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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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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宗长叹一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平衍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他若还一味不肯御极就已经不是智昏的问题了,而是安若无能,逃避责任。平衍说得对,他一生的声望和积淀,都要用在这个非常之时才行。
他缓缓站起身,见平衍闭着眼,面色青白,似乎已经睡去,心头突地一跳,连忙探他鼻息,等了许久才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拂在了指尖上。平宗这才略放下心,轻声唤道:
“阿沃,阿沃……”
平衍并没有睁眼,微弱地回应:“嗯?”
“你放心。”平宗点了点头,“我回来了,龙城的一切、朝堂的一切、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你好好休养,不要再费心劳神,消耗精神了。”
平衍一时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平宗帮他掖好被子,起身要走,不料临转身却被平衍突然捉住了手腕。
平衍的掌心烘热得发烫,平宗皱眉,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我去叫医生来。”
“阿兄……”平衍闭着眼睛,声音低得平宗须得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才能听清楚,“我没有让人绑走她。”
“我知道。”平宗试图安抚他,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好好休息,别的话,等你好了咱们再说。”
然而捉住他的那只手却不肯放松,反倒越加用力,拉着他不许他离开。平衍在平宗的耳边说:“可我也不会让她留在你身边。”
说完了这一句话,他才终于松开手。平宗趁机挣脱,后退两步,紧盯着平衍枯瘦的脸,突然点了点头:“是了,你为了我这帝业,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肯留,又岂能容叶初雪在我身边,扰乱我的心神,搅乱这天下。”
平衍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熟睡,再无回应。
“可是,阿沃,我固然不该为了她将天下置之不顾,却也不会为了天下而放弃她。
决不!”
第二十章 帝城尘梦千载间
平若终于看见雒都高大的城墙时,也不知怎么回事,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激越。
那一夜他带领禁军从龙城突围,却遭到忠于平宗的军队围剿,几万军队全被打散,所幸平宗并无意对禁军将士下杀手,多数人只是被冲散受伤。只是平宗声望既高,禁军又多数是龙城本地人,被打散后许多人便趁机潜回龙城。平若这两个月竭尽全力,能聚集找回来的,也不过三千多人而已。
他并没有立即赶往雒都。龙城方面始终没有放弃追剿南下的部队。后来平若才知道因为晋王在龙城攻陷当日过城不入而是北上寻找宠妃,龙城大局由秦王平衍主持,那些如影随形对他们围追堵截的军队都是由平衍派遣的。
为了躲避追兵,他不得不在太仓河以北的广大山河之间藏匿行迹,昼伏夜出。但三千多人马,一路饮食便是大问题,何况沿途诸郡县都接到龙城命令,严防死守,抽调兵力参与堵截。
缺衣少食,长途跋涉地行军,随时会遭到伏击、夹击,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无法睡,这样的艰难很快拖垮了余下这些禁军的意志。除了在激战中身亡和重伤无法行走被迫留下的人之外,其余的人也都渐渐生出了怠惰之心。
人们开始刻意掉队潜逃,也有人劝平若放弃南下,回转龙城。“反正你是晋王的世子,回去之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人这样对他说。也有人冷嘲热讽:“世子与亲爹斗气,却连累我们跑断了腿,跑断了魂。”不到二十天,就有一半人脱逃。
平若固执地不肯放弃,执着地一个个山村搜索,要将脱队的士兵带回来。此举却越发令不满扩散。一天夜里,士兵们趁着平若入睡要将他绑缚起来回龙城向秦王投降。
幸亏这些时日以来,平若已经磨炼得无比警觉,察觉异动提前动手,将哗变的士兵制服。
然而这一次变故却令他心灰意冷,一千多人中参与谋划动手的就有五六百人。事发后,士兵们要求回龙城,不愿跟平若继续南下,双方决裂。平若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同意将粮食、武器分发下去让他们自己决定去留。
最终愿意继续跟平若走下去的只有一百多人。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一百多人靠着偷鸡打猎,迂回反复,躲避追兵,终于来到了雒都城外。
守城官核实了平若的身份,立即派人飞奔去报告。
不一时,崔璨带着车驾赶到。他与平若初一见面,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跳下车来,跑过去将平若抱住,在他后背重重捶了两下:“平中书你可算是回来了!陛下日日都在催问有没有你的消息,满朝上下都惦记着你呢!”
“是啊,回来了,回来了……”平若一时没有挣开崔璨的手臂,口中喃喃回应着,心头却升起了奇特的感受。
这明明是他第一次来雒都,甚至连城都还没有进,但崔璨脱口说出“回来”二字,在他听来却丝毫不觉不妥。好像他拼尽全力百折不挠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回来”这两个字。
崔璨终于将平若微微推开一点,却仍然紧握着他的双臂,拉开距离只是为了更好地打量他,然后他热切地笑了一下,说:“来,我陪你进城。”
崔璨像是明白平若心中所想,并不带着他登车,而是拉着他携手走向城门。
雒都承天门有五道大门,平日只开启最东和最西两门供人进出。此时守城官早就得了崔璨的指示,特将平日不轻易开启的中间正门大开,让平若等人经过。
雒都曾是中原的千年神都。自周成王起,便是天下的中心。虽然三百年乱世早就令神都荒芜,王庭蔓草,殿宇倾颓,但这座高达五十丈、厚达十七丈的城墙依然让雒都保持着全天下最巍峨宏大的气魄。
平若自幼在龙城长大,这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由先贤所造的城池。城门宽九丈,可供三辆崔璨带来的辂车并行经过。门洞幽深仿佛山洞,平若与崔璨并肩走进去,可以听见脚步声在四壁回荡。
“平中书,”崔璨看着门洞另一头透进来的光线,听着自己的回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轻声道,“这便是你的城了。”
平若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抑制住涌上眼中的潮意。他强抑着激越的心情,配合着崔璨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漫长的门洞。
门洞的另一头,一座荒瘠寥落却无比宏大的城。
平若心中对雒都的景象描绘了千百遍,正是这些心中的景象激励他一路坚持下来。
然而如今他看到的,却是倾颓的佛塔,烧得漆黑的残垣断壁,破损的民居,坍塌了一半的桥,以及面带菜色、清瘦贫寒的百姓。
崔璨完全能够想象到平若此刻的心情,两个月前当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城的时候,震惊和心痛不会比平若更少。“三百年间五次大火焚城,七次围城之难,鼎盛时曾经有三十万户的雒都,如今只有不到十万户居民。阿若……”崔璨的声音仍然很轻,就像还是在门洞中,害怕声音引发的回响一样,低声冒失唐突地像家人一样称呼他,“这里就是你以后要大展作为的地方。”
平若被他的话激励,不由自主脱开崔璨的手向前走了两步,想起了当年随着父亲并肩进入龙城的情形。那个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虽然他们拥奉着皇帝的御驾走进龙城,但那座城属于他的父亲。
就像如今,虽然同一个皇帝在御座上端坐,但眼前这座残破不堪却又承载着沉重天命的城是属于他的。
崔璨在旁边立了一会儿,才打断平若的思绪,笑道:“好了,快登车吧,陛下还在等着你呢。”
平若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街巷,问:“陛下在什么地方?”
“当然是在皇宫里呀。”崔璨笑起来,拉着平若上了辂车,与他并肩坐下,这才简要地将这些日雒都的情形说与他昕。
“当日我在太仓河以北找到了陛下的车驾,其时情况紧急,来追赶陛下的是长乐郡主。”
平若一愣:“我姑姑?”
“正是。晋王妃与陛下同行,带人去堵截长乐郡主,我护送陛下赶往太仓河。晋王在太仓河原本布置了一支人马拦截,好在晗辛娘子提前赶去,寻机烧了他们的粮仓,又放走了一大半战马。敌军不战自乱,我们才有机会护送陛下过河。”
平若听得怔住。他自以为这一场变故中,自己是最劳苦功高的,却没想到关键之处竟然是晗辛一个人完成的。
崔璨却以为他牵挂亲人,便道:“一旦抵达了雒都就好了。前期派来的将作监诸人已经修缮了一批宫室宅邸。你虽然还没回来,陛下已经给你赐了第,就在皇城南边的隆兴坊。你的两位兄弟已经住了进去。”
平若听出了蹊跷,问道:“我阿娘呢?”他突然紧张起来,问:“你刚才说她去拦堵我姑姑,莫非她出意外了?!”
“那倒没有。”崔璨苦笑,终究不好对着平若非议他的母亲,只得简要道,“晋王妃带人离队,目前下落不明。”
平若震惊得呆住了。
第二十一章 不须看尽鱼龙戏
“他做皇帝了。”睢子拿着一封信在叶初雪的面前晃了晃,一脸幸灾乐祸,“你看,他也不过如此,找不到你,就赶着回龙城去做皇帝。你却为了他吃这么多苦头,值得吗?”
叶初雪微微惊了一下,从他手中夺下那封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
信里说得十分简单,只是说晋王平宗将前往龙城南郊圜丘行祭天大典,随后返回太华殿举行登基仪式,接受百官叩拜,山呼万岁,大礼即成。
睢子抓起一杯水仰头喝掉,笑道:“这登基仪式也太过简陋了吧,连个在承天门接受各国使节祝贺的环节都没有,比起来还不如当初他拥立的那个两岁小皇帝有气派呢。”
叶初雪细细将信中所述关于平宗的一切又看了一遍,将每一个字都牢记在心头,这才把信还给了睢子,淡淡地说:“气派不是摆出来的,他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已经令天下慑服。”她淡淡地笑了笑,低头抚着已经硕大的肚子,轻声道:“你看,你阿爹已经成了一国之君,那么你呢?会是个小皇子,还是个小公主呢?”
睢子冷冷看着她,哼了一声。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上去益发沉静而不可侵犯。
自那日摆脱平宗的追踪后,睢子就带着叶初雪下了山。在另一侧的山口,早有步六狐人准备好了马车等着他们。之后连续奔波,一路向西,避开龙城京畿,又穿越了大漠的东南角,从长庭关南下,又折而向东。千里迂回,一路奔波,也是因为叶初雪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睢子不敢冒险,每日最多只走五十里,又要躲避龙城耳目,乔装打扮,一路曲折赶到燕然山。
虽然奔波劳顿,但比起在山中那几个月来,有马车坐,每日睢子都会找来青菜和面饼,而非日日野兔子肉,对叶初雪来说,已经不啻天堂了。
她并不知道睢子到底要将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也曾想办法向沿途遇见的路人求救,却都被睢子严防死守,一一化解。
最近一个月来,她精神比之前差了许多,只觉脑子也迟钝了许多。
也许是分别得太久,她已经快要不记得思念的酸楚了。如今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着把孩子生出来,而这封迟到了近一个月的信对叶初雪来说,简直就像是天音从九霄上垂落一般,登时往她疲惫枯竭的心里,注入了一泓清泉。
雎子在一旁瞧着她贞静微笑的样子,越发不悦,冷冷地问道:“你就真的这么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了。”叶初雪这才将注意力转到了睢子身上,一眼便看出他在生什么气,于是越发愉悦起来,“知道他安然无恙,重回龙城,并且受到各方拥戴,御极登基,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为什么不高兴?”
“他没有继续想办法救你,反倒回头去抢皇位,这样你还高兴?”
“他这个皇位实至名归。当初虽然他不是皇帝,在天下人心中,他早就是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心中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肩负的责任太重。他能不顾一切来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如今他能分清主次,有所决断,更显露了一代英主的气魄风范,我欣慰还来不及呢。”
睢子打量着她,见灯光下她的面上竟然真的是全然的欣喜之情,不由迷惑地皱起了眉:“寻常女子只怕这个时候早就惶恐不安了。他当了皇帝,后宫自然美女如云,以后子嗣也不会少,又政务繁忙,哪里还会记起你来?若是寻常女子总会这么想的。”
叶初雪微笑地看着他:“我不是寻常女子。”
这微笑中所包含的纵容与坚持却刺痛了他。睢子走上前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整张脸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灯光之下:“没错,你不是寻常女子,你是他的心头肉,那为什么他不赶紧来把你救回去呢?你想过没有,说不定他是故意如此的?”
灯光下,她睫毛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脸上,仿佛蝴蝶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
就是这微颤泄露了她隐秘的心思。睢子是好猎人,从不会错过蛛丝马迹,立即把握住机会,问道:“怎么,你怕了?也难怪,晋王跟皇帝,虽然相差不过一步之遥,实际上却宛若天渊之别。也许他最看重的仍旧是你,但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封谁为后?选择哪个儿子为太子?你不会不知道北朝有立子杀母的惯例吧?如果他真的那么爱重你,而你又为他产下了男婴,那么他该不该把你的孩子立为太子呢?太子跟世子可不是一回事,太子的母亲都要死。你能容忍他立别人的孩子为太子吗?”
叶初雪嘴角噙着不屑的微笑,淡淡地看着他:“你多虑了。”她的坚定依旧,仿佛心中一丝涟漪也没有:“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却不清楚。”她直视他的眼睛,冷静地说:“我从小在皇宫中长大,皇帝会是什么样子,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睢子的目光如同照人幽深山洞的火光,虽然不能洞彻她心中玄机,却也窥到了不少隐秘。他们彼此瞪视,像是要借着这样的凝注来较量个你死我活。
即使在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后的如今,叶初雪的固执和坚定还是令睢子感到挫败。
他知道至少在这一个回合里,他无法取胜,索性放开她,微微后撤,将面孔隐藏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地里,像暗中观察猎物的狼一样,观察着她:“你想过没有,他做了皇帝,你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你又想用后宫倾轧那些话来吓唬我吗?”叶初雪借着笑声将被他撩拨起来的不安掩饰下去,面上仍做出不以为意的模样来,“我跟你说过,我就是在皇宫中长大的,那些把戏我再熟悉不过了。”
“当日你是公主,却不是嫔妃。你明明知道,在阿斡尔草原,甚至在晋王府里,你都可能是他的唯一,但是进了皇宫,你就只是众多嫔妃中的一个。你觉得他会立你为皇后吗?”
“他会。”叶初雪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她知道他会,不顾别人的反对,甚至不顾她的反对。他说过,要给她最好的一切,让她成为与他比肩而立、共享世间一切荣耀的那个人。
叶初雪看着睢子半明半暗的面孔,轻声说:“你不懂,他会不顾一切地将后位送到我面前。”
睢子立即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那么你呢?你会接受吗?”
这一整夜的较量,终于在这一句的试探下露出了破绽。
叶初雪一时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掌心,仿佛那里的纹路隐藏着答案。
睢子于是明白了:“你不会接受的。”他恍然大悟,“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给你的一切。为什么?他有的一切都愿意捧到你的面前来,你却不稀罕?”
“不,我稀罕。他给我的任何东西,我都无比珍惜,视若珍宝。”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又抚上了肚子,如同在抚摸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依恋不舍,全心爱护,“只是……”她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对着这个将自己绑架、一路带到了这里的男人,该说些什么。
“只是你知道他给得起,你却要不起。”睢子有些明白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为自己取得的胜利大笑,可是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说话的声音反倒变得轻柔起来,令人听上去好像满是同情一样,“其实你知道他如果做了皇帝,他的身边不会有你的位置。”
叶初雪突然恼羞成怒起来,看着他冷笑:“你什么都不懂!”
这外强中干的话却令睢子益发笃定,他说:“叶初雪,你跟我吵了一路的架,斗了一路的嘴,却从来没有这么跟我说过话。”眼见着她的面色变得惨白,紧紧闭住嘴不肯再出声,他知道自己终于还是说对了。
“他失去龙城是因为你,打下龙城又为了你过门不入。你是皇宫中长大的人,应该知道这样的女人在别人口中有一个特殊的称呼。”他见她抿嘴不语,于是道,“他们把你这种人叫红颜祸水。”
叶初雪像是被这四个字刺痛了一样,微微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吸了口气,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红颜祸水?你的说法还是太客气了。换作别人,只会说后面两个字——祸水。”
睢子点头:“如此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晋王那么看重你,秦王却要让我将你带走。
只是他居然早在龙城失陷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今日这一步。”
叶初雪有些惊异地瞧着他,对他毫无遮掩地说出“秦王”二字来十分意外。想了想,她只是简单地说:“大概是因为晋王要带一个女人上战场,就已经犯了他的忌讳吧。”
“所以你比我更清楚,晋王御极,你如果回到龙城,他会如何对付你。”
“我不怕他。”她语气倔强,似乎对“怕”字十分敏感。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见什么人吗?”睢子突然发问,却又并不在乎她的回答,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如果落入那人手里,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叶初雪一时没有出声。
睢子伸出手去,用手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感受她皮肤细腻冰凉的触感,无比凝重认真地问:“你回不了龙城,我也不忍见你落入那人手中。我给你第三条路,你跟我走,好不好?”
叶初雪向后躲开他的手,警惕地盯着他:“跟你走?”
“其实你根本就不该生活在重重宫墙的后面。叶初雪,你好容易从南朝的宫廷挣扎出来,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另一堵墙束缚住吗?你看看你,在草原上,在大山里,哪怕是在这田野间,你过得多自在。我没见过任何一个女人,不管是龙城的贵妇,还是丁零的牧人,甚至我们步六狐的女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像你这样在一路荆棘中活下来。你天生就属于这天高地阔的世界,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她冷淡地回答,“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睢子将她的抗拒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阵欣喜,她越是抵触,也就越说明自己戳中了关键之处,“我想告诉你,你还有别的选择。我带你走,你喜欢去草原还是大漠,或者翻越雪山到极北之处,或者跨越大漠到西域去。你想去什么地方,我就带你去什么地方。只要你高兴,哪里都能去。”
“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愿意跟你走呢?”她低声地笑,抬起头的时候,眼中精光乍现,如同芒刺令人心里没来由地一震。她的嘴角噙着讥讽的笑意,“你说的一切都很好,很美。若我心无牵绊,身无桎梏,当然愿意去。只有一样不美好的,那就是你。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天堂也让我无心流连。”
睢子不动声色地听她说着恶毒的话,虽然明知道这是她濒临深渊时绝望的反击,却仍然觉得心头刺痛:“你何必为了我这个让你讨厌的人,就让自己陷入绝境。”
“绝境?”她尖锐地笑了起来,“龙城御座上那一位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的夫君,我倾心相与的良人,你把回到他身边说成是绝境?”
“原因我都说过,你心知肚明。”
“你说的那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害怕。”
“我成功了。”她越是恼怒,他就越是笃定,静静地指出事实。
叶初雪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明白睢子牢牢占据了上风。此刻不管她再说什么,都会显得虚弱苍白,但保持沉默似乎又会变成认可了他的话。
叶初雪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急着说话,什么都别说。”睢子竖起指头挡在她的唇边,“你仔细想想,问问你自己的心。”
她冷笑,却果真不敢再开口。
屋外传来脚步声,令两人俱是一震。
睢子抬眼看着叶初雪,轻声道:“来了。”
叶初雪不吭声,静静看着他,嘴角的冷笑益发深刻。
睢子起身去开门,走到一半又回头瞪着她:“你别说话,一切由我来应付。”
她只是冷笑。
就在睢子走到门边的同时,敲门声响起。叶初雪扶着矮几艰难地站了起来。她身子沉重,两条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却仍旧固执地要凝聚全部的意志应付来人。
睢子打开门,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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