,安官贪禄,以私毁公,与太子共谋篡弑,臣杨武奉诏讨逆,尔等速速开门,若不束手就擒,便军法从事!”话音甫落,他脸上阴鸷之色一闪,一挥手,便有数十名军士抱着粗木朝着卫府的朱红大门撞去,其余士众则架起人梯,往墙垣上攀爬。守在周围几处高阁上的弩士一听喊杀声起,纷纷引弓,火箭从四面八方齐发,卫府中不多时便有多处被点燃。
  卫家人在睡梦中惊醒,匆匆忙忙披衣下地,推门而出见四处火光冲天,都知大祸临头,一时间人仰马翻,妇孺的哭声与叫喊此起彼伏。卫六郎
  卫家男丁迅速集结起数百名披甲执锐的部曲严阵以待,守在墙垣上的弩手居高临下朝墙外放箭,霎时有不少人中箭栽倒,墙根堆积起不少尸体。卫府的院墙虽比一般门户高些,但毕竟不是什么高垒深壁,禁军兵士训练有素,前赴后继地踩着尸体往上攀,墙上守卫很快便招架不住,不时有人被弩箭戳中栽倒下来。
  卫昭亲自指挥部曲防御,他身披铠甲,手执长刀,依稀是当年驰骋疆场时的勃发英姿。卫家几乎所有的子孙都站在了他的背后,大儿子已届不惑之年,孙儿十郎才过完十三岁的生辰。
  卫昭转身望了一眼,咬紧的牙关松了松,穷途末路的悲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竭尽全力地将其压在心口,敛容沉声对三郎卫琛和六郎卫珏道:“你们带一队部曲去内院,守着阿婆、阿娘、姨母和姊妹们,若是。。。。。。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阿翁——”卫珏哑声唤道。
  “莫多说了,”卫昭手背朝着他轻轻挥了挥,就像小时候打发他自个儿去玩一样,“你是卫家人,莫叫阿翁瞧不起。”
  大门终于不堪撞击向内打开,手持刀刃的甲士像潮水一样冲杀进来,部曲一边迎敌一边掩护主人,卫家子弟多任文官,虽曾学过骑射,何尝见过这等阵仗,二房长孙卫珉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刀。
  “卫昭!你妄行过任,构长浮华,以贱陵贵,图谋废立,今日死有余辜!”杨武高声道,复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卫大人,莫要负隅顽抗,我看在两家世交的情分上,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
  卫昭瞪着血红的双眼,指着杨x怒道:“我卫昭忝居高位,战战兢兢,卑身贱体,夙兴夜寐,虽无雄毅之略,赫赫之功,自问无愧天地,无愧吾君!尔等宵小,谄言以邪,朋党比周,矫诏诬陷戕害朝廷重臣,千刀万剐不足以谢罪!”
  “不见棺材不落泪!”杨武脸上现出狠戾之色,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放箭!”
  ***
  “遥集兄,别来无恙否?”殿中中郎裴广将佩剑收回剑鞘中,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啊,瞧我这话问的。”
  卫珏坐在院中,靠着棵梨花树,他将胸口的箭拔出来扔在一旁,便有血汩汩地流出来,茶白的袍子已经染成了深红,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哪些是被他杀死之人的,哪些是部曲的,哪些又是亲人的。
  火光映红了天空,浓烟像黑云一样升腾起来,四周遍地横尸,时不时传来梁柱在火中坍塌的轰然声响。卫珏望了望烟柱,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然而他还是小心地将视线避开堂屋,生怕看到悬在房梁上的阿娘、叔母和姊妹们。他终究是个懦弱的人,难堪大任,他的祖父错看了他。
  那副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现在可以卸下肩歇一歇了。
  是在这棵树下么?那时他们多大呢?卫珏目光涣散,脑袋发沉,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得不去计较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树下弹琴,小十一撑着下巴在一旁听。
  她听了片刻便失了耐心,站起身用脚尖踢了会儿小石子,又折了柳条来撩拨琴弦。
  “不是你吵着要我教你的么?”他说着一手将柳梢按住,另一手轻轻一勾。
  “我才不信这是广陵散,”小十一将柳条拽了回去,往地上抽打了几下,搅得尘土飞扬,“一股子老叟味儿,怎么会是嵇中散那样的人物弹的广陵散?”
  “那就不得而知了,”他笑着道,“我阿耶去会稽一带寻访了三载才寻回此谱,阿翁道此曲不祥,将谱烧了,我还是偷偷同阿耶学的呢。”
  “哦,”小十一便深明大义地道,“那你再弹一遍我仔细听听。”
  其实他和小十一从未独处过,可见记忆是作不得数的东西,然而卫珏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梨花开得正好,风一过便洒下一蓬碎雪般的花瓣来,小十一便摇头晃脑地将它们抖落。
  可惜今年等不到梨花开了。


第75章 
  将近寅时; 浓墨般的夜色渐渐淡了,姜二娘下榻的屋子里点着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烛焰一跳; 阿枣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阿枣姊姊; 三平说望见城里烧起来了!”阿杏端着铜水盆走进门来。
  “哪个三平?哪儿烧起来了?”阿枣心不在焉地问道。
  “护院三平呀,瘦高个,脸长得像茄子那个; ”阿杏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下; “说是烧得厉害,连天都烧红了!那黑烟!哗!”
  “哪家走水了吧,”阿枣漠不关心地道,“天干物燥; 没啥稀罕的。”
  “小娘子好些了么?”阿杏一边道一边将铜盆递过去。
  阿枣她站起身来接过盆,手刚触到冰冷的铜盆便一哆嗦; 她大半夜未阖眼; 背上寒意阵阵; 守着火盆也不顶事:“才刚折腾了一会儿,说了许多胡话; 一个劲儿冒冷汗。”
  “那可咋办!”阿杏舔了舔因缺觉少眠而干裂的嘴唇,焦急道; “药也喝了好几碗了,怎么还不见好,我去把大夫叫来看看?”
  “有什么用?”阿枣白眼都翻不动了; 有气无力地道,“来了几回了,每回叫再煎副药,尽是白折腾人,小娘子已经得了风寒,半夜三更地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喝药,怕得烧得更厉害!二郎还在外边么?”
  阿杏叹了口气道:“还在厅事里坐着呢,脸色青板板的,瞅着恕!�
  “咱们小娘子一向里待他好,看来是没白费。”阿枣按了按酸胀的道,“吕嬷嬷这会儿差不多该起了,你去她屋里说一声,往厨房传些热乎点心和汤羹给二郎送来,别一个还没好另一个又倒下。”
  “我去吧,吕嬷嬷丑正才睡下,她上了年纪,怕受不住。”阿杏揉揉眼睛,眨巴了几下道。
  阿枣点了点头:“索性多要一些,咱们也吃些,暖暖身子。”
  说着去揭敷在二娘子额头上的帕子,才一揭开便有股热气冒出来,阿枣赶紧将帕子投进凉水盆里,漂了几下,拿指尖拎起来忍着刺骨的寒冷拧干,叠好了盖在主人的额头上,用手掌轻轻摁了摁,毫无预兆地涌出眼泪来,喃喃道:“小娘子,求求您快些好起来吧。”
  钟荟感觉自己飘到了半空中,她俯视着这一幕,很想说点话什么安慰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接着她有些恍惚起来,阿枣连同庄园的屋子仿佛水中倒影,晃了晃,随即消散了。远处的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徐缓的琴音,她侧耳倾听,觉得这曲子有些耳熟,不由自主地循着琴声飘去。
  眼前慢慢浮现出个宅院的样子。她四下里环顾了一眼,立即认出来这是卫家的正院,那棵梨花树少说也有七八十年,枝桠张牙舞爪的,很好认。她霎时放了心,脚落到了地面上。
  “十一娘来了。”卫七娘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转眼间就到了她跟前,她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乌油油的长发梳成双鬟髻,穿着件鹅黄色的衫子,衫子外罩着层雾一样的轻纱,胸前的缨络上挂着那块白玉如意。
  钟荟由她牵起自己的手,笑着道:“前日我遇见你家十二娘了,她生得与你很像。”
  “那不就是么。”卫七娘完美笑颜地指了指坐在台阶上的小娘子,她着了件樱粉色的绫绢上襦,月白裙子,正羞怯地望着她笑,细声细气地道:“钟姊姊。”
  “你不是想学广陵散么?”卫七压低声音道,“趁着阿翁去宫里还未回来,叫六兄教你。”
  钟荟想起卫六郎与钟十三娘议亲,心下正踌躇着要不要避嫌,卫七娘已经拉着她走到了树下:“仔细学啊。”
  卫珏垂着眼帘,专心致志地抚着琴,落下的梨花在他身边铺了一地。
  琴音有些悲怆,钟荟无端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一曲弹毕,卫珏在悠长的余韵中仰起脸朝她笑了笑:“学会了么?”
  “一遍哪里能学会,”钟荟闷闷地道,“你再弹一遍,慢一些。”
  卫六郎看了看天色道:“来不及了,回去吧,小十一。”
  身后七娘和十二娘也道:“快回去吧。”
  钟荟一回头,不知何时卫家众人都到了,满院子的人,卫老太爷、卫珏的阿耶阿娘,二房、四房、三房。。。。。。怎么不见卫十一郎呢?她有些纳闷,他阿耶阿娘和阿兄阿姊都在,她正要开口问,又听卫珏道:“小十一,你好好的。”
  那声音里的惆怅如有实质地堵在她胸中,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一声鹤唳划破长空,再睁眼时已回到了邙山的庄园中,正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天光已经大亮了。
  “小娘子,谢天谢地您总算是醒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吕嬷嬷抚着胸口道,“想吃些什么?奴婢去给您弄!”
  钟荟怔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一个念头盘踞着:出事了。
  ***
  姜家守夜的阍人子时不到便在门房里打起瞌睡来,最早发觉外头有异的反倒是蒲桃。
  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晚上便常常要起夜。这夜子时,她照例憋醒了,扬声唤醒睡在床边榻上的阿鹃,这小婢子是她有孕后姜大郎现从外边采买的,没从公中走,也没受过什么调。教,服侍起人来十分凑合。
  蒲桃基本上自力更生地套上外衣和裙子,披上棉披风,由阿鹃搀扶着出了院子,南丙院与相邻的南乙院共用一个侧房,每次都得走长长一段路。阿鹃借着夜色掩护把白眼翻到了天上,这位半仆不主的忒把自己当个人物,还不肯在木桶上凑合,嫌摆在屋里熏人。
  出完恭回来,两人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外面锵锵的金戈声和厮杀声,大约隔了几条街,听得并不十分真切。蒲桃立在当地仔细听了一会儿,似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
  她当机立断对阿鹃道:“快去喊郎君起来!”
  阿鹃推脱:“郎君在陈娘子房里,娘子干脆要了奴婢的命算了。”
  蒲桃“啪”地甩了她一个耳光:“不去我现下就要了你的命!”说着抱着肚子急急回院子里去了。
  不一时哈欠连天的姜大郎来了,他睡眼惺忪,外间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却没往心里去,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蒲桃拽着他的袖子三言两语一说,他顿时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
  蒲桃知他向来没什么主意,本来就没指望他什么,一边思索一边道:“大半夜的城里杀起来,多半是宫里出了变故。郎君您先命管事将家丁护院都叫起来,每个门外都派人守着,看着不像是冲咱们家来的,可也得防着有人浑水摸鱼;往每个院里派护卫人手肯定不够,让夫人、小娘子和小郎君们都去老太太院里,院门外再加一重守卫;再一个万一有贼人趁机摸进来,多半是求财,须嘱咐家人,切不可贪恋金银财帛。”
  “要不要备车?”姜大郎道,“看情形不对还能往外逃。”
  蒲桃沉吟片刻道:“备几辆马车也成,然而城门、宫门多半都闭上了,出去也只能像没头苍蝇似地乱窜,还未必有府中安全。”
  姜大郎连连点头,此时还不忘诉诉钟情款曲:“我姜景仁得了你真可谓夫复何求。”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个有的没的!”蒲桃柳眉一拧,“快去!”
  姜景仁毕竟也是在朝为官的人,有了蒲桃这根主心骨,将那些事项一一分派下去,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便去了老太太院里。
  阖家老小连同姜大郎那些莺莺燕燕全都焦急不安地守在堂屋里,孩子们大多不明所以,睡眼朦胧地依偎在各自母亲怀里。
  姜大郎一跨进屋里,那些个后房女子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郎君”,这个扯着他袖子问“如何是好”,那个扒拉他腰带道“妾好生害怕”,惟独蒲桃安安静静垂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里紧紧攒着根削尖的竹竿。
  姜大郎应接不暇,坐在一旁的曾氏见不得这情形,气不打一处来,往案头上一拍:“都给我退下去,成什么话!谁再吭一声滚回自己院子里去!”
  主母发了话,没人敢再吱声了,曾氏这才抚了抚膝头裙裾上的褶皱,站起身走到夫婿跟前。
  姜大郎讪讪地道:“阿娘呢?”
  曾氏道:“婆母在房里,老人家年纪大,又是大病初愈,我叫下人替她更了衣,现下合衣躺着。大娘、三娘和八郎也在里头。”
  姜大郎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会儿道:“你自己也当心着点。”说着进屋去了。
  一进屋却见姜老太太已经下了地,拄着拐杖转悠来转悠去,一边吩咐刘氏和两个孙女将屋子里的金银细软和骨董分门别类地拿绵布包裹起来。
  “阿娘您这是在做什么?”姜大郎哭笑不得,“大半夜的,快去床上歪着歇息歇息。”
  “你懂什么!”老太太瞪着眼道,“叫贼人抢了去可咋办?”说着低声吩咐三老太太,“你悄悄儿的,找俩靠得住的下人,这一包拿根绳子吊在井里,这一包埋猪圈里,坑要刨得深些,还有这一包,藏茅厕里。。。。。。”
  姜大郎待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大女儿悄悄扯了扯他衣裳,轻轻道:“阿耶,随阿婆吧,有事儿忙免得她担心。”
  老太太把能忙的事都忙完了,实在找不到什么供她折腾,往铺着水貂垫子的踏上一坐,哇一声哭起来:“大郎,万儿咋办,我两个外孙儿咋办呐!”
  “阿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姜大郎拍着老母的后背连连安慰。
  大娘子也道:“阿婆莫担心,若是姑姑有事儿,咱们家也不会那么太平啊。”
  姜老太太一听觉得有道理,方才止住了嚎啕大哭。
  姜大郎和女儿才松了一口气,便有个下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郎君!大事不好了!门外来了队人马!一个个都拿着刀呐!”


第76章 
  姜大郎赶紧跑出去; 惊慌失措问道:“来的是些什么人?有多少?”
  “黑灯瞎火的奴也不数不清啊,看这阵势总有百来号人吧,门撞得哐当当的!”
  他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小仆役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语无伦次地道:“郎。。。。。。郎君!贼人从西墙爬进来了!见人就砍; 拿着火把到处点!阿黑,记得莫?高高壮壮那个,人愣愣傻傻的; 这里有粒痦子; 脑壳都叫掀飞啦,白花花的脑浆喷得到处都是,吓死人!方才眼看就抵不住了,这会儿怕已经进得府里来啦!”
  这下人嗓门大; 又受了惊吓,扯着喉咙高声喊; 里边老太太、刘氏和大娘子等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俱都大惊失色。老太太在房里坐不住了; 叫刘氏搀她去堂屋里,大娘子等人也跟着出了屋子。
  堂屋里已经哀鸿遍野; 别看姜大郎后房这些女人平日斗得乌眼鸡似的,大难临头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来; 把着臂挨着肩哭作一团,反正受宠与否不论,逃难时多半是不会带上他们这些人的。
  院外果然传来乱哄哄的声音; 脚步声、兵刃相撞声交杂着痛呼哀嚎,姜家那些看家护院的仆人与世家大族能当私兵用的部曲根本是两码事,何况还有十几个青壮叫姜老太太留在了庄园里,如今将厨子、伙夫、杂役、花匠全算上,也就几十号人,大多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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