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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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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让他知道那个消息,想要告诉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纠结和疑虑,想告诉他即使在来的路上,她还在想着该如何向他告别。然而这一切决绝都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仿佛是重走了一趟奈何桥,就这两步的距离,却让她已经放弃了过去的那个自己。昨日成非,来日可追。她从来没有想过只要这个人在身边,还能睁开眼看着她,能跟她说话,哪怕只是这气息奄奄的只言片语,就已经足够她脱胎换骨,为了天长地久将以往的一切都抛却掉。
    “七郎,我多怕梦中一切会变成真,怕你只能托梦向我告别。七郎,我再也不要与你分开,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窃窃地细说,“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血,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相亲相守,好不好?”她说着拉着他的手让他去抚摸自己的腹部。
    他的身体异常沉重,即使一只手也重得反常。晗辛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来,却发现平衍不知何时已经又昏迷了过去,一缕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晗辛愣住,脑中嗡的一声响,不祥之感瞬间将她包围。她推推他:“七郎……你……你醒醒,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七郎,七郎……”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尖厉而绝望,惊动了守在账外的阿佳。
    这样的情形连一直照顾平衍的阿佳都没见过。见平衍双目紧闭,整个人都似乎在向地下塌陷。“没救了……”阿佳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大夫说过,若是吐血了,就真的没救了。”
    晗辛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擦平衍嘴边的血,一边说:“不可能,,一定有办法。他刚才还好好的,他说他梦见我了,他嫌我瘦,却不知道他比我还瘦,还瘦……”
    她已经顾不得哭,手脚凉得几乎快要不是自己的了,却还是想要挽回。她不顾一切地爬上去,将他的上身托起来抱在怀中,顾不得他嶙峋的肩膀硌痛了她的身体,也顾不得他的头沉重地搭在自己肩头令她几乎无法动弹。
    一定要救他!
    “一定有办法的,阿佳,一定有办法的,快去把那些大夫都请来呀!快去呀!”
    阿佳叹了口气:“他们本就说过他熬不过今日正午,除非……”
    晗辛一下子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除非?除非什么?你是说还有救?”
    “没救的!”阿佳不假思索地说,“他们说的办法根本不可能。”
    晗辛急得恨不得上去咬她一口:“到底什么办法?!”
    阿佳被她的模样吓坏了,只能说:“他们要把他的腿给锯断!说是只有这样才能救命。可是怎么可能呢?已经伤成了这样。断了腿只怕会更糟,还是要留个全尸好。”
    “不!”晗辛断然地说着,“他伤在腿上,古有壮士断腕,若是因为腿伤将他折磨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将他的腿截断呢?”
    阿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晗辛,像是看一个妖怪:“你疯了!他可是乐川王啊!他怎么能断腿呢?”
    “他若死了就没有乐川王了!断了腿,只要人还活着,就什么都还在啊。”晗辛觉得可笑,“你们想着全尸,却不想留下一个活着的乐川王吗?”
    “可断了腿的男人,什么都不是了。在我们草原上,断了腿的人会自己到草原深处喂狼的。不能骑马打猎,不能征战天下,他还能做什么?”
    “他打的仗还不够多吗?他流的血还不够吗?明明可以让他活下来的,为什么你们宁愿让他去死?”
    晗辛不顾一切地吼,吼完,自己也觉得徒劳,一言不发推开阿佳冲向外面。
    她从到了金都草原几乎就没有出过穹帐,一头冲了出来,站在门口呆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去找谁。
    好在两个着龙城服饰的人正背着药箱匆匆赶过来,晗辛立即猜出这边是龙城来的大夫了。她镇静了一下,迎上前去施礼:“乐川王刚才醒过一刻,随即又昏厥了过去,只怕这次……”
    那两人一人姓赵,一人姓刘,都是晋王麾下最好的医官,来此为平衍诊治已经将近一个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晗辛,不禁都是一愣,问道:“请问娘子是……”
    “我是乐川王府的内人。”晗辛含混地回答,轻巧地将话题移开,“请问二位,乐川王之病,若是截断他的伤腿,是否还有救?”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犹疑的神色,一是不肯回答。然而晗辛从他们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光芒,心中已经有底,咬咬牙说道:“刚才殿下醒来,只有我一人在身边服侍,他对我说,说……”她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去,自己身上就担上了永远也洗不掉的罪名,然而只要他能活下去,什么代价她都愿意付出,“他让将他的伤腿截去。”
    两位医官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半晌,还是姓刘的那人最先回过神来:“娘子的意思是要锯断乐川王的伤腿?”
    “是殿下自己的意思。”她逼视对方,“要想救他的命,只有这一个办法!”
    “可是……”姓赵的那人沉吟道,“兹事体大,乐川王不是寻常人,这么大的事,是要向晋王准奏的!”
    “此去龙城,信鸽传书,一来一回也要一天的时间,二位可有把握那时乐川王还健在?”
    “这……”两位医官不由自主又对望了一眼,心知她说的是实情,只是事关重大,他们确实不敢擅自做主,“娘子看来不是丁零人,也许不知道在丁零,男人只能断手不能断腿,断了腿的男人在草原上没有立足之地。”
    “他不需要在草原上立足。”晗辛的面色苍白,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却仍然咬紧牙关劝说:“他是北朝的乐川王,是龙城的乐川王,他的战场在龙城,那里不需要他有两条腿,却无论如何需要他有一条命。”她怕仍不能说服对方,自觉有些画蛇添足地继续道:“何况殿下自己都已经做了决定,你们莫非要等到他不治归天后与我在晋王面前对质不成?”
    她说这话,便是赌晋王不会因循草原陋俗,赌晋王和她一样不惜代价也要让他活下去。

六 白手各相离

    一弯新月挂在阴山顶上。金都草原的秋夜寒意凛冽,金尔湖畔篝火宛如星光,一点点地布满了草原。
    这是贺兰部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习惯,每当新月升上阴山的山顶,族人总要燃起篝火,烹羊宰牛,巫师祝祷,少女起舞,男人们舞弄弓箭,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晗辛远远看着篝火旁欢笑起舞开怀畅饮的人们,心头却如同秋天的草原一样,逐渐枯黄干涸了下去。
    平衍已经清醒过来,阿佳正带着人为他的伤口换药。这本该是她来做的事,可是晗辛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坚强,她竟然没有去面对他断肢的勇气,看着血肉模糊、半截白骨露在外面的断腿,一时间竟然觉得胃中翻江倒海似的翻涌,竟然再也无力抵挡,扭头奔出帐外呕吐了起来。
    阿佳一言不发地接过了所有的工作。晗辛心中感激,却连去问一句的力气也找不到。
    远处的笑声一阵阵传来,那么遥远,仿佛她在地狱看着人间,从此也只能遥望而已。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晗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佳来了。她知道该去问平衍的情况,甚至全身都因为渴望得知他的消息而隐隐作痛,却发现自己连抬起头看向阿佳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阿佳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似乎清楚她心中的纠结焦虑,说:“他还好,大夫说死不了了。你救了他。”
    晗辛想发问,嗓子痛得像是被一把匕首搅动,除了低下头看脚边的枯草,什么也做不了。
    阿佳问:“你不去看看他吗?”
    风吹动了晗辛脑后的散发,看上去倒像是在摇头。阿佳叹了口气:“你不敢去见他?”
    “他……还好吗?”风很大,她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吹散了。
    之前的一意孤行,不计后果,到了这个时候都成了后怕。晗辛发现自己腿软得站不起来,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太多时间。
    果然,阿佳再次开口时,语气中满是讥讽:“怎么,不敢去见他了?不敢告诉他是你假传他的意愿,锯断了他的腿?”
    “我是为了救他的命。”
    “丁玲男人的命,不该是这样残缺的。”
    这样的指责反倒令晗辛找到了力气,她缓缓转头,见阿佳正盯着自己,那样仿若秋夜中孤悬冷月一般的目光,居然在她心底注入了一丝力量。她缓缓地问:“七郎现在到底如何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好,我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缓缓走向穹庐。
    平衍仍然瘦得脱形,居然能靠在锦裘隐囊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口的动静睁开眼,看见了晗辛,要过了一小会儿,似乎才醒悟过来,说:“我梦见你了。”
    晗辛强忍着泪水,扯出一个笑意来:“当然,你说过。”
    “不。”他吃力地摇头,“我梦见我快死了,你来看我,你说绝不让我们只剩下魂魄相逢。”
    她捂着嘴哭起来,平衍于是明白了,轻声问:“不是梦,对吧?你真的来了,你说不让去死,所以我到现在还活着。晗辛,你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连天命都能违抗?”
    她心头狂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痴痴盯着他,仿佛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最后一次魂牵梦绕。
    平衍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伸出手:“过来。”
    她毫不违抗,腿下发飘地走过去,将手交到他的掌中。他紧紧握住,力气超出了她的预料,同样是虚弱,濒死和活过来是完全不同的。晗辛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即便只是为了这样的交握,便是要下地狱她也无悔。
    平衍说:“晗辛,我的腿痛得很,可是有你在身边,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难挨。我恍恍惚惚似乎昏睡了很久,我梦见你来看我,梦见你抱着我哭泣,我就想,如果有机会能活下去,我就不跟你吵架了,不让你再流泪。晗辛,你等我伤好了,我带你去见晋王,咱们给你编个身世,晋王定然不会追究。”
    晗辛已经做足了准备要迎接他如雷霆般的愤怒,然而这番话却说得她完全怔住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能做出一丁点反应:“你的腿……疼?”
    “是啊。就是受伤的那条腿。”他刚才说了许多话,已经耗尽了力气,将身体靠在隐囊上,连抬头的气力都没有,“你帮我看看,怎么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火烧火燎的痛,如今却不一样,像是……像是……”
    晗辛不忍心再听下去,含泪点头:“好,我看看。”她掀起盖在他下身的锦裘,触目便是他密密麻麻包裹起来的断肢。两位大夫处置得当,伤口包扎得干净整齐,晗辛看不出异样来,便伸手探了一下:“看着一切都还好。”
    他突然闷哼了一声,又戛然而止,浑身一震,随之而来的是如长夜般的沉默。
    晗辛将锦裘又给他仔细地盖好,回到他面前,挤出笑容宽慰道:“你放心,一切都好。”
    他一时没有说话,仍旧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指骨间细细摩挲,良久才问:“我总觉得自己断无再活下去的可能,为何到现在仍在?”
    晗辛心头一紧,再也说不出话来,沉沉低下头去。
    平衍夹着她的手指,蓦地用力,紧紧绞住:“晗辛,回答我!”
    疼痛钻心,冷汗登时从额头上滚落,却逼回了她的泪水:“七郎……”
    “说!”他的声音益发严厉。
    “七郎,我不能看着你死。明明有活路,我不能让你死。你若是因此恼我恨我,我都认了,只要你活着,别的我都不在乎。”
    他无动于衷,只是问:“你把我的腿怎么了?”
    她咬了咬牙:“壮士断腕就是为了活命,你……”
    他的手猛地松开她,不顾一切挣扎着去够自己的伤腿。晗辛连忙搀扶住他,眼看他伸长了手臂却仍然差着半分,知道事情是躲不过去的,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任何逃避都没有意义,便横下心扶着他的手臂,帮他将手臂伸到了伤腿的膝盖上,然后放开手,等待着他的裁决。
    平衍的手顺着自己的膝盖向前摸,却一下子探了个空,仿佛从高岭之上跌落坠山崖,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向前扑倒。
    晗辛连忙过去搀扶住他,让他将身体的力量依靠在自己身上,低声哀求:“七郎……”
    平衍的声音都绷紧了,用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高亢嗓音问:“我的腿呢?为什么摸不到了?”
    晗辛不答话,硬着头皮抬起头朝他看去。电光石火间两人目光接触,又各自像是无法承受这样的煎熬飞快挪开。平衍的手不知不觉间紧紧攥住了盖在腿面上的锦裘,半晌只能问出一个字来:“谁?”
    一个字也足够多了,晗辛心如刀绞,却知道这是个她必须去面对的问题。她在他面前蹲下,仰视着他的面孔,“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他们本不愿将你的腿截去,是我,谎称是你的意愿。不如此就无法救你的命。如果晋王因此降罪,一切罪责都在我的身上,七郎,我为了留住你就只好伤你至此,让我补偿你。我还有个消息要跟你说……”
    他盯着她,一瞬不瞬,有一瞬间晗辛以为他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但是终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转过头去,清浅地“哦”了一声。
    “哦。”他这样说,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以后平衍就再没有主动跟晗辛说过一句话。晗辛为他擦身换药,他也不拒绝,只是冷冷看着她,让他如何配合就如何配合。甚至当晗辛给他喂饭时,他也不瞬目地盯着她,一口一口将她送到唇边的东西吃下去,用力咀嚼厮磨,让晗辛有种他是在撕咬自己血肉的错觉。
    只因他的彻骨寒冷。
    在漫长冰冷的日日夜夜里,她在他冰冷的眼神中尽心尽力地照顾他,却再也听不见他对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平衍一天天滋养了回来,晗辛却一天天消瘦了下去。
    她在龙城时就因为焦虑担忧瘦到了极致,这些日来一日日在平衍冰冷的目光中煎熬,身上仅余的一丝生气也不见了踪迹。
    她也曾想要对平衍说出那个消息,但他的冰冷让她却步。当日为了告诉他这孩子的消息而不顾一切地撒了弥天大谎,如今他活下来了,她却没有了勇气。
    她在一点点死去,即便是阿佳也能看得出来,而更令晗辛绝望的是,她能感觉到肚中的孩子也在一天天远离。
    她的肚子不再变大,面色变得蜡黄,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都不止。到最后连阿佳都看不下去了,趁着晗辛出去,来到平衍面前,肃穆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若是恨她就让她走,这样折磨她难道你就会开心吗?”
    平衍摸着自己的断腿沉吟,终于一言不发地闭上眼躺倒。
    阿佳越发生气,沉声逼问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找来了,但除非你放过她,否则我不会给你。”
    平衍愤怒地睁开眼,带着怒气与阿佳对视。
    阿佳轻声说:“放了她,不然你就算死了,到了那边还是会遇见她。”
    平衍终于因这威胁而动容,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阿佳在金尔湖畔找到晗辛。此时已经进入隆冬,晗辛站在冰冻的湖面上,仰望着灰白色天空上苍白无力的太阳,心中一片空茫。身体深处的异样令她无法再无视,她已经敏锐地预测到了结果,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一段时间。
    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曾经来过。
    阿佳带来的消息正是她迫切需要的,在阿佳无声的目送下,她牵着阿佳赠送的骆驼远远地离开了贺兰部。
    晗辛往阴山深处走,在山中找到了萨满巫师。她并不相信萨满教,只是这个极度寒冷的冬天里,她迫切地需要一些高高在上的力量来给她支撑。
    她喝下萨满巫师给她的药汁,眼睁睁看着巫师起舞祝祷,渐渐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篝火。她太过疲惫劳累,以至于连挣扎都没有就陷入了寒冷的黑暗中。
    在黑暗中,仿佛有一个声音温和地对她说:“晗字,天将明的意思。辛却是艰辛的辛,一切得来不易,但天终究会明。给你起名字的人一定知道你是个坚强而勇敢的女子。”
    一些前尘的碎片渐渐变得清晰。他曾自梦中来见她,对她说做了会让她恨他一世的事。晗辛苦笑,谁知道结果却是恰恰相反,是她做了让他憎恨一世的事。
    世事的无常有时候简直是惊心动魄,当初她在龙城城外刻意接近他的时候,又何尝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当她终于从疼痛中醒来的时候,巫师告诉她,死在腹中的孩子是个女胎。
    晗辛怀疑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她将那孩子埋葬在阴山的深处,待身体康复,便独自回到了龙城。
    一直在城中为她守着那个院子的柔然夫妇告诉她,就在十天之前,晋王派遣罗邂离开龙城南下,很有可能会去落霞关渡江,他的目标是回凤都。
    晗辛麻木地听着,隐隐觉得这似乎会是一件大事。但她太累了,累得几乎没有力气生存下去。
    她大病了一场,这期间听到的都是乐川王因为腿伤一蹶不振,整日闭门在家,连晋王也不肯见。他脾气变得暴躁,府中姬妾遣散。龙城的人纷纷传说,乐川王从此就是废人,晋王的世子会成为晋王最可信赖的臂膀。
    晗辛对这些消息都不以为意,麻木地看着龙城上方阴山巨大的阴影。她有时会忍不住想,那个孤独的女孩在深山中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寂寞?又想,也许她会得到天地钟爱,让她变作阴山林木中的一缕自由自在的精魂,行走在山巅深谷,再不受世间的羁绊。
    直到凤都中秋宫变,永德公主被赐自缢的消息传来,晗辛才猛然惊醒。
    她突然意识到罗邂南下去凤都,也许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也许平衍所说的那个会让她恨他一世的事情,是真的发生了。
    晗辛不可抑制地心惊,立即启程前往南方,不肯相信永德公主会就此败亡。
    事情的发展果如她的预料,他在临川的野渡口接到了弃舟登岸的白发女子,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拜伏在对方脚下。对方冰冷的双手拖着她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听见对方说:“晗辛,以后的路,咱们一起走。”

    第三册

    楔子 停云高处向谁去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
  天气暑热难当,但在漠北的深山之中,一旦到了太阳下山时分,寒气依然会悄悄漫过草野,越过树丛,潜入林木之间,趁着夜色渐渐侵入人的脚底、身下。
  即使是盛夏时节,睢子他们也会在山中燃起火堆,既是用来烤打回来的猎物,也是为了驱蚊虫取暖,
  八百多人燃起十几处火堆,敢落在山坡上,星罗棋布,与天上闪动的繁星相对应,一样的繁耀,一样的热烈。
  星空璀璨,银汉迢迢,一颗红色的星在天空靠南边的地方闪动,点点流星从它身旁掠过,星坠如雨,像是天庭也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攻伐。
  叶初雪靠在一处粗大的树根上,手指拨弄着脚边的野草,从枝杈的间隙望着星空,轻声唱着:“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
  火上的兔子烤熟了,散发出诱人的肉香。睢子小心地撕下一小条肉放在口中尝了尝,又撒了些盐巴和香料抹匀,这才将兔子的一条腿撕下来,用匕首割成小块肉,拿一张芦苇叶包裹着,给叶初雪送去6
  叶初雪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来,继续低声唱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人我床下……”
  睢子见她不接,索性在她身边坐下来,间:“你在唱什么?”
  叶初雪看了他一眼,终于停下来,淡淡地回答:“汉人的歌。”
  “什么内容?”
  “大概是说农人耕种,一年四时劳作的内容。”叶初雪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禁不住去想,平宗有一次曾说,要带她到乡间的麦地里去看看。他说起北方的耕作,嘲笑她不懂农事,还说过不会将南方变作丁零人的牧场。
  “耕种?”睢子笑着摇了摇头,又把兔子肉往她面前送了送,却问,“你懂种地吗?”
  肉味扑鼻,却惹得她一阵恶心,忍无可忍地推开睢子的手,跑到一旁剧烈地呕吐起来。
  睢子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沮丧,拈起一块兔肉扔进自己的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唱起自己部族的歌。
  步六狐的歌谣与草原人的不一样,也许是因应了大山的地形,腔调也被拖得九曲十八弯,一字一句,婉转风流,倒是有一种叶初雪从未领略过的风情。
  她好容易呕吐得告一段落;到一旁的水桶里舀了勺水漱口,然后依旧回到之前靠坐的地方坐下。睢子凑过来问:“吃肉吗?”
  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开口时声音沙哑:“酒!”
  睢子倒也不为难她,冲着火堆旁的伙伴吹了声口哨,就有人拋过一个酒囊来。睢子利落地接住,又递给叶初雪,仍旧笑着:“你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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