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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娘子2部-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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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再仔细看清,原来是一群戴着各色面具的小孩子,嘴里还欢唱着:“大鬼、小鬼、打千千,冰灯、水灯、放纸鸢,牛头、马面、追陀螺,躲进萼楼听风雨……”唱着唱着他们又围成一圈,手下打着几个千千在地上疯转,其余的仍拍手起哄唱歌。
  他们唱的那些话听起来前言不对后语,更让我疑惑的是,在萼楼这样地方怎么还有这许多的孩子,但还是赶回厨房做活要紧,我拉住一个问道:“请问一下……小弟弟?”
  一张画着黄红大花的面具转向我,上下看了看:“你是谁?”
  “我……我是厨房做事的,请问一下回厨房的路怎么走?”
  “不知道!”那孩子大声嚷完便不理我,继续去看他同伴打千千。
  真是没礼貌的孩子!我有些气结,但也无法,只好绕过他们继续找路,刚走几步就被人拉住衣服,我回头看去,却是两张画着青黑色花样和老虎王字脸的戴面具小孩:“怎么?”
  老虎王字面具的指着一个方向:“你往那边走。”
  “噢!谢谢你!”我心下感激得什么似的,旁边青黑色花样脸的却紧接着摆摆手:“不对、不对,那边去是花姑姑家。”
  “啊?”我指着另一个方向问他:“那我走这边对吗?”
  老虎王字脸的又道:“这边才是去花姑姑家!你该走那边。”他仍坚持自己的说法。
  青黑色花样脸又摆摆手:“不对、不对,这边是去雪姑姑家。”
  我顿时被他们‘花姑姑、雪姑姑’的弄糊涂了:“我究竟往哪才能回厨房啊?”
  老虎王字脸的拉住青黑色花样脸:“姐姐们这会儿都在那边田里采花草、捣颜料做玉面丸,那边当然是去花姑姑家的方向!”
  “好吧。”青黑色花样脸也无所谓对错了:“我们也去看她们做玉面丸。”他的话立刻得到周围好几个小孩的附和,于是就一窝蜂地跑走了。
  我不懂什么是做玉面丸,但既然他们说有人在那边,不妨跟去瞧瞧,说不定就离厨房不远了。
  随着他们跑去的方向,转过几丛萧疏的树影,倒真听见远远有些人声传来,我踩着碎石小路循声继续走,却意外发现进了一爿院墙里的犄角死胡同,哪里还有路?莫非走岔了?方才那几个小孩明明往这里来的?……不过人声就在院墙那一面,墙上有个宝瓶形的窗框,我走过去踮起脚尖往外望,几座一人高的攀枝琉璃灯把倚石傍溪的一片空地照得清楚,灯下展开一张长桌,桌上有许多盛满了花草或什么东西的簸箕,有三、五个人正用乳钵在研舂着什么,又有人走来走去运送着东西,而方才那几个戴面具的小孩此刻恰围在桌边,有一个说:“那是画眉的青黛么?也给老青把面具的眉头画上吧!”另一个摆摆手说:“面具上画了没用,得在脸皮上画……”
  我正看得不明所以,忽然肩头被人一拍,几乎没吓得大叫起来,转头一看却是笑吟吟的露哥,她执着灯笼就站在我身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严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我先才去给风露人间送点心,回来就找不着路了。”我不好意思道:“萼楼这里花园子真大!”
  露哥便转身引我往来路走着一边道:“我恰好要去厨房拿点东西,咱们一道走吧。”
  我还好奇那些人在做什么,跟在露哥身后还不禁问道:“方才我看见好些个戴面具的小孩子……还有那些人在做什么玉面丸?”
  露哥笑道:“不过是做些上宿妆时搽的香粉面药,捣几样花汁颜色罢了。”
  “哦……”我并不通晓涂脂抹粉的活计:“露哥姐姐,什么是宿妆?”
  露哥回头看了看我,她的脸映在红灯笼明昧不定的光影里,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表情,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路:“小严姑娘这个年纪的面皮儿那么水灵,哪里用懂这个?”
  回到厨房,露哥却并没有拿什么东西,只是来回巡视了一遍,乌糍姐把一碗热腾腾的金瓜海参羹端到她面前请她吃时,她却一手掩口鼻一手连连推开,乌糍姐正疑惑起来她就赶紧道:“这些好东西还是呈给各院的大人们吃吧,我这两日脸上起些看不见却很痒的疹子,所以只能吃凉粥呢。”
  罗娘这边又叫我去帮忙洗乌鱼蛋,因此露哥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
  直到后半夜鸡鸣时分,天虽还没亮,但各院楼来分派的事情都已经渐渐平定了,厨房里也慢慢闲下来。
  乌糍姐让人熬了一大锅白米粥,切了几大碗十香瓜茄小咸菜,摆了煮茶鸡蛋、五香烂蚕豆、烧盐芋、腌橄榄、煮菱角等几色果碟;罗娘则叫人把饭锅底一层锅巴铲出来,兑一壶温白茶,再把做上面大菜剩下的鸡鸭鱼肉或焖烧或油炸几样,作为下饭,厨房里都忙了一晚上的人从上到下,这才围坐下来歇息吃饭。
  我捧着碗吃到一半时;忽然想起先前给我打下手的阿浊,这些吃饭的人里面没有她,再不来的话大家可就把食物都瓜分光了。我便拿起两个茶鸡蛋和盐芋,端着碗走出院子里张望一下,也不见她人影,又绕到后面磨房,周围一时都黑黢黢、静悄悄的;我有点害怕,正想赶紧回去,才听得一个角落头里传来有人嘀嘀咕咕的声音,我侧耳听了听,寻摸着靠过去几步:“阿浊……阿浊?是你在那边么?”
  嘀嘀咕咕的声音停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提高一些问:“是我,谁?谁叫我?”
  我松了一口气:“是我,今天新来的,我叫严月儿。”
  ‘嚓’的一声,一个火星燃着了,阿浊将豆大一点的小油灯举起来定定地看了看,我顺着灯点走过去,依稀看清她蹲在尽头的墙根下,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是想叫你去吃饭的,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吃饭?”她很意外:“他们从来不让我进厨房吃饭的。”
  “但你也一起帮忙干活啊,为什么不让你进去吃饭?”我也蹲下来,把带来的盐芋和茶蛋递给她。
  “我是乌糍姐在路边捡回来的,只要给我口饭吃不饿死就行了。”她憨憨地笑,我这时才注意到她身边地上有个缺了一大块的碗,碗里有点饭菜,碗口还架着筷子,我好奇道:“你怎么不吃啊?”
  她似乎被我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不好意思:“我想请小弟弟们先吃。”看我惊讶的表情,她赶紧解释:“这堵墙根下面有声音,我来这儿不久就发现了,他们在说饿……”
  我被她说得顿时毛骨悚然起来:“墙根下面哪来的小弟弟?”
  “都是姐姐们的孩子啊。”阿浊笑道,忽然她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了一会:“你听,他们来了……”
  “谁、谁们来了?”我虽然害怕,但又好奇,只得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耳朵贴上去:“……诶?”还真的模糊听到一些人声,还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突然脚下两块砖头‘格拉’几下动了动,阿浊立刻整个人趴在地上冲那个墙根缝隙里轻声喊道:“老虎?……老青?”
  默了默,那块砖头被完全推开了,里面伸出一个小手,含糊有个男孩子的声音回道:“来了……”
  阿浊赶紧把茶蛋递到那手里,手便缩了回来,阿浊又冲那个砖缝里说道:“我这里还有个芋头,来拿么?”
  过了一会那小手又伸了过来,阿浊把芋头也给了他。
  我惊讶地看着阿浊,也俯下身过去看那砖缝,但脸都印在泥地上了也只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这堵墙后面是哪里?他们是姐姐们的孩子?哪些姐姐们?”
  阿浊摇摇头:“我只知道这墙根下面能联系到他们,但那边是哪里我可不知道,他们说自己是这个萼楼里的姐姐们的孩子。”
  这时砖缝里又传来男孩子含糊的声音:“谢谢姐姐……”后面的就听不清了,阿浊趴下去听了一会,不时点点头,然后回道:“好、好,我会转告的。”待到话都说完了,她像是完成重要心事一样松一大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喇喇地拿起那个缺口碗狼吞虎咽吃起来,我好奇道:“你们刚才都说什么了?”
  “嘿嘿……老虎说今天来了个新姐姐,是好人,还叫我转告要谢谢你。”
  “哦?”我心里还是困惑不解:“这个萼楼里的姐姐们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呢。”阿浊无所谓地笑笑:“你都吃饱了吗?你出来这么久他们不找你?”
  “对啊,我都忘了!”我别了她跑回厨房去,还好大家吃完饭都在那四散闲坐着,赵不二正巴结在罗娘旁边赔笑说话,罗娘却话不多,总黑着脸不苟言笑,赵不二正没趣,看见我就冲我伸着懒腰道:“哎哎,交五鼓了,咱回去吧,忙了一夜我都困乏得紧了。”
  于是我随赵不二一起辞了众人,从小厨房的偏门出去回头羹店不提 。
 ‘大暑’民谚有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的说法,明日就是‘大暑’了,今夜院子里果然就飞来好些萤火虫。
  罗娘今晚宰了几只鹅鸭鸡兔,分别做几种熬肉和熏肉,赵不二则负责切肚丝、烧鳝丝,还有腰肾杂碎汤,是给各院的大人们滋补的,但因是暑气最盛的时节,所以最主要的还是做槐花凉水面和甘菊冷淘面。
  钱塘这附近一带槐树不多,所以那几筐槐花据说是国舅老爷让人从北地摘好,就火速快马送来的,蕊黄粉白的极好看。
  “都是姐姐们的孩子啊。”阿浊笑道,忽然她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了一会:“你听,他们来了……”
  “谁、谁们来了?”我虽然害怕,但又好奇,只得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耳朵贴上去:“……诶?”还真的模糊听到一些人声,还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突然脚下两块砖头‘格拉’几下动了动,阿浊立刻整个人趴在地上冲那个墙根缝隙里轻声喊道:“老虎?……老青?”
  默了默,那块砖头被完全推。。。。。。。。。。。
 乌糍姐带着几个人揉面切细面条,煮熟后就放入冰块凉水里浸漂,然后鲜槐花加盐裹面蒸熟,再拌入鸡油炸的香蕈,椒盐水酒腌渍的生青虾肉、油醋汁、香油炒的莴笋脆丝、葱芯碎等,以备吃时配那凉水面条的;还有甘菊冷淘面则是把钱塘本地有名的白菊花瓣汁和面,配以蟹粉海参段或藕梢糟鱼块,精致漂亮地呈去各院。
  风露人间的饭食现在都依例由我送去,我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便求阿晋跟我一道去,两样面食还有赵不二做的鸭血瓤糯团,乌糍姐做的蛤蜊油饼等小菜点心就装了两大提盒子,我和阿晋都小心费力地慢慢走,还好这几日已经把萼楼里大概的路径摸熟了,顺着流溪回廊走下去,看到长石铺的台阶上去就是。
  阿晋来萼楼做事的日子只三个多月,其实并不比我长许多,为人嘴巴有些轻佻但做事麻利,心眼又很好,厨房里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都会主动过来没有二话的;这会儿走着路,他嘴皮也不闲着:“你知道住在花坞那个国舅吧?嘁!什么国舅啊?你知道?大明朝已经完了!他哪个姑姑亲姨是皇贵妃也没用!再说他哪有什么亲戚是当皇妃的?”
  我好笑道:“你听谁说的?”
  阿晋坏笑一下:“花坞的蕙姐姐说的呗,那国舅是个嘴里吃着、手里攥着、眼里还得看着的老色鬼!花校书不在眼前一刻钟他就往蕙姐姐、芸姐姐她们房里钻。我常去蕙姐姐那送东西,她没事的时候也爱关起门来单独留我喝两盅……”
  “呸!呸!”我听不下去了就啐他:“你瞎编的吧!他再糊涂也不会说自己不是真国舅啊?”
  “他有次喝醉了时说的,他有个表妹是新入宫不久的选侍,按说有机会亲近龙颜吧,可没几天这皇帝老儿就遭难啦!他们家因为有官路门道做生意,所以钱多得是,逃到南边来仍旧能过他的好日子……”这时两个人迎面走过,阿晋立刻压低了声音,我没当他说的是真事,听过也就罢了。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袅袅的歌声如水一般传来,我的脚步不由地慢了:“可惜当年……落花流水忽西东……”
  “是雪鹓屿的梅夫先生在唱柳三变的词《雪梅香》。”阿晋也听得一脸神往。
  我有点惊讶:“你懂那唱词?”
  “咳!这有什么,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校书们唱的曲儿我从小就听过不少。”他不无得意地正说着,这时我俩已走到回廊尽头,路旁一棵大半藏在夜影里的桂树荫里忽然闪出一人:“你们来得真慢。”
  我和阿晋都唬了一跳,把灯笼举起定定照一下,看那细挑儿高个身段,穿一袭绿地缠枝金茶花比甲、手中执一把纨扇半遮着脸的女子,原来就是风露人间的云香!
  她似乎正因促狭吓到我们而高兴得‘嗤嗤’笑,阿晋向来与各院的姐姐关系洽好,便靠过去:“云姊姊,你竟躲在树后面吓人!”
  那云香不笑了,却仍用扇子挡着脸把身子往树荫里退了退:“今晚有贵客来阁中与我们风校书消夏,茶过三巡只等吃面,小月,你还不快走着两步,再晚点挨骂了。”
  “哦,好!”我赶紧答应着走,不曾想云香却叫住阿晋:“你先站住,把食盒交给小月先拿上去,我那边几人还在赶做玉面丸,急着缺味引子,你来帮忙做一副好了。”
  阿晋看看我,其实我晓得他能有这样差事心里早乐开了,只是碍于帮我提食盒,我虽为难但不好逆云香的意思,空出一手:“给我吧,就这几步台阶而已。”
  阿晋把食盒给我,又把灯笼把柄别在食盒的把手里,不忘叮嘱两句:“好生走路,到了上面就喊人接过去。”
  我一一应了,他随云香走另一条路,我继续拾级而上;敞轩外早有人迎候着接过东西,我站在那里歇下脚的当儿,一阵风挟着大捧茉莉花清冽的香味便扑面而来,我不禁用力吸了吸鼻子,旁边年纪和我相仿的小玉香小声道:“香吧?今天来的客人白日里特地包下近郊所有花农田里的茉莉,叫织娘把鲜茉莉花串成四大张帘子,这会儿将风露轩四面都悬挂起来,不论东南西北风轻轻一吹,都香得什么似的。”
  看我惊叹不已,她啧啧嘴:“这算什么?我们风校书的雅趣高贵且刁钻是出名了,越这样那些人越愿意来围着她花银子,还打趣说古有褒姒笑听裂帛,今有风娘喜画煮酒。”说罢,她赶忙着自己手头的事去了,我想起来了风露人间这么多回,还没有正面见过风校书长什么模样呢,现如今外面世道混乱糟糟不成个道理,萼楼里倒这么一派歌舞荣华升平的景象。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我一边往回走,阿晋帮忙捶药,肯定得要一些时间,我还是自己先回去了。
  ‘咣……梆梆’远处悠忽传来打更人的敲梆声,进入丁夜四更了。
  我正拿着海碗淘洗燕窝,这是待会要加入冰糖在瓷罐子里,隔水用极小的火炖下的,得一直炖到明晚。“阿旺,你去瞧瞧阿晋回来没有?真不知道死哪去了?他明明晓得明晚的消夏节宴要做很多准备,还跑出去躲懒?”这是赵不二第三次叫阿旺出去看了,他在做夏冻鸡、酿藕,他负责的十几道凉菜,大多都得在五更前做好然后下放到井沿里冷浸着,时间紧迫,他急得两眼都要冒火星了。
  这也怪萼楼的规矩,因为是入夜才开的营生,所以最迟到五更天时这里各院便熄灯打烊了,从里到外大小一道道门庭都上锁紧闭起来,我们在厨房做事的人这时也必须从偏院小门出去各回各处。
  “你叫阿旺到门外看有什么用呢?小月说他是被风露人间的云香叫去的,你不如叫阿旺去那找他一趟。”乌糍姐说完又‘噗嗤’一笑:“去了这么久,那小子回来时估计也腿儿软了,还得你给他做碗补汤吧?”
  一众人拿这话打趣,阿旺却不肯去叫阿晋,赵不二自己一个更不愿去,一边骂阿晋一边赶着做完手头的事,五更敲正时与我一道回头羹店不提。
  黄昏日落时,顺着桃柳荫里的湖畔走,远近明暗的多有好些萤火虫在飞转,想来便是我满脚踩着的草叶所化生?
  赵不二脚步很快,他想起昨晚的事仍愤愤的:“待会看见阿晋那小子必定要敲他的头壳!今晚罚他洗完所有锅碗才准吃饭,还有搬西瓜……各院的西瓜都由他搬去!”——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照我们一头泼洒了下来,赵不二一手挡头撒丫子就跑,我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前面就是河沟石桥了,过桥就能看见萼楼前面的蕉树和瓜田,我刚踏上石桥的一阶石砖脚底就一滑,险些就扑倒在上面,还好一手撑住了,正头朝下望见了桥底,原本那不宽的河沟里都长满了杂长的草苇而已,我低头的一瞬间却瞥见草苇根底下似乎有一些眼光转动:“吓!”
  我赶紧站直了身,再仔细看时,桥底下黑黢黢的,天色已经因为暴雨,已经完全阴暗下来了,什么都看不清。是错觉么?桥下那光景似乎哪里感觉很熟悉……我已经被雨浇得落汤鸡一样,心里又害怕,连滚带爬地跑回厨房,甫冲进门,却发现厨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到我身上,我心里‘咯噔’一下子,顾不得头发还滴着水,站在那不敢动:“怎、怎么了?”
  阿晋就这么不见了!
  自我昨晚与阿晋去风露人间送东西分开后,厨房里的人就再也没见他回来过。阿旺正打算去风露人间找云香问问,想来她们也不会把阿晋留在阁中一整天。
  我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乌糍姐皱眉阻止道:“阿晋的事还不是第一要紧的,本来今夜要各院齐聚院中大荷花池边饮消暑宴,这会儿突然下雨,一时也不像能停的模样,你不如去鸳鸯馆请示碧茏夫人的意思。阿旺自己去风露人间就是了。”
  廊庑间数盏照明的擎枝琉璃灯被夹着雨水的穿堂风吹得火光十分黯然,莲花池中平素亮红的绢纱船灯也被雨水打灭,池中砌做莲花形态的戏台上,乐伎生旦们们也不知躲到哪里避雨去了,整个萼楼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都没了活气。
  我一个人打着灯笼寻摸到碧茏夫人所住的鸳鸯馆,走进院子里,也不见平时在门首接应的小丫头,且房门紧闭,屋里灯火通明,有女子的身影在灯前走来走去,像是仍在梳妆打扮。
  我知道萼楼的大小规矩,到各院没有通传丫头帮忙递话,我是不好直接过去敲门的,便站在廊檐下等着,这鸳鸯馆的庭院不大,只有七八步的长宽,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悦耳的叮咚声,我为了避雨,把身子往里面靠些,却无意中听到里面碧茏夫人的声音:“这回做玉面丸竟那么费事,耽误这几日,差点就……”声音小了下去,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接着是露哥的声音:“今晚让下的这场雨,把各处的灯都吹灭了……各院校书还有丫头们都好待在各自屋里……” 穿堂风‘咻咻’地时而掠过我的耳朵,声音又听不清了——
  “嘿!什么人在那偷听!”突然脑后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叫一声,我吓得全身一颤猛回头,是鸳鸯馆的通传丫头阿鱼,她蓬着半边头,一只手捂着额角和散发一只手凶狠狠地戳着我继续大叫:“夫人、夫人!有人在外面偷听!”
  “我、我没有偷听!”我急得连忙分辨:“我只是进来屋檐底下避雨,刚才、刚才又找不见你,我真的没偷听!”
  房门这时打开了,露哥匆忙出来,看见我狼狈的模样,似乎微微舒了一口气,便朝屋里回道:“夫人,是厨房新来的小月姑娘。”
  阿鱼咬牙切齿道:“我就进屋画几笔眉毛,她趁我不自瞅空不声不响这么溜进来,肯定不知怀着什么心呢!”
  露哥却走去一手拍在她肩上:“谁叫你进去画眉毛的?这个时辰来请示夫人事情的人自然会多。”
  阿鱼不服气:“今日大暑嘛!热气蒸得脸都糊了……”露哥更用力拍她一下:“脸脏了洗!妆糊了就画!还顶嘴!”
  阿鱼捂着脸进去了,露哥这才转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向我道:“小月姑娘,来找夫人有什么事?”
  “就、就是问问下这么大雨……今晚荷花池的消夏宴该办不了了,厨房的罗娘他们叫我来问夫人怎么好?”我总觉得露哥的反应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方才确实是我不对,我不做声就待在房门外,别人没把我当贼就算好的:“露哥姐姐,我真没偷听你和夫人说话,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呵,下这么大雨还难为你跑这一趟,衣服都湿成这样子,待会让客人看见就不好了。”她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只自顾拉着我说:“来,换件衣服别着凉了。”
  我不好违逆她,只得跟着她来到侧边厢房,那里像是茶水间,但也有衣裳架子、五斗柜,柜台上有妆奁镜子和梳子、篦子一类物件,她让我在一个脸盆里把脸洗一下,湿发用布抹一抹干,然后对着镜子让我涂香粉和胭脂,我只得说我没怎么涂过,不太会,且也没有修眉,再说待会回厨房一做事,油烟气就把妆脏掉了。她却非得拉我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女孩儿的皮肉就是生得好……”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姐姐……看着就比我大一些,如何就夸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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