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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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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衍被他一席话说得怔住,喃喃道:“没想到世间真有这样至纯之人,难怪那女人会专门将你弄出来。”
    崔璨迷惑不已:“那女人是谁?谁晗辛娘子吗?”
    平衍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外面却传来脚步声。他微微一愣,轻声笑道:“这么快就来了。也好,也好……”
    崔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也好?”
    平衍低声道:“平宸新入龙城,急需人才替他稳定局势。我猜他们迟早会把你找去,却没想到这么快。”
    崔璨有些意外的皱起眉头:“那我……我该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长篇大论了一番吗?该怎么办,你心中有数。”他只是微笑,一时不肯细说。
    两名内官进来打开牢门,问:“崔璨?”
    璀璨连忙整理了一下破衣袖烂衣摆,一丝不苟地行礼:“正是在下。”
    内管上下打量他一眼:“跟我们走吧!”
    崔璨这才惊讶,平衍所料果然不虚。他回过头朝平衍望去,见那年轻人靠在墙上正冲他微笑点头,崔璨心头一热,向他默默行礼,一种微妙却又不言而喻的默契将两人联系在了一起。
    时近黄昏,延庆殿里灯火辉煌,内侍们里里外外鱼贯穿梭往来,不停地将各种饰物用具都搬进来。平宸坐在绳床上,手里拿着一封信,却无心细读,眼睛越过信笺的上缘,冷冷扫视着在自己面前忙碌的内管们。
    平若匆匆进来,带着一股凉气,掀动帘栊,他自己却似浑然未觉地四周看了看,笑道:“这里乱哄哄的,陛下也看得进去?不如去英华殿,那边倒是不需要怎么收拾。”
    平宸沉着脸:“朕就在这里盯着。一花一木、一笔一墨都要他们给我放回原处。”平宸冷冰冰的目光从殿内每个人面上扫过:“我在这里住了七年,当初朕落难被软禁于此,他们以为朕从此就是个废人,欺负朕对他们无可奈何,把这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偷走。起初还只是偷偷摸摸地往外运,后来直接当着朕的面公然搬走,在他们眼中,朕就是一尊无能为力的泥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所欲为。”他冷笑了一声,咬着牙道:“如今我就要看着他们给我一样一样全都吐出来,还回来。”他突然提高声音对着殿中众人道:“你们给我听明白,到子时,我这里少的东西,只要有一样没有还回来,你们就一起去太液湖里喂鱼!”
    众人噤若寒蝉,只是脚下加快步伐。一时殿中不闻人语声,只有鞋底擦着地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平若无声叹息,体恤平宸连番惊险,如今总算扬眉吐气,化险为夷,难免发作一番,自己也不好说什么,见面前案子上放着几样烤肉,过去顺手拈起一块来放进嘴里,笑道:“我看着也一样,这殿里一花一木、一笔一墨我都熟悉。陛下尽可以放心。”
    “你替朕去看着天下,朕自己看着朕的家。”平宸像是赌气一般将信笺扔开,瞪着平若问,“百官都上贺表了吗?为什么我这里一份也没见到?”
    平若微微一愣,压下心中不悦,仍旧笑道:“陛下刚回来,这延庆殿都还没有收拾好,龙城更是乱作一团。有实职的官员都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没有实职的官员也被关了十之七八,即便有有十来个人写了贺表,也不过全都是阿谀奉承之语,看了无趣,徒添不快而已。”
    正说着,忽听见外面已经有內官跑进来禀报:“崔璨已经带到。” 
    平若笑了笑:“总算来了。陛下之前不是问有什么人能充任丞相之职吗?现成就有一个,今日找来给陛下见,我觉得此人完全可以胜任丞相一职。”
    平宸皱眉:“本朝历来不设丞相,你是想要……”他的话没说完,已经看见崔璨随着两个黄门匆匆进殿,只得收住话头,专心看过去。
    崔璨觐见前被带去沐浴更衣修面束发,此时全身上下焕然一新,整个人也都神清气爽起来。他身上已无官职爵位,只是以幞头巾裹发,身着宽袖长衫,腰系蹀躞带,快步进来,只见两边大袖随风翩飞,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尚未走到近前便令平宸眼睛一亮。
    崔璨依旧于礼数上一丝不苟。疾步行到平宸面前,动手整冠拂袖,扶领,上前一步朗声道:“罪臣前礼部侍郎清河崔璨拜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寿无疆。”一边说着,一边跪在地上行三跪九叩大礼。
    平宸见崔璨气度非凡风华绝世,一套见礼又行得行云流水毫无阻滞,且听他声音清越若金玉相击,整个人都仿佛从内到外透着光华,不禁心头蓦地一亮,连忙站起来亲自过去将崔璨扶起,笑道:“崔爱卿快请起。咱们自幼同窗,你还这样客气做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崔璨来到案前,将他按着坐下,自己也不回绳床去,便在崔璨身边箕坐,拉着对方的双手倾身打量,目光炯炯地点头赞叹:“阿若说给我找来一个丞相人选,我还不信。丞相之职,以一身而统率群臣治理天下,如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才。结果没想到他竟然把你给找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冲着平若笑道:“清河崔氏子弟果然非同凡响,玉树芝兰,冠绝当世。”  
    平若也笑道:“子玌,你我自幼做陛下的侍读同窗读书,都是自家好兄弟,你不要拘束。陛下蒙难归来,你们崔氏也算是死里逃生,虽然你伯父他蒙冤含恨而终,但咱们一起携手,定然能开创一片煌煌盛世。” 
    崔璨在来时已经先将他们的意思揣摩的大致明白,但对这样一见面就直接切入正题却有些意外。他定了定神,恭敬地回答道:“臣家自曾祖崔涣以来,在朝中辅佐历代圣主至今已五十余年,臣伯父更是蒙先帝和陛下恩信,光大门楣,荣耀祖先。我崔氏几代人沐浴皇恩,定当誓死报效!”
    平宸点头:“你放心,你伯父的冤屈,我定然会帮你洗清。前日进城,我已经命大理寺将崔氏诸人全部释放,而你崔氏被籍没的产业,我也会着令有司立即清点放还。子玌,你不要以为恢复到你伯父在时的盛景便是全部,只要你我君臣同心,我让你的成就超过你伯父,成为古往今来前无古人的名臣,你可有胆量去做?”
    崔璨诧异地抬头看着平宸,眼前少年皇帝目中光芒四射,鼻息急促,显是十分激动。他一时有些踌躇,毕竟双方历劫归来,还未深谈,对方却已经许下了如许愿景,于情于理都有些反常。
    平宸仍沉浸在自己的宏大愿景中,站起来飞快地来回踱步,大声地说:“子玌你也知道,我虽然五岁践祚,至今已经十多年,却从未有机会真正去施展自己的抱负。但你伯父教导过我,天子之为天子,首要之务便是要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我不会像先帝和晋王那样,一位穷兵黩武欺压弱族,我要令天下海县清一,寰宇太平!令百姓安居乐业,世代永昌!”
    他一番慷慨陈说连自己都感动了,说到最后,振起双臂鼓荡襟袖,双目炯炯放光地盯着崔璨,问:“子玌,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创建这百世不移的基业?”
    崔璨似乎为他的激情所震撼,凝视半晌,俯身跪拜,说:“臣崔璨愿供陛下以驱驰。”

    第二章 历劫何惧雪满山

    叶初雪在梦中听见一片驼铃声。
    梦中仿若置身惊涛深处,他冲着她喊着什么话,恍惚间被他仅仅搂在怀中,身体深处的疼痛抵消了他的体温,只有他腹部渗出的血染在她身上有一丝暖意。她辗转呻吟,每次因为惊痛睁开眼总能看到他眼中的疼惜。
    仿佛他在用酒为她擦洗身体;仿佛他用毡毯将她裹紧靠在火边取暖;仿佛他带着她身体中的一部分离开,只留下他坚强背影后面一串血迹。
    他摇醒她,说他们必须上路了,问她能不能坚持。她记得自己点了头,随即又失去意识。
    她在他怀中冲风冒雪,在他怀中风餐露宿,在他怀中醒来又昏迷。
    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梦,却记不起驼铃的起点是在哪里。
    怔了一会儿,慢慢回神,才察觉出身下是铺着波斯长毛毯的地面,行动时仍会有微微滑动,却是因为地面柔软,她能清晰判断出这不是在骆驼背上。那梦中的驼铃声却又从哪里来?
    空气干燥而寒冷,每次呼吸鼻子都又痛又冷,但这点不适对于她来说却别有意义。叶初雪摸了摸鼻子,躺在长毛毯上,心头微微一松,看来不是梦,看来还没死成。
    外面传来人声。叶初雪屏息细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天气这么冷,她又折腾成这样,能留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不好好保养,把女人带到战场上做什么?”
    叶初雪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却听不懂前半句的意思,正在诧异,听见了平宗的声音,登时鼻头一酸。“女人上战场这种事情别人都能说,你有什么可说的?你自己不就带兵吗?”
    他的声音发虚,显然是因为伤势未愈身体虚弱,但只要听见他说话,知道他还活着就好。她心头荡悠悠地一紧,随即松了下来,撑着长毛氍毹想要起身,身体一动才发现全身酸软无力,竟然连坐起来都不能。
 07 外面那女人与平宗针锋相对:“我带的是兵,又不是胎。当年我怀着阿延的时候连骑骆驼都小心翼翼,哪儿还有骑马狂奔举刀杀人的时候。阿兄,你真是太大意了。”
    叶初雪怔了怔,这回算是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心里猛地一痛,耳中嗡嗡作响。在石屋中,平宗最后对她说的话,她始终听不见声音,一直到此时,那声音才仿佛追赶了上来,钻进她的耳中:“叶初雪,你是不是,是不是怀了孩子?”
    叶初雪猛地一惊,失控地“啊”了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坐了起来。随即一阵头晕目眩,两眼发黑,几乎又要摔回去。有人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及时将她接住。
    叶初雪以为来的是平宗,挂心他的伤势,不肯将身体交过去,一味推拒:“小心你的伤!”触手处却是温软的女人身体。  
    只听身后的人笑道:“你放心,他的伤死不了。”
    叶初雪初闻一惊,愕然转头,才发现扶着自己的是个年轻女子。看上去比自己大个三四岁,眉目轮廓与平宗有些像,都是高鼻深目、轮廓深刻,只是这样的面相在女人身上就显得过于硬朗了些。这女子皮肤白的耀目,笑容爽朗而明亮,身上有一股干练而明快的气质。
    叶初雪细细想了一下,试探地问:“你是……长乐郡主?”
    那女子愕然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愕,抬头望着帐子入口的地方骇笑道:“你跟她提过我?”  
    叶初雪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去,平宗正抱胸立在那里。她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光线从他的脑后射了进来,明亮刺目,令她眼睛发痛,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惶然低下头去。她听见平宗说:“她就是这么聪明,我可从来没提过你。”
    身后的女子亲密地抱住叶初雪的肩,在她耳边笑道:“没错,我就是他的妹妹,我叫平安,你别叫我什么郡主了,我也不叫你公主。”言罢放开她起身向外走,“好啦,我留你们单独说会儿话。咱们今夜就宿在这里,明日一早出发。”
    叶初雪脑中一片混乱。她的心突然变得很空,仿佛身体失去的那一部分将她的心也剜走了一块,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却头一次令她仓皇不知如何应对。
    她的头深深垂了下去,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来,宛如天鹅般优美忧伤。平宗的目光落在那截雪白上,无法移开目光,仿佛那是世间最甜美的酥酪,令他需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不过去狠狠咬上去,把自己的印记镌刻在那上面。
    他身体仍然虚弱,走过去几步便觉得气短,动作迟缓地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平安每年正月十五会与我在红柳树下见上一面,今年真是巧了。其实我晚到了一天,但她一直在等。要不然还不知道咱们现在会在哪儿呢。”  
    她心不在焉地点头:“是啊,真巧。”
    平宗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咱们现在在瀚海大漠里,我跟平安商议,眼下这个情形留在漠南太危险,我带你去阿斡尔草原。眼下大雪封山,只能穿越大漠。好在平安带着商队,虽然不易,但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叶初雪就越觉得双肩后颈沉甸甸无形地压着千钧重担,无力抬头去看他,去与他的目光相对。
    平宗一时也找不到话说,帐中一片尴尬的沉默。
    帐外风声呼啸,他们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这一刻的宁静竟是如此难得可贵,令
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些血腥杀戮生死挣扎才是真实的,而这一刻则是他们临死前的幻象。叶初雪突然担心起来,如果真是幻象,如果这只是他们魂飞魄散之前最后的一瞬间,那么无论如何也应该再看上他一眼吧。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眸,看见他冲着自己微微笑了笑,笑容宁静安详。
    叶初雪想,是了,一定是要死了,所以才能这样平心静气。她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乍然散去,一直竭力维持的自尊和戒备轰然解体,似乎一切都不再有必要了,她只希望在这一刻全心全意纵情纵性地让自己痛快地流泪。
    她眼中落下的泪水重重敲在了平宗的心头,让他震动了起来。“喂,怎么哭了?”他轻声地问,想要笑,却喉头酸痛,声音喑哑。他警觉地闭上了嘴,怕自己也会受她的影响,让理智失控。
    他伸出手去,轻轻替她拭去泪水。不料那泪水却像是久枯的泉眼突然重获新生,竟然源源不绝,怎么擦也擦不静。他起初只是用手指,见来势汹汹只得换手掌,最后不得不将她拉过来把她的脸压在自己的胸前,用自己的衣襟吸去她的泪水。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默默流泪,除了肩头微微的抽动,不敢有任何剧烈的动作,怕触碰他的伤口,怕一动就会打破这梦境。叶初雪惊恐地发现她变得有所畏惧,害怕回到那个真实血腥的世界里。
    “喂,叶初雪,差不多就行了,你流这么多眼泪,会不会口渴?”他轻声地说,不出所料嗓音干涩,却不是因为口渴。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是如何激越震撼,这女人的眼泪比金子还难得,他觉得自己此刻富可敌国。
    那声“叶初雪”将她唤醒。
    微微一怔,她向后微撤,拉开距离打量他。
    “怎么了?才发现我还活着?”他想开玩笑,微弱的笑容却被她凝视的目光打散,说到后来自己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这不是梦?”她仍然不敢相信,惶然地问。
    他轻叹了一声,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你觉得这像梦吗?”
    他的吻轻柔如蜻蜓点水,柔软清凉,仿佛甘泉,滋润她干枯的唇。叶初雪认真点头:“像。” 
    “喂!”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迎向他的。
    就像是天底下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们的目光一旦接触,便纠缠在了一起,彼此相融,再也难以分开。她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感受手下皮肤的热度,触摸他面孔的每一个棱角,描绘他嘴唇的形状,覆上他的眼睛感觉他的睫毛在她掌心下微微拂动时带来的悸动。
    他向她保证:“是真的。”
    她信了,于是突然紧张起来:“你的伤……”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掀起他的衣摆查看。
    他腹部的伤口还包扎着,也不知是何时又动的激烈了,隐隐有血迹透出来,却并不多。她的手抚上伤处,惹得他腹部肌肉剧烈收缩了一下,痛得闷哼了一声。
    平宗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乱动:“等好了再给你看。”他哄着她,随即又满是嘲笑,:“你都没看你缝的那伤口,你们姜楠女子不是都擅长女红吗?怎么你的就这么蹩脚?”
    叶初雪吸了口气,这果然不是梦。她微笑了起来,却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我从小就不擅针线,我的刺绣功课都让晗辛代劳。你若是不满意,下回见了她让她重新给你缝一回。”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扯过来搂紧,在她耳边低声说:“叶初雪,你醒过来就好。” 
    他的笑牵动伤口,又痛又喜,浑身仍然虚弱无力,心口却涨得满满的。似乎失去龙城,身负重伤,与手下人失散,失掉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为惧了。“你没事就好。”他倒在地上,将她困在自己的臂间,长长地松了口气。
    之后他们就再没有分开过。
    一路瀚海跋涉,风雪交加,悠悠驼铃声中,紧握着彼此的手,相互支撑,彼此温暖,度过漫长的旅程。茫茫大漠很容易令人陷入恍惚境界中。叶初雪依偎在平宗怀中,也不知走了多久,经历了多少个白天黑夜,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无数天。时间对她已经不再重要,只有无穷无尽单调绵长的驼铃声回想不息。
    这一段日子的所有记忆都浓缩成了驼铃声,以至于很久之后,当叶初雪想起斯人斯时,耳边总是若隐若现地有驼铃的声音响起。
    后来平宗告诉她,他们在瀚海中一共走了三日。叶初雪压根儿不肯相信。在她的感知来说,这三日便已经是宇宙洪荒天长地久了。
    他们都小心地避免谈论到那个话题。叶初雪一直等着平宗跟她提起,他却像是完全不记得那件事一样,即使在照料她的身体时,也绝口不提。
    然而他的举动细节中会泄露很多的迹象。他不让她踫凉水,也不许她再喝酒,每日总是逼着她吞吃爷种西域和大苍山中的珍珠贵药材,在入睡前无论多艰难也总要让她用泡着各种药材的热水烫脚,却只肯说这是他们丁零人消除疲惫的良方。
    最让叶初雪不能忍受的,是他每天都逼着她喝母骆驼的奶,却不肯说缘由,遭到她的抵抗时便强硬地掐着她的颌骨强迫她张开嘴。即使叶初雪心中有愧,被逼得急了也激烈反抗,张嘴就咬,却在牙齿接触到他的皮肤的瞬间,因他执拗坚定、燃着熊熊火光的目光而退缩。她被他灌得眼泪横流,却仍然咬着牙喝下去。
    平宗于是明白了,被她激起的怒气转瞬消弭无形,扔了碗将她死死抱在怀中,腹巾千言万语最终脱口的却只是一声长叹。
    到了第三个宿营的夜里,平宗照例不假手于人,也不顾伤口未愈体力没有恢复,将她从驼帐中抱入搭好的帐篷里。叶初雪起初也反对,至少不能让他的伤口再裂开,平宗却说裂了正好让她练针线活。
    平安对这两人如胶似漆似乎乐见其成,笑眯眯目送他们进帐篷。这几日来一应用度皆有平安张罗,平宗似乎将手头所有事情都放下,专心照料叶初雪,对这个妹妹倒是十分放得下心。
    见平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叶初雪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不肯回应。对比平安的掌握一切,自己却像个废人一样被抱来抱去,叶初雪感受到的是另外一种羞辱。只是她心中有着无法言说的愧疚,竟然无法坚定自己的立场去与平宗争取,一步步地妥协后退,以至于最终让自己落入了这样难堪的境地。
    进了帐篷,平宗将她放在厚厚的波斯长毛毯上,自作主张地给她围上裘氅,仿佛还怕她冷,过去将她抱在怀中,问:“累不累?”
    “累。”她点头,再也不堪忍受,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被你当作废人一样当然累。我有手有脚,你能不能别老当着别人的面把我抱来抱去的?”
    平宗微微一愣,轻声说:“你身体还弱。”
    “你呢?你就好了吗?”叶初雪说的时候恨不得去戳他胳膊上的伤口,“自己的伤迟迟不愈合,却来干涉我。”
    “我的身体我知道。”他不为所动,陈述事实,“都是外伤,不碍事。”
    叶初雪张了张嘴,一肚子针锋相对的反驳却无法说出口。他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讽刺她。她就不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她伤在了身体的深处,她弄丢了他的孩子,所以没有立场和理由对他的关切做任何反抗。 
    叶初雪觉得她一生中从未如此憋屈过。她即便不是个快意恩仇的人,却总能在任何逆境中为自己争取自己的结果。然而如今她却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再辜负他了。她弄丢了他的龙城和军队,他的地位和权势,这是她原本的目的。那孩子却不是,她深感愧疚,因为欠他一个孩子。所以她才穷尽自己的极限去忍受,他对她越是无微不至,她心中的愧疚就越是沉重;甚至他越是绝口不提这件事情,叶初雪就越发得五内俱焚。
    他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却还如此悉心照料她。叶初雪自觉没有资格嫌药难喝、骆驼奶腥膻,嫌他事无巨细不问她的意愿,她只能将一切都承受下来。
    平宗的瞪视,她张口结舌,半晌只能偃旗息鼓,故意冷着脸说:“随你便吧,反正又不是我疼。”
    平宗对她百转千回的心思却毫无察觉,满意地摸摸她的脸,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等你身体好一些了,等到了阿斡尔草原,我带你去骑马,骑骆驼,随便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想冲他笑着点头,却发现从来就做惯的虚伪在他面前连半分都使不出来。叶初雪无比痛恨自己此刻的软弱,心中懊恼不已。就知道不该放纵自己,不该让自己的情绪恣意宣泄,这就像是蚁穴毁堤一般,一旦出现了裂缝,就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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