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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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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珮微微一笑,从腕上褪下来一个绞丝三环福碌长寿羊脂白玉镯递到云惠手上:“你立了一大功,这个是从家里带来的,不是宫里的东西,赏给你也没那么麻烦,你便拿去吧。”
云惠没想到这么容易便得了赏赐,感恩不尽,连忙千恩万谢地收着了。等一个蜜桔剥完,底下的小丫鬟已把热水提了过来,在门外跪下了,问道:“热水提过来了,娘娘现在是不是让奴婢们伺候沐浴?”
顾行珮吩咐一声让提进来,伺候盥沐的宫女便鱼贯而入,依次站到了浴桶边。按着云惠之前的提点,撒在水中沐浴的花瓣也是用的玉兰花,顾行珮心中一转,道:“吩咐厨房,做些时令糕点和羹汤,我待会儿给陛下送去。”
李昭炽早朝一过,便回了乾泰宫,击掌声从远到近,一遍遍传到殿里来,苏凰也适时端上了热茶。不早不晚,不烫一分也不凉一分,只等李昭炽一落座,就端到他手边去。
李昭炽拿起盖碗刮了刮,在殿中当值的宫女中没有看到南春的影子,便关切道:“南春的脚好些了没有?”
苏凰刚刚把茶盘交还给殿外候着的太监,听见在问话,连忙跪下道:“回陛下,有陛下赏的药,应当好些了……”
“陛下——”赵吉忽然进来,“顾婕妤求见。”
李昭炽让苏凰起身,又道:“婕妤既然来了,怎么不赶快请进来?”
顾行珮一袭粉白衣裙,上面疏疏地绣了两枝桃花并几只斑斓如生的彩蝶,又兼粉面含春,杏眸带露,竟像是占尽了春光旖旎,别有一番美态。等她行过礼,李昭炽从御座上走下来,笑吟吟道:“爱妃今日来所为何事?”
顾行珮拍拍手,云惠便从殿外进来,把手中的食盒打开呈了过去。顾行珮端起一碟合欢饼,甜甜一笑:“同盘风味,合欢情思。陛下可愿尝一尝?”
李昭炽拈起一块,携着顾行珮往座上走去,声音爽朗:“爱妃的心意,朕怎么能不尝?”
行动处又有一缕缕玉兰花香飘到李昭炽鼻尖,他不动声色地在心底笑了笑,似是不经意道:“爱妃身上的花香,倒是像一个人。”
顾行珮睨他一眼,半是不信半是怀疑,娇声道:“陛下觉得像谁?”
李昭炽坏笑一声,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嘴唇越来越靠近她的脸,“爱妃昨夜,身上不是也这么香么?”
顾行珮脸上羞得滚烫,却把头往李昭炽怀里埋得更深,嗔道:“陛下,还有人在呢;叫她们见了笑话……”
“好了好了,爱妃矜持,朕也不说这些了。”李昭炽向殿下一挥手,“你们都出去,只留茶水上的人在这里。”
殿中伺候的人一时都退了出去,只剩下苏凰侍立,尴尬不已。苏凰正想着怎么才能出去,顾行珮却娇声道:“陛下国事辛劳,有妾身伺候便足够,留一个茶水上的宫女在这儿也没什么作用,倒扰了陛下的雅兴,不如让她也一并退下吧?”
李昭炽挑一挑眉,向苏凰道:“既然婕妤这样说,你便退下吧。”
苏凰刚答了一声“是”,准备退出去,又听他道:“这盏茶凉了,一并撤下去。”
等苏凰端着茶退出殿外,李昭炽饶有兴致地向顾行珮问道:“爱妃觉得这个宫女如何?”
“御前的宫女,自然不差,只是仿佛有些脸生,是新调过来的吗?”顾行珮望着皇帝,便有些吃醋,“长得倒是端正,举止也合规矩——陛下是不是看上她了?”
李昭炽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有爱妃在,朕谁都看不上。”他望向殿外,似有些感慨,“她原本也是贵宦之家的小姐,也颇通诗书,只是先时父亲被判了重罪处死,一夜间门庭凋零,竟沦为了宫婢。我看你们出身与学识都相仿,想着把她赐予你,宫里长日无聊,也好给你做个伴——你愿不愿意要她?”
顾行珮也不禁动容:“这样的出身,让她做个宫婢委实大材小用。陛下一片仁慈圣心,妾身回宫时便把她带回去,不再让她担洒扫之职。”
苏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把她调到景福宫去,但皇命不可违,她也只能收拾了行装跟顾行珮一同回去。南春不知道去了哪里,时间紧迫,苏凰连一封书信也来不及留下,只得告诉离辛,让她晚上转告南春。
一入景福宫,苏凰便闻到了铺天盖地的玉兰花香味。满目的花树映入眼底,一霎间她便忆起了辛夷花谷的花朵如霞,一紫一白,一霞一玉,满腔的思念与伤心一齐涌上来,逼得她一动也不能动。
顾行珮见她呆呆地看着那些玉兰,便让人摘了一朵,亲手插到她的发髻上,温言问道:“你很喜欢这些花吗?”
千转百回,在梦里回忆过无数遍的声音又一下子敲落在心头……秋日里,书阁中缭绕着香篆的清幽味道,窗外水波烟茫,温润的少年公子一袭白衣,声音好听得像山泉叮咚:“姑娘似乎很喜欢辛夷花?”
苏凰强忍住涌动不安的泪,盈盈行了一礼,摇头道:“请娘娘恕罪,奴婢并不是十分喜欢。”
☆、83历乱绮窗前
顾行珮拉过她的手向内殿走去,苏凰才发现,其实眼前这个女人也有着百灵一样好听的声音:“其实我也说不上喜欢这些花儿,只不过碰巧分到了这宫里,又碰巧陛下喜欢这花的香味……”她笑声玲玲如珠玉,转而又矜持地用手绢捂住唇边,“说来,也兴许是上天眷顾呢。”
说话间云惠已从偏殿过来,道:“住处已经按娘娘的吩咐安排下了,是偏殿空着的屋子,几个奴婢正在收拾着,到了晚间就可以入住。”
苏凰连忙向顾行珮行礼道:“娘娘费心了,奴婢不敢承受。”
顾行珮笑着把她拉到身边坐了,又让人上茶来,方说道:“陛下把你交给我,就是不忍你再每日执帚劳作,来了我宫里,便只当多了一个姐妹——”她略想一想,问:“你年庚几何?”
苏凰便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卯年生的。”
“那我该叫你姐姐了?”顾行珮饮了一口清茶,脸上神色欢喜:“我今年十八,你长我一岁,以后便叫你姐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娘娘千金之躯,奴婢怎么敢与娘娘称姐妹……”苏凰连忙跪了,答道:“奴婢姓苏,贱名一个‘凰’字。”
“苏……凰?”顾行珮刚要去扶她的手凝在空中,慢慢地垂下去,沉默了片刻,方端了茶刮着盖碗,微微一笑:“陛下说你出身贵宦,你是哪家的小姐?”
苏凰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又不知到底为什么事,只如实道:“奴婢是从前安国公的女儿,因父亲遭了罪,已算不得好出身了。”
顾行珮让云惠把苏凰扶到座上坐了,面容又如春光温和:“这是哪里话,谁家没个难处?你出身大家,虽是遭了罪,也还是好出身,比不得那些粗使的奴婢们。”她斜了云惠一眼,徐徐道:“洒扫的事万万不可让你再做……陛下说你颇通诗书,你若不嫌烦,偶尔陪我说说话,也便是了。”
苏凰面有愧色,惭道:“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身份低贱,哪里配与娘娘说话……”
“你也别一味过于谦卑了,论出身,你还高过我几头,只叹命运多舛罢了。”顾行珮叹口气,把果盘里盛的新鲜丹荔剥了一个递到苏凰手里,道:“这高苑深墙,伺候的人虽多,却没一个说得上话的。陛下君心莫测,更不能信口胡说。一同进宫侍奉陛下的人,你不是不知道……哪里与她们说得真心话?我在这里也才几月,骤离了双亲,你当我不寂寞么?”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她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丝绢擦了,哀哀道:“你若不愿与我多说话儿,那深宫寂寥,我可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苏凰用双手轻轻捧着那颗丹荔,静默片刻,道:“那奴婢僭越,娘娘倘若觉得闷,便只管叫奴婢陪着说话。至于日常琐事,奴婢不敢做个闲人,烦请娘娘还是给奴婢一个差事,不然奴婢也……于心不能安。”
云惠走过来,抚着苏凰的肩,嗔道:“真是个闲不住的人!娘娘亲口下的恩典,你快谢恩才是,怎么倒讨起差事来了?”
苏凰低着头,只微微笑了,并不说话。顾行珮见她半晌没有言语,只好无奈道:“罢了罢了,你要讲规矩,我也不能为难你!云惠,可还有什么差事能让她做的?”
云惠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道:“回娘娘的话,伺候茶水的宫女只有两个,倒可以再添一个宫女伺候更衣——这个差事倒也算清闲,又是贴身伺候的事儿,娘娘看怎么样?”
“嗯,那便就这样吧。”顾行珮转向苏凰,问:“苏姐姐觉得如何?”
苏凰感激不尽,忙磕头谢了恩,便准备着上差。
又是一连半月皇帝没有进后宫了,宫里的女人虽不算多,但没有中宫予以管制,闲得无聊在一块儿,总会讲些七零八碎的事情。
这一日方灵舒与郭明嫣结伴到景福宫闲话,说到后宫无主,太后形同虚设,便扯到了废帝身上。方灵舒指了指东北方向,神神秘秘道:“你们可知废帝怎么样了?”
顾行珮笑道:“充仪明知我们消息不灵通,却偏偏吊着我们的胃口,可真是坏透了!”
郭明嫣也道:“知道晋王是你舅舅,皇宫禁苑里现都由晋王的人看着,有什么都瞒不了你,你就别故作玄虚了。”
方灵舒瞟了她们一眼,起身道:“兽苑里——你们敢不敢?”
顾行珮看了郭明嫣一眼,迟疑道:“兽苑是陛下明令禁止去的地方,我们贸然进去,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倒是郭明嫣自恃有祥王护着,满不在乎道:“禁军都是晋王的人,有充仪带着我们去,有什么好怕的?你也忒胆小了。”
顾行珮到底年轻,经不得言语,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跟着一同去了。
兽苑在皇宫的东北角上,穿过阴沉沉的御林苑和破败的五音馆,便是荒草丛生的兽苑。刚过清明,苑里的野草正是青黄相交的时候,又兼草丛里时不时响起一两声蛰伏着的草虫的短促鸣叫,更显得整座兽苑荒芜颓败,丝毫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方灵舒在前头带着路,也不知拐了几个弯,便进了一个更加暗沉阴森的院落,一路在廊檐下走着,所行处无不是风吹蛛丝扑面,窗棂与廊柱上的灰尘也铺得看不清上面所雕的图案。顾行珮望着满院的清凄寂冷,不觉叹道:“往日读‘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总还觉得相思情长也是一种美,今日见了这景象,才知道什么叫苦寂。”
方灵舒向后望了她一眼,冷笑道:“废帝当年多次要将陛下置于死地,陛下受过的苦可比这厉害千百倍,这不过是些微折磨,你替他们伤什么情?”
顾行珮被呛得满脸通红,十分下不来台。她位份又在方灵舒之下,即便是嘲讽,也不好不回话,正在为难,苏凰已向方灵舒行了一礼,道:“婕妤近日看了些闺情诗词,突然见了这些草木荒芜的地方,一时忘了情,并非有意,还望娘娘恕罪。”
方灵舒因着前时顾行珮常常去乾泰殿,打破了后宫雨露平均的态势,占了好些恩宠,心头早对她不满,才借故敲打几句。本想让顾行珮示弱,却不想是一个丫鬟替她赔罪,脸顿时阴沉下来,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本宫与顾婕妤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还不自己掌嘴去?”
郭明嫣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出来打了圆场:“算了,婕妤宫里的奴婢没规矩,让婕妤回宫了再好生教她。我们来这儿,本不是为了斗气,都是一同进宫的姐妹,别伤了和气。”又转身拉着顾行珮,笑吟吟道:“妹妹知道充仪的性子,嘴上从不饶人的,咱们别理她。”
这样说了几句,顾行珮也顺着台阶下了,柔柔认了错,道:“本是妹妹不知道轻重,说了不该说的话,充仪娘娘也是为了妹妹好,妹妹心里知道。”
方灵舒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走了几步,指着一个破落不堪的屋子道:“进到这个屋里去。”
一行人跟着进去,却只见一幅画挂在东面墙壁上,余者空无一物。正在惊疑,方灵舒却径直向东墙走去,取下了那幅画,向壁上指了指,悄声道:“从这里看。”
苏凰跟着顾行珮过去,便看见墙上有一个暗格。透过暗格,旁边屋子里一男一女两个人影立时显露无疑,正是李昭烨与珍妃叶纯湘。
李昭烨只着一身肮脏的素色粗布衣裳,缩在墙角冷得瑟瑟发抖,他束发的簪子仿佛只是一根随便削成的荆木枝,手中却还拿着一支木簪不停地在一块残缺的石头上打磨着,好似永远打磨不成令他满意的样子。叶纯湘坐在一把黑漆已经剥落得所剩无几的圆凳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墙角的人,久久不动。
苏凰第一次看到这位传言中祸国殃民的珍妃,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即使她坐在灰尘扑扑的破败陋室里,身上穿的是连宫女也不如的又脏又旧的粗布麻衣,往日的柔软青丝没有了温柔的光泽,但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依旧能让人移不开目光。苏凰不知道叶纯湘是原来便是这样的楚腰纤细,还是因为几月的监禁而消瘦成了这样,叶纯湘的身形本就修长,再加上盈盈不一握的纤腰,连苏凰都觉得只要稍稍一用力,这个美人就会折断似的。这个美人直直地盯着墙角的人,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不忍心,似乎开了一地的花都因为她浅浅的悲戚而渐次颓败了。
郭明嫣看了半晌,轻笑道:“你们都说我生得好,里面这个才真真是生得好呢!”
☆、84一片伤心画不成
方灵舒不屑地嗤笑一声:“再好又怎么样,到底只是个下贱胚子。在魏国时都不受待见,被当做贡品似的送到这里来,又要狐媚误国,照我说,真是杀了她也不为过!”
顾行珮一向只附和她二人,此时也便跟着问了一句:“陛下一向恨毒了他们,留着废帝好歹是为了同宗同脉的情分,叶纯湘怎么这么久都还好好儿地坐在里头?”
一时几人都骤然没了声响,气氛便有些尴尬。过了片刻,郭明嫣才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缘故,谁也说不准。可只有一句话,你们仔细想一想——据说,段大将军曾质疑过令段通判退兵旨意的真假——”她环视一遍身边的人,又笑:“当然,就算是叶纯湘假传圣旨,这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像她这般的美人,可谓世间难得,杀一个少一个,陛下另有打算也是有的。”
郭氏的声音虽然是压低了的,飘在空荡的房间里像是若有若无抓不住的一缕孤烟,连语气亦是清薄平淡,然而落在苏凰耳里却不啻一记平地惊雷,炸得她起了一身冷汗。往日的痛苦与绝望一齐再次涌上心头,她仿佛看见良珣垂死时苍白无力的手正向她缓缓伸来,眼中是令她痛彻心扉的哀伤和留恋……她几欲立时就哭出声来,好好哭一场,为她的不幸,更为良珣的无辜惨死!然而她不能,连她都不相信自己能把喷薄而出的哀痛与恨意藏匿得不见丝毫痕迹。
耳边又想起方灵舒轻蔑的话语:“哼,凭她怎么样,就算陛下看上了她那张皮,最多也不过是个低贱的侍寝宫女,连选侍的位份都不会给她,犯不着我们操心。”
正说着,一直如痴傻了一般呆坐在木凳上的叶纯湘忽然激动地大声叫起来:“别磨了!我叫你别磨了!”
几人吓了一跳,向那边看去,便见李昭烨慢慢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木凳上坐着的女人,怔怔说道:“湘儿,我不能再送你好看的凤钗了。”
叶纯湘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木簪,往地上狠狠一扔,吼得声嘶力竭:“我说过多少遍,我不要!我不要!”她的眼泪盈盈于睫,一闭眼便连连滚下来,声音也渐渐无力:“困在这里,还打扮什么……你别弄疼了手。”
李昭烨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声音里满是伤心和无奈:“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些……湘儿,是我没用……”
“不!是我害了你!”叶纯湘宛如一朵雨中的零落梨花,一泣一蹙不胜哀婉,“如果我不缠着你做下那些事,你现在还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何至于被囚禁在这种地方……这一生,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李昭烨反而毫无眷恋之色,神情亦松快了些,淡然道:“湘儿,你不用自责。那皇位本就不属于我,这些天被囚禁在这里,倒让我想明白了许多——我的确不是帝王之材,父皇把皇位传给三弟,并不全是因为宠爱贵妃的缘故。但我也不后悔矫诏登位,因为,若我那时不是皇帝,你便永远不会靠在我的怀里,亦或许,如今你会是三弟的宠妃……湘儿,与其那样,我宁肯成为废殿之中的囚徒。只是苦了你……”他的双手温柔地抚上叶纯湘的脸,一点点慢慢移上她的一头云鬓,眼中是幸福与叹惋交织的柔情,“你一向喜欢的凤钗和玉簪,我再也不能插到你的发间了。”
苏凰透过方氏与顾氏发髻之间的缝隙远远地看着,心中的酸楚越发难以抑制。李昭炽拿出那支发簪轻柔地插到叶纯湘的一头青丝里,满心的笑意都从眼中溢出来,这个画面何其熟悉啊!
……时维六月,山谷中的清风经过溪涧的触碰变得洁净而清爽,伴着婉转交鸣的鸟叫,草堂窗下相对而立的人心里都是满腔的欢喜,这情愫清泉一般纯净,带着沁入心扉的甘甜,又浓烈得像陈年的窖藏美酒,能让人不饮自熏。桐花簪做得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花枝,似乎闻得见上面的隐隐花香,良珣的手温暖而轻柔,桐花簪斜斜地插到垂髫分肖髻上,她微微抬眼,正对上良珣温柔的双眸。她还记得他那时的样子——是那样遗世独立的风骨,好像世上所有的事与人都不在他眼里……而她偷偷看向他的眼睛,那深如潭水的眸子如明镜,里面装着她的倒影。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教人一生也无法忘记:“这样一装扮,果然是个美人儿。”
然而往事已不可谏,这世间再没有另一个珣郎,如同再没有一个人能深情地唤她“桐儿”。
方灵舒已走到一旁,不再去看那边房里的景象,愤愤道:“真是便宜了他们!”
郭明嫣走过来挽起她的手,轻笑道:“你还真是改不了这个火爆性子!”又回头向顾行珮道:“时间不短了,此地也不宜久留,不如我们现在回去,也可再说些别的趣事,让方充仪顺顺气儿。”
离了兽苑,又到方灵舒的长定宫坐了好一会,直到了晚饭时候,顾行珮才与苏凰回来。
一进门,云惠便迎上来,给顾行珮解了披风,道:“娘娘可算回来了,去了这么大一会儿,又是禁地……”
“……你怕我给人抓着了?”顾行珮坐到上手的花梨木圈椅上,接过小宫女端上来的茶喝了一小口,笑道:“有充仪领头,断不会有事。你可越来越像你娘了,嘴碎得跟个麻雀似的!阿凰,你说是不是?”
苏凰正怔忡着,被她一叫,猛然惊醒过来,连忙应道:“回娘娘的话,云惠也是关心娘娘才多说几句,娘娘可别见怪。”
顾行珮又笑起来,拉过云惠的手,轻轻拍了两下,道:“好好好,连阿凰也这样说,我就不嫌你嘴碎了——一早吩咐厨房里炖着的鹿肉汤可熬好了?若熬好了便上晚膳,让她们准备三副碗筷,你们陪我一块儿吃。”
苏凰急急推辞:“尊卑有序,娘娘体恤奴婢,奴婢心领了,可千万别因为奴婢坏了规矩。”
顾行珮轻轻笑着,只对云惠道:“阿凰又在拘这些礼数,你去帮我劝劝她,我说的话,她总是不肯听。”
云惠看了顾行珮一眼,便向苏凰笑道:“你看,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娘娘是最心善的,既然让咱们一块儿陪她吃,必是心里高兴,才让人陪着热闹些,你何必扫了娘娘的兴?”
“可是毕竟尊卑在那里,宫里不比外头,让人知道了怕是要笑话娘娘的……”
云惠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是在景福宫,别的宫里怎么会知道?你便放心吧,快去与我打水来服侍娘娘净了手,一块儿吃吧!”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向屋角的脸盆架走过去,云惠端了铜盆,苏凰也只好把架子上的手巾捧了过去。
饭菜已经开始端进来了,等服侍顾行珮净完手,云惠又拉着苏凰去外面净手,回屋时饭菜碗筷都已摆好了。苏凰拗不过云惠,便也坐了下来,但到底拘着礼数,只坐了小半边凳子。
这样默默地吃了一会儿,外面忽然有内官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苏凰慌忙放下碗筷向门口方向跪下,抬头看时李昭炽已然跨进了屋子。顾行珮却好像并不慌乱,盈盈行了礼,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是一片天真纯情:“妾身不知陛下会来,已先吃着了,真是有罪,还望陛下饶过妾身一回……”
李昭炽说了声“平身”,便搂过顾行珮的腰肢,淡淡一笑,态度暧昧:“怎么能饶过你?朕要罚你!”他扫了一眼侍立一旁的苏凰,向怀中的人道:“爱妃待下果然宽厚,朕没有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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