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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_落花逐水流-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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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这么支开了人。

  风头里便只剩了她这么一个人。

  她忽然丢开了伞。

  漂亮的紫色骨柄伞很快被卷落在地,像一只大翼的紫蝴蝶,挨着冰冷的泥泞再也挣扎不起来……

  春天的荷塘,对她而言,似有一种令人着迷的、怎么也甩脱不开的魔力,枯萎的荷杆、浮游的水草,每一件,都似在远远地召唤她……

  从前的她,早已被长门冷隅难捱的寂寞夜晚吞噬了。望不到希望的寒夜冷冬,寒津津的汉宫……

  一点一点,将她打磨的愈加圆润。

  但……

  自搬到桂宫,总还有一点一点的盼望。

  比如,那个日夜不休,为她砌建荷花塘的人。

  在博浪沙那一晚,她的确是咬牙打定了主意要离去的,若非……

  一旦脱离汉宫,她就有办法找到他。哪怕她并不知道他的任何讯息,但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一定能找到他!

  荣哥哥。

  多久远的记忆。

  她轻轻一笑。

  偏是这个时节,还有赏花人。她便是那么个痴傻的,守着一池枯荷的赏花人。

  陈阿娇俯身,将自己的靴子脱下,干净的袜,揉进了泥泞的地里,她也不管顾,用力踩下,换了一只脚,又将靴子脱下……

  然后,轻轻地扬手,将两只靴子在空中抛出漂亮的弧线,一前一后,用力砸入荷塘中……

  腾起的水花拉了好大的声儿,满池的枯荷茎叶都在这一刻被牵动,她看着,兀自笑了。好像这水花声儿在某一个点上给了她极大的震动,她扬手大喇喇揉了揉眼睛,便开始利索地将累赘的大衣脱下,再将累赘的环佩皆除下、扔掉……

  然后,便绕过栏杆,自个儿向那颓靡的荷花池走去……

  一点一点地,走过去。

  水漫过她的脚、她的小腿、她的膝盖,再齐腰,远处是黑压压一片,再近些,水草泛着绿油的光,有小虫子绕着飞……

  她甚至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枝枯杆,边上瘦弱的荷杆都是她的同类。水一直一直侵浸,漫过她的小腹,她的腰……

  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四周突然变得很寂寞。

  很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晚了,,我得马上去睡!

  这一章里,其实没有明确说阿娇知道荷塘的玄机,其实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所以也可以理解为,她是真的想死…  就看各自的理解了…


  第101章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0)


  天与地在此刻都变成了一堆烂泥,阴暗的,潮湿的,还带着污浊的泥腥味,那种浊气塞满了她的鼻腔,溢进她的肺腑……

  她却连眉都未蹙一下,将自己像个物体一般,不断地塞下去、塞下去。

  雨却忽然停了。

  黄盖大伞便这么吹落,风筝似的在烂污泥地里滚了这么几下,“翅膀”便再不听使唤了,黄盖大布满是泥泞。

  柄骨从他的手里脱了去,他的手微一颤,几根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索。

  皇帝发了痴,疯似的丢开仪仗,朝雨过后的枯塘跑去。

  杨得意慌了神,拎着另一柄黄盖大伞,急追了前去。雨点子刚过,满地都是泥泞,跑的愈急,泥点子飞似的扬的愈高,将裤脚溅的不成样儿。

  刘彻这边已脱下外罩,半边身子趟了塘子里去,浑水已漫过他的膝盖,他手抓着岸上枯藤缠下的络辫子,身子便借力往下滑,一浮动,扯开了老远。

  杨得意在岸上见状,急的直跺脚:“救驾!——救驾!”便又想这话儿可能太不对劲,但他已来不及细思,只憋了力气喊出这么两个字,不断扯嗓子重复,岸上踢踢踏踏踩乱了脚步,根本听不出来了多少人,只能听出每个人焦躁的心跳在踏乱的脚步里愈来愈急躁……

  这天时并不算热。

  但他却觉得自己浑身的冷汗都在急速被蒸干。

  杨得意滑溜的像条鱼,自个儿踩不稳当,一脚踩着松泥,半截身子都歪斜了过去,踉踉跄跄跌进了荷塘子,溅了满身的污泥……他此刻哪还管得这些个?皇帝若有差池,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呐!即便陛下没掉半根头发丝儿,那到底还是落了荷塘子,长乐宫非得将他这长侍抽筋扒皮不可!

  因愈发慌神。

  岸上已聚拢了一批好手,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往塘子里栽,腾起的水花漫的人睁不开眼……

  皇帝此时已拦腰将人抱起,满脸颊子都是污泞,好生狼狈。皇帝裹了人,极吃力地往岸边游去。

  那群好手靠的愈近,便愈发犹豫。因后宫向来有忌讳,侍卫与宫妃自然须避讳,没能这样个面对面的……

  皇帝暴怒:“还不救人!杵着……?”

  “诺!”“诺!”“遵上谕!”

  错落的声音此起彼伏,似塘子里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漾开……

  这是皇帝最狼狈的一天。

  出征之前,竟不想还出了这么个意外。

  皇帝此刻正在长乐宫坐,被太后训的像个孩子一样,他自知理亏,被太后面斥,也只是忍着,并不与争辩。

  皇太后说的够了,见皇帝面色唯唯,也不忍再多加责备,只说:“陛下这样尊贵的身子,这倒落了污泥里了,成个甚么样子?往后,望陛下顾着百姓、顾着社稷,好生保重自己罢!”

  皇帝赔笑应和,因那边还想着太医令去桂宫瞧病之事……顺便也念一下那个人,这边便不欲陪了,因向皇太后辞:“母后,朕有事绊住了,这便告退。……明儿挑个空儿,朕好生再陪母后絮叨。再过五日,大军开拔,朕便跟着去,宫中之事,多要母后料理。”

  多要母后料理……

  说的也是,要皇太后照看着,料理着,不该动的人,千万不能动。

  皇太后留住了皇帝,因说:“陛下既在这儿,哀家也不另抽空儿啦,咱们娘俩……今儿便把该说的话都摊开来说说!”

  皇帝眉一冷,转了过来:“朕听着。”

  “陛下啊陛下,”太后叹了口气,“这枕边风轻轻儿这么吹着,久了,你是连哀家的话都听不进去啦!原是你喜欢谁、宠着谁,这些个哀家都不管!可今天出了甚么事……哀家这心咚咚跳着,到现在还停不下来!您倒想想,哀家是老啦!……皇儿啊,经不起这么折腾啦!”

  “今天的事,”皇帝低沉着声儿,“原是个意外。”

  “哀家不是三岁小孩!”

  “那依母后的意思……”皇帝一点儿都不惧,迎视太后。

  “哀家的意思,皇帝须当机立断!哪宫的美人,敢像她那样,居然跳荷塘子,以此夺君王之目,用这么个腌臜法子来邀宠!”

  “她并未……”

  皇帝刚想说话,却被太后打断:“当局者迷!陛下!……哀家只有一点要求,她的分位,晋是不能再晋了!既做了这么出格的事儿,哀家必须向皇帝讨道谕令,削她封位、夺她名分,她原先在哪儿,这会儿必得滚回那儿好生呆着!安分些儿,哀家或者还愿给她条活路……”

  这“活路”两字,刺的皇帝心惊肉跳。这一当时,他便顾不得了,热血冲了脑门,忤向太后道:“母后,您别做教您后悔的事!朕是皇帝!朕的宫中,圣旨最大!您不怕——”皇帝眼神愈发转狠:“朕宰了田汀颐矗浚∷傅哪切┦露愎浑抟灰皇洌〉绞薄负蟛灰蠡诓藕茫 �

  王太后眼中气焰瞬间偃下,她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用君上的口吻与她说话的,竟是她一向孝瑾的皇儿。

  王太后举起了手,指戳皇帝:“彻儿,这是你该对母亲说的话?”她的嗓音沙哑着,眼泪欲流未流,难过至极:“你忘了田汀背跏窃跹踊ぴ勖悄缸拥模克悄愕那拙司耍《樱√锿‘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

  初守漪兰殿时,他们母子俱无贵不显,那时日子极难过。是母舅田汀⌒囊硪淼胤龀稚罟械陌㈡⑼趺廊耍械亩淖⑷沽苏獗Ρ赐馍砩稀?梢运担实弁竽苡姓獍阆怨蟮那巴荆锿‘功不可没。

  皇帝放软了口气,因说:“母后,朕也念旧——”这话一语双关,一层的意思是,他念旧,母舅田汀蛔宥运暮茫粽弁醯墓ǎ技窃谛睦铮讲胖云叻质瞧埃舴峭虿坏靡眩欢ú换岫锿‘。还有另一层的意思,更明显:“母后,朕念旧,谁敢动朕的旧人,朕与母后的心情,是一样的!望母后谅解!”因叹息,又道:“朕这一路,荆棘褴褛,走来着实不易。母后都看在眼里。这些苦痛,朕受过的,母后全都受过!比之朕,只多不少!朕时时记在心里,母后的话,朕愿听,也会听。但……母后若觉朕行事不妥时,不妨回溯一下,朕能登上皇位,受恩于谁?田汀司说亩鳎抟欢ǜ心钤谛模耷范髯畲蟮模⒉皇翘锿‘舅舅。”

  是陈阿娇。是馆陶大长公主。是从前竭全族之力全心助皇帝登上皇位的堂邑陈氏。

  但他给表姐陈阿娇的“回报”却是,将她终生禁锢在长门。

  太后低头,似在深思。皇帝是她生,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她太了解皇帝的性子,因拿着田汀鞅龋哺靼谆实刍鼗す鸸霸惰蛉恕钡那橛伞�

  将心比心。于此说来,桂宫……似也不那么可恶了。

  皇帝见太后有松动,便道:“母后,堂邑陈氏,只剩了她这么一个了……”说到此,连他自己都觉鼻子略略的酸涩,还有些话想说,但也这么搁了,点到即止,他与皇太后都是聪明人,不必说的太透。

  好久,皇太后才轻轻点头:“哀家明白了……哀家答应皇帝,哀家绝不动她,陛下大可放心亲征,哀家是陛下的母亲,必时时、事事都为陛下考虑!”

  太后言真意切,皇帝不免动容,因说:“彻儿谢母后体谅!——母亲且放心,彻儿自践祚始,便立志要做明君,以天下为己任,承高祖皇帝之气魄,拓土开疆,保大汉百姓丰衣足食!此乃儿的理想!……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儿子心里有把明尺,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儿子绝不会选错了路!但……”皇帝无奈一笑,连眼睛里都泛着泪光:“彻儿一日不见她,便想她、挂念她,儿子想,朕做了皇帝,可皇帝也是人,儿子心里挂念着打小儿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便是罪孽么?”

  太后亦有些动容,她这个儿子,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也罢,也罢,既是她,那便是她罢!命中注定!

  陈阿娇。亦不过是皇帝幼年时绕不开的魔障,他喜欢,便捧着罢!反正宫中无人敢认她姓“陈”,堂邑陈氏的祸害,应是不会再翻覆至皇帝的后宫了。

  若有变,她帮皇帝瞅着便是。太后心想。

  因道:“皇儿今儿说的话,母后全听了心里去。不容易呀……咱们母子俩,多难得才这么聚一回,说说贴心窝子的话。彻儿放心,你不愿让母后管的,母后必撒手。——皇儿在沙场拼命,母后怎能在后宫给皇帝捅刀子?”

  皇帝许久不展颜的脸子,这才真心地笑:“待儿子沙场归来,还请母后为儿子设宴接风!”

  他好久不曾这么开心了。

  心头一桩大事,总算搁下了。

  方出了长乐宫,天色不爽气,阖天仿佛盖了一道黑色的屏障下来,阴沉沉的,将整片大地都笼罩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却听司礼太监唱起:

  “陛下摆驾,幸——桂宫!”

  他要面对的,是更强的风暴。


  第102章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1)


  初春时分,不说冷,但也绝不会热。她搅和了泥塘子,这么一折腾,将自己搅的额头滚烫,整个身子翻覆在床上,烙饼似的。

  宫女子勤着,拧冷帕子搭上,一块又一块换,几番的人轮流跑,这边只照应她一个。有一宫女子便被嬷嬷使唤了去换凉水,正捧了铜盆子,一转身,迎头却差点撞上……往底了看,青琉地上顺着玄色的袍脚,暗水纹一络一络地往上攀起,腰间是掐丝绣囊,好精致的做工,这等威仪,想都不用想,便知是谁。

  宫女子慌了神,差点将盆子也泼了,膝盖一弯,便跪地:“陛下万年无极!”

  皇帝也奇,既来了桂宫,却是这么悄无声息,连通传都不叫人通传一声。那宫女子这么跪下,却久不见皇帝做声,便怯怯抬起头来——

  杨得意给了她狠一记的白眼,那意思便是说,怪没眼力劲儿的,皇帝未叫通传,自然是不便通传,这么木头疙瘩似的大声儿,怕里头人听不见么!

  皇帝也没说话,绕开了那宫女子,径直往里头走去。

  她好生生躺在病榻上。床帘子有时会被风扬起,轻微地晃,那一阵儿晃过眼前,几乎要把人眼前划了一片蒙蒙泪雾来。

  这场景,皇帝看过太多遍。但他此刻却不太忍心走过去。

  服侍众宫女子因见皇帝没声息地走进来,自是不能目若无睹的,便放下手中活计,刚要站起来,却被皇帝手轻轻往下一压,阻止了。

  他走至床前。便见着了最熟悉的眉眼。他的娇娇很瘦小,也很羸弱,整个身子都裹在被子里,她闭着眼睛,脸色是苍白的,她似乎很冷,像梦魇一般的,有时会忽地毫无预兆地抖起来,只一阵儿,很快又好了。她看起来好像很冷,但额头却不断有汗冒出来,浮在眉间、发下,她整张脸都是汗渍渍的……

  刘彻便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他和娇娇住在汉宫,在长乐宫老太后的暖阁子里……不,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刘荣,是他们三个。刘荣为长孙,地位崇高,他是当年窦太后最爱的孩子。他们仨那时都住在老太后的暖阁子里,承欢膝下,陪伴老太后。

  有一回,娇娇病了,躺在暖阁子里的小榻上,瘦瘦小小的身子便也是这么裹在锦被里,发高热的额头上渗着汗,皇祖母很心疼,将轮流来瞧病的太医令骂了一遍又一遍,唬的白发的老太医跪在地上直哆嗦……

  他那时年岁尚小,与刘荣两个轮流守着阿娇,娇娇病了,他也伤心难过,端茶倒水也样样做,但到底是小着些岁数,不若刘荣沉稳与耐心,刘荣能坐几个时辰,他却不行,才待了一会儿,总去外面扑蝶摘野花,——那当然也是为阿娇好,娇娇若睡饱了醒过来,瞧见这些新鲜东西,自然会极高兴。

  所以极少时候,刘荣有事跑开时,他守着,娇娇梦里却也会不停地喊:“荣哥哥——荣哥哥……”

  他人小心却大,那时爬墙掏鸟窝的泥娃子,哪会掐心思数这些个歪歪肠子!喊便喊了,娇娇喊刘荣,他刘彻又不会掉块肉!

  及至御极之后很多年,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他有时批完折子睡不着,负手背窗在月下踱步,想起儿时的事,想起陈阿娇与刘荣从前的亲密——哪怕那时年岁尚小,刘荣与她之间,当真只有兄妹情谊。但他偶尔想起,心里总不是滋味儿……

  有些事,只怕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结局。

  比如现下——

  陈阿娇烧的晕晕沉沉,硬灌下太医令开的两服药,睡了这么久,仍迷糊着。但她似梦似醒中口里喊的那个人,却无比清晰……

  皇帝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明显一震!

  细听,仍是那三个字。

  熟悉又刺耳。

  “荣哥哥……荣哥哥……”

  很轻弱的声音,却透着十分明显的眷恋。荣哥哥。这个称呼,只有从她口里说出来,才是眷恋浓情的,温暖的就像漫天云絮裹挟的金色光,飘到哪处,哪处便浮满了甜蜜的歌谣。

  皇帝居然走了过去,安静在床沿坐下:“娇娇,我在……”

  极具诱导性的接话。

  皇帝并不笨,也许只有在此时,他所面对的娇娇,才是最真实的娇娇。他所想要知道的真相,娇娇都会亲口告诉他。

  他强掩着心里的不适,缓缓俯身靠近她,将她的手握起——这张脸,仍是那么美,即便在病中,再狼狈,再苍白,陈阿娇的美艳,丝毫未减。

  他早想这么温柔靠近她、贴近她,听她说说心里话。但此刻却不能以皇帝的身份。

  甚至,不能以刘彻的身份。

  他有些难过。也很紧张。

  “娇娇——我在,我在这儿,娇娇,往后……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这都是他的真心话,他当真是这么想的。但……此刻说这些话的,却是“刘荣”。

  悲哀的是,他只能以刘荣的身份,这样说。去套病中……她的话。

  皇帝从来不屑用卑鄙的方法去琢磨女人的心。但此刻,他却将身段放低至了尘土,不光明不磊落,甚至不丈夫,只为……得到她一句真心话。

  哪怕这般的方式,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陈阿娇果然有反应,低“唔”了声:“荣哥哥……?”

  似在疑问,似不确信。不确信……那个人,怎可能近在眼前。

  刘彻连声音都略微沙哑:“娇娇,是我。我在。”

  “不要离开……荣哥哥,娇娇好想你。”

  她竟接的这样连贯。仿佛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连想都不曾想过一下。

  刘彻心里堵的难受,却仍不得不昧心试探:“娇娇,你……可愿随我走?随我离开汉宫?娇娇,听说你被困在博浪沙的小竹屋时,你曾经逃跑过,是为了我?当真?娇娇,我挺开心,……你竟会为我,离开彻儿。”

  她顿了好久。脑门子上浮着一团热气,头转了这边,觉不妥,又转去了那边,更觉难受。翻来覆去好许久……

  刘彻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她也许……并不是这样想?

  “娇娇,是吗?你给个答复,也好叫我死了这条心,从此再也不接近汉宫、不接近你……”刘彻小心翼翼将这句话说出,心跳愈加速,他多想得到答案,却又多怕……那样挨近他所不愿的“答案”。

  “不!不……”她好像做了噩梦一般,猛烈地摇头!

  皇帝一震。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撕裂开,然后,被狠狠灌入极冷的盐水!疼,疼的撕心裂肺!

  “娇娇,你——你说什么?”

  “荣哥哥!我、我不愿离开你,”她仿佛在说梦话,口齿却很清晰,“那日在博浪沙,我……我是真打算走的!天涯海角、闲山野林,我去找你!我一定要找到你!”

  皇帝喃喃:“找我……找到我——又能做什么呢?”

  “不走了呀!”她的眼角,爬出了两行清泪,音色却突然欢快了起来:“不走了、再不走了!与你在一起,……咱们再也不分开!”

  “那——彻儿怎么办?”他吸了吸声,终于忍着寒冷,将最可能得到冰冷回应的问题,问了出来。

  她在做梦,做美好香甜的梦——

  “彻儿……彻儿要怎么办?!他有江山,有皇后,要我们做什么呀!彻儿有好多人陪,荣哥哥你却没有……”

  眼泪溢了出来,那样自然而然地,溢出眼眶。

  看着可真叫人心疼。她连在梦里,都哭的那样难过。

  沉默无声地哭泣,远比嘶吼的控诉更有力展现悲伤。她的悲痛与伤心,全部顺着眼泪,溢出眼眶,爬满脸颊……

  皇帝眼眶湿润。

  他几乎是在喃喃,像个受伤的孩子那样,仿佛在自言自语:“那么——你就、就从未对我动过心?一点儿、一点儿都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依靠……?”

  她却不当他自言自语。迷迷糊糊的陈阿娇竟意外地对这句话极为敏感:“并没有!娇娇从来没有!娇娇将你藏在了心里……是喜欢的!”

  他连高兴都没来得及,就被随之而来的利锐扎的满心疮痍,他听见她迷糊说道:“从前我原以为那是对兄长的敬重,但——并不是!再见到你……荣哥哥,我自己心跳的极快,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娇娇等了你这样久——”

  原是这样。那些话,都是她说与刘荣听的。

  若说男子酒后迷醉之间吐露的都是真言,那她此刻昏昏沉沉之间呼应的话,想必多半不是假话……

  她喜欢刘荣,对刘荣动心。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兄妹的情谊……

  刘彻清楚地记得,刘荣与胡姬共舞,涉险夤夜出现在上林苑大殿上贺皇帝万寿无疆那一晚,他瞧“远瑾夫人”的眼神,透着露骨的爱慕。那晚他屏退众人,与刘荣密谈几个时辰,刘荣除却呈上吴王刘濞藏宝之图,在他再三套话下,曾亲口承认,他对陈阿娇的感情,并非兄妹之情。

  而是,刻骨铭心的爱慕。


  第103章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2)


  刻骨铭心的爱慕。

  这七个字,像针一样密点点地扎在他心头。一喘息,便像敲起了密集的鼓点,又疼又钻心。

  而更为让人难过悲愤的是,刘荣的“爱慕”并非单向,陈阿娇此刻便在回应,回应流离江湖刘荣藏在心底漫长沉冗的思念……

  刘荣的悲伤与隐忍,终究还是有人听。

  那他刘彻又算得什么?

  夤夜孤寂,在宣室殿御案前捱过一个又一个清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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