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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_落花逐水流-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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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一回交给臣妾一封蜡封的帛布书信,说是从陈皇后妆奁夹层里面找到的。臣妾拿来一看,那封纸都是脆黄的,想来年成久远,皇后收藏的极为仔细,臣妾一时好奇,便拆来看……这一瞧不打紧,可叫臣妾流了一晌午的眼泪——陈皇后待陛下,真是一片真心呐!”

  武帝“哦”了一声,眼中有复杂的神色:“陈阿娇写了些什么?”

  卫子夫向贴身侍女婉心道:“赶紧拿来,叫陛下好生瞧瞧……”

  未央宫,承明殿,明烛如昼。

  婉心上呈帛书,俯首谒礼。卫子夫接过,再呈武帝。

  帛书捏在君王手里,冰冷的帛丝撩过滚烫的掌心,皇帝的手在微微抖动,数月来,他第一次如此贴近陈后的物事。天家无情,帝王多爱宫中女子花容月貌,皇帝与陈后也曾有过恩爱的日子,那时陈后也正年轻,正貌美。

  齐整的小篆,像极她的手迹。

  帛布生黄,朝朝的光阴,似乎都侵浸于这一方小小的妆奁中。他的手掌轻轻覆上,一字一字推过去,指尖生温,陈后眉眼,似乎皆然在眼前。她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她与平常汉宫女子不同,不温婉,不柔顺,长了满身的刺,可是,乖张笑起来的时候,却是那样的明媚,一举手一投足,都生着天光之外的灿烂。让人不可移目。

  武帝眼眶微热,规整的小篆一字一字撞入心腑:“太子敬启:宫中花灯几数,过眼处,一片如曜。然天家威仪,未及长安百姓家,围炉生乐,是夕娇矫退羽林军,出宫门,绕墙耳……殊念太子,一夕竟乐,奴寤寐思服,思之,思之……”

  她自称“娇”,拳拳殷切,是花间逐嬉的少女,且盼心上人的到来,这一封帛书小篆,写尽当时情态。她称他为“太子”,濡慕之情早已从那时便生起,一往而深,思之如狂。

  陈皇后那样小心地将这一封帛书藏在妆奁夹层里,可见思慕之情如甚。故人已退居长门,帛书仍在,若不是这一番扫将,也不会翻出故时书笺,主人这一番心思,只怕也是分付流水了!

  她待皇帝,情深如此,然天家无情,金尊玉贵的小翁主,花好之年,竟别居长门。再美的容颜,也挡不过汉宫女子一批更甚一批的青嫩。因如落花竟逐流水,苒苒光阴,如此,一晃,便过去了。


  第6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6)


  见武帝正出神,卫子夫笑道:“陛下,可是陈后手札?字字泣泪,句句思念,您念着往日恩情,也该开这大恩,归迎陈皇后呀!”

  篆字如其人。皇帝的手微颤,忽将那些年岁恍惚便抛了过去,他依稀记起,幼年时与母后、长姐居猗兰殿,阿娇随馆陶姑姑前来拜谒,那时堂邑侯府势盛,馆陶姑姑乃御驾前的红人,他与母亲王美人,却什么也不是,失势居猗兰殿,父皇长久也不来探看。他那时年幼,甚么也不懂,自然也盘算不过来馆陶姑姑忽然疏离栗姬,亲近猗兰殿的目的何在。他只记得有一回,馆陶姑姑再来时,手上牵带着这样一个粉粉嫩嫩好看的女娃儿,她笑起来的样子明媚似四月骄阳,馆陶姑姑喊她“娇娇”——“娇娇,你要谒礼,见了王娘娘,怎生这样不识礼数?”

  他记得馆陶姑姑当时是这样提点阿娇的。——那女娃儿听了母亲的话,便出前行礼,竟一点儿也不怯生:“堂邑小翁主拜见王娘娘!”这脆脆一声,教他母亲喜不自胜:“乖,阿娇真乖!”

  她该当是个乖灵的孩子!居然在皇帝后妃面前,自称“堂邑小翁主”!请安之后,便躲在她母亲背后,灿灿笑着。馆陶姑姑像拽一只逃窜的小狐狸那样,将阿娇从身后拽出,在小翁主额前轻轻敲了个“爆栗子”:“娇娇,不许皮!‘堂邑小翁主’?你怎地这样胡闹调皮?”

  馆陶姑姑是爱阿娇的,虽是训斥,但语气中难掩宠溺。

  阿娇在侯府极为受宠,她从来和汉宫的女子不一样。及至很多年以后,他登大宝,坐拥大汉江山,这好山好水、花花世界尽是他的,见惯繁华,却依然无法忘记那年他的馆陶姑姑在表姐阿娇额上轻轻敲“爆栗子”时满眼宠溺的样子。连他母亲都无法做到对长姐平阳这样宠爱,这汉宫的女人,大抵都是厌弃公主、偏宠皇儿的,阿娇从来与这禁闱皇宫,格格不入。

  他那时年岁尚小,惧生,是阿娇主动去牵他的手:“彘儿,咱们去玩罢。”那个女娃娃,笑起来的样子极好看,两颊生媚,他只瞧了一眼,便不敢迎视。后来他们都说,那个“金屋藏娇”的诺言,是皇帝城府太深,空兑的谎言,他们谁也不知道,很多年前在掖庭猗兰殿,他初见阿娇时,生涩惊惶,他说的,都是真的,表姐阿娇,笑起来的样子直如暖日天光,他真想盖一座金屋子,将太阳藏起来,叫阿娇只对他一个人笑。

  他的母亲推他:“彘儿,那是表姐呀,阿娇要跟你玩儿,你怎么不去呢?”

  母亲的心里只有权势与后位,母亲绝对不会得罪势大的馆陶姑姑,她在催他,语气甚至有些不耐烦,及至恼怒。她恼这个不争气的、怯生的儿子,他倔强地抿着唇,不知要怎样面对。却听见阿娇说道:“王娘娘,您别恼彘儿,他还小,小不点儿,一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然后,阿娇立在那儿,拉着他的手摇晃:“彘儿,咱们出去玩儿罢?你会写字儿吗?识几个字?”

  便是在猗兰殿内廷的小案上,她手把手教他写字。那时阿娇也还小,几岁的女娃娃,却已经能写一手漂亮的小篆。堂邑侯陈午,将这个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假充男儿教养。她比他长进太多。

  篆字如其人。皇帝的手微微颤抖,篆字如其人,是她,果然是她。

  卫子夫因见武帝反常,便道:“陛下,这是如何了?陛下与皇后,那样深的感情,打小儿一块长大,臣妾原见皇后帛书寄情,已然感动不已,陛下想来念及往事,睹物思人了吧?”卫子夫因拜曰:“不过两三日,椒房殿拾掇得当了,便可迎回皇后,如此,上可承长乐宫之意,下续天家鹣鲽之情,岂不两全?”

  武帝长眉微攒,声音喑哑道:“这……当真是她的字?”

  卫子夫温婉笑道:“这自然是皇后手迹,陛下若不信,当可问臣妾侍女婉心,这的的确确是婉心收拢妆柩,在暗层中发现的……陛下,”卫子夫嘴角轻抿,两只小小的梨涡盛满笑意,她赧然道,“中宫待陛下的殷殷情谊,当着是连臣妾也追之不及!”

  “是朕糊涂了,她的手迹,朕怎会不认得?”皇帝低喃,深邃眼眸中经纬错横,他忽地笑道:“当真是中宫一片殷殷情谊啊!她……她当真情深!”皇帝的声音低沉嘶哑,在未央宫冲天明烛中,却宛如漆黑夜里说睦青啤�

  卫子夫已然发觉不对劲,忙道:“陛下,这……是臣妾做错事了?”她因跪地,一双眼睛里闪过错愕与慌张,忙膝席伏礼,眼泪乱了妆花。

  武帝狠狠将帛书掷地,玄色冕服龙袖在眼前划过一道弧线,冰凉的篆字丝帛掷在一名贴身内官脸上,唬得那内官慌忙下跪,未央宫里,掌灯的宫人,侍立的内官,乍然间乌泱泱跪了一地。

  皇帝冷笑道:“帛中所记那年元宵,朕虽年幼,也还有印象。——先皇前元时,朕龙潜,封胶东王,彼时……”武帝倏忽吸了口气,目中仿佛凝着几丝雪花冰片,在微暖的烛光下,那冰片化了开来,似在清水中洗过的冷光烛火,在帝王眼中蔓延。武帝目色沉沉:“彼时,东宫太子乃栗姬长子,刘荣。”武帝一顿,目光旋即转狠:“好个陈阿娇,好个皇后!朕初时待她一片真心,她——她如何算计于朕?帛书藏私情,暗通款曲——堂邑侯府的小翁主啊,真好,真好啊!她于天家威严置何地?她便是这样算计朕!”

  卫子夫骇得蓦然跪地,哆嗦着泣泪不止,惶惶道:“陛下,妾不知,妾万死——陛下好歹看在长乐宫老太后、馆陶大长公主面儿上,留陈后一命!陛下——开恩呐!”

  帛书乃陈皇后手迹,所记多年前元宵乐事,将寤寐思之的情郎称作“太子”,此封书信在椒房殿再现天光时,由侍婢婉心所得,原想藉由此剖陈陈后心迹,皇帝看了能回心转意,谁料,陈后所指“太子”,竟非当今君上,而是早已被黜为临江王的栗太子刘荣。故太子荣,与表妹堂邑翁主陈氏前有婚盟,如此一来,更惹人遐想,怪道君上龙颜大怒。

  婉心也随承明殿今主卫夫人而跪,磕头如捣蒜:“陛下开恩!留陈皇后一命!”

  皇帝满肺腑怒气无可出,见这满殿悲戚,侍婢竟也来指点自己如何摆将,更是怒不可遏,武帝抬龙靴,一脚将婉心踹翻在地:“朕何时说要取陈后性命?要你这奴心奴骨的腌臜东西自作聪明!”

  此一言出,卫子夫满脸煞白,她位卑,出身低微,这“奴心奴骨”四字,可算是直戳心肺,本已满心委屈,但见武帝犹怒,自己亦不敢出声。

  皇帝哪想见自己无意之下,一声击二人,因此亦没有注意卫子夫脸色。

  内官顿首伏地,连大气也不敢出。承明殿内,明烛通透,满殿的宫人皆伏地,寂静满室,哪怕是连半根尖针掉地的声音也能听的万分清晰。

  皇帝怒极,额前已微微现出青色——

  “如此,便教她老死长门!”

  皇帝暴怒地推翻身旁漏架,拂袖而去。冕冠十二旒于额前轻摇,玉珠撞击之声澈澈,玄色冕服曳地,拖着琉璃地面,似漾出一晕一晕的水纹。

  内侍旋即跟上,浩浩承明殿,皇帝的背影竟有几分凄凉。

  长夜未央。

  卫子夫惊出一声虚汗,侍女婉心忙膝行近旁,将她扶起,卫子夫握着婉心的胳膊,还没缓过劲儿来,惶然道:“你瞧见陛下方才的样子了吗?骇得本宫……”她说话间,已是喘息急急,婉心连忙安抚:“娘娘,毋须惊慌,陛下那气儿,是冲着长门去的,与咱们无关。”

  “话是如此说,但……”卫子夫抹着胸口,膝盖跪的生疼,已然起不来,婉心诸人见状,忙将她搀起来,卫子夫坐定之后,仍然不愈:“可吓死本宫了!人道君威难测、伴君如伴虎,如今看来,古人诚不我欺!”

  “娘娘这下可安心啦,皇子必能平平安安诞下来——料想陛下也不会糊涂如此,长门那位主儿,犯下这样的大过,陛下若还想着将她迎回椒房殿,那……那也忒不像话啦!”

  卫子夫眉头微锁:“婉心切不可胡说!陈皇后乃馆陶大长公主掌上明珠,怎容得咱们私下里说三道四?”

  婉心伏礼:“婢子记得了。”

  卫子夫撑额,许久都不说话。室内一时静谧无声。

  婉心正要说话时,却听卫子夫长长叹息:“真是造孽!”

  婉心听卫子夫口气不对,忙下跪:“娘娘切勿胡思乱想!娘娘向来贤德,所有的罪孽,都是婢子造下的,婢子若然有一天过身,哪怕阎罗殿君派小鬼来勾舌头,婢子也是不怕的。娘娘并未造孽,娘娘一向仁心仁德,如今出此下策,也是万万个不得已——长门陈氏善妒,若然被她得返椒房殿,娘娘与腹中皇子的性命,要还是不要了?况然,那陈氏与栗太子有私情,亦未必是咱们诳造,不然,陛下也不会反应如此之大——”

  卫子夫坐塌侧,乏力地挥了挥手:“本宫乏了,都退罢。”


  第7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7)


  入了冬,长门别苑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永巷八大宫的主位皆是按位阶向掖庭要炭敬、例份,掖庭对妃嫔起居诸事,也多有在意,天不寒时,早就将每年例行炭敬、绒衣、棉被等过冬用物孝敬上了。但这长门宫的用物,却是一呼三推,陈皇后如今禁于长门,更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那班子厮门便也不太在意这位看上去翻身无望的前朝中宫之主。

  阿娇这几月来见惯人情冷暖,性情大变,对这班厮门的冷待,也并无太大在意。但随她一起从椒房殿入长门的忠仆,个个看不得眼,挨着僻殿,主子不入君眼,但这冬总得过呀。炭敬跟不上,整座宫苑,冷的更似冰窖。

  这日阿娇行去后院散心,在廊下遇见小婢子蕊儿在悄悄抹眼泪,阿娇使了个眼色,老宫人便上前去问:“那宫女子儿,好好地,哭什么?”

  小蕊儿是个实心眼的丫头,又见前来询问的是宫女老嬷嬷,便如实相告:“前会儿宫里的炭都用的差不多了,再接不上生火,回头娘娘就该挨冻啦。咱们去掖庭内府要炭敬,去了几次都是推三阻四的,这回儿再去,婢子和小红、小玉胀足了胆,铁了心要记档续上炭,他们怎么拿捏咱们的?像打发花子似的扔给小婢几块碎炭,嘴里骂骂咧咧说些难听的话……小婢受些辱不要紧,只是,他们怎么编排娘娘的……”蕊儿说到这里,掏出细绢来,轻轻拭泪。

  再下面的话,想必不大好听了。老嬷嬷赶紧使眼色,叫小婢蕊儿打住。谁想倒叫阿娇看见了,挥手阻了老嬷嬷,道:“不打紧,叫她说下去。”

  蕊儿被唬的似丢了魂,吞吞吐吐道:“也……也没甚要紧的,娘娘……没说甚要紧的。”

  阿娇笑问道:“你伺候本宫有多久了?”

  蕊儿因说:“小婢……小婢打椒房殿跟来的……”

  阿娇“哦”了一声,眼中似有情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也算是‘老人’了,本宫使着顺手,你们的好,本宫都念着。”她笑了笑,面色略带憔悴:“你跟着本宫这许久,也该知道本宫性子,本宫沉敛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骄纵,本宫不爱为难下人——那起子厮门在背后怎样编排本宫的?你只管说,本宫不气。”

  她说不气,当真不生气。教老嬷嬷提了小墩子来,沉沉稳稳地在游廊里坐下。另有小婢提着脚炉、手炉,妥帖地伺候着。游廊蟠龙金凤,纹饰精美,细致浇筑的滚边金漆熠熠有泽,浑然成一气。这是长安,大汉的长安,哪怕是掖庭辟殿,这长门冷宫,亦然是天子之威,耀耀长安的气度。

  阿娇轻轻叹了一口气。镂金的凤凰,五爪龙,十二章纹祥云,在眼前愈来愈模糊……小暖炉轻轻地掖在掌下,挨得近了,指根发烫,她也不挪开,只待那星火直要蹭了皮肉,才缓钝地弹了弹手指。

  蕊儿跪下,轻轻叩首谒礼:“娘娘容禀。但莫往心里去……那起子厮门混说的,没的抠门儿,便要阻拦咱们。拿几块炭都抠抠索索的……他们……他们……”小蕊儿的声音愈来愈轻,会瞧眼色的人定然都晓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必是有些忌讳。

  阿娇拂了拂手:“但说无妨。”

  蕊儿因说:“那起子厮门混嚼道——‘现下哪顾得上长门别苑,承明殿的份子还没凑齐,有的你们来瞎闹’,小婢与小玉她们气不过,便争辩了几句,小玉道:‘踩低捧高的祸头子!这会子就狗眼看人低啦?陛下只收了咱们娘娘绶玺,旁的旨意都没下呢,长门别苑仍是中宫主位!’谁料,那厮门冷笑说:‘现下是没颁废后的旨意,再往后,可不要瞧承明殿那肚子争不争气?咱家旁的不晓得,只晓得,长门那主儿的肚子是争不了气啦!’这话说出来,小玉小红都在抹眼泪,咱们这气受的,可真屈!”

  蕊儿这话一落口,早已吓得廊下侍候的宫人个个腿肚子打哆嗦。连一贯沉稳冷静的老嬷嬷也趋步谒礼,劝慰道:“娘娘莫往心里去,混账犊子!那起子狗奴才乱嚼道,小心叫阎罗王派小鬼勾了舌根去!”

  阿娇面色平和,似满不在意,只问:“承明殿住着谁?”

  这一问,老嬷嬷吓得脸色煞白。那小蕊儿缓过神来,总算还能接上话,但声音却抖的似筛子筛粗米:“卫……卫夫人……”

  阿娇“哦”了一声,眼中并无起伏,歇了一会儿,忽然道:“脚炉火点子小了些,扇旺点儿……”

  宫女伏地,细致地添火,戳火星子。明炉里“哔啵”一声,火苗渐旺。

  阿娇轻轻抬了抬手,道:“小蕊儿,烦你跑一趟。——出了宫门,奔堂邑侯府,问母亲要点东西,炭敬香敬的,咱们缺什么,拟了细单叫母亲给续上,这日子,本宫过不旺,不能叫你们陪着挨冻……”她说完这话,不知觉叹了一声,眼中似有晶亮翕动。那手指,仍是纤细漂亮的,不加赘饰,微微一抬,似莹润的白玉,在眼前晃过。

  蕊儿忙下跪,实实磕了个头:“诺。”

  老嬷嬷谒礼,悄悄上前要接阿娇的手炉:“娘娘,天寒了,这手炉子叫奴婢翻翻灰罢?”

  阿娇轻轻“嗳”了一声,递过手炉子,眼神却出愣地飘了远去。琉璃瓦檐,恢恢殿宇,似群山绵绵延伸远去,这偌大的汉宫,一砖一瓦,俱是她熟悉的;一情一状,却皆是陌生的。

  此时长安正落雪。

  雪点子纷扬落下,缀在枝间,似攒聚的几簇团花,拥在一起,累累的,将枝桠也压弯了。

  雪絮越飘越大,扬扬遮蔽殿宇飞檐,放眼望去,像裹挟穹庐的浩大幕布,那落在青石阶上、琉璃瓦上的雪越积越厚,像滚了顶厚顶厚的粉,嫩嫩的,软软的,愈发叫人不忍踩踏。

  陈后忽然喃喃道:“数几年前,和皇帝幸上林苑,也是这般光景,这样的大雪天……”

  “长乐奉母后。”

  这世上珍奇好物,名贵药材,俱往这里送。长乐宫,凡宫中好物,大抵先优这处,哪怕未央宣室殿陛下所居,也尽皆让份儿,先供长乐。

  皇孙孝谨,佳才能当大略,当治时,海晏河清,大汉万民丰衣足食,有这样的好孙儿,窦太后本可无所忧心,居长乐宫好生颐养天年,每日领后妃女官谒礼、晨昏定省,好食好用,舒坦的日子过着,无所忧心。

  但最近窦太后缠绵病榻,自思量大限将至,所忧之事,日日蹿在脑中,无一日好觉。这日刚宣见窦氏后族,太皇太后亦在托付身后之事:“哀家身故后,你们这窝子猢狲们要怎地过?哀家庇不了啦!皇帝雄才伟略,怕是到时候,对付后族,彻儿不肯手软哪!”

  窦太后歪侧榻上,微微喘着气,一口气生闷说了这许多话,对她而言,已是十分疲累。

  那窦氏族长听太皇太后说“忌讳话”,不由唬得腿肚子一哆嗦,连连跪下,伏地告诉:“太皇太后千岁永泰!太皇太后……福祉绵绵!老臣……老臣惶恐……”

  窦太后抬了抬手,轻掬一口气,面色憔悴:“千岁永泰?骗三岁娃娃的话,你呀,别搁哀家长乐宫来哄我老婆子,今儿关起了门,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哀家居后位这么多年,窦氏满门皆沾带着好处,这些啊,哀家懂,你想必比哀家更懂……”窦太后扶了个宫女子,微微靠软枕起了起身,喘口气儿又继续说:“……哀家也想再多活几年呀!看着你们,得侯的得侯,封王的封王,哀家眼一闭,也好安心去见先皇,蹬了腿儿往霸陵里一躺,管得你们刘姓窦姓怎么争去?哀家……追文帝享福去啦!莫管……凡事莫管……”窦太后闭上眼睛,音量愈弱:“可哀家能安心走么?你们不懂避锋芒,这窦氏这点子家当,偏要和他姓刘的争!争的过么?争过了有活头么?哀家想看着你们好好儿地过日子,哀家想多活几年呀!可是能成么,天不假年,老天爷那囫囵口袋子收的紧呀,盯着哀家呢!哀家一走,我担保,彻儿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姓窦的……”

  窦氏族长伏地叩首:“臣……臣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切……悉听太皇太后教诲!”

  窦太后因道:“高祖皇帝在时,曾以群臣约白马之盟,曰:‘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这话什么意思?后宫妇孺皆懂的道理,朝上臣工岂会不明白?树大招风啊!哀家是为窦氏一门着想——你若信哀家,当照行其事:窦家年长者,当告老归田;青壮时,当于朝中不争不忤,自保为宜。皇帝恤我窦氏满门忠烈,自然将厚待。哀家言尽于此……你……你便看着办罢……”窦太后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呼吸急了些,候立的小婢连忙伏低腰,跪在榻前,轻轻为窦太后捶背疏通。

  窦太后缓了些,才又道:“这几日,哀家会好生说与陛下,教陛下善恤窦氏,良田食邑,该有的,必不亏待尔等……”

  窦氏族长因跪曰:“臣谢太皇太后厚恩!”

  窦太后仍是喘着粗气,似乎一时半会儿不太能回缓来,她乏力地摆了摆手:“跪安罢。哀家说不来了,这心口……淤着什么东西似的……”

  老臣长跪:“太皇太后万万保重身体!”却竟没有要退的意思,窦太后因向侍候在侧的宫女子赵清蓉使了个眼色,赵清蓉趋前一步,道:“窦大人,请吧,太皇太后将歇了。”

  窦氏族长仍席跪不起,伏低身子,拜大礼。

  窦太后咳了一声:“少君,你是有话要说?”

  老臣窦少君粗重的声音在长乐宫大殿回旋:“禀太皇太后,老臣……老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那就禀吧。”窦太后挥了挥手,赵清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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