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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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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嗫嚅道:“我……我……”
那小厮打量她几眼,估摸着也不是什么贵宦人家的小姐,态度越发怠慢:“没事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苏凰并没有心思生他的气,鼓足勇气问了一句:“现在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话一出口,门口的几个小厮都如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嗤笑道:“谁人不知昔日苏家的宅邸被圣上钦赐给了我们郎中令薛大人?听你说话,不像是外地入京的,怎么竟这般不知实务?”
苏凰听罢,一口恶气涌上来,直欲让她头疼欲裂:“郎中令?可是薛炎?”
那几个小厮一副“真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斥骂道:“薛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还不快滚得远远儿的,等着来赶你吗?”
南春见她心绪低迷,越来越没有活气,忙扶了她走下阶去。苏凰漫无目的地走在大道上,长泰城的人接踵而来,店铺星罗棋布,民居鳞次栉比,可是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是她的血亲;那么多的房子,再也没有一个是她的家。
她走了许久,直到日薄西山,才对南春道:“南春,我要出家为尼。”
“小姐……”南春不意她说出这句话,惊诧非常:“小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出家为尼可不是儿戏啊!”
苏凰露出一抹淡缈的笑容,道:“你觉得我还有心思与你说笑么?”她拉过南春的手,“穆公子去寻他的亲戚,若是有了落脚的地方,你不愁往日没有安身立命之所,这样我也没什么牵挂的了。在这世上我已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既然不能一死百了,便出家为尼,终日吃斋念佛,为亡人祈福超度吧。”
南春见她说得真切,不像随口之言,便为难起来,踌躇半晌,还是坚定地说出来:“我的命是夫人救回来的,一条命都属于苏家,小姐去哪里,我必要跟着去哪里。”
“你这是赌气话了!”苏凰无奈道:“出家为尼岂是也能跟着去的?何况你一早与穆公子……”
“穆公子的心思,我猜不透。”南春低下头看着脚尖,道:“可是小姐与我,不可以分开。”
☆、73梵寺作家乡
苏凰见她心意坚决,便也不再劝,只到段府门前又深深地磕了几个头,便欲往城西的碧云庵行去。
南春道:“小姐不与萧姑娘道别吗?已经到了门口……”
苏凰停住脚,生生逼回眼泪,到底没有回过头去:“罢了,既要出家,就不要再顾念红尘往事了。怀柳姐姐现在也忙着,何况段夫人那样怨恨我,若知道怀柳姐姐与我相见,肯定会不高兴,反倒连累了怀柳姐姐。”
南春听罢,正要与她一同走,却听身后一声急切的呼喊:“凰儿!你要去哪里?”
苏凰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心中百般滋味一下子如飞瀑般喷涌而出:“怀柳姐姐?”
怀柳本就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成了婚,更见沉稳端庄,因着段瑾去世,她也是一身缟素,寻寻常常的倭堕髻上只斜斜地插着一支白玉如意簪,她身量长成了些,且与先前相较,也略略丰满,是真正的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想来这些年在段家过得也是极好。苏凰与她三年未曾见面,却不想再见时彼此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她脑中霎时间闪过这个念头,更觉命途多舛,便有些讪讪的,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问怀柳过得好不好?答案分明就在自己心里。问段夫人现已如何?自己无名无份,又是被嫌弃怨恨的灾星,有什么资格去问呢?说一说自己这些年的日子?可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已随珣郎逝去,剩下的无非是最扎人心的凄苦伶仃,又有什么好说的?
一念千转,怀柳已走到她面前,哭得红红的眼睛有些微微浮肿,不知是为珣郎还是为她。怀柳一把拥住她,只一瞬间,已泣不成声:“凰儿,你要去哪里?三年前我不能送一送你,难道今天你又要不声不响地离我而去?凰儿,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苏凰被怀柳箍得紧紧的,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才勉强憋着一口气道:“我……我只是怕见了你,会更难过……怀柳姐姐,你从此只当凰儿死了吧!”
怀柳越发抱紧她,哭道:“不!我不许你这样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说这样丧气的话!凰儿,你跟我回去,我让我娘来接你去我的母家,好不好?萧家是你从小逛惯了的地方,你一定住得惯的,好不好?”
苏凰轻轻摇了摇头:“怀柳姐姐是一番好意,可凰儿是不祥之人,若叨扰久了,恐怕又生灾祸,还是不用麻烦萧伯母了。”
“谁说你是不祥之人?”怀柳道:“若你不祥,为什么我与你多年交好,我却平平安安的?你别听不相干的人胡说!”
苏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强笑道:“是啊,凰儿不会听这些话了,你放心吧。”
一个丫鬟慌慌地赶出来,见了怀柳便道:“哎呀少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呢?里头要敬香了,只差您一个,您赶快进去吧,不然夫人要不高兴。”
苏凰连忙推开她,擦了擦眼泪,道:“怀柳姐姐快进去吧,我不能为他……在灵前上炷香,便劳姐姐帮我多上几炷了。”
怀柳才整了整衣裳,依依不舍地进去,临到门前,又嘱咐道:“凰儿,你先别走!待我上完香,得空时再出来找你!”
苏凰满口应承下来:“怀柳姐姐快进去吧,别让段夫人等久了,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怀柳稍稍放心,转身向府内走去,刚刚进门,便对身边的箩衣道:“你去偷偷地看着苏姑娘,若她们走了,你便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直到弄清楚她们在哪里落脚为止。”
箩衣应声而去,果然见苏凰与南春已经走了十来步,点墨身上驮着两三个素色的包袱,正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长泰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正好可以掩蔽,而苏凰带着一匹白马,在人群中要点眼得多,箩衣当下便跟了过去。
城西的碧云庵不是什么大的佛家丛林,来往的香客也不多,寻常也不过是一些普通人家的女眷去烧香讼祷,是个避世清修的好所在。苏凰一步步走上通向庵中的石阶,每走一步都在问自己:“苏凰,你可想好了么?”跨过了最后一级石阶,便进了碧云庵的山门。
到了碧云庵外,便见到几畦绿油油的菜地,再往院里走,只有一个穿着浅灰色佛衣的比丘尼在扫着落叶。从佛堂里飘出来一缕缕浓郁的檀香味道,仿佛时光在这里一直不曾移动过,此景如一幅静谧的画,分外净人心肠。苏凰双手合十,走过去向那个比丘尼问道:“请教前辈一声——庵中住持可在吗?”
那比丘尼忙双手合十,弯身回了一个礼,指向一个有着淡青色的轻烟飘出的屋子,念了一句佛道:“住持在那里,施主请去吧。”
苏凰让南春先在外面照顾着点墨,自己先进了佛堂。佛堂一进门就是一尊鎏金佛像,莲花座上的佛像以俯瞰的姿势向下看着,目光仁慈而悲悯,仿佛洞悉了一切世事。她不由自主地在佛像前的软垫上虔诚拜服下去,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一个慈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施主可是有什么伤心事需要化解吗?”
苏凰起身,见是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老妇人,猜度着她应当就是庵中主持了,便又拜下去:“小女求一求住持,求住持为我剃度,小女从此皈依佛门,不问红尘中事。”
住持伸手欲扶她起身,她却坚持道:“还望住持能答应小女的请求,小女真的想皈依佛门,绝对不后悔!”
住持仍是一脸慈和的淡淡笑意,把她扶起来,道:“施主真的能舍弃红尘中事吗?”
苏凰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红尘于我而言,已属往事,早已舍弃了。”
“恕我冒昧地问一声:施主既已忘却红尘,那么施主的一身孝衣是为谁而穿?施主满身的悲痛气息,又是为谁?”
苏凰一时被问住,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道:“为故人……”
“人已故去,自然是故人。人世轮回,贫尼也愿那位故人早登极乐,还望施主节哀。但施主并非真心向佛,只因一时悲伤失望才想要遁入空门,若真的让施主从此长伴青灯古佛,这恐怕——”
“我不是一时的想法,住持师傅,我是真心要出家,求您成全!”
住持无奈,只好说道:“施主若一心向佛,那么留在庵中清修也无不可,只是施主六根未净,不能剃度,否则佛祖也要怪罪的——不知施主可愿带发修行?”
“带发修行?”苏凰不解道:“那是什么样的?”
住持解释道:“佛弟子有人因缘不成熟,或有家室、或不堪僧众清寂,不能尽一生而出家。故有“带发修行”,出家修行之期可凭自己心意,若哪一天施主要回到红尘中去,也容易得多。”
苏凰连忙双手合十:“多谢住持。”
箩衣一路跟在苏凰后面,见她们越走越偏僻,最后竟上了碧云庵,心中着急得很,连忙赶回段府去。她跟出来时本就是天色将暮,这样一来一回又费了不少时间,等回到段府上,已经到酉正时分了。
她进去一打听,听说怀柳正陪在灵堂守灵,便又奔去了灵堂。她问了在灵堂外当值的丫鬟,得知段夫人正在里头,又不敢贸然进去。正急得团团转,却看到一个丫鬟拿托盘盛着几盏什么过来了,她急中生智,拦住那个丫鬟道:“这是送到哪儿去的?”
那个丫鬟朝灵堂努了努嘴,悄声道:“夫人与大人都伤心一天了,少夫人怕他们熬坏了身子,方才遣人来说让厨房做几盏冰糖银耳羹送去,这不,刚做好就送来了。”
箩衣笑了笑,把托盘接过来,道:“原来就是这个,少夫人还让我出来看看呢,可巧你就送来了。你先在这儿等着,待我把这个送进去,便把托盘拿出来给你回去交差。”
那小丫鬟忙道:“那便有劳姐姐了。”
箩衣端着羹汤进去,一眼瞧见怀柳正跪在段夫人身后,便轻轻走过去道:“小姐,冰糖银耳羹送来了。”
怀柳见到箩衣回来,心中悬着的线终于放了下来。她与箩衣对视一眼,便拿起一盏冰糖银耳羹奉到段将军身前,恭谨说道:“爹爹伤心了一天,未曾吃过东西,还请用一点银耳羹吧!”
段将军虽然伤心,也还是拿起来勉强吃了几口。怀柳又依次献给段夫人及良琮等人,直到他们都吃完,才让箩衣收拾了碗盏送出去。
在出门的一点空当,怀柳赶紧问箩衣:“知道苏姑娘去哪里了吗?”
箩衣看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苏姑娘她……去碧云庵了。”
怀柳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见她心思消沉,怕她要寻短见,才让你跟着。既然她还能去拜佛,我便能稍稍安心了。”
“可看苏姑娘的样子,仿佛并不是去拜佛的……”箩衣咬咬唇,觑着怀柳道:“小姐,我有些担心苏姑娘是出家去了……”
怀柳心中一震,想到苏凰对她说过的话,越发觉得箩衣的猜测在理,忙道:“你速速回家去找公子,让他明日便去碧云庵,一定要带凰儿回萧家去!”
☆、74山有木兮木有枝
天色刚晓,萧怀倾就在长泰城每日必响的晨钟声中出了门,向碧云庵行去。秋高天远,他策马在城中大道上飞驰,马蹄急促地踏在地上,如他心脏一般砰砰作响。也不知这样在路上奔驰了多久,他只觉得整张脸都被带着寒意的晨风冻得僵成了一块,才看到前方山上碧云庵若隐若现的屋檐。
萧怀倾此前从未来过这儿,就算他每年都会去附近的碧溪山替苏氏亡人扫墓,离碧云庵不过一盏茶的路程,他也没想过要去庵中看看。眨眼的功夫,骏马已经疾驰到了石阶之下,萧怀倾翻身下马,把马儿系到旁边一棵大树上,便踏上石阶,一路奔上去。
碧云庵的山门很简陋,只是稍稍砌成了门的样子,连佛门常见的绘彩图案也没有。穿过山门,便有一个灰衣比丘尼执帚扫地,扫帚是用老了的,连竹枝都已经秃得不剩下几根,只是沿途扫过的地方倒也干净,连一丝灰都看不见。
这样一路粗粗地看几眼,就到了院门外。围墙上橙黄的颜色已经只留下了一个大概的影子,唯有一个大大的“佛”字却像是新刷上的,清晰可见,衬着围墙下菜畦里一个着暗黄袈裟的身影,就像是云缝里撒下的一点微黄的晨光,明明浅得像是褪了色,却生出一种佛光普照的肃穆庄严。
萧怀倾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襟,双手合十,向那正提水浇着菜地的长者深深弯下腰行了一礼:“劳师傅大驾,请问师傅昨日可见过一个着孝衣的年轻女子?”
住持本来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有些诧异,听完他问话,心中便了然,依旧不疾不徐地浇完已舀在葫芦瓢中的清水,才起身道:“施主若有事找她,便进正殿佛堂一看吧。”
萧怀倾闻言便进去,正对着院门的一间屋子稍大一些,他揣度着可能是正殿,便慢慢地走了进去。他在京城三年,每日最要紧的事就是想念苏凰,但每每念及,又会想到她临别时的样子,那样零落娇小,像秋日里,路旁悄然盛开的野雏菊,虽也有家菊的坚强孤傲,却要面临更多的疾风与严霜。他怕她过得不好,更怕她过得好——她若过得不好,自己必然为她难过伤心,但若她过得好……他多怕她忘了自己。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思念着,矛盾着,他不能去见她,也不敢去见她,甚至每年生辰,他连礼物也不敢随意送出去,因为他不知道这些寄出去的贺礼到底是会逗她笑一笑,还是不合她心意更添了烦闷。每年到她生辰的时候,他总要踌躇许久,但那些贺礼无一例外地都被他送到了楚姬手里,看着楚姬如获至宝的笑脸,他就在心里骗一骗自己:只当凰儿也是一样开心。
如今时光千回百转,他怎么也没想到三年之后会再见到她,更没想到相见会是在庵堂之中。佛祖塑像宝相庄严,下方的供桌上供着几盘时新瓜果与糕点,烛台上的长明灯幽幽地燃着,散出飘飘袅袅的青烟,慢慢升到空中,幻化成不知名的形状,倏忽又消失在空气里,就如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萧怀倾缓步走进去,却不见人影,他试探着轻轻叫了一声:“凰儿,你在吗?”
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小姐,仿佛是萧公子。”
苏凰把抹布放到木桶里,从一根红漆圆柱后面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施主有何事?”
萧怀倾大步走到她面前,不禁愣住。眼前的女子清瘦得他都快认不出,神色又黯然憔悴,身上的佛衣也是暗沉沉的灰色,像将阑的天光,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他看得心中像被无数根银针扎着,刺得他语调也不由自主地哀伤起来:“凰儿,你受苦了……”
“贫尼法号慧安,施主要找的人,已经故去了。庵堂之内,男子不宜久留,施主请回吧。”
萧怀倾不料她说出这样生分的话,怔怔道:“凰儿,难道良珣去了,你的心也跟着去了吗?你对良珣,就情深至此?”
苏凰听他提及段瑾,心中蘧然一痛,更冷了声音道:“尘世乃苦海,施主只当贫尼是在寻求解脱便罢了。”说完,又重拧了抹布擦起地来,不再看他。
萧怀倾见她双手微红,料想擦地的水是井水,在这秋日里也是凉得有些寒意的,便伸手夺过她手中的抹布,心疼道:“你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怎么能这样委屈自己?凰儿,你若是要为良珣祈福,便跟我回家,我为你新建一个佛堂,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好不好?为何要一辈子都在这样清冷的地方?凰儿,你才十八岁呀!”
“贫尼明白施主的一番好意,但请施主不要再于佛祖面前说这样的话。佛门自有清规,一日不劳作,一日不得食,贫尼既入佛门,便不觉得苦,只有欢喜与解脱。”苏凰不声不响地拿回抹布,放到桶里拧了拧,“贫尼尘事已尽,从未想过再回去。若施主真的好心,那便从此不要再来此地,给贫尼一个清静之地吧。”
“凰儿,你真的这样想?”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请回吧。”
萧怀倾的心一点点碎成围墙外斑驳的灰点,细碎得能从最密的筛子孔里漏下来,就算是蜡炬成灰,也不能比它更碎了。他麻木地走出大门,住持已经浇完了方才那片地,正拎了水到另一畦菜地去。住持见他脸色灰败,心中早已清明,便向他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又弯下身去浇水。
他亦躬身回了一礼,无奈而悲凉:“慧安既心意坚决,便有劳师傅照顾她些,晚辈感激不尽。”
石阶似乎比上去时更加漫长,不过五六十步,于他却是恍如隔世。上山时抱着的担心、忧虑、喜悦与希冀,现在统统成了冰冷的失望与绝望,他甚至盼着自己是枯木,是死灰,那么,就算一样是没有希望,起码无知无觉,不会痛苦。
他的马还在山脚下静静地吃着新鲜的青草,时不时甩一下长长的尾巴,悠闲得连他都妒忌。萧怀倾过去解开绳子,跨上马鞍,拍了拍马儿的脖子道:“老地方,驾!”
延庆坊的坊主早已经习惯了他去找楚姬,远远地看到他来,便马上堆起一脸笑意:“萧公子里面请,楚姬正等着公子哪!”
萧怀倾也不理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楚姬的屋子,一进门便挥手:“拿酒来!越多越好!”
侍奉的丫鬟连忙下去拿酒,楚姬抱了筝便自己抚起来。刚只弹了两句,萧怀倾却道:“这个不好!换一个!”
楚姬心中一喜,又不知是为何事,便试探着问:“公子听了三年《长干行》,怎么今日忽然不听了?是楚姬弹得不好吗?”
萧怀倾眼眶微红,摆摆手,随口说道:“没事,不过是听得久了,有些腻罢了……你换一首曲子弹来听吧。”
说话间几个丫鬟已抬了好几坛酒来,都放到了萧怀倾面前的食案上。楚姬见这些酒都是几口便能醉的烈酒,心头顿时火起,便斥道:“上这样烈的酒干什么?这几坛烈酒下去,是想要萧公子的命吗?还不快撤下去换清酒来!”
丫鬟正低了头要去换,萧怀倾却伸手拦住:“不必换了,我今日本就要不醉不归,换清酒来多扫兴!”说着,倒了一杯递给楚姬,“你也喝一杯如何?”
楚姬接过酒杯,有些无措:“楚姬怕酒后失仪,不能弹好曲子,更扫了公子的兴致……”
“无妨!一杯而已,不碍事,何况以你的技艺,即便醉酒也能弹得余音绕梁三日,又何足惧?”
楚姬也不好再拒绝,只好闭眼一口灌了下去。萧怀倾早已喝了几杯,略有醉意,见她真的一口喝下了酒,便拍起手来,笑道:“好!好!”
楚姬把酒杯递给丫鬟,用手帕擦了擦樱唇,依旧端正坐了,问了一声:“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萧怀倾并不多想,只道:“你随便弹几曲便是了,不拘什么,你弹的总是不错的。”
楚姬想了想,伸手抚上筝弦,便拨出一个个调子来,调子慢慢成形,正是《卜算子》。她有一些醉意,曲子本来也情意绵绵,弹着弹着便越发缠绵绯恻,到后来竟自己伴着曲子唱了起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唱得正好,萧怀倾却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好一个‘不负相思意’!”
楚姬慌忙看向他,却发现他虽是笑着说这话,却是满脸泪痕,不由着了慌,忙停了筝到他面前:“公子怎么了?”
萧怀倾怀着满腔幽怨与伤心进来,一早喝了好几坛酒,现已是醉意朦胧,神志不清,只自顾自说道:“尽管你一次次地拒绝我,可我总以为还有希望,总以为到你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你会想起我……可是你为什么这样无情,凰儿……良珣已经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我比不过他,难道他死了,我还是不及他?你为什么宁愿去做姑子也不跟我回家?凰儿……”
☆、75难言
楚姬听他说“凰儿”,知道他又是因为苏凰,心中不由得微微发酸,但萧怀倾这个样子,她也不好出言相劝,便只默默地拿出一条绢子来擦他脸上的泪。
那绢子是苏凰临别时留与她作纪念的,牙白色的明香绢上绣着一支辛夷花,花枝横斜,花朵由浅粉入淡紫,颜色渐递,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徐徐吐蕊,仿佛深吸一口气就能闻到花朵的芬芳之气。不,其实这绢子原本就沾染了苏凰身上特有的辛夷香的味道,只是年深月久,上面的香味也淡了,徒留一抹花枝空守其间。
令楚姬难过的是,萧怀倾对苏凰的情意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随着两人的长久分离而被渐渐淡忘。她本以为像萧怀倾这般的世家公子的爱就如苏凰留在绢子上的辛夷香,不管最初有多么浓厚,只要放在时间里洗一洗,终究会寡然无味。然而现在萧怀倾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他对苏凰的心,正是那手绢上的精致花朵,只要手绢在,花朵就不会有丝毫减损。
她强忍下心中的苦楚,温柔地擦拭着萧怀倾的脸颊——萧怀倾的泪渐渐擦完了,可是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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