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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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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柳从没见过母亲落泪的样子,一时也慌了手脚,连忙支撑着身体下床,跪在萧夫人面前想要认错。一想起自己轻率的举动和母亲的劝慰之语,深觉自己太不应该让爹娘伤心为难,心里悔愧交织,鼻子便有些酸酸的,说出的话也带了哽咽:“娘,是女儿错了……女儿不该任性……令娘担心,以后女儿什么都……都听娘的……”
萧夫人把怀柳扶到床榻上半靠着坐下,帮她盖好了被子,又拿手帕将怀柳脸上的泪拭了,坐到床沿上,把怀柳圈在怀里,轻轻说道:“娘也有错,娘对你一直不够关心,才让你渐渐和娘疏远,心中有什么事也从来不对娘说。都是娘做得不好,柳儿可以原谅娘亲吗?”
怀柳鼻尖嗅到母亲身上熟悉的白玉兰的味道,心中郁结了多年的愁怨也尽数消散,不由自主地靠到母亲身上:“娘,我们有多久没这么亲近过了?我感觉就和做梦一样,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您把我抱在怀里,教我认字、念诗,”她吃力地伸了脖颈去看轻容纱隔着的窗子,可是窗子紧紧闭着,一丝窗外的景致都无法看到,她只好轻轻躺回母亲怀里,如梦呓般呢喃着:“又到了踏青的时节了吧?小时候每年的三月,娘都会带我和哥哥去放纸鸢,我还记得六岁时娘亲手给我做了一个彩凤纸鸢,那么好看,连哥哥也喜欢,还想着要去了送给阿凰。可我谁也舍不得给,一直自己留着,就算它旧了、丑了,我还是舍不得……”
泪从两眼里滚了下来,萧夫人却不愿去急着拭掉,她的手从怀柳发间穿过,话里带了温和的笑意:“等你的伤好了,娘一定陪你去放纸鸢,再给你做一个小时候最喜欢的彩凤纸鸢……”
夕阳渐沉,屋顶上的小家雀被自己羽毛上染的血色吓得直叫,挥动着小翅膀,叽叽喳喳地向树上飞去,躲在了刚发出嫩芽的枝条中间。
☆、08暗箭
看着怀柳睡去,萧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敛,仔细地为女儿盖好了被子,又把箩衣叫进来,嘱咐她照顾好小姐,便直向萧明远的书房走去。
萧夫人见书房门外已没了小厮看守,便过去推开了门,对着书桌前那个正襟危坐的身影说道:“你的客人们都走了?”
那个影子把手中的书又翻了几页,淡淡地“嗯”了一声。
萧夫人自己寻了个靠近书桌的位子坐下,沉默片刻后开口:“阿远,苏家的婚虽然不好退,但也能想出个办法,大不了不要这张老脸,到苏家去求一求。总好过让怀柳小小年纪动了轻生的念头啊!”
萧明远一笑:“我说你就是妇人之见,什么脸面不脸面,你还不知道苏文德那只狐狸,说不准就等着我去退婚呢!”
萧夫人想了一会儿,疑惑道:“你是说苏家现在是打着以静制动的主意,准备从中捞好处?那我们怎么办?眼看着苏家就要请媒人上门纳采了,你说是应还是不应?”
萧明远得意地捋捋自己下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山羊胡子,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苏文德还坐得稳安国公的位子吗?功高震主,陛下身边几个元老大臣没几个有好下场。苏文德屡次上书指责陛下无道,陛下能容得下他?若不是一时还动他不得,陛下早就把他流放到岭南去了!陛下想用我来分他在朝中的大权,所以才一再赐官赐爵,他在朝的左膀右臂已经被除十之七八,填进去的都是陛下的人,现在时机也快到了,拒婚,放心地拒吧!”
萧夫人起身,走到书桌前站定:“怎么个拒法?”
萧明远抬眼看了看妻子,笑得神秘:“山人自有妙计!附耳过来。”
萧夫人躬身听完,眉心轻蹙:“这法子虽好,可是太毒了些,苏家毕竟和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两家的孩子更是从小一块儿玩闹惯了的……阿远,我们只是拒婚而已,何必将人逼上死路?”
萧明远起身,转到夫人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不是我要逼他们,是陛下要逼他们哪!我出手只是听从陛下的意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道理你不是不明白。更何况若是以这条计策,苏文德只能算作私结朋党;若是被其他想要迎合上意的宵小之辈利用,恐怕是要安个株连九族的大罪。现在是陛下授意要他不能安生,朝中想要兴风作浪的人如过江之鲫,还怕没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夫人还是于心不忍:“可是……”
萧明远温言道:“别想那么多了,你要是觉得不忍心,那以后多补偿补偿他家的孩子就是。”顿一顿,又牵起萧夫人的手,笑道:“说起孩子,我倒该去看看咱们家的孩子了,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做爹的还没去看过她,她心里肯定还记恨着我呢。”
萧夫人轻轻在萧明远身上捶一下:“亏你还记得是她爹!动不动就在她面前吹胡子瞪眼的,让她受了这么大委屈也不管不问,我要是她啊,就再也不理你了!”
萧明远心中一动,将妻子的另一只手也攥进自己的手里:“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婚时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萧明远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夫人委屈。”
萧夫人只觉得在黑暗里自己脸上也烧得火辣辣的,嗔怪里便也带了几分羞赧:“真是同一脉流萧家血的人,怎么都约好了似的都挤在今天说这么难为情的话!刚才在柳儿那里已经擦过泪了,你又想我再哭一次不成?”
萧明远心里像灌了糖水:“不敢不敢!那请夫人赏光,与我同去看看女儿,如何?”
两人披着银色的月光悄悄走进藏词馆,转到东边内室,便看见箩衣趴在怀柳的床沿上睡着了。
箩衣刚睡着,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床前似有人影晃动,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忙屈身欲行礼。见萧夫人示意她别出声,就只默默行了礼便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萧明远坐到床沿上静静凝视着女儿。怀柳生得眉目如画,鼻子和唇像极了她娘亲,精致得像玉雕刻出来一般,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定是前几天割破手腕后流了太多血,身体还没养好的缘故;箩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点了一盏小灯,衬着一点昏黄的灯光,怀柳的面容看起来分外恬静。看到怀柳睡得很好,萧明远也放了心,对箩衣赞许地点点头,又轻声吩咐她一定要机敏些,别让怀柳夜里着了凉,便同萧夫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各种事情乱糟糟的。烦心事七零八落地堵在心里,让苏夫人不知道一天一天的日子是怎么混过去的,只觉得一晃就到了与秦九姑约定的上萧家纳采的日期。
才刚刚破晓,苏夫人就已经梳洗妥当。又去后院的库里清点了一遍纳采之物,觉得没有差错,才回了凝香堂。一时间奏请换地方的、办事要银子的、事儿完了来回话的,各样事情都报到了跟前。苏夫人正与管家商议是否把几个受灾的农庄的租子减一些,就听见迎福来说:“夫人,秦九姑已经到了。”
☆、09食言(一)
苏夫人微微点头:“知道了,先把她带到承安堂,好生安置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见迎福领命而去,管家觑着苏夫人的脸,小心试探着道:“府里虽然因为公子大婚少不得要花钱,但公帐上的银子也还足够,其他庄子的租子也都能交齐整,这几个庄子的租子免一些也还能过去,要不就免四成租子算了?”
苏夫人心里也是这样想,便向管家道:“那就按你说的去收租罢,要是遇到家里特别困难的、没有壮年劳力的,酌情再减一些也无不可。”
还有一些来回事的,苏夫人一律都交托给了管家去处理,自己则带了从巧径直向承安堂走去。
因为要去纳采,秦九姑穿了一身暗红色小团花齐腰襦裙,连披帛也是淡淡的红色,看着很是喜气。秦九姑本是火一样的性子,随和得很,又因已是第二次见面,不再像上次那样生分,见苏夫人已经到了,便自起身见了个常礼。
苏夫人坐定,笑问道:“从上次一别,也有好几天了,九姑可还好吗?”
秦九姑笑声爽朗:“好着呢,只是日夜牵挂着贵府的婚事,想要尽早玉成良缘。”
苏夫人心里暗暗担心,但面上不改色,依旧是谈笑的口吻:“有九姑一张巧嘴,还怕丞相不肯把千金嫁过来?就是不肯,我预备下的聘礼都不能答应哪!”说罢,吩咐迎福道:“过去知会管库的一声,让他安排人把纳采的东西都抬出来,一会儿好送到萧府去。你仔细看着点,别让他们磕碰坏了一件两件的。”迎福连忙去了。
又与秦九姑聊了一会儿家常话,迎福过来报:“夫人,礼全都搬出来装妥了,抬箱子的人都在前院里候着,就等您和媒人过去了。”
苏夫人与秦九姑到前院里看了一遍,迎福依次清点:“大雁两双、鸳鸯两双、九子蒲两双、五色丝两扎、蒲带两对、嘉禾八株、东阿阿胶两块、干漆两盒、鲤鱼两对、干鹿脯八块,另有束帛十端、玉璧一对、骏马八匹,没有遗漏的。”又向苏夫人道:“一切都齐备了,夫人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苏夫人看了一眼站得齐整的仆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秦九姑:“迎福会陪着送纳采礼去,至于玉成婚姻,就全托赖九姑了。”
秦九姑笑道:“民妇定当竭力。”
早春的上午仍有料峭的寒意,刚刚抽条的树枝没能挡住穿巷而过的冷风,苏夫人立在大门外目送着秦九姑一行人远去,只觉得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栗,她无法预料萧府会如何答复,但是心头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
“娘,您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呀?”苏凰一蹦三跳地到了母亲身边,摇摇母亲的手臂,笑嘻嘻道:“今天天气好,我牵了点墨去转转。”说着用手摸一摸身旁马儿的脸颊,语气里是满满的欣喜:“前几天我常去给它喂草料,渐渐熟了些,也认得我了。”
苏夫人被这样一惊,回转神来,才发觉秦九姑一行人早没了影子。又看到点墨很是温顺的样子,也喜欢起来:“那便去吧,只小心些,别摔了。”说罢,向跟着苏凰的丫鬟老妈子正色道:“你们要仔细看着小姐,别让她跑远了,也别让她到危险的地方去。现府里事情多,要是再出了岔子,平添事端,你们可当心着。”一众仆妇便诺诺垂首,才紧跟着苏凰去了。
萧夫人一早便准备好了说辞,候着苏府派人来提亲,待到亲手喂怀柳吃过早饭,方有管事的来说:“夫人,苏府的人来了,正在慧明厅候着呢。”
萧夫人略停一停正拿了手帕在给怀柳擦脸的手,沉声应一句:“好好招待着,我马上就过去。”
怀柳柳眉轻蹙,一双杏眸里满是祈求:“娘……”
萧夫人轻轻抚过怀柳的脸颊,柔声道:“娘说过再也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娘说话算话。”
怀柳咬了咬樱唇,似是还不放心:“可是……爹会同意吗?”
萧夫人拉过怀柳的手,笑吟吟解释:“你这个傻孩子,你身上流着爹爹的血脉,他怎么会不疼你?他的确是想要联姻之利,但与你比起来,再大的利益都不值一提呀!今天要拒婚的主意,还是你爹提的呢。”看着怀柳惊诧的神情,萧夫人温和一笑:“娘先去慧明厅,忙完了这些琐事再来看你。”
☆、10食言(二)
萧夫人从藏词馆转过来,便看见慧明厅前的院落里站了一二十个腰扎红布的壮丁,又摆了满地的暗红雕荷花漆箱,箱上均系着几尺长的红绸子,颇有几分喜庆的味道。暗怀了心思踱进厅里,便听见一个同样暗红的身影矮了身子恭谨行礼:“民妇秦九姑给夫人请安。”
萧夫人忙迎上去扶起秦九姑,脸上全是热情:“这便是九姑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得力的巧人儿!”又亲自将秦九姑按到东边上首的一把雕花靠背玫瑰椅上,向边上跟着的一个丫鬟问道:“上过茶没有?”那丫鬟垂了头,回道:“已上过了。”
萧夫人已在厅上右边的上位坐定,又问:“上的什么茶?”
那丫鬟不明就里,心里存了疑惑,只得低了声音回道:“回夫人,是惯用的‘两春清璧’。”
萧夫人收了笑意,叱道:“哪个糊涂东西吩咐的?那是待常客用的,九姑是贵客,还不快去换‘明前燕舞’来?”
一众侍女虽是不明白,也只好依吩咐立马去换。
秦九姑还是头一次被这般热情招待,本有些不好意思;听得萧夫人说自己是贵客,并不明白其中缘故,便以为是借了苏家的光,心里对说媒的事有了底气,也就安然受之了。
待到换过“明前燕舞”来,秦九姑便笑说道:“以前进国公府,觉得贵气逼人,安国夫人也是极为和气。如今有幸进一次丞相家宅,竟是不输分毫,到底是百年簪缨,就连大门上站的小厮都自有一身不凡之气,更不用说夫人您,正是一等一的贵人,更难得又是个亲切人哪!”
萧夫人推辞道:“九姑可折煞我们了,国公的爵位可是三代世袭下来的,他们祖上就是开国太祖的股肱之臣,现在的安国公又是先皇临终时选定的顾命三臣之首,敝府上只不过靠了先祖余荫才勉强有一口饭吃,至于现在的位子,还是当今圣上怜恤,荣辱全由圣意,哪敢与国公府比肩?”
秦九姑抿一口茶,只觉满口生香,说话也放开了许多:“夫人就别过于自谦了,京里头那首‘‘箫’声吹玉管,尺‘素’寄画船。‘鹤’鸣彩凤舞,即入青云‘端’’的歌谣连三岁小孩子都会唱,还有谁不知道?京中显贵,向来以萧苏贺段为首,除了贺段两家,便是您两家了。若您都只堪称一句勉强有饭吃,那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家连称‘叫花子’都不配呢!”
萧夫人面上似有喜色,向左右道:“看看九姑,这才叫会说话呢,恰又当了媒人,真是没埋没人才!”
秦九姑听了也欢喜:“夫人才说到正话儿上了,民妇今天就是为了国公府的大公子提亲来的。安国夫人对您家的千金很是喜欢,总是夸她又美又贤,若是能求做儿媳,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民妇听闻,您两家本就是世代交好,您府上的小姐与苏公子也是竹马之交,夫人应该是很愿意两府结秦晋之好的了?”
萧夫人端着一只青玉色冰裂纹瓷盏,两个保养得水嫩嫩的手指头捏着盖子刮了刮茶水面上的浮沫,带着一分不经心,淡淡说一句:“九姑说得对,敝府一向与苏家来往密切,苏公子出身高贵,又是难得的才俊,按理说是应该结亲——”她瞥一下秦九姑笑得眯起来的丹凤眼,话锋一转:“不过小女乃蒲柳之姿,且性子骄蛮,并不像国公夫人所言贤良敦厚,未免日后令苏府不能安宁,不如现在就不种孽根。九姑意下如何?”
☆、11恩情绝(一)
秦九姑本来满心以为绝没有差错,听了这番话便好似被当头泼了一身冰水,整个人都冻得懵了,饶是她惯会周旋,长于变通,还是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是据安国夫人所说,安国公与丞相前些日子已经说成了此事,这……”
萧夫人侧身放下茶盏,脸上又有了一丝笑意:“我家大人的确与国公约定‘愿促成婚姻’,但恐怕国公有所误会,这其中要促成的人并非小女,而是贺家千金。”她笑得亲切,就好像说的并不是拒婚的话:“实不相瞒,小女心中另有所属。姻缘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是天定,若两人没缘分,强扭的瓜也不会甜。倒是郎中令贺钧贺大人的千金心仪苏公子有些日子了,九姑是聪明人,何不趁此机会成人之美?”
秦九姑仍是尴尬,幸亏她也是久经历练的人,纵是心里忧愤交加,也极力控制了,赔出一副笑脸来:“夫人说的确有道理,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没缘分,就是门对门住着,也牵不到一块儿去。只是……”她说句“冒昧”,疑道:“夫人如何知道贺家的心事?”
萧夫人似早知会有这一问,丝毫不见慌乱,只淡淡笑一笑,语气更加温和:“这种事情轻易不外传,我自然也没有把个中细微末节都告诉你的道理。只是,劝说了苏家改向贺家结亲,肯定是能成的,也是你唯一一个在苏家面前将功折罪的法子,何况你刚才说的四家里,贺家也是其中一个,并不比我们家差——信与不信都在你自己,做与不做也只在你自己,你考虑着吧。”
秦九姑从萧府出来,只觉得背脊上都是森森的凉意。她已经明白,从自己被请做苏家的媒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被拉进这一滩浑水里去,然而没有办法,如萧夫人所说,事已至此,她只能拼命从浑水里找一条活路,让她不至于无法交代。这条路,不论是不是贺家,她都要尽力一试。
苏府的前院里,满院的纳采礼依旧光鲜照人,像亭午的日光刺了人的眼睛。抬箱子的仆役均已散去,只剩了秦九姑站于阶下。苏夫人心知秦九姑肯定会觉得没有脸面,便出言安慰道:“我心里有数,这件事并不怪你。”
秦九姑看着自己的鞋尖,脸上辣辣的,羞愧得只想钻到地下去:“民妇的良缘馆也做了不少年了,从底下的媒人起,没有做散了的媒,今日这个例子竟然是我先开了……就算夫人宽厚仁和不怪罪我,我又如何还有脸回良缘馆呢!”
苏夫人一早知道萧府拒婚并不干秦九姑的事,如今秦九姑没了颜面,也是由自己聘了她做媒人而起,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也很过意不去,便叫了从巧把秦九姑请去承安堂坐下再议。待坐定,从巧上了茶来,秦九姑不由又想起萧夫人特意上的“明前燕舞”,茶是极好的茶,只是当时没看出种种不同寻常的热络之下竟是冰冷一张脸,写满算计,只是想想也让人不禁打一个寒战。端起热热的茶饮了一口,比起“明前燕舞”来的确是差了些,却反而让她安心。等茶入了喉,慢慢经过胸腔,直落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一暖,她才道:“萧家眼见是不成了,但公子的婚事也不能耽搁,夫人可想好了再求取哪家的姑娘?”
苏夫人心思仿佛很渺远,声音里也透着一份懒怠:“犬子自小就一心在萧家的千金身上,我们也总以为青梅竹马到金玉良缘是水到渠成的,半道上出了这么一个事情,一时间也没心思再费力去打探合适的姑娘了。”她蹙眉叹一口气,似是无奈:“脸面总归是丢了,再要有姻缘,急也急不来的。”
秦九姑却正色:“这是哪里的话,苏家是贵宦大家,怎么能说丢了脸面就丢了脸面?”她缓了缓语气,小心试探着:“夫人觉得郎中令贺钧大人的千金如何?”
苏夫人如吸了一大口薄荷膏,瞬间清醒起来:“贺家?”秦九姑抬眼,看见苏夫人的眼睛都在发亮:“九姑,不必愁了!你回去准备着,我先和国公商量商量——总之,过两天还是要烦你来一趟了。”
☆、12恩情绝(二)
转眼间就到了暮春,萧家带来的阴霾也随着苏贺联姻的敲定而被吹散,就像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尴尬和不开心。只是在漫天的柳絮里,苏昕是府上不断的欢声笑语中的一个例外。
从得知怀柳拒婚开始,苏昕就陷入了无边的愁闷。
三月轻寒冷彻骨,他坐在花园一角的假山下,渐渐暖和起来的太阳让假山的阴影也浓厚了许多,被这样浓厚的阴影笼着,他不知道是更好受还是更难过,只是就这样笼在阴影里,一口一口地灌着柳林酒,日子倒是过得快了。
看不见太阳如何升起来,也不见晚霞如何散开去,府里的一切也与他无关,只有酒是真的。醉了便往假山上靠着,醒了又接着喝,跟着的小厮也不敢劝,只能一罐一罐地搬酒来,任他一醉方休。但是他忘了,苦闷的酒是最容易醉人的。
他是在苏夫人和苏凰焦急的目光里醒来的。
见他眼睛渐渐睁开,苏夫人和苏凰高兴坏了,苏凰急急地去倒了杯温茶来,苏夫人忙向外吩咐:“公子醒了,快打热水来。”
他吃力地起身,半倚在枕上,伸手接过苏凰手里的茶盏饮尽了,方苍白地挤出一个笑:“多谢凰儿了。”见他这个模样,苏凰心里虽添又一分难过,也只得浅笑着说一句:“哥哥未免太客气,妹妹照顾兄长本是应当,哥哥却言谢,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
说话间,已有丫鬟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正欲服侍苏昕盥洗,苏夫人却遣退了她,亲手拧了帕子去给苏昕擦脸。苏昕过意不去,想要下床自己洗漱,苏夫人却执意将他按在床上。
待小丫鬟进来端了用过的水出去倒,她才缓缓坐到床边,拉着苏昕冰凉的手温言劝慰:“娘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对怀柳的心意也是早早就有了,可是怀柳并无意于你,萧家也如此不顾往日的情面,出尔反尔,你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苏凰坐在床边的一把黄梨木官帽椅上陪着,听了这话,想起昔年与萧家的亲密交情,也是心下凄然,便抬眼看了看苏昕。她见苏昕紧抿着薄唇,整个人憔悴不堪,分明是醉酒余痛,却像是大病了一场,半点平日的光彩也没有,忍不住也开口道:“哥哥,听一听娘的话吧,你如今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你了!你往常不是尤为厌恶酗酒之人的吗?怎么现在倒自己做起讨厌的事情来了?”
苏昕沉默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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