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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_落花逐水流-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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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太后咳了一声:“少君,你是有话要说?”
老臣窦少君粗重的声音在长乐宫大殿回旋:“禀太皇太后,老臣……老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那就禀吧。”窦太后挥了挥手,赵清蓉领一众宫人避席退下。
第8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8)
“老臣……老臣……前次接到线报……”
窦太后闭着眼睛,安静地聆听。攒金的凤凰,丝绒被,高梁上金漆赤色镂画,满殿的明烛……一漾一漾的烛光,似湖中潋滟,直要趋向漾出了长乐宫。
贵胄天成,浩浩殿宇,恍然都是前世的记忆了。当年窦漪房,也曾年轻美好啊。便是在这巍巍汉宫中,得幸君前,文皇帝刘恒,待她不薄,温柔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醉人的笑意,与丹陛明堂之上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恩宠无双……
但那都是前世的记忆了。好似恍然做了一场梦。醒来时惊觉,这巍巍汉宫,早已是孩子们的天下了。
“……前次接到线报,告曰,曰……”窦少君的声音抖的不成调:“告曰,临江王……还还……还在……还在这世上……”
“你说什么?!”
窦太后骤然睁开眼睛,这一场梦,竟被这一封冷冰冰的“线报”击溃无所遁形。
“荣儿还活着?”太皇太后先是喜悦,转而莫名不安起来:“那怎么可能?荣儿是坏在窦婴手上啦!先皇中元时,那孩子……那孩子一时惧怕,竟接魏其侯所递刀纸,自刎而死……这件事,哀家如今想起来,心犹惴惴,哀家的好荣儿,孝敬乖巧,就这么……就这么没啦!”窦太后谈起栗太子刘荣,仍是伤心。
景帝中元二年正月,已被废为临江王的栗太子刘荣因案入长安觐见皇父景帝,中尉郅都执法严苛,不容私情,及后,因缘误际,栗太子刘荣于中尉府自刎而死。此事尽人皆知,闹的长安满城风雨。窦太后也因庶长孙刘荣之死,记恨中尉郅都,其后郅都仕途不顺,也多有窦太后的缘故在其中。
待窦少君细陈之后,窦太后由是勃然大怒:“好个陈午!胆大包天!我窦氏此番,已然有隐退之意,他陈氏倒好,急赶着上台唱戏!陈午这是什么意思?身为外戚,胆敢私交大臣!况然这‘大臣’,还是外驻边疆、手掌兵权的将帅!他……他陈午是要造反么?!”
窦太后艰难地提着气儿,厉声责骂。煌煌大殿,只有老太后一人苍老的声音在梁间回荡,窦少君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少君,你抬起头来,哀家问,你要如实答。”
老臣伏地,恭敬叩首:“谨遵太皇太后懿旨,下臣……下臣不敢隐瞒!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久,窦太后才沉声问道:“皇帝那边,是怎么个信儿啊?”
窦少君眉眼苍老,斑驳的银发在明烛映照下,丝丝莹亮,他一低眉,眼中光线凝聚,那双因衰老耷拉下眼皮而显小的眼睛,此时已经眯成了缝,几乎看不见了。
“老臣惶恐!”窦大人长拜:“想及……陛下应是有了打算,但仍未见行动。老臣……老臣此番来谒长乐宫,一则,关心太皇太后病情;一则,便是要向太皇太后讨个应对的法子。陛下若是要与陈氏对起来,咱、咱们……该往哪边站?”
窦太后并未正面回答,扶额思忖了一会儿,道:“这事儿馆陶清楚么?”
“这……这老臣便无从知晓了……”
“她想必清楚,”窦太后忧愁皱眉道,“那陈午干的事儿,馆陶不杵一杠子都是好的,哀家不信,馆陶半点信儿都不曾听了!哀家只是不明白,馆陶素来与彻儿他娘走的近,彻儿得以取信先皇,顺利御极,这里边儿,有馆陶一份大功劳!这会子馆陶怎么反要与彻儿作对了?”
“应是……”窦少君小心翼翼插嘴道:“应是为了陈皇后的事罢?”
“糊涂!”窦太后狠狠击塌沿:“正是为了阿娇,他陈午才要老老实实在皇帝跟前小心跟陪着!如今这样的情势,凡事以柔克刚、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正法儿,他恁是弄出些祸事儿来,帮不了阿娇不说,莫要坑坏了阿娇才是!别瞧皇帝平日里心硬的很,在阿娇这事儿上,哀家心里头明白,还是有转圜余地的,这几日,皇帝日日来长乐宫晨昏定省,哀家仔细揣测圣意,花了些心思在皇帝耳边吹风,眼瞧着皇帝就要松动了……如今可好,他陈午又撂下这么一出来!私交大臣……好啊!私交大臣!莫说皇帝收拾他,便是哀家,也第一个不肯放他过去!”
窦少君伏塌下,正战战兢兢之时,忽听窦太后问他:“少君,依你之见,荣儿那事又是怎样?会否堂邑侯打出的幌子,关键时刻,要拿荣儿摆皇帝一道?”
老臣磕头如捣蒜:“临江王一事……悉出谣言还是早已坐实……下臣这就去查、这就、就去查!”
“你查明再来禀……”太皇太后疲惫地摆手:“罢了,罢了,你退吧,哀家乏了……”
雪点子落的愈发绵密。不多时,御阶上、青砖缝隙里、琉璃瓦檐下,处处积厚,似滚了一泼细面粉,那枝桠,竟要被积厚的雪压断了。
过了午,太阳出将了来,那雪才停下。冬日的阳光并不暖人,只出这么一摞儿光线,恹恹的,很没力气。寒风吹着,仍是十分冷的。
长门宫这处院落里,已有内侍提了大帚子来,大横大竖地扫将雪来。
阿娇歪在榻上,听内殿那几名宫女子耍贫嘴,淡淡笑着,只不出声。留在内殿服侍的贴身宫人都是从椒房殿跟来的,资历老,办事又好,很得阿娇欢心。又因是椒房殿不离不弃守跟的老人了,也算是一路患难过来的,阿娇拿她们当自己人,那几个伶俐的小宫人在阿娇面前也不拘谨,说说笑笑,很是闹人。
那小红儿见阿娇在瞧她们,便起身轻轻谒礼:“娘娘盹了这么一会子,饿了吧?婢子叫厨房炖汤来,这鬼天气,寒的人打颤,喝口热汤暖暖……”
阿娇因笑:“也好,叫他们多煮几锅姜汤,阖宫里人手一碗,省得去外面跑差,寒天雪地的,冻坏了。”
“诺。”
塌下不远的地方,宫女子小玉正生着暖炉,嬷嬷领几名小宫人襟坐席上,围炉缝缝补补做针线。这一派齐乐的景象,叫人看了眼下生热,倒像是一家子女眷席坐一团,说说笑笑做家活。
小玉捉着小扇正扇炭火,这班子宫女子,掖庭磨砺多年,手头上都有真功夫,那力道使的正好,火星子扇的不燎不旺,却极暖,那一圈儿宫女子靠着煨脚,暖意直从脚板子上生起,手头的活计做的愈发有劲儿。
老嬷嬷捏了手上正打的鞋样子,轻轻摔小玉身上,因笑:“瞧那败家门子潦作的小蹄子哟!小蕊儿将将才向堂邑侯府取了炭来,满打的富裕户!咱们算是好生富了一回,这妮子捡着炭生炉子也不省着点儿!瞧瞧,才起多大的火星子,要扔恁多的炭!真真是个泼皮败家的作兴,过了年纪放出宫门去,拿玉儿配户好人家,只怕婆母好生嫌弃——咱们玉儿可不是个当家的料哟!”
老嬷嬷这几句话,逗得小宫女子皆伏席而笑,阿娇远远儿在榻上瞧着,竟也笑。那玉儿脸上过不去,向阿娇讨饶:“娘娘,您看嬷嬷枉仗着一把年纪,嘴里不成话!婢子生个暖炉,也要叨叨,那炭捡的小了,可不是不暖和么!咱们煨着炉子倒是暖啦,娘娘小榻离这么远——”她说着,还丈手比划了一下:“……这么远!娘娘可不要受凉?婢子将火星子撩大点儿,殿里暖汪汪的,可不很好!”
阿娇撑额轻笑:“是好,是很好!”
“可不是么,娘娘也说好!”小玉想到什么了,害起臊来:“嬷嬷是老人家,嚼道奴婢不懂作家,奴婢且认下,那莫,好端端的,恁说奴婢——”小玉顿了一下,脸憋的通红:“恁说奴婢……甚么……甚么配个好人家……”
“嗳哟,小玉丫头,我老婆子可尽捡好听的说与你听,你还不尽乐意!配个好人家不好么?”老嬷嬷眯起眼睛来,眉角尽是一派慈祥:“我老婆子可是天天盼着你们这些个丫头升发,好好儿地出了宫,许了人家,生一窝大胖小子,我老婆子得见你们这样的好前程,心里也尽高兴呢!”
老嬷嬷说的兴来了,没顾着手头上的活计,那大氅子耷拉下,凑着炭火,燎的“滋”一声,老嬷嬷“嗳哟”叫了起来:“可不好,娘娘的大氅给燎了个口儿!”
小玉儿笑了起来:“我说嬷嬷仗着人老,爱拿咱们小丫头片子说笑,这回怎样?可还不是要求着咱们小丫头片子?”说罢,伸手要接大氅。
阿娇这时直起了身子,因笑道:“嬷嬷把氅子给小玉吧,她针线上的功夫好,补了还跟新的似的。”
这边小红儿已上厨房取来了姜汤、给皇后的炖盅,正阖殿分发呢,忽地想起了一桩事,便于榻前谒了谒礼,道:“娘娘,婢子下厨房去取姜汤时,撞上个急急吼吼往咱们这边儿赶来的内侍,婢子问他何事,他说亲见了皇后娘娘才能说……婢子便把他带来了。”
“叫他进来。”
阿娇眼皮子蓦地一跳,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第9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9)
那内侍进了殿,向陈后谒礼。阿娇抬了抬眉,细瞅了半天,因说:“瞧着脸生,你打哪儿来?”
那内侍低了头,告禀:“奴打长乐宫来,受馆陶大长公主所托,来长门别苑报信儿……”
“母亲打发你来的?”阿娇身子一凛,有些喜悦,转而眉头微微攒起,心下又有些害怕。因何事?馆陶大长公主素来谨慎,断不会在这当口,不瞧皇帝眼色,私下与她相授。她母亲若然要叫她复归椒房殿,必是想出了万全之策,否则,万万不会轻举妄动。
她正思忖间,那内侍急匆匆又说:“正是了!奴受馆陶大长公主大恩,公主吩咐的事,奴自当尽力,因此才犯险来这长门宫跑一趟……”
“你且慢说。”阿娇稳了稳神道。
内侍道:“太皇太后身上大不好!昨儿个窦大人拜见后,太皇太后不知受了甚么刺激,那病发的愈急!整日恹恹没精神,到了夜间,只吃下小半碗汤水,倒是咳了好大一盂子黑血!可把老奴吓坏了!”
阿娇惊乍起来:“可怎么了得?!”
她一慌神,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手也抖的厉害,整个人没了主张。小玉忙扶她:“娘娘莫急,想是太医令候着吶,长乐宫若是有半点不妥,那太医院还不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陛下头一个饶不了那班子太医!”
她眼神茫然,眼前只晃着一片虚光,只觉看不清人影儿了,那眼前的泪雾才渐渐碎开,似在冰窝子上凿了个洞,陡地瞧见那内侍仍跪在殿下,动也不动。
她这位外祖母,人前威严,人后却一派慈祥。很小的时候,她半数的光阴都是在长乐宫嬷嬷们看管下度过,太后凤塌,她时常脱了鞋子上下,皮的不成样儿,被母亲呵斥了也不怕,她的外祖母很快会出言笑斥她母亲:“馆陶,让娇娇顽呢,凭你恁严肃样,吓坏孩子!”她笑着踩凤塌上的黄袱垫,躲在外祖母身后朝母亲扮鬼脸,贵胄无双的长公主根本拿她没法子。
她是母亲馆陶长公主唯一一个女儿,母亲又是凤阙之上恩威无双的外祖母唯一的囡囡,老太后自然宠她无法无天。
她想念外祖母,真想陪在她身边,亲伺汤药。
可是她没法子。那边是凤阙威严的长乐宫,这一边儿,是芜草蔓横的长门冷宫,她过不去。没法儿。凤阙阶高的耍闶桥溃郎狭艘驳檬凳邓せ厝ァ�
“长乐奉母后。”
长乐奉母后。是她没用处,太皇太后病入膏肓,她却没法儿亲去瞧一瞧。
小玉见阿娇愣忡不发话,又想,长乐宫的内侍手头必有差事,耽误不得,如此耽搁下去,被人撞破可更了不得,便代阿娇问话:“有劳常侍公公啦,这苦天苦地的,偏跑这么一遭儿。公公可还有话儿?”
“有话有话,”那内侍因见是陈后身边小宫人发话,便也没这么拘谨,道,“馆陶大长公主的意思是……有无陛下恩旨已不是最关键,”他顿了顿,“……娘娘好歹去长乐宫走他一遭,也好了太皇太后心事,不致……不致抱憾终身哪!”
这一言出,连小玉都吓的一痉:“怎地说?莫不是……”小玉顿了顿,轻轻掩嘴:“公公恕奴婢大不敬,莫不是……太皇太后……不太好捱?”
“嗳,”那内侍狠叹一声,口里也再无忌讳,“老太后怕是……捱不过这一冬啦!大长公主意思是,教娘娘拼死一搏,哪怕拼着‘抗旨’这一罪,也需出将长门,去长乐宫走他一遭,拜谒老太后,——日后娘娘能不能捱过这一冬,只在此一搏。”
阿娇何等颖慧,立时了然。——母亲的意思是,须在太皇太后大限之前,亲谒榻前,好教老太后恤祖孙之情,想起她这位外孙女的种种好来。若然于皇帝面前“叮嘱”几句,她迁出长门,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才有指望。太皇太后大限将至,此时所讲每一句话,君上自然过耳不忘,必然往心里去。
母亲太会计量。这冷冰冰的皇宫里,所行每一步,都像在走棋,精心计量,好生盘磨。真是……好无趣。
她必然要去见太皇太后,哪怕不为自己平生,长乐宫阿祖大限以极,她如何能不去?
想及此,陈后虚抬了抬手:“小玉,你教嬷嬷拿大氅来,本宫走一遭儿。”
正待小玉回话间,殿下内侍已然叩首:“娘娘保重,切记抄小道儿,尽拣着人少的廊子走,大长公主吩咐,……这一路招摇过去,自要生事儿。娘娘好生保重。奴……奴告退。”
“也好,公公这便走,本宫教宫人掌灯送公公一程。”因向小玉道:“天虽还亮着,这冬天儿风冷日短,怕是一会子就黑黢黢啦,怪说摹9锢茸佣啵吩叮憔〗倘宋嵋坏疲鸵怀贪铡!�
小玉领“诺”而去。那内侍谒大礼,告一声“谢娘娘体恤”,也便去了。
皇帝御驾威仪,浩浩出了长乐宫,甫一下玉阶,直瞧远处宫路皆是积雪,一眼望去,茫茫无边。
日头虽未西下,也将薄暮,四下里宫灯已然照开,映的这积厚的雪明明堂堂的,熠熠生光。这青砖路、长蛇廊子,尽似铺了一层雪白雪白的软毡,人脚踩下去,一墩儿一墩儿都是小坑,宫靴上沾着黑糊糊的碴子,弄染了白净的路面。风一吹,迎头又是一阵雪盖上来,很快将靴印子碾上,黑碴子没进了洁白的雪絮中,又是一条整厚的大软毡,好似人从未踩着走过似的。
皇帝晃了晃神,疑似看走了眼。
那条软毡延出去,直要延到天尽头,洁白的团絮中忽有一个红点子挪动,很快后面移出了两粒黑点子,紧跟着便赶了过来。
皇帝眉头微微攒起。
冕冠十二旒晃过眼前,莹透的珠子碰的“咯楞楞”直响,那珠子偶尔碰着前额,冰透透的,直寒的人要发抖。
皇帝的眼色却更寒。
杨得意此时心中极为惴惴,他御前伺候多年,皇帝使个眼色,发个忡,他都能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皇帝口气极冷:“杨得意,长乐宫多少道门儿?朕叫走小偏门,便是欲避过那起子行着瞧太皇太后病的幌子,实欲探听前朝政事的朝臣女眷!你……半点事儿办不伶俐!”
唬得杨得意腿一哆嗦,正要下拜请罪,武帝已然摆了摆手:“免,免!寒天寒地的,仔细你那老寒腿!御驾前伺候,哆嗦的连个茶碟子都端不稳,仔细朕罢你官儿!”
杨得意一时没摸楞清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便偷偷觑龙颜,意欲忖度。只见皇帝剑眉微微攒起,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然冷成了雪团子……杨得意心下一紧,不敢再窥觑。皇帝眉仍皱着,迎风挺挺立在那儿,不说“摆驾”,也不说“歇停”,随驾诸侍人皆没了主意,又不敢问,只得隔风瞅杨得意,好似在问他拿捏个法儿。
杨得意心里暗暗叫苦,心说伴君如伴虎,这老虎肚里有几根肠子,老子怎么知道!
皇帝知道是她。
那样娇小的身子,披一件红色外氅,在雪地里迎路跑来,跌跌撞撞,脚下扬起的雪尘子几乎要盖了她半截身子……老远仿佛都能听见她“呼哧呼哧”大口喘气的声音,天极冷,她呼出的气息很快攒成一团浓雾,缓缓散开,没在白色天地间,很快消失不见。
陈阿娇。
果然是她。
她走的极艰难,有几步趔趄着差点跌倒,身后随行的两名宫人跌跌撞撞跟上来,困难地扶住她,撞起了齐膝高的雪絮子。
红色的点子愈渐放大,皇帝的目色更浓,他知道是她。太熟悉的身影,那样瘦,那样小,就像很多年前在掖庭的雪场上,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身影儿,裹在红色的绒衣下,极艳丽的颜色,映得那场雪黯然失彩,她身后跟着一群跌跌撞撞大惊小喝的嬷嬷,捧的她似天上的明月,“小翁主,且注意脚下!”“小翁主,喝口热汤暖暖再顽罢……”“嗳哟,您磕着碰着啦,教奴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
她是陈阿娇,打小儿乖张跋扈的陈阿娇。皇帝眉头微攒,沉沉陷入往事中。很多年前,他居掖庭猗兰殿,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堂邑侯府的小翁主随母亲馆陶长公主入宫谒君亲,昔年封胶东王的他与表姐阿娇打照面,她很小,得承馆陶姑姑美貌,那胚子已是十分出彩,漂亮的眼睛里总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的眉毛微微扬起,是乖张的,甚而有些跋扈。
高座上的父皇早已忘了他与猗兰殿的母亲王美人,这天却突发的好兴致,赏猗兰殿一枚上贡夜明珠,他极高兴,捧在手里左右看不够。阿娇来的时候,他正赏玩,乖张的小翁主颐指气使,他们两下里争辩,有了口角,阿娇竟失手打碎了夜明珠……
他闷声坐在门槛上,不肯说话,也不吃饭。小太监拉他起来时,他曳着大袖,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母亲自然是只肯说他的,那时,母亲正盘磨要借馆陶姑姑势力,重新获幸君前。
阿娇是无错的,即便有,也没有人敢说一句。
第10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10)
晚上的时候,落了一天的雪点子终于停下。猗兰殿前廊宫灯通透,亮如白昼,雪毯子一直遥遥延伸出去,汉宫飞檐落错,俱是一片银装素裹。
阿娇拉他到偏殿廊下,掌灯的宫人随侍在侧,宫灯映着她娇小白嫩的脸,睫毛下清晰地泛着一圈碎光,她白天疯闹的够了,吸了些寒气,此刻吸溜着鼻子,鼻尖通红。阿娇大咧咧地拂了下脸,故作神秘地看他,忽地从身后不知哪儿摸出什么东西来,小拳头握的紧紧的,递到他跟前,笑眯眯地说:“彘儿,你看!”
小翁主夸张地大笑,忽地摊开手,——他看过去,阿娇的掌下在滴水,那手已经冰的红彤彤了,手掌上乖乖躺着一枚雪球儿,色泽通透,仿是捏了又捏的。宫灯煌煌光影下,他清楚地看见,阿娇翘长的睫毛在轻轻翕动,似蝉翼,似蝴蝶的翅膀。她笑的可真美。
“这个……这个好,比‘那个’好……彘儿,它也会发光!”她把那枚雪球儿往前送了送,似在献宝。他怔忡着,却不太愿意看。他知道阿娇在说什么,她坏了他一枚夜明珠,便想赔他一枚同样会发亮的雪球,可是——她的雪球儿捏的再好,又怎么会比夜明珠更好呢?
那是他父皇赏赐的呀!
阿娇站在那里,仍然咯咯笑着,好似根本没有察觉他并不高兴似的,她伸出的手一直没有收回,掌上那枚莹透的雪球儿渐渐化了水,从她手上一滴一滴淌下来……
“彘儿,你拿呀!”阿娇笑着催他:“快要化掉啦!”
嬷嬷们将阿娇裹的像枚小绒球,生怕长乐宫老祖宗心尖儿上的宝贝疙瘩磕着、冻着,她背后似乎还在生着热气,那小手掌却冻的通红,她轻轻吸一口气,笑着问:“彘儿,你喜欢么?”
他从她手中突兀抢过那枚雪球,只顿了一下,便扬手,狠狠砸向外面通明雪地!一声轻微短促的闷响,雪霰子似尘土一般扬起……
他以为阿娇会哭,但她并没有。但那表情,却叫他终身难忘。他十六岁御极,此后见惯后宫莺莺燕燕,再没有在任何一位后妃脸上,见过阿娇当年的表情。
她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似有星芒垂落,忽地便在眼底凝滞。是失落,还有一丝丝难过,随着这寒天冻地的永巷,一并沉寂。
阿娇的手仍未收回去,那雪水沁着冻僵的手指骨,红的吓人,直到身后嬷嬷“嗳哟”一声叫了起来:“小翁主!这可怎生了得?冻成这样!没的作了病呀……”她才瑟瑟缩回了手,那有些惊惶的小表情,半点儿不像平时乖张跋扈的陈阿娇。
他抬头,看着阿娇被老嬷嬷牵着手,直往内庭里走去。
惶惶又是那年的光景。一阵冷风吹来,他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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