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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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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挚应了一声,起身一把夺走栊晴脸上的胡须,朝她挤了个鬼脸,就躲到屏风后头窸窸窣窣地换起衣裳来。
三人一齐出了望海楼,雇了辆车离开了。
刘小挚眯着眼,笑的如夏天里明晃晃的太阳:“荨姐姐,明日就是浴佛节,再过几日,青霓姐姐那里会有一年一回的‘赵春’……”
“对呀,姐姐,我们一定要去看,青霓姐姐亲舞‘霓裳羽衣舞’,听小挚说,可漂亮了,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会去呢……”栊晴抢道。
刘小挚忍不住插道:“那场面可壮观了,三年前,青霓姐姐就是靠这一支舞名动大洹的,还使得沁春园成为了京城第一坊,后来,她就定了个规矩,只有每年的建巳月之望,她方会跳这支舞”,一面说着,一面手舞足蹈起来。
梅荨笑着点首。
上一世,她只在梦中见到过苏琀这支翩若惊鸿的霓裳羽衣舞。
“咦?外头这是怎么了”?栊晴扒着纱窗朝外头看去。
刘小挚也好奇的凑过去,贴着纱窗,道:“抓这么多乞子做什么?”
梅荨略偏头朝窗外瞧去,外头的确有许多番子正在抓捕城中的乞丐。
栊晴二人几乎瞧了一路。
马车驶到李府大门的时候,夜空中银汉已迢迢。
晚间,梅荨照常坐在花木掩映的石桌旁烹茶品茗。
栊晴则与一群留头小子在不远处拆拳,见到拟香推着李砚云过来,小子们都一窝蜂的散了。
李砚云穿了件丁香色摘枝芍药潞稠褙子,膝上搭着牙色袷纱,与拟香并蒂,恰似一枝抹紫凤仙。
李砚云巧笑道:“这清风朗月的,荨妹妹你花下品香茗,可真有雅兴啊,今儿个在城外玩得可开心?”
茶水已三沸,势若奔涛溅沫,茶沫浮在上头,如积雪未消,桃花乱落,梅荨笑望了她一眼,接着把熟盂中的热水倾入釜中,用竹荚轻轻环击着茶心。
李砚云长叹了口气,委屈道:“我可就惨了,沂王今儿个专程为你而来,你这位真佛却不在,我可是磨烂了嘴皮子方把他哄走,你要拿什么谢我?”
梅荨熄了风炉,从竹畚中取出两只越窑青白釉磁茶碗,先斟了一碗,奉到她手中,笑道:“请云姐姐用茶。”
李砚云接过茶,笑容可掬地道:“我们李家要是有男丁,一定让你做我们家的媳妇。”
梅荨接着斟了一碗递给拟香。
拟香慌忙接到手中,受宠若惊般笑道:“怎敢劳烦梅小姐。”
李砚云笑嗔道:“梅小姐请你吃茶,你还不赶快坐着。”
拟香方才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李砚云吃了口茶,动容道:“妹妹你烹的茶就是与众不同,我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茶。”
“这是用方才在护国寺的乳泉石池上捡的漫流煮的雨前龙井,你喝的这是第三碗了,再晚来一会子,就没有了”,梅荨道。
李砚云又吃了几口,方含笑道:“今儿早朝,皇上派了沂王去苏杭一带巡视河道,过个四五日就要动身,他是着实仰慕妹妹你的雅名,所以特地赶在南下之前见你一面,哪曾想,你竟然跑到城外头高乐去了,过几日,他必定还会再来的,到时候你可不许再溜了。”
梅荨今日午中接到古玉斋的送来的信便已知晓沂王接了差使的事儿,她估摸着沂王可能会来李府,便索性先躲出去了。
她执起茶碗轻啜了一口,月光透过扶疏的枝叶洒在她的脸上,斑驳芜杂:“这是自然。”
李砚云放下茶碗,叹了口气道:“汐儿打从宫里头回来后,就连我这个姐姐都不搭理了,成日家的躲在屋子里,怎么劝也不听,只管弄性,我寻思着小孩子家的,过个两天自然就好全了,可我今儿早上劝她的时候,她非但不听,还把我给赶了出去,我看啊,这一物降一物,汐儿也就听你的话了,你得了空也去帮我劝劝她。”
梅荨自那日从坤宁宫回来后便没有再见过李砚汐了,她默然片刻,道:“云姐姐放心,我会去劝的。”
李砚云又叙了会子家常话,方回了东厢房。
翌日一早,梅荨便打发栊晴去东厢房叫上李砚汐,一块儿去后花园散散闷。
“荨姐姐……”月洞门边响起了熟悉的雀跃的嗓音。
李砚汐穿着樱草色妆花褙子,漆黑油光的发散挽着纂,上头戴着摺丝杏花发箍,兴致勃勃地跑进了庭子里。
她春风似的扑了去,盈盈笑道:“荨姐姐,咱们快走吧,我在屋子里都要闷死了。”
栊晴吐舌道:“闷你还躲在屋子里?”
李砚汐白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父亲偏心,只向着姐姐,一点儿也不疼我,姐姐成天拘着我,我讨厌她,家里头除了王妈妈以外,根本就没有人真正关心我,娘亲生下我以后也不要我了……所以我才要故意躲在屋子里,看他们心不心疼我……”说到后头,斗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栊晴撇嘴道:“有什么好哭的,眼泪巴巴的,真烦絮,我连老子娘的面都没见过,我也没有哭呀,羞羞脸”,她两指在脸颊上画着圈儿。
李砚汐努了努嘴,从袖子里掏出紫藤云绢,抹干净眼泪,笑道:“上回我生辰的时候你去的是花园的东头,这回我带你从西头进去。”
栊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无语道:“你怎么一阵风一阵雨的,对了,你那一大群丫鬟嬷嬷呢,怎么没跟着来呀?”
“我把她们全都轰走了”,李砚汐撑着腰,扬着秀眉,大有一副凯旋将军的样子。
栊晴狐疑的瞟了她一眼,却蓦地发觉旁边空空如也,她忙一抬眸,只见梅荨青色的背影已不知何时淡在了如鳞的云纹里。
花园西头的甬路旁堆着巉岩怪石,上头薜荔藤萝,绕藤萦蔓,后头是一弯碧湖,石头砌岸,中心有亭,湖里头的小荷已露尖角。
栊晴与李砚汐争先恐后的跑到岸边,把随手撷来的花草扔进湖里,引得里头的锦鲤纷纷唼喋。
沿着甬路拐进深处,两边是奇花异木随势栽植,浓荫下苔痕深浅,蘑菇斑斓,再往前跨过一座木板桥,就到了落英悠然的篱前。
后头是数间清凉茅舍,上头插着酒旌,两旁桃李罗列,瘦白的花下是一畦畦被春风裁剪齐整的青韭。
一侧的井上架着湿漉漉的木咕噜,井边还种着一棵桑树,亭亭如盖,下头有几只鸡在觅食。
李砚汐雪白的脸儿上已有了细密的汗珠,她一面掏帕子试汗,一面道:“荨姐姐,我们到‘荷锄村’的茅屋里头歇歇吧。”
“好”,梅荨的脸色有些发白。
屋舍不甚华美,却很敞亮,由飞罩隔成两间,外间一张三弯腿束腰八仙桌,上头搁着一只江南人家所藏的旧铜觯,里头插着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珊珊可爱。
梅荨她们便在外间的藤椅上坐下了。
丫鬟早已捧了茶果点心上来。
李砚汐累的赖在椅子上不肯动弹了,栊晴却还在屋子里上蹿下跳,毫不消停。
篱前忽有人影攒动,栊晴跃出去一看,忙又折回屋内,道:“李砚云带着沂王过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李砚汐嘟哝道
栊晴看了梅荨一眼,忽见她脸色不济,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她忙跑过去,蹲在她膝下,拧着眉头道:“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发病了?”
李砚汐正要开口,李砚云已经带着沂王走进了屋舍。
沂王穿着一件簇新的艾叶褐团龙圆领,一丝不乱的发上戴着金累丝二龙抢珠束发冠,威严济济,卓尔不群。
李砚云嫣然道:“荨妹妹,王爷今儿个说非要见到你不可。”
梅荨忍住痛,起身执了一礼。
李砚云向拟香递了个眼色,拟香会意,忙悄悄的要带栊晴她们出去。
可栊晴却紧紧攀住梅荨的胳膊,不悦道:“姐姐她……”
“栊晴……”梅荨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轻和,却不容反驳。
栊晴垮下肩,瞪了沂王一眼,方与李砚云她们一道离开。
屋子里沉寂下来,单剩下他们二人和满屋子交错的光影。
☆、第十三章 倾城
沂王眉宇傲扬,他一掸华衫,轩昂地坐到藤椅上,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梅先生,父皇指派本王南下巡查河道之事,想必你已经知晓了,梅先生是聪明人,这意味着什么,你心里也一清二楚,本王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梅家如果支持本王坐上了龙椅,那以后梅家就是……侯爵。”
梅家岂会在乎侯爵之位,更何况弓藏狗烹向来是皇家惯用伎俩,梅荨面上笑道:“梅家是商贾,自然识时务,王爷请放心,我不日便会以书信告知家父,全力支持王爷。”
沂王拊掌大笑道:“梅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性子直爽,本王就交你这个朋友了。”
梅荨眼中闪过一抹不为人察觉的雪芒,浮笑道:“既然是朋友,王爷是否应当有所表示呢,这样,我们梅家方能全心全意的与王爷礼尚往来。”
沂王意味深长地笑道:“这是当然,本王此次南下就是为了去给你们梅家送上一份极大的厚礼。”
“那就多谢王爷了”,梅荨深笑道。
※※※※※
骨花竹丝马车从李府角门辚辚驶出,一径往沁春园去了。
这会子夜市已起,可大衢小巷却冷清的很,行人马轿也是匆匆而过,在潋滟的夜光中投下一串零丁佩鸣。
翠帘被蓦地掀开,里头一人飓风似得蹿了出来,她脚刚落地,就听见旁侧有人在扯着嗓子喊“栊晴”。
嗓音正处在变声期,低沉的如同呕哑嘲哳。
栊晴不用回头,也晓得是刘小挚,她没有理会,迈着步子只管往园子里去。
刘小挚从人川中挤身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觑着眼道:“大哥叫你没听见么?”
栊晴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没听见”,说着,也不理会他就往里头走。
“荨姐姐呢”?刘小挚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栊晴没有回应,她瘦小的身影也很快就被人川淹没了。
“年纪小小的,脾气还挺大,女子嘛,还是要温柔似水的好”,刘小挚撇了撇嘴,朝一箭远的马车望了一眼,他思量着梅荨肯定在车中。
刘小挚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正打算去掀帘子,可手刚伸到一半,翠帘就已被打起,里头躬身走出来一个女子,水做的一般,在火树银花的流彩中,冲着他明媚的笑了笑。
如一池被搅乱的春水,刘小挚呆的像身后那棵歪脖子大槐树。
李砚汐跳下马车,忽闪着如蝶翼的眼睫,歪着头笑问道:“你是谁啊?”
刘小挚省过神来,清了清嗓音,彬彬有礼地道:“这位水做的妹妹一定是梅先生的朋友吧,在下鄙姓刘,单名一个玉字,小字小挚,敢问妹妹芳名。”
李砚汐的笑声如珠玉落盘:“我姓李,乳名砚汐,你唤我小汐就行了,荨姐姐也是这么唤我的。”
“小汐”,刘小挚毫不迟疑的脱口而出:“梅先生亦是鄙人的姐姐,既是姐姐的朋友,那就是我刘某人的朋友,难怪我一见妹妹你就感觉面善的紧。”
李砚汐的脸颊上爬上了酡红,映的那张玉脸愈加明艳。
刘小挚搜肠刮肚的想出一首诗,摇头晃脑地吟道:“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你说什么”?李砚汐眨着眼疑惑道。
“呃……”刘小挚平素没有好好念书,唐诗三千,只取了一瓢饮,眼下肠子都悔青了,他瞥了一眼马车,眼前一亮:“哦,我的意思是问梅先生驾临未?”
李砚汐笑容淡去,温柔地低头道:“荨姐姐病了许多日子了,一直发热,这会子稍好一些了,可身子仍是不爽,所以来不了了。”
“病了……”刘小挚蹙着朗眉:“难怪这么多天都没见到她了。”
“好……”园子门口忽的一阵喝彩,刘小挚扭头看去,里头已经花飞袖舞了。
他径直携起李砚汐的手,一面拉着她往园子里走,一面道:“已经开始了,我们快走,里头给我们留了位子,你跟在我后头,不要被别人撞到了,我保护你。”
李砚汐唇边的笑靥墨似得湮开。
舞榭搭在园子后头的‘闲庭雨梨’中。
月色如洗,万盏掐丝珐琅海晏河清铜灯亮在庭中,参差不伦,如繁星灿灿,台上,已是钿璎累累,绮霞凌乱。
台子后侧摆着一水儿的乐器,有磬、筝、箫、笛、箜篌、筚簟、笙、筑、竽……彼时,歌乐已升,声如秋竹坼裂,春冰崩碎。
舞青霓一身霓裳羽衣,华彩如虹,回云流霞,似仙子谪尘,晓花娇慵,在宿着花影的台子中央,她漫舞着轻柔的广袖,身姿轻盈飘逸,柔时,像流风雪回,轻云萦绕,疾时,像游龙惊走,翔鸾展翅。
在一抹清一抹亮的丝竹声中,舞青霓只听到了她袖间的嘤泣,像舞不尽的春雨,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夏夜里的荼蘼架下,她依偎在乳娘的怀里,嗅着她身上香胰子的味道,听她说天上每一颗星星的故事,她还时常不安分的挣脱乳娘,跑到一边,调皮的揪下一朵带水的小花。
它夜夜出现在梦里,可梦醒之后,却是冷雾漫漫。
一滴清泪映着舞榭繁华落在了玉矶上。
所有人都在喝彩。
除了台前的一个锦衣男子。
因为他看到了那滴泪珠还未落地,便已碎裂。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他在心中默然念道。
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衣袖,他蓦地回过神来,偏头看去,原是他手下的番子。
他回头看向台上,波澜不惊地道:“怎么样”?不知怎的,他的嗓子有些嘶哑。
闲庭雨梨中虽然摩肩接踵,但周遭却安静的很,只有穿云裂石的歌乐声,那番子眼中的精光朝愣迷的人川扫了一眼,凑过去附耳道:“高大人,那个小厮说,当时他吓得尿裤子,完全没有印象,不过他见到那名黑衣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与那天晚上舞青霓手上的那只很像,抓来的乞丐也说眉目间有几分像,但他实在记不清了,那时候是夜里,又蒙着面,不过黑衣人说了话,他确定一定是个女子。”
那个乞丐就是前几日锦衣卫在城中大肆搜捕抓到的,因工部尚书之子钱通宝死的当晚,他曾被一个黑衣人赏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让他假扮钱府小厮,给钱通宝报信,说他父亲已知他在花/楼里,正在家中大发雷霆。
跟着钱通宝来园子的一个小厮没有被杀死,他告诉高湛有人冒充钱府小厮前来假传口信,而这个乞丐平素的活动地盘就在沁春园一带,他还常穿着这件下人的衣裳到城中各个酒楼里吃霸王餐,这才让高湛找到了线索。
倾国倾城,还是长袖善舞?
高湛冷冽的目光投注在她霓虹的袖子上头,似仙子的惊鸿一瞥,可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了舞青霓脸上滑落的那颗泪,好像砸在了他的心头。
一声鹤唳,曲乐阑珊。
看着渐次落下的锦帷,他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台下静了半晌后,方才鼓舞起来。
后来的歌舞中,闲庭雨梨才活跃起来。
台前不知是京城哪家的贵公子,一面吃着茶,一面道:“为了今晚,各地的富庶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高价订下场中的位子了,呵呵,此生能看上舞青霓这支霓裳羽衣舞,死亦无憾。”
坐在他身傍另一个年轻公子笑道:“江南富庶来的最多,不过,巨贾梅家却没有来。”
“呵呵,如今沂王在苏州,他们梅家又怎会来京城,更何况……”
“更何况,梅家要是攀附上了沂王,那以后每年的闲庭雨梨都少不了他们梅家的位置。”
“京中早已有消息说沂王离京之前,去了李府拜访梅荨,后来他到了苏州,梅家是尽心竭力的伺候,当中之意,已是不言而喻了。”
“最近皇上废嫡立庶的传闻可是尘嚣尘上呀,荣王竟然还在府中假称卧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陪如夫人,呵呵……”
“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说好听一些,这荣王是儒雅贤德,说难听一些,就是懦弱不争……”
一旁,握着玉茄杯的手指已然泛白,后面的话他也听不真切了,只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被卖了,却还在替别人数钱。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荣王怆然一笑。
一只温暖的酥手覆上了他冰凉的指尖,侧王妃眼中充斥着歉然与疼意。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荣王提步离开了沁春园。
街道上愈发的冷清了,沿路上挂着的明角灯,颜色已然盘剥不清。
兜兜转转,不知怎么,又到了来过无数次的“荷殿风回”。
这里埋藏了太多的欢乐岁月,像深埋在他心中的一颗琥珀,纯净古老。
满池的白荷才露翠盖,在静谧的夜色中,暗香浮动。
是他眼花了么?
建在水中央的朱漆飞檐亭子里,竟然有一抹青色的疏影。
小珏。这是他心头闪出的第一个念头。
没有丝毫迟疑,荣王紧步走了过去。
亭子里听到急促脚步声的身影回过头去。
怎么是她?
梅荨。
荣王的步子猛地停下,好像撞上了一面墙。
☆、第十四章 抓捕
亭子中心砌着一方石桌,白色的桌面漫过黄晕,上头还有许多细细的罅裂,是岁月剥蚀的痕迹。
中间搁着一坛酒。
坐在对面的两人都将目光投注在了油光滑亮的酒坛子上。
荣王的眸光静的像此刻的夜晚,他也不知他何以会如此平静的坐在这里,那感觉就像遥远的重逢。
沉寂半晌后,荣王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会来这里?”
梅荨看向烟波浩渺的湖面:“睡过了头,舞看不成了,就来了这里……听小汐说这里很美。”
荣王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莹莹有波光闪烁,似沉浸在了美好的回忆中:“七月的时候最美。”
七月是苏珏的生辰,那是三秋桂子,十里荷香的时候。
赵昕,苏珏,苏琀还有曾诒就会划着小船穿梭在田田荷叶中,曾诒年纪最长,每次都是她站在船头充艄公,嘴里头还叨叨的念个没完,只叮嘱他们小心。
最不安分的就属苏珏,把脸贴在水面上,伸出馒头似得手去湖里头摸鱼,肥硕的锦鲤惊得一阵翻跃,甩的她满脸的水珠,她抹一把脸,又接着乐此不疲地去逗鱼。
“扑通”一声,苏珏一个跟头一径栽到了湖里,赵昕被溅起的水浪打了一身,等他反应过来,苏珏已经挣扎着没入了水里,赵昕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扑通”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急的曾诒满头的汗。
苏琀则一把夺走了曾诒手上的长蒿,插到水里头高喊着让他们抓住蒿子。
苏珏忽的冒出圆圆的脑壳,提溜着喝了一肚子湖水的赵昕爬上小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赵昕的脸红的像只螃蟹。
逝去的东西往往不会随着岁月的远去而褪色,反而愈加沉淀,愈加明艳。
荣王的唇边绽开一抹笑痕,温润的像亭子上头挂着的那轮圆月。
只是笑靥还未到达他的眼底,便已枯萎,他执起桌上的酒坛,仰头吃了一口,酒水滑入腹中,冰冰凉凉的,像思念的味道。
他捧着酒坛的手,略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来,颓然道:“你的酒……不介意吧……”
不是不会难过,只是已经习惯。
梅荨云淡风轻地摇首:“王爷怎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
荣王窒了一下,又吃了口酒,方缓缓转头盯紧她清瘦的脸儿,一字一句道:“我们一定见过,对不对?”
梅荨从他的目光中移开,淡淡道:“王爷是否听到了京中的议论,关于梅家和沂王的。”
荣王失落地垂下眼睑,又是半晌的沉默:“如果没有宫闱,没有皇位,没有累人的身份,我们是不是会成为知己。”
梅荨的辞气波澜不惊:“兵法有云,以曲为直,以患为利。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王爷定会选择相信我吧。”
荣王幽幽一笑:“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见过。”说毕,又吃了口酒
“更深露重,王爷早些回去吧”,梅荨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啪……”酒坛碎裂的同时,他一把抓住了梅荨冰凉的右臂。
一阵绞痛直入心骨,梅荨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恰好抓在了她“三关封穴”的地方。
荣王定定的看着她,似要将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看入骨髓,他眸光灼热:“你到底是谁?梅荨是谁?你认识小珏是不是?为什么你的眼睛里有她?为什么我觉得她离我很近,却又很远?”
梅荨面白如纸,疼的脸上冷汗淋漓,身子也微弓了起来。
荣王仿佛没有看到,方才无比殷切的眸子忽的一黯,双肩也跟着垮塌下来,他踉跄了几步,撑住石桌,自嘲般笑道:“小珏一直就在我身边,日日夜夜的陪伴着我,我还要去哪里寻呢……”
声音未落,他颀长的身躯已随着虚浮踉跄的步子淡在了长亭外。
梅荨回到李府,又昏迷了许多日子,迷糊中,好像听到栊晴在叫唤她,急得满头的汗说“姐姐你快点好起来呀,青霓姐姐被抓了”。
※※※※※
黑暗的牢房只在顶头开了一口小窗,刺眼的光线照射下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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