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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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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
  两人挟琴出来,亭子当中有一方石桌及几只石凳,段瑾便把琴放到石桌上。苏凰坐到石凳上试着抚了几下,声音果然清妙无比。

☆、48渔樵

  凉亭临水而建,两人就此合奏,乐声徜徉于屋前从溪涧中引来的水池中,一*荡漾开去,直传入四周空阔幽静的山林里,惊飞一群栖息其中的鸟雀。苏凰一边抚琴,一边看段瑾,他面水而立,从水面吹过来的凉风拂起他银灰色的宽大衣袖,但玉冠束着的头发却一丝不乱,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不断地在玉笛上飞舞,温淳潇洒的笛声便如蝴蝶一般翩然而出。
  苏凰痴痴地看他,心里又觉得郁闷,不禁想:“他总是这样,清俊飘逸得像个仙人,无论什么样子,都让人在他面前觉得自惭形秽。”这样想了想,便又专心抚起琴来。
  一曲奏罢,山谷里仍有余音,这曲子本就曲意雅淡,音韵豪宕,这样听来,又添一分开阔辽远,果然比在室内奏来好得多。
  段瑾先回头赞道:“你常说自己不擅音律,我方才听你抚琴,却是抚得极好。”他缓缓坐到苏凰对面的石凳上,噙了笑意:“只是方才弹到第五段时,你似乎有些走神了?”
  苏凰胡乱地拨着琴弦,红着脸道:“你真是坏透了!”
  段瑾起身走到她身旁,在她耳边轻轻调笑一句:“哦?我怎么坏了?凰儿可不能诬赖我呀!”
  苏凰侧过身背对他,恨声道:“你明知道,还来问我,可不是坏透了?”
  段瑾仍缠着她,又转到她身前:“我知道什么?”
  苏凰低头拍了他一掌,啐道:“呸呸呸,你还装糊涂呢!你明知道我是看你看走神了……”刚说出口,便觉中了圈套,拿帕子捂了嘴不再理他。
  “我有那么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为什么看走神了?”
  “谁看你了!”
  “你怎么不认账呢?”
  “就不认账!”
  苏凰与他嬉闹着,又发现他不仅仅是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永远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翩翩世家公子,在独处的时候,他也是个无拘无束甚至有着孩童般的调皮的少年。这样的珣郎,在她看来,就像是仙人肯走下神坛一般,实在是自己的幸事。
  天色渐晚,她与段瑾一同回去,路上偶尔会有辛夷花瓣飘落,她看着高兴,便折了几枝花苞带着,想要让南春也看一看。
  回到园子里,已经是流霞四散的时候,南春看她回来,忙让小丫鬟摆饭。她拿出折回来的辛夷花,自己找了个素色花觚插进去,递到南春面前:“你快看看,好不好看?”
  南春看见胭脂色的辛夷花,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告诉小姐,段公子请人帮着做了辛夷香,你们走了不多一会儿就送来了,有好多呢!”
  她正要去看看,如意已布好了菜,劝她道:“姑娘先吃了饭再看吧,不然饭菜凉了就失了原来的好味道。”
  苏凰想一想,觉得辛夷香放在那里又不会跑,吃完了饭再去看也不迟,便又回桌边坐下。她吃了几口,觉得今日的菜肴似乎都更鲜美一些,便问道:“今日是换了厨子吗?怎么这道炒双笋比之前吃的鲜许多?”
  如意笑道:“之前的竹笋是干笋泡发了之后做的,芦笋也长得不到时候,今天的这道,是用的真正的新鲜春笋,芦笋也长得正水嫩壮实,自然味道大大不同了。”
  吃完饭,苏凰便拉着南春道:“辛夷香在哪里?”
  南春把她带进内室,在衣橱里拿出一个大匣子,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匣子,均是装在与自己盛辛夷香的盒子一模一样的枣红色蝉纹八角盒里。她拿了一盒,揭开盒盖仔细闻了闻,味道竟与母亲送给她的一般无二。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何那时段瑾向她要了一盒辛夷香过去,原来他心中筹谋的,是今日这样满室清芬的感动。

☆、49春芳歇

  苏凰鼻尖萦绕着层层叠叠的辛夷香味,仿佛又是与段瑾一起,置身于白天去过的辛夷花谷,丝丝缕缕都是他的心意。南春见她又发起了呆,便笑道:“段公子用心如此,小姐真是有福气。”
  她回过神来,把香盒放回原处,道:“是啊,我应该回礼才是。”
  南春一边收拾匣子,一边絮絮地问:“小姐想送什么?是绣一个荷包还是做一条帕子?”
  苏凰眼前浮现出段瑾吹笛的样子,摇了摇头:“都不好。”
  南春已把匣子放回去,闻言便走到她身边:“那小姐准备送什么?”
  苏凰把她拉过来让她坐下,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又问:“怎么样?”
  南春拍手道:“段公子必定喜欢!”她转一转眼珠,十分欢喜:“自从到了这里,我还没出去过,常听人说江南美得跟仙境似的,却只有来的那天在马车上看了几眼,也不尽兴。我天天在园子里闷着,都要闷坏了,终于也要出去看看了!”
  苏凰抿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热茶,看南春高兴成这个样子,不禁笑她:“早知道你是爱热闹的性子,再不带你出去看看热闹景致,只怕真的要闷出病了!”
  如意正端了一盘鲜红欲滴的樱桃上来,听见她们说得这样热闹,也笑嘻嘻道:“姑娘要出去,可要人带路吗?若是不嫌烦,便带上我罢!”
  苏凰捻过一颗樱桃,让她也一同坐着,笑道:“我们正愁出去会不会迷路呢,恰好带路的人就自己来了!”
  这样商量一番,便定下日子,第二天一同出府去。
  已接近三月末尾,路边柳条上有青绿的叶子随微风摇曳,粉桃与红杏争着从一户户人家的矮墙上伸出来,招引着一群群蜂蝶去嬉闹。街巷大多是用一块块青石板铺就的,经过无数双鞋底的打磨,变得光滑平整。街巷里有来来去去的小商贩,也有互相追赶的小孩子,有馋嘴的孩子站在卖糖人的小摊前不肯离去,他的娘亲便连哄带骂地把他拉走。还有的小孩与几个伙伴一起,拿着爹娘做的纸鸢,在街巷里边叫边跑,随着纸鸢的细线向上看,便是沿街商铺挂出来的花花绿绿的匾额和幌子。
  如意领着南春和苏凰走到这条巷子里,一眼看见一个胭脂色的幌子,忙指给她们看:“姑娘,那家就是凝烟阁了,任凭什么首饰、香料,那里都是全的。”
  苏凰刚走进去,一个伙计便殷勤地迎上来:“这位姑娘想要点什么?我们店里都是上等货色,没有一个客人说不好的。”
  苏凰一边看店里的东西,一边问那个伙计:“我想做一个笛穗,你们店里可有好的东西相配?”
  伙计哈腰应道:“姑娘来得巧,我们店里刚收了一批流苏与一些珠子,成色好得很,姑娘看看吧。”
  她跟伙计走过去,果然看到几排流苏正挂在横杆上,颜色都很让人舒心,摸在手里也光滑,便挑了一个雨过天青色的,又买了几个透明的琉璃珠,才与南春及如意走回去。
  南春许久没有出来,又加之是在异乡,风土与京中大不相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苏凰也乐得看她与如意一块儿闹。走了几条巷子,正要过一座廊桥,忽然听见旁边一家面馆前面有喧攘之声。她扭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两个伙计用脚踢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一脸凶相地喝骂:“滚一边去,死要饭的要躺也不选个好地方,躺到这里坏大爷们的胃口!”

☆、50他乡遇故知

  苏凰忙问如意:“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凶悍?骂得难听也罢了,怎么还用脚踢呢?”
  如意淡淡撇一撇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向苏凰道:“成了叫花子,还指望哪个商户会给个好脸色呢?世人惯会拜高踩低,像这样低到泥里面去的人,更是没指望了。”
  拜高踩低。苏凰脑子里转过如意的话,一下子就忆起爹娘死后,没有棺木下葬,她拿着首饰去当铺,那些掌柜一听见她报名字就立马变了脸,唯一肯收的一家,还要克扣一大半银子,那掌柜的声音也是恶狠狠的,像荒野里红了眼睛的狼。
  苏凰心中像有一团火在烧似的难受,她回头对南春道:“去买几个热包子吧。”南春明白过来,应了一声,不多会儿便回来,把包子递给了苏凰。
  两个伙计早已回了店内,只剩那个叫花子瘫在阶下,一动不动。南春吓了一跳,偷偷对苏凰嘀咕:“小姐,他不会被打死了吧?”
  苏凰虽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怕他死了,待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肚子还有微微的起伏,顿时高兴起来,对南春与如意道:“他还没死,他还没死!”
  被打昏过去的叫花子此时悠悠转醒,看见几人围着他,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苏凰怕他觉得难堪,便只若无其事地问了他一声:“你饿吗?”
  叫花子愣了半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苏凰把买好的热包子递给他,轻轻笑道:“你发什么楞啊?快吃罢。”
  叫花子接过包子,似乎想要撑地坐起来,却始终没有力气。苏凰心里猜测他可能是饿了太久,实在精疲力竭了,便把他的肩膀扶着,想要帮他一把,谁知刚一用劲,叫花子便闷哼了一声。她觉得右手手掌似乎湿湿的,低头一看,指缝里竟有暗红的血流出来。她连忙松了右手,等慢慢把他扶起来,才小心问道:“你身上的伤……?”
  那叫花子没有回答,只顾狼吞虎咽地吃包子。待几个包子吃完,抹了抹嘴,冷笑一声:“姑娘还是不问为好。”
  南春气不过,拉了拉苏凰的衣袖,瞪着那个叫花子道:“小姐,我们别管他,你对他再好,他也是狗咬吕洞宾,连声‘多谢’也不会说的!”
  苏凰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血渍,对南春笑了笑:“没事。”又转头对那个叫花子道:“公子是京都人?”
  那叫花子不以为然地笑笑:“姑娘一听口音便知。”
  苏凰继续说道:“京中之事,当得起‘不问为好’几个字的,多半是涉及朝廷了。不过,若我想知道,公子是否可以告诉我?”
  叫花子以手抚住肩上的伤,长叹一声:“当今皇帝无道!”
  如意飞快地看一眼四周,急忙止住他:“嘘!这样的话也敢说,你不要命了么!”
  苏凰却睁大眼睛看他一眼,低声问:“是皇帝害你成这样?”那叫花子不再多言,只重重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苏凰看向南春与如意,微红了眼圈,道:“他与我同病相怜,我既遇见他,便不能随他在街头任人侮辱践踏。”
  如意疑道:“姑娘是想把他带回去?”她见苏凰点头,又道:“可姑娘如何安置他?总不能藏在园子里吧?”

☆、51三殿下(一)

  苏凰略一踌躇,那叫花子便道:“不麻烦姑娘,在下如今贱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说罢抬腿欲走,只是身上的伤势颇重,好半天才勉强站起来。
  她看着叫花子一瘸一拐的样子,把心一横,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你站住!”走到他身前道:“我不会再让你流落街头的。”
  南春看了如意一眼,低声与苏凰商量:“可是我们在段公子门下也是寄居,怎么好随便带了人回去?”
  苏凰拧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回去再说吧,珣郎看见他这个样子,应该也会收留他的。”她看一眼叫花子脏兮兮的衣服上与尘垢纠缠在一起的红黑色的血迹,大片大片的,触目惊心,不免更加觉得他可怜:“他伤得这样重,若还是在外头流浪,不多久就会死的——我不能救爹娘和哥哥,但是他还有希望,我不想他也这样死了。”
  这样,那个叫花子终于还是被带了回去。她早上出来没坐马车,现在把一个伤得这样重的男人带回去实在困难,她们只能陪着他慢慢走,走一会儿便要歇一会儿,等走到府门口,天都擦黑了。
  苏凰一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衣袍飘逸的男子,便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叫了声:“珣郎!”
  段瑾见她跑过来,把手里的羊角灯递给身边的长随,拉过她的手道:“凰儿,你去了哪里?我等了一下午,现在天都快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再不回来,恐怕我都要出去找你!”
  他的声音依旧像东风拂面,有种夹杂着花瓣馥郁般的款款柔情,苏凰不觉惭愧起来,低了头道:“我本想给你一份礼物,所以没有告诉你便自己出去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段瑾笑了笑,把她拥入怀里:“想送我什么?”
  苏凰神秘道:“没做好,不能告诉你。”她想起那叫花子还没着落,又有些忐忑,便指了指那叫花子,觑着段瑾道:“不过这里有一个人,我在街上看见他被欺辱,他又伤得很重,如果再这样几天,他会死的。珣郎,可不可以留下他?如果不方便,那找郎中给他治了伤再让他走也不迟,这样,也算能救一条人命……”
  段瑾疑道:“乞丐怎么会有重伤?”他下了台阶,走到那人身前,想要看一看他身上是什么伤,以免误收留了匪盗进府。他先看见那人身上斑驳的血迹与污痕已经微微震惊,正怀疑是匪徒,却在看到那人的脸时蹙起了眉。段瑾似乎有些诧异,回头对长随道:“把灯拿过来。”
  长随马上把灯递到他手上,他举起灯笼仔细看了看叫花子的脸,又与那叫花子对视一眼,心中已然大惊。虽然那叫花子脸上污迹斑斑,整个人看起来又肮脏又邋遢,但他已经有了十分确切的答案。
  苏凰看他半晌没说话,以为他是不答应,便又下阶劝说:“珣郎,你看他伤成这样,就算不死也会残废的,不如先让郎中来给他治好了病再让他走吧!”
  段瑾面上一点破绽也不见,转头对苏凰温柔道:“既是你救回来的人,我怎么会不管呢?现在就给他安排个屋子住下吧。”
  说罢,便吩咐身边的长随:“南徽,去请个郎中来。郎中来了之后,把他带到兰堂去。”南徽应了一声,马上转身去了。
  苏凰见他亦是热心,满心高兴,便道:“既有你照顾他,我也放心了。那我便与南春及如意为他安排住的地方吧。”
  段瑾微笑着看苏凰与南春、如意一同进去,把手伸向那叫花子:“三殿下,微臣扶你进去。”

☆、52三殿下(二)

  段瑾与他一起进了兰堂,屏退了侍女,缓缓把他扶到东边上首的椅子边,又在椅子上垫了软垫,才请道:“三殿下坐一坐吧。”
  李昭炽并不在东边软垫上座,只在西边的椅子上坐了,又看向段瑾,沉声道:“一会儿郎中与仆从进来,看到堂堂通判大人竟然让一个叫花子坐了上座,岂不会疑心?”
  段瑾只得自己在东边坐下,把软垫递给李昭炽:“殿下身上有伤,用软垫垫着舒服些。”
  李昭炽并不领情,接过软垫来却随手放到一边:“再痛的也受过,这点伤实在算不上什么。”末了还是道了一声:“总之,还是多谢你。沿路多少人都只想着多踩我几脚,你却能如原先一样待我——我那皇兄做了一辈子的糊涂虫,能赏识你,算是他唯一没瞎眼的事情。”
  段瑾听他说起皇帝,又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问道:“一年未见,殿下怎么到了如此田地?陛下并未有谕令说殿下有罪呀!”
  李昭炽哀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递到段瑾面前。他虽然浑身污垢,脏乱不堪,但这小锦盒却颜色鲜亮,一看就知是被小心保护着的。段瑾猜到这其中肯定是极其重要的东西,不免有些迟疑:“殿下真的要给微臣看?”
  李昭炽大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绝望:“以我们的交情,本来还不够。但如今,只有你值得信任,给你看也无妨。”
  段瑾闻言,只好打开锦盒。锦盒里似乎普普通通,没有放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块明黄的丝帛。他放下了心把丝帛拿起来看,看了几行,越看越惊讶,到最后,那个红色的玉玺印章更让他胆战心惊:“这是……先皇遗诏?”
  李昭炽看他变了脸色,才道:“不怪你这样吃惊。这世上除了当今皇帝和太后,没有几人知道先帝本来是把皇位传给了我,知道的,差不多都死了。”
  段瑾道:“陛下就是因此要斩草除根?”他把遗诏放回锦盒内,不觉叹息:“古来帝王家便多兄弟之争,古人说‘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可为了皇位,却是亲兄弟要置自己于死地!”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李昭炽冷笑一声,把锦盒重又放回怀中:“这样的情谊,从来不在帝王家。”
  段瑾沉思一会儿,看向李昭炽:“那么殿下如何打算?”
  李昭炽迎向他的目光显得涣散无力,懒懒道:“我能如何打算?没被皇兄派来的人杀死在京城,已经是天大的福气。现在我手里无权无势,不会做无妄之想。”继而干笑几声:“你也放下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屋内摇晃着的烛光在地上投出巨大的阴影,段瑾听到他的话,也稍稍放下了心。这样略一沉默,各自都有些尴尬,段瑾便唤进屋外侍立的侍女,吩咐道:“让厨房做些清淡养胃的饭菜,一会儿送到这里来,记得备两副碗筷。”
  侍女刚刚应声出去,南徽便在外通报:“公子,郎中已经到了。”
  段瑾连忙道:“快请郎中进来。”

☆、53疗伤

  话音刚落,郎中就带着一个药童进来,深揖为礼:“拜见大人。”
  段瑾起身把他引到李昭炽身前,一脸无奈:“大夫不要多礼,来给我这老弟看看伤势是正经。”他见郎中脱下李昭炽的外衣时满脸讶异,又接着絮叨:“我说老弟呀,伯父生前多次嘱咐你不要嗜赌,你怎么浑忘了?这才几天,伯父留下来的几间铺子竟都被你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打成这个样子。还好你命大,不然伯父伯母在天之灵岂能安息?”他似乎才想起来似的,又向南徽吩咐:“给大夫上过茶没有?快叫人上茶来。”说罢,走向座位坐下,轻轻拍着桌沿,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说,你还赌不赌了?”
  郎中正给李昭炽清洗伤口,加了些许盐的清水一涂到伤口上便是钻心的疼痛,李昭炽疼得呲牙咧嘴,连连喊道:“不赌了,哎哟、哎哟,你轻点儿!哎哟,段兄,你收留我,我今后肯定改过,哎哟!再也不敢赌了!”
  李昭炽全身都是伤,直到将近亥时,郎中才把所有的伤口清洗、包扎完毕。段瑾送了郎中出去,又让侍女把饭菜送来,才与李昭炽一同用晚饭。
  段瑾道:“殿下身上有伤,不宜吃味重的东西,更不宜饮酒。若是不合口味,还请殿下忍耐几天。”
  李昭炽看着一桌清淡的菜肴,不禁笑道:“从前你和你弟弟良琮一块儿,我总是不太瞧得上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段瑾并不恼怒,只淡淡一笑:“微臣惶恐。”
  “你没什么惶恐的。”李昭炽喝了一口汤,继续道:“良琮骁勇,所以更让人觉得像个真正的将军的儿子。而你,我以前总觉得你婆婆妈妈的,一点不豪爽,像个女人家。”他大笑几声,又道:“不过现在看来,你虽然不是骁勇的样子,却绝对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倒是我眼拙,被你骗了过去。”
  段瑾给李昭炽布了一些菜,语气仍旧平和:“殿下谬赞,微臣愧疚难当。”
  李昭炽道:“你有什么好愧疚的,应该愧疚的人现在——”他的话戛然而止,又道:“算了,不说这个。我的身份不宜被人知道,你也不要再叫我殿下,我须得改名换姓才行。”
  吃完饭,段瑾把南徽叫进来,问:“你可知苏姑娘给这位公子安排的住处在哪儿?”
  南徽道:“公子何不与苏姑娘一同去?”
  段瑾拍了他一下,佯骂道:“你这小子,真是越发惫懒了!苏姑娘现在恐怕已经歇着了,我怎么好与她同去?”
  南徽摸了摸头,向外头道:“南春,请苏姑娘进来吧。”又瘪嘴向段瑾:“公子可冤死小的了,苏姑娘在外头等了好半天,就是为陪公子一起去的呀!”
  段瑾道:“那你怎么不请苏姑娘进来?虽已到三月底,晚上还是很冷,也不怕苏姑娘着了风寒?”
  说话间苏凰已经进来,笑道:“珣郎真是冤枉南徽了,是我自己不进去的,不要怪他。”
  段瑾看她身上披着一件薄斗篷,才放了心,道:“在外头等着最是难捱,你怎么不进来一块儿坐?”

☆、54穆梓

  苏凰看一看他与李昭炽,捂嘴笑道:“不难捱,有南春陪着呢。要是我进来,只怕你们都难捱了,就算你习惯,这位公子只怕也要拘束着。”
  她见李昭炽似乎精神了一些,便向段瑾道:“这位公子身上的伤要不要紧?可得好好将养,不然天气一热,就不容易好了。”
  李昭炽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作势要拜到地上,段瑾连忙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
  李昭炽流着泪,抽噎地说着,话语也像断线的珠子,不成个整句:“小人……一条贱命……都是这……位姑娘……给的……姑娘的……恩德……小人……永……永志不忘!”
  苏凰很不好意思,只道:“我只是把你带到这里,救你的人并不是我,你要谢,就谢段公子吧。”
  段瑾牵起苏凰的手,柔声道:“别谢来谢去了,你给穆梓安排的住处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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