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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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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衍急了,一把揪住平若的襟口:“河阳公才两岁!他一个孩童有什么罪过?即便是旁人又有什么罪过?你们怎么可以如此?”
    平若低声道:“是昨夜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平宸此时总算缓过气来,冷冷地说:“平荐是篡位的逆臣,其罪当然当诛!”
    平衍抬头怒视他:“他一个孩子何罪之有?要论罪,当初是我选的他继承皇位,你不如来将我杀了。却又为何不敢动手?你诛杀晋王故旧,就没想过普天之下悠悠众口吗?”
    “晋王不过是一介败寇,擅弄权术,欺凌帝室。直到如今还阴图反攻龙城,搅得天下不宁。这种人若被我捉住就千刀……”平宸的狠话说了一半,目光瞥到平若脸上,见他正冷淡地看着自己,讪讪地哼了一声,“你消息倒快。七郎来了不过片刻你就赶来了。我问你,你究竟是要做我的忠臣,还是要做你父王的孝子?你要做孝子我不拦着你,但你别一边掣我的肘,一边对你父王尽孝。我最看不上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
    他这话说得严厉之极,平若面上不禁变色。他扶着平衍的手蓦地一紧,攥得平衍一痛,朝他面上看去:“阿若?”
    平若放开了平衍的手臂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到平宸面前。
    平宸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竟然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后退去:“你要做什么?你不做忠臣,就想做逆臣么?”
    平衍见平若面色不善,也禁不住唤了一声:“阿若!”
    突然门口一阵骚动,响起一阵皮靴踩在地板上整齐的脚步声。平若一惊,意识到是严望来了,撩起袍角转身向平宸跪下:“陛下,忠孝不能两全,我为了陛下早已与父王决裂,如今顾念的不过是父亲抛诸脑后的阖府上下诸人和我母亲,陛下若是连这些都不能谅解,我今日回去就将父王家眷遣散,搬出晋王府,也请陛下废黜他亲王之爵。”
    他说话间,严望已经带人进了延庆殿。平宸一见靠山来了,登时腰杆也硬了,底气也足了,本来向后退的脚步停住,反倒向前跨了一大步,来到平若面前,低头看着他咬牙问:“你说的是真的?”
    “陛下,我为了陛下差点被他打死,当日在王府厅事之前,当着龙城所有勋贵的面,我跟他的父子之情就已经断绝。从那日起,我与他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陛下问我要尽孝还是尽忠,我就算是想要尽孝,也只有母亲一人可尽。我走到今日地步,宗室中人哪个不戳我的后背说我是个不孝的逆子?满朝文武却绝无人可以说我是个背信弃主的叛臣。我随陛下远遁贺兰部,又一起夺回龙城。这朝野上下,再无第二个人如我这般了解陛下的胸襟抱负。因为陛下的抱负就是臣的抱负;陛下的壮志就是臣的壮志。陛下若嫌臣对陛下不忠,尽可将臣与那些晋王余党一起处决,臣便是死,也绝不会对陛下有半分微词。”
    他这一番剖白可谓掏心掏肺,一连串的图咒发誓将平宸多少刻薄话都堵在来嘴里说不出来,明明知道他这是用往事来暗讽,却也无可奈何。抬头见严望进来,眼看话是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只得轻轻用脚尖在平若身上踢了一下,用玩笑的口吻说:“朕不过随便发句牢骚,你这长篇大论的,倒是要数落朕的不是么?”
    平若将头埋在地上,不肯抬起:“臣不敢。”
    “哼,你有什么不敢的。”
    严望过来看了看殿中情形,心中冷笑。他进来之前已经有内侍通过气,知道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于是问道:“陛下,听说这里有人惊吓圣驾,我来将人带走。陛下要如何处置?”
    平若连忙抬起头:“陛下!”
    平宸瞪了平若一眼,问:“做什么?你还要给他开脱不成?你是亲眼看见他……”他手指着平衍瞧过去,不料平衍也正亢然回视,目光中自有一股凌然之气,竟令他心中不由自主又是一寒,立即偃旗息鼓地将手指收回来,不满地看着平若:“这样的人你还要保?”
    “臣是要为宗室保全一个可以为陛下谋划之人。”
    平若的声音本就清亮,此时蓦然说出这句话,将平衍平宸心头都震得晃了晃。
    平宸有了严望的撑腰却硬气了许多,冷笑道:“朕就算身边没有谋士如云,满朝群臣却也不缺这一个。阿若,就算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对这样的逆臣也不可能宽宏,不将他千刀万剐已经是我看在当年与他有一场少年之交的面子上了。”
    平若苦苦恳求:“七叔对陛下不敬,确实是罪无可恕。臣请陛下废去他秦王之爵,蠲夺封邑,以示惩戒。”
    平宸冷笑:“你让朕除他王爵,留他性命。于是这夺人饭碗的事是朕干的,救人性命的事情却是你做的。你倒是会卖人情。”
    平若舔着脸笑道:“既然如此,不如陛下连那得罪人的事都不用做了。秦王这样的身子骨,此事若传出去,人家不说秦王欺君犯上,倒是会议论陛下连秦王这样大病初愈的残疾之人都无可奈何呢。”
    这句话才说中的平宸的心思。丁零人以武立国,君臣之间本就不若南朝那样礼仪森严,倒是百官尚武,真传出去平宸连平衍都打不过,只怕从此面目无光,连三军将士都不会再听他号令。
    平宸悻悻地哼了一声:“朕是不愿意跟他一个废人动手。”
    “极是极是。”平若连连点头,笑道:“陛下还是体恤宗室长辈的。”
    平宸猛然一个激灵,顿时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过来。
    他刚刚一连杀了好几个宗室郡王级的人物,此事一旦传出去,定然天下哗然,宗室震动。平若的话让平衍猛然意识到眼下的情形,显然留下平衍比治他的罪要有利的多。
    “不但是体恤长辈,”他生怕这话题说得还不透,追着平若的话补充:“即便是对七郎这样全天下都知道的晋王肱骨,朕也是宽宏大量的很。”
    平衍重重地呸了一声。
    严望过去就要打他,平若赶紧拦在严望身前笑道:“严将军,陛下都要体恤的长辈,你却要不敬么?”
    严望冷冷瞧着他,“陛下宽宏大量是陛下的恩德。你我身为臣下,却犯不着有圣人胸怀。我只知道陛下至高无上,不可侮辱,任何人但有僭犯,绝不饶恕。”
    平若笑道:“你就不怕清君侧么?”
    严望一怔,刷得一下抽出腰间佩刀:“你什么意思?”
    严望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得平宸特许带刀入殿之人。他问这话时,刀光霍霍,杀气逼人,颇有一语不入意便要当场见血之势。
    平若却对凛冽刀光仿若不见,笑容反倒更加明亮,咬着牙低声道:“你当我不知道陛下大开杀戒是你的主意吗?我只告诉你,你若不能将我平氏宗室全都杀干净,便纵有成千上万的人替你杀,也终有一天会死于我的刀下。”
    严望的刀一横,架在了平若的颈子上冷笑:“你当我不敢杀你?”
    “你自然敢杀我。只是旁人会以为你打不过我父王就要杀我。”
    “我管不着旁人怎么想。”
    平若的模样简直有恃无恐:“那你就来杀杀看。”
    殿中场面正在僵持,互听外面传来争吵喧闹之声。似乎守在外面的侍卫正在呼喝驱赶什么人,间杂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争辩的声音。
    其他人都尚在懵懂之中,只有平衍突然听出了晗辛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腰板一下子挺得笔直。
    他和晗辛都是平若弄进宫的,旁人就算不知道晗辛的存在,平若也心中有数,见他这个样子立即明白过来,一下子跳起来,冲着平宸笑道:“陛下,外面有个人你可必须要见见。”
    平宸正因为之前冷眼旁观严望对平若动刀找不到个打破僵局的借口,听他这样说连忙问:“什么人?”
    平若嘿嘿笑了一声,反身出去,不一会儿拽着晗辛进来,笑道:“陛下,这位就是晗辛娘子。”
    平宸对晗辛与平衍的纠葛并不了解,见眼前这女子眉目舒朗,身形挺拔,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光彩,与平日后宫中所见的粉黛大为不同,也觉得仿佛一股清风吹进了这波诡云谲的延庆殿,登时精神一振,站了起来,笑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晗辛?朕对你是久仰了。”
    晗辛一进来一眼先瞥见了平衍手上的血迹,心头一揪,正要发作,突然平若拽着她的手用力掐了一下,她立即醒悟,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平衍身上挪开,转向平宸。此时见问,便盈盈一拜,低声道:“村野妇人,不值陛下惦念。”
    她所受皆是南朝皇宫的熏陶,言谈举止中有一种北方妇人不曾有的精巧雅致恰到好处,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竟然毫不见怯场,反倒有股从容的镇定。不但平宸,就连严望也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平宸在晗辛面前更是格外要展现出少年天子的风范来,爽朗笑道:“晗辛娘子太客气了,你若是村野妇人,只怕朕这后宫之中也就没有什么婵娟之色能入得了人眼了。”
    晗辛不亢不卑地辞道:“陛下谬赞了。”
    严望忽地冷笑一声,问道:“你是如何进宫的?这延庆殿也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地方,你倒是出入如入无人之境啊。”
    晗辛并不回答,只是抬起眼来向他看了一眼。她目光晶亮有神,神态镇静自若,让人觉得贸然开口询问的严望才是失礼的那个人。
    平宸便抢过话头问:“对啊,你是怎么进宫的?又到延庆殿来做什么?”
    晗辛笑道:“是妾莽撞了。妾进宫已经有几日了,一直在高贤高貂珰的院子里,今日好容易雨停了,想着出来玩耍,却迷了路,胡乱撞到这里来了。”
    “你倒是会迷路。”平宸兴致大起,起身几步走到晗辛面前打量,见她身上都是泥水,裙脚还沾着血迹,便问:“摔跤了?”
    “嗯。”这么一问晗辛才想起来腿上还有伤。她之前因为担心平衍,根本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此时听见问才觉出了手脚的涩痛。
    平宸问:“受伤没有?”
    晗辛点了点头。
    平宸便大声吩咐:“去请太医来看看。”
    晗辛连忙摆手:“陛下不必操心,不过是点儿擦破皮的伤,妾回去自己上点儿药就好了。”
    平宸笑道:“你别怕太医们麻烦。反正他们镇日无聊,白吃着朕的俸禄,让他们来看看,都是大国手,害不了你。”
    “可是……”
    平若突然出声打断她:“陛下的好心,娘子就不要推辞了。”
    晗辛一怔,见平若朝平衍走去,立即会意,连忙点头:“啊,是妾不懂事,求陛下莫怪。”
    平宸对晗辛十分感兴趣,笑道:“怎么会怪你?定然是你在朕这里不自在。你不要这样,朕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往其他几个人身上扫了一下。
    平若趁机扶起平衍:“我带七叔下去疗伤。严将军……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严望哼了一声,并不十分情愿。
    晗辛终究放心不下,目光追着平若和平衍,一直看到他们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这才转过头来。只见平宸正好奇地看着她微笑,心头没来由地慌乱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雪练倾河云似血
    清晨,叶初雪是在青草野花的芬芳里醒来的。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一回头,看见平宗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做什么?醒的这么早?”
    平宗差点儿笑出来:“还早?你也不看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已经梳洗过了,回来看你还在睡。今日要出远门你还记不记的?”
    叶初雪面上有些发烫,连忙要坐起来:“已经这么晚了么?我觉得没睡多久呢。”
    他拦腰将她又给拽了回来,将她收进自己的怀里:“那就再多睡会儿。我老说你睡得太少了。难得几次你比我醒得晚。”他一边说着,手却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鼻子埋进她的颈侧,轻轻噬咬着,低声呢喃:“要好些天见不到你,你说我想你了怎么办?”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翻身向外滚着躲避他的骚扰:“你别又来,今日不行。”
    平宗这才记起日子,登时泄了气,有点沮丧地将她拉进怀里:“好,好,我不扰你了,你再睡一会儿,反正还早。”
    平安的人三催四请了好几遍,大帐中的两个人才终于肯起身。
    春风像是神灵的手,将所过之处遍地染绿。一夜之间阿斡尔草原就像是被绿色洗透了,前一天还只是若有若无只有向远处看才能连城一片的草色,叶初雪走出帐幕的时候已经一脚就踩进了到脚踝的草里。
    她看着脚下的草有些发怔,仿佛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方,倒像是夜里被人偷偷挪了地方的样子。
    平宗跟在她身后出来,见她这个样子马上就明白了,笑着扳住她的肩头说:“你看,这才是我们草原上最好的季节。”
    帐篷之间的草地上,开着各色各样的野花,浅黄、乳白、殷红、橘黄,五颜六色应有尽有。花瓣都还没有完全打开,沾着夜里的雨水,散发着特殊的香味。
    平宗摘下一朵橘色的花为她簪在耳边,笑着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叶初雪笑了,略带不满地轻轻在他胸膛上推了一下:“你镇日弥赧花、弥赧花地说,这时候倒考问起我来了?”
    他大笑起来,搂着她的腰轻轻抱了抱:“真聪明。”
    两人一路说笑着离开大营,勒古已经带着五十骑在外面等着。叶初雪好容易说服了平宗,由自己去榆关与柔然图黎可汗和可贺敦珍色见面,游说他们支持平宗。平宗自然知道叶初雪与珍色定然还有她们自己的小秘密要说,但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只要叶初雪答应留在他的身边,她私底下搞再多的小动作他也能接受。
    两人商量的结果,都觉得贺布军太过招摇,还是由平安选派了五十名漠北丁零的战士,在勒古的带领下护送叶初雪前去。平宗本来嫌五十人太少,但平安劝他说再多的人反倒惹人嫌疑。五十人可以装作是某部家眷探亲,在草原上既不惹人注意,也能够大致保证安全。平宗权衡再三,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也就只好首肯了。
    这次带去的人都是勒古手下最勇猛精悍,且与他并肩战斗过的战士。其中不少人当初受伤还是叶初雪给治的伤。平宗知道若有意外,这些人一定会舍命保护叶初雪,这才心中略定。
    叶初雪见他这样反倒笑话,说是这样放心不下不如他跟着一起去。
    “我倒想去。”平宗没好气地说,“是你们不让我去。”
    叶初雪对他这样闹脾气是最没有办法抵抗,只能安抚道:“等你把龙城抢回来了,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可好?”
    平宗这才展颜,也不顾身后勒古等人还看着,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将叶初雪抱起来放在马上,恋恋不舍在她颊边亲了亲,低声道:“叶初雪,你要的名字我给你想好了。叫邬娜。”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起这样的话头,连忙趁他缩手之前拉住追问道:“这是你们丁零语的名字吗?汉语是什么意思?”
    他却笑了笑,不肯回答:“等你回来,让我看你的白发,那时我才告诉你汉语的意思。”
    叶初雪气恼。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白发的模样一直穷究不舍,像是看透了她像保留自己最后一点隐秘,却无论如何都要连这一点都掠夺去一样。但她在面前已经节节败退,被他全部攻占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叶初雪不愿意面对,却也没有办法骗自己,于是对他脸上那种势在必得的自信就越发恼怒了起来。她哼了一声,拨转马头就走,不愿意再看那人脸上得意的笑容。
    平宗哈哈地笑了起来,转头对勒古说:“勒古,我把叶娘子交给你了,你可给我好好把她带回来。”
    勒古的马鞭在半空响亮地甩了一声:“晋王放心吧。叶娘子有我们,肯定万无一失。”他一声呼啸,率领身后五十人追上叶初雪,簇拥着她越走越远。
    平宗为叶初雪选的是天都马中最温顺的一匹。但天都马到底还是天都马,一旦跑起来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饶是叶初雪最近勤勉练习骑术,十几二十里地一口气地跑下也已经吃不消了。
    勒古一直小心护在她身边,看出她体力不济,便问她是不是要休息一下。
    叶初雪好强,不肯示弱。咬着牙说还能跑。一行人又向前走了十来里路。眼看着天边云彩渐渐染上金红色,红日沉沉,已经没有来正午时的炽烈耀眼,变得温润艳丽起来,勒古这才伸手挽住了叶初雪的马缰笑道:“天色晚了,前面有条河,咱们就在那边扎营吧。”
    叶初雪以手遮在额前向前面张望,果然在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看见一带映着霞光的水面蜿蜒横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大觉惊艳,便点头同意。
    勒古安排了几个人先到前面去准备。自己陪着叶初雪放慢脚步慢慢过去。
    叶初雪问勒古:“你们丁零语里,邬娜是什么意思?”
    不料勒古却十分精滑,嘿嘿一笑,讪讪地说:“晋王说了,不让告诉你。”
    叶初雪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被平宗料了先机,登时觉得面上无光,悻悻地不吭声,催马朝河边走去。
    到了河边的时候,夕阳又落下去一截,仿佛一颗巨大燃烧的玛瑙,沉沉贴在水面上。漫天红霞如同它发散出来的火焰,倒映在水中,随着水纹缓缓抖动,乍眼看上去就如同整条河水都燃烧了起来一样。
    叶初雪看得入迷,仿佛那火焰渐渐从河水中升了起来,迎面向她扑过来。她微微一惊,向后疾退两步,撞在了刚从河中打水回来的勒古身上,这才恍然回神。
    勒古见她有惊惶之色,忙问:“叶娘子,你怎么了?”
    叶初雪摇了摇头,略微定定神,苦笑道:“你看这河水……”
    “是啊,我们丁零人管这叫血河。”
    叶初雪心头又是一跳,失声问道:“什么?”
    “哦,你别怕。”他也知道自己的言辞听起来唬人,连忙安抚道:“这是部落故老们喜欢说的话。是吉兆。早年丁零人以渔猎为生,每到黄昏会将猎物带到河中清洗血污。河水被血染得越红,说明猎物收获越多。老人们常说,像今日这样的血河,预兆着第二日渔猎大有斩获。”
    “原来是这样。”她轻微拍了拍胸口,心头一松,微笑道:“确实听着吓人,你这么一说又觉得有趣了。”
    勒古抱着水桶回头看看他们一路来的方向。弥赧花星星点点像一条织花的氍毹,厚厚地覆在草地上,向着天边延伸。他笑了起来:“今年风调雨顺,一定会水草丰沛,牛羊成群的。”
    勒古招呼手下人搭帐篷,起篝火,又将随行带来的羊选了一只肥大的杀了架在火上烤。
    都是一色二十岁左右的精壮年轻人,干起活来干练利索,起初当着叶初雪的面还有些拘谨,许是得了勒古的吩咐不得在她面前说丁零语,便只能磕磕绊绊说着汉语。一时见叶初雪始终随和微笑地看他们打闹,那一点点拘谨也就荡然无存,大大方方地与她谈笑起来。
    也不知谁起了个头,有人唱起歌来,其他人很快跟上,节奏欢快,朗朗上口,叶初雪听了一会儿便也学会了,跟着小伙子们一起唱起来。
    丁零人能歌善舞,既然唱开了便不能不跳舞。当日叶初雪当着许多人的面一展舞技,过后被人传得整个阿斡尔草原都有所耳闻。这些人中有许多当日无福得见的,便去拉着叶初雪要她也一起跳舞。
    勒古起初怕怠慢了她,喝退了好几拨人。他怕叶初雪受到侵扰,亲自守在她身边,将手中酒囊递给她:“叶娘子,喝酒。”
     这酒果然劲力十足,叶初雪喝完就觉得头有些发沉,这才想起跑了一天还没来及吃点儿东西,酒喝得急了。一边捻起两块奶渣放在口中嚼,又觉腹中仿佛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再也按捺不住,跳起来下场加入跳舞的人群。
    这一来又是一片欢声雷动。
    丁零小伙子们的舞蹈彪悍有力,围着篝火,踩着节奏,马靴将大地都擂得微微发抖。叶初雪混迹于他们中间,格外有一种轻盈灵巧的美丽,令得众人为了吸引她的目光纷纷出尽百宝地表现,又是翻跟头又是打旋腿,一个赛一个地兴奋。
    火光熊熊映在脸上,皮肤带着灼烧的热度。心跳随着舞步和擂鼓的节奏飞快地跳动,叶初雪额角全是细密的汗水,却觉得从来没有如此肆意尽兴过。
    她以为离开了平宗会被思念吞噬。然而她发现自己在这一刻成了他的化身。她喝酒时仿佛他在替她吞咽;她跳舞时仿佛他在身体里跳动。原来当他们完全融为一体的时候,思念就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话题。
    不,她不思念平宗,她还没有感受到与他的分离。
    她飞快地旋转起来,篝火一遍又一遍地从眼前掠过,很快连城的一条永不断绝的火线。她渐渐在旋转中忘记了自己,天上的星光如雨一样坠落,将她兜头兜脸地掩埋住。叶初雪张开双臂,合上双目,沉浸在草原的这个无比欢乐的夜里。
    她是真的喝醉了,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何时进了自己的帐篷,不知道外面的狂欢进行到了什么时候。不知道何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空气里带着一丝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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