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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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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开口时声音沙哑:“酒!”
睢子倒也不为难她,冲着火堆旁的伙伴吹了声口哨,就有人拋过一个酒囊来。睢子利落地接住,又递给叶初雪,仍旧笑着:“你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能喝酒的。”
叶初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将恶心压了下去,却一时发起怔来。
她被睢子带入云山已经一个多月了。起初睢子对她严加戒备,日夜派人看守,绝不许她离开视线三步之外,就连当初他给她的那把匕首也收了回去。睢子说:“你生孩子之前绝不能出任何问题。”
其实睢子对她的话始终半信半疑。毕竟她刚刚有孕,身形不显,睢子甚至连她是否真的怀孕也不能肯定,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掉以轻心。后来叶初雪渐渐有了孕吐,身体各种不适也都显露出来,雎子这才相信她确实是怀了兄长的孩子。
睢子将叶初雪带到大山的最深处。
云山在阿斡尔湖以东,南北走向,长达九百多里,北接丁零人先祖所居大苍山,向南一直延伸到了阴山北麓,并且从那里向东南方向斜插下去。龙城京畿的东边边界,便是云山南端支脉康山。
云山之大之深,令睢子确信,即使平宗回转,丁零人全力前来攻打,也不可能找得到他们。
他命令将一切计划都暂缓,等叶初雪生了孩子,再继续进行。
他手下自然也有不满的,但睢子在这群人中有着绝对的主导地位。叶初雪曾见他与手下几个领头的激烈争吵,到最后总是以其他人对睢子的俯首结束。虽然他们用的是步六狐人的语言,叶初雪听不懂争吵的内容,但每次争吵后他们都会再向大山深处转移一次,叶初雪也就明白了这些人与睢子的分歧,大概就是该往哪里走。
这一行只有叶初雪一个女人,虽然睢子已经警告过手下不得靠近,但那种如毒蛇一样缠绕在她心头的恐惧却始终不退。
没有了平宗在身边,叶初雪才真切地体会到了恐惧的滋昧。
昆莱所为对她的阴影始终都在。她现在身边环绕的全是数不清的男人,他们看着她火辣辣的目光,说话的声音,身体的气味,甚至走路时脚踩在地上断枝发出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胆战。
山路难行,到了这里马全无用处,早在进山前睢子就让人将马匹收集带走,进山之后就全靠双脚步行。有时遇到沟壑崖壁,不得不让人背着她攀爬,叶初雪都要强忍着浑身如针扎一样的敏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挣扎,这样才能熬过那些难堪的身体接触。
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呕吐。
整个队伍都要停下来等她,有些人十分不耐烦,粗喝咒骂,虽然叶初雪听不懂他们说话的内容,却能从随后众人猥琐的笑声中猜到个大概。于是呕吐更加剧烈地袭来。人人都以为她是因为怀孕而呕吐,这至少令她不会受到更加具有敌意的对待。
叶初雪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平宗。
只有在这样艰辛且孤独的环境中,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想念他。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看她的每一个眼神,他的触摸和亲吻,他的怀抱和体温。叶初雪想得胸口发痛。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也曾经带着重伤昏迷的平宗穿越暴风雪,在茫茫雪原上救了他的性命,她觉得自己足够坚强可以独自周旋于这群步六狐人中。
但是真的身临其境了,才发现要坚强很容易也很难,她仍然是那个亡命之徒叶初雪,却再也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叶初雪。她开始无比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生怕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出任何意外,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平宗临走时去而复返,对她说的那句话是她一直支撑下去的动力。
睢子一直暗中观察着叶初雪,能看得出她对平宗的思念,也能看得出她的苦苦忍耐,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没有别人的情况下亲自照顾叶初雪,不让手下任何人有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
但总有人会违抗他的命令。
晚上扎营,睢子通常带着十个人与叶初雪在一处,他们会在离火堆二十步之外的地方扎帐篷,而把靠近火堆的地方让给她。
到后半夜火堆的火渐渐熄灭,有一次叶初雪惊醒。她本就睡得少,被睢子掳走之后更是每天只会略微合眼一两个时辰,脚步踩踏在松果上发出一声脆响惊醒了她,一个步六狐人悄然从身后树林的阴影中掩了过来。
叶初雪登时警醒,刚要呼叫就被捂住了嘴,那人在她耳边喷着热气笑道:“都说晋王的女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尤物,你别乱动,让我抱抱就好。”
这人的汉语竟然说得十分流利,叶初雪只觉血冲上了脑门,眼前开始发红,她不敢太过挣扎,怕伤着孩子,却在那人热烘烘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朝火堆里尚未完全熄灭的木炭伸出手去。
就在她准备不顾烫伤自己要抓到木炭去捅那人的时候,身上的男人突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拖离她的身体。
叶初雪坐起身,只见一道巨大的白影咬住那人的腿,飞快地将他拖进了森林深处。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发出的惨呼越来越弱,很快就听不见了。睢子和手下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山林里隐约有无数只狼的影子闪过。
第二日睢子遣人去查看,在森林的深处只找到了人的半只脚掌,还有被撕得粉碎的衣帽和配饰。地上到处是血,但那人连骨头都没能剩下。众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立即决定转移营地。
这之后,队伍中经常有人看到一大一小两只白狼率领着狼群在附近逡巡。这本是云山深处高绝之地,即使有狼也不会太多,但随着他们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狼就越来越多。这群狼很安静,并不经常发出声响,甚至会有意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随即迅速消失。
步六狐人开始人心浮动,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那群狼。每当他们成群结队去打狼时,那群狼像是提前预知一样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随即第二天又会出现。
只有睢子看出了其中的奥秘,问叶初雪:“白狼是狼王之王,为什么会有两只狼王之王?它们不打架吗?”
自从狼群出现之后,叶初雪觉得安全了许多,神色便比之前好转,听他这样问,只是装傻:“我怎么会知道?”
睢子将信将疑,却将捡到的那半只脚掌拿给手下传看,下达命令,若有人再侵犯叶初雪,就丢出去喂狼。
叶初雪就这样度过了没有平宗的第一个月。
看着睢子送到她面前的烤兔子肉,叶初雪有些犹豫。她知道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咬着牙也得吃一些,但最近的孕吐越来越厉害,一点儿肉味也沽不得。睢子看她的神情也就了解了,拣了两块胡饼递给她:“就着一起吃。”
叶初雪点了点头,闭着眼什么也不敢想,囫囵将肉和胡饼一起吞下去,又连忙喝了一大口酒,这才好歹算是完成了任务。
睢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令她不得不说点儿什么来打破沉默:“我们就一直在山里待着,直到我生产?” 、
“嗯。”睢子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叶初雪蹙起眉来,借着火光仔细打量他。
睢子始终也没有带叶初雪去步六狐人聚居的山谷。那里曾被丁零人血洗过,只剩下了空无一人的营寨。睢子说那里冤魂太多,会对孕妇不利。
但叶初雪心中始终存有疑虑,这点疑虑随着她每日观察这群步六狐人而逐渐扩大。这些人都会说汉语,只是不肯在她面前说,而他们的衣饰也远比草原其他部族要精致华贵。叶初雪怀疑他们一直不停地往山的深处走,也许不只是为了不让丁零人找到他们,而是要去什么地方。
她开始学着辨认天上的星星,靠星星确认每天行走的方向,终于搞明白,他们一直都在向南走。
如果他们能够穿越九百里从无人类涉足、危机四伏的大山,一路向南,也许他们终有一天会出现在阴山北麓,会与龙城只剩下一山之隔。
第一章 功名相避如飞鸟
新月之夜,滚滚麦浪之中,一行人悄然掩过千里沃野。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动作整齐划一,安静迅速,就像是一层暗色的水浪随着风吹麦浪,渐渐漫过田野。
龙城方面早有防备,派遣军队在田头驻扎看守麦子。双方都知道,谁得了麦子,谁就拿下五成胜算。
焉赉白天已经派人查看过,龙城派出的是贺兰军,这让他感到有些棘手。晋王和叶娘子制定的策略,是遇玉门军硬战,遇禁军佯战,遇贺兰军尽量避战。本来贺兰军是贺兰部的私兵,不会参与朝廷防务,但也不知道是谁竟然算到了贺布部也许要与贺兰部修好,居然调贺兰部守麦地,这就令焉赉颇为头痛了。
焉赉自然不是会被这样的小伎俩阻挡的人,只是不能尽兴厮杀一场却是个遗憾。
他调整方略,每日派出斥候查探麦熟的情况,拟定要收麦子的区域,细化成小片,具体到每个十人队所负责的区域,再另派十人相随掩护,只留下田头贺兰军附近十亩地不去侵扰,其余的麦子都会趁夜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收割。
有了晋王允诺的今后兑换成粮食的牛皮片作抵押,京畿农户都十分愿意将麦子让给贺布军去收,甚至还有人家派出壮年劳力随军队一起收割,只是为了表达渴盼晋王回来的心愿。
焉赉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晋王在民间竟有如许声望。
“那是自然。”听他惊讶地问,自有老农满口赞誉地历数晋王在时的德政。以往晋王用事,命宗室和丁零八部将京畿一带的农田吐出来不许私吞,分发给无地流民令其开垦,每五年减一次税,并且指定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里为党,设置邻长、里长、党长,负责征发徭役征收赋税,直属龙城尹,豪强贵族不得干涉。
因为这一德政而受惠的农户遍布京畿,因此听说是晋王的军队要收麦子,几乎人人欣然相让,毫无阻碍。
有了农户的帮助,在贺兰军的眼皮子底下收麦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几千人同时行动,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就连贺兰军用来警戒的狗也都被农户以母狗相诱,顾不得田中的异动了。
没有了金黄色麦穗的遮挡,被割断的麦秆光秃秃地立在那里,被月光照得银白一片。
焉赉站在高地上,眼见着银白的区域越扩越大,挥了一下手,等候在他身后的一千人便悄然跟上去,手脚麻利地将割下来的麦子捆好,手手相传地送到后方装车运走。
一切进行得人不知鬼不觉,焉赉不自觉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照这样的进度,再过三天,就能完成全部收割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从东边冒了出来。焉赉一惊,一跃上马,冲到山坡最高处查看。
只见月光下一片闪着银光的铠甲正迅速向麦地袭来。
他早有准备,发出一声呼哨,登时,之前还在为收麦的人掩护的十人队纷纷上马,抽刀引箭,严阵以待。
来的是玉门军。
严望起初只是不放心,不顾已经关了城门,还是带人出城巡查。
玉门军多是汉人,许多人虽然出身军户,却也都是屯垦戍边出来的,于农事显然要比贺兰军熟悉得多,不到近前就听见了那种刻意地被压抑到最低的奇怪声响,以及趁着月色,可以看见大片被剃秃了的麦田。严望登时警觉起来,发出警告之声,带领部属飞奔过来查看。
不料还未到近前,却突然平地里冒出一队骑手,正刀光霍霍地向他们迎来。
之前玉门军与贺布军遭遇过几次,两相硬拼,玉门军从未有过胜绩,玉门军将士对贺布军已经颇为胆寒,又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遇,登时队形就散乱了起来。有人猛勒住马,后面的人收势不及,撞上前方的人,还有人不顾一切地抄起弓箭要先出手,却猛地听见箭矢破空之声,还没来得及抬头张望,就已经被射于马下。
严望大怒,一边呼喝发出命令,强令队伍不得后退,一边命人去唤醒值守田头的贺兰军。
贺兰军多数正在熟睡,听见动静惊醒,慌张地执戟从帐篷里冲出来,却发现面前的玉门军和身后的贺布军激战正酣,他们一冒头立即被两面夹击,他下许多人抱着头趴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焉赉见已经明火执仗相对抗的态势,便也不再隐藏行迹,带着亲兵发出一声呐喊,顺着山坡冲了下去,登时,他带来的五千贺布军出都发出呐喊声,冲入了战团。
这一战,玉门军输得极其惨烈。一直到天将破晓,贺布军在一声号令之下悄然后退,潮水般消失在山坡之上时,严望才终于被手下从战团中拖了出来。
他清点身边手下,发现带来的一千人居然只剩下十六人,还全部挂了彩,他知道贺布军是担心天亮后龙城有援兵赶到,这才临时退军,但这一仗输得太过惨烈,即便严望胸怀虎狼之心,到此时也不禁胆寒。
他的胳膊和后背上都有刀伤,在手下的搀扶下好容易在马上坐稳,借着晨光放眼望去,只见尸横遍野,其中不少死者居然是贺兰部的,血水染红了麦田,映得天边朝霞都仿佛是被血染红一般。
他狼狈地摇了摇头,吩咐了一声:“回城吧。”
龙城向来每日卯时开城门。这一日尚未到时辰,便有人叫门。门吏从城墙上向下看,他不认识旁人,没有耳朵的严望倒是认得十分清楚,见那十几个人个个浑身浴血,登时吓得连滚带爬冲下城墙,吩咐手下打开小门,将严望迎了进来。
严望即使全身是血,骑在马上也自有一种凛然威严,门吏自然不敢多作过问,目送着一行残兵败将匆匆离去,这才兴奋地转头去找同僚好友口沫横飞地说去了:“你可知那无耳郎今日差点变作无耳鬼?夜里带着一千人出城,到清晨回来,就只剩下了十几个,浑身都是血,个个都带伤,不知是被谁打成了那样。”
他故意这样说,是知道定然有人会说出下句来:“还能是谁,肯定是晋王的人。我家里的前日回了趟娘家,回来就说如今焉赉将军正带着贺布军在京畿一带。依我看,晋王回来的日子只怕不远了。”
众人登时兴奋起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又说了半晌,眼见卯时将近,这才纷纷去准备开城门。
此时城门前已经聚满了要出城的各色人等,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哗。门吏已经带人来到门下,正要去开门,突然一骑飞骑驰到,马上的人喊道:“奉太宰府之命,今日所有城门不得开启,紧闭城门,不得开启!”
如此喊了六七遍,人人都已经听得分明,城下登时乱了起来。
有人是家中有田在京畿的,要出去耕种;有人是要出门打猎种桑的;有人是要走亲戚探访朋友的。如今一纸令下,居然毫无理由地就将城门闭锁,自然是群情激奋,恶议汹汹。门吏和他的同僚们也无可奈何,既然官府这样规定了,他们也不敢违抗,只得带人守住城门,一动不动。
也有相熟的过来小声打听是怎么回事,自然有人憋不住将清晨的情形说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登时太宰严将军被晋王打得门牙都找不到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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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中午,晋王带着十万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龙城七十二坊的每一个角落。 ^
崔璨听到这样的消息十分惊讶。
他自然知道民间口耳相传的谣言做不得准,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只需派人打听一下,就已经知道了原因。
听到严望惨败的消息,崔璨第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皇帝知道,否则只怕他们更要毫不犹豫地弃守龙城,加紧迁都的步子。
想到此,崔璨也顾不得别的杂务,匆忙进宫觐见。不料到了延庆殿,见严望身着礼服跪在平宸脚下,也就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果然平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严望破口大骂:“让你去南方监军,你打不出个眉目来,阿若还为你说项,说你的兵都是骑兵,打不惯南方的仗。朕准了你回来,结果你回来了也打不赢。国朝立朝百年,还从来没有一任太宰被个流寇打得全军覆没,你还有面目到我这里来跪?”
严望把牙根咬得咯吱作响,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了砖缝里,一任五梁冠深深扣在额头上,遮挡住视线,低下头一言不发。
还是平若见他后背和手臂都渗出血来,于心不忍,出言劝道:“陛下,这一仗确实不怪严将军。他只带了一千人,贺布军却有五千人之多。对方有备而来,他却猝不及防,两方相遇,严将军没有退缩,力战到底,已属难得。”
“难得?”平宸斜瞅着严望冷笑,口中却驳着平若的话,“是啊,全军覆没,主帅却自己回来了,确实难得。古往今来,也只有李广有他这样的事迹。”这话说得恶毒至极。李广当年是率一万大军主动出击大败而归,严望却是出其不意地遭遇,二者本就不可相提并论。但是盛怒之下,却也没人敢反驳平宸。
平若被他噎得一滞,无奈地向崔璨望去。崔璨却无意为严望说话,沉吟了片刻,上前一步,先向平宸施了一礼,直起身道:“陛下,可否容臣问严将军几个问题?”
平宸的火气没发完,被他这样一打岔,倒是不好再将怒火转到别处去,只得哼了一声,背转身去。
崔璨知道这是默许了,便转向严望,问道:“请问严将军何时带兵出的城?”
严望一声不吭。
崔璨不以为意,又问:“严将军为何会突然带兵出城?”
这时连平宸都留意起来,转回头盯着严望。
严望仍旧一声不吭。
平宸沉声喝道:“问你话呢!”
严望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武将,这一声喝得殿内所有人耳朵都嗡嗡作响,宫女和内侍无不瑟缩,就连平若都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严望却仍旧八风不动地跪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缓抬手将头上五梁冠摘下放在身前,缓缓开口:“是陛下要问,还是崔相要问?”
这话的意思非常明确。丞相虽然总理全国政务,却无权管辖都督中外军事的太宰;这两人一文一武本是互不统属的平级,因此若是崔璨问话,严望确实是不用回答的。但此时既然平宸发了话,严望却不能再装聋作哑,因此有此一问。
他这点心思,在场几个人心里明镜一般,更是往平宸刚刚平息了一点儿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油,登时火苗又蹿得仿佛要将大殿的房顶都给烧塌一般。他咬着牙冷笑:“怎么?不是朕问你就不打算答了吗?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就是太宰吗?朕能让你戴上这五梁冠,也就能让你秃着耳朵滚出这大殿。不要废话,赶紧回答!”
自从平若和平宸制定了南下的策略之后,平宸对待严望的态度就再不若从前。平若心中明白,这是因为平宸对严望彻底失望后决定放弃了。
平宸将严望从南方调回来,固然有抛出严望吸引晋王注意的打算,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就算不能清洗替代晋王势力,至少也能抵挡几分,做个尽心护主的忠将,即便阵亡了也能让人在功臣簿上写下他的名字。
然而严望的这次大败可谓彻底打碎了平宸的念想。虽然他血战到了最后,虽然他人数比对方少,虽然他有许多可以被原谅的理由,但仅仅一条就足以让平宸愤怒得失去理智:他这一败,让人心无可抑制地倒向了晋王。
这就如同摧毁了龙城面对晋王时的防线。
平宸一看见崔璨匆匆赶到,就知道如今城中在流传什么样的流言。否则以崔璨的谨慎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蹚这潭浑水,贸然发问。所以严望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端着架子不予合作,更令他怒火中烧到口不择言。
平袁的心思平若完全明白,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平宸失控。毕竟严望这颗棋子现在还不能舍弃。
就在平宸的话音刚落,严望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的时候,平若已经上前一步,用刻意放轻松的语调道:“其实这事臣是知道的。严将军夜里带兵出城巡査,也是因为最近贺布军时时觊觎京畿麦子,他实在不放心。当时他要出城,还是找中书府批的门引。”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柔,“所以臣一直说严将军虽败却无罪,就是因为此战事出乎意料,严将军并无准备,而且若不是他公忠体国,深夜仍然不忘记巡查京畿,又怎么会遭遇这样的惨败?这次损失的都是严将军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他此刻只怕比陛下还要痛心。”
平宸当然明白平若突然插嘴的原因。他知道此时也不能对严望逼迫太过,既然平若解了围,便顺着台阶下来,转头问崔璨:“崔相以为阿若这个回答如何?”
崔璨诚惶诚恐地连连向平若施礼:“不敢不敢,劳平中书亲自作答,在下不胜惶恐。”他说完之后,直起身却并不再多说什么,袖手往旁边一站,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闲话而已。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平宸那一场脾气发得好像有些没有由头,气氛登时就又尴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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