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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诀-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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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不见,陛下仍是老样子,正坐在龙椅上看书,听见声音,才将目光从书中移开,看着他们,亲和的笑:“两位爱卿一路辛苦。”
黎未与苏卷冰口称“惶恐”,下拜道:“臣等幸不辱命。”
陛下轻嗯一声,让他们免礼。
黎未上前一步,先细说出使诸事。
陛下静静听着,末了,才问:“听说黎卿今次舌战群儒?”语气难辨,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应当是很生气,怪她私自结交外国重臣。
黎未镇静的道:“请陛下恕罪,因臣一时心痒,忍不住卖弄文才,才跃跃一试。”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陛下淡淡的嗓音才在上方响起,有笑意,似不怪罪:“何罪之有?黎卿毕竟年少,有这样的心态实属正常,以卿之才,得郈国东平王赏识,亦乃常事。更何况卿在郈国城门之下,三言两语为我朝挽回颜面,是有大功。”
黎未谦虚道:“若无苏大人相助,臣也无法从容应对。”
陛下顺着话头称赏苏卷冰,道:“苏卿功劳亦不可忘。”
苏卷冰上前一步,与黎未齐肩,先拜一礼,低声回道:“臣之本份,不敢居功。”
陛下一笑,看回黎未,道:“这些年来,你可从朕这儿讨了不少东西,想必眼界已高,宫廷之内估计也没什么你能瞧得上的东西了,更何况这一时半会儿的,朕也不知再赐你些什么好。朕应许过你,替你大办及冠成年之礼,这就当做是朕给你的赏赐吧。”
黎未称是。
陛下又问苏卷冰:“苏卿,朕亦要赏你,只是思来想去亦不知赐你什么。你且自己说说,你想讨什么赏赐?”
苏卷冰略一沉吟,跪倒道:“臣自幼就爱舞刀弄枪,故而请陛下恩准,让臣入军中为国效力。”
陛下一怔,黎未一时也怔住了。
自古以来,文武相互制衡是帝王常有之策,如思及她在读书人中过盛的名声,陛下绝对会应下来,以武防言。而陛下一旦恩准,此后,她与他就是文与武的对立了。
果不其然,陛下思索再三,终是笑道:“既然是苏卿的志愿,朕亦爱成人之美,惟愿苏卿与黎卿二人今后一武一文,为我朝开疆守土尽所能。”
黎未闻言跪倒,与苏卷冰齐应下:“臣等敬诺。”
陛下含笑点头,随后又将书拾起,慢慢看进去。侍立在旁的大公公见状,向他二人颔首,领他们出殿,小声提醒道:“陛下近来精神不佳,今日接见两位大人已有些耗神了。”
黎未问:“陛下身子无碍吧?”
大公公摇头:“黎大人知道的,陛下是自小带的病根。也召见过太医,没瞧出什么来。”
黎未点头,就要告辞,忽见从宫闱里出来几个宫婢,远远瞧见他们就小跑着上前来。先向她和苏卷冰打了个福,然后转头与大公公说话,语气急促:“公公,贵妃娘娘快生了,看情形怕是不妙,请公公先去前头瞧瞧吧。”
大公公一唬,黎未见状,顺势辞道:“公公自去吧,我们这就出宫了。”
眼看大公公与那些宫婢消失在宫闱之内,黎未收回目光,拢袖与苏卷冰一路沉默的出了宫,临到宫门,她轻颔一下,先开口道:“苏大人,就此别过。”
苏卷冰轻应下。
是要别过了。
。
回到府内,先去见过黎晟,父女俩在书房谈过话,快至晚饭时,黎未往黎夫人屋中去用饭,饭后黎夫人闭了门,抱着她又哭过一回。
黎未好不容易劝下来,又巧这时瑶草来禀她,说是有急事。
黎未再一路往书房去。黎晟在案前坐着,手里捧着本书做样,不知看进去没有。见她进来,先叹一口气:“宫中传来消息,贵妃娘娘诞下一个小皇子难产去了。”
黎未一愣,又听黎晟道:“贵妃去世,宫中总要禁几天声乐,陛下传话下来,说是不能替你办及冠之礼了,又承诺说要另换个赏赐给你。”
原来是这事,黎未并不在意谁来办,因此道:“这样也好,只是要劳烦父亲为孩儿操持此事了。”
黎晟慢慢摇头,低声道:“原是想借着陛下替你大办成年之礼,拿块免死金牌的。毕竟是由陛下亲办,就如同是陛下亲口向外承认了你是男儿,就算日后不小心暴露了,旁人绝不敢多说什么,而以陛下的性子,他也万不会打自己的脸,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你。”
黎未应道:“没关系,孩儿此后万般小心,不叫人发现就是。”
黎晟叹气:“看你整日这样在刀尖上行走,叫为父怎能不替你先想好对策?可惜贵妃去的不是时候,只说她自己,留个小皇子孤零零的,为娘的也没瞧上几眼就过身了,偏偏还凑巧撞上你这事情。”但感叹归感叹,当务之急还是想好对策,万一被揭穿身份该怎么办?他看黎未面上是丝毫不惧,但怎知心里是什么样的境地呢?到底是个姑娘家,不比男人心狠硬。黎晟心里怜惜更甚,声音放柔了道:“外人瞧咱们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其中心酸?如今这家中没旁的什么人有才干,你知道,你的那些族叔族兄,都是半桶水,不惹事就很好了,你祖父门生遍及朝野,但都看情面,如今这世道谁还会为着帮你不惜倾家荡产?黎家只靠你我父女二人撑着,实是辛苦。”话又说到她头上,“你将二十了,很多次你娘都同我说,适当时候让你脱了这个身份,寻个好人家嫁了去,你是女孩子,总不能一辈子耽搁在官场上与人虚与。可惜为父后继无人,只能将你留在家中,让你平白辜负豆蔻年华,哎!是为父无能,害你至此。”
黎父平日里与苏家人互斗斗得气志昂扬,难得今日絮絮叨叨起来,像极个年迈的老父,一心想为女儿着想,却无能为力,无处使力。
黎未心里感动,宽慰道:“父亲说哪里的话,当下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黎晟明白,道:“是为父糊涂了。”说着,看着她,问道:“今日见着了陛下,可有什么想法?”
黎未思索道:“陛下自小带着病根,身子一向不太好,只是近来似乎更严重了些。”
黎晟道:“没错,陛下身子日渐不好,我们的很多事情都要提上议程了。”
黎未神色一肃,夺嫡之争,避无可避了。
他们与苏家,也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也好,也好,不论什么结果,都不能再拖个百年,累至后人了。好,她就继续这样子活下去,让黎家声威更甚从前;坏,就从容赴死,黎家没有怕的人。
黎晟拍板道:“待你过了及冠,就议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照旧出自姜夔《鹧鸪天》
☆、两处沉吟各自知
腊月生辰这日,黎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管事与黎家一子侄辈一大早就在府前亲迎宾客,而黎未先自在屋中沐浴,待换好采衣采履后,由担任赞者的大皇子进屋来,替她梳头。
黎未静静坐在铜镜前,任大皇子小心为她梳理头发。
大皇子手下轻柔,不愿弄疼他,不时也瞧铜镜里他的模样,真俊俏得很。他仍历历在目他幼时的样子,如今似乎才一晃儿神,都及冠了。念及此,他不由发出一声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黎未闻言,抿唇笑,映得镜中容颜明媚:“殿下真是贪得无厌才出此言。你明明清楚的,时间再怎样快,我都会一路陪着你走下去的,既如此,又何必感叹?”
说得有理。大皇子瞧见她镜中开颜,笑着嗯道:“可要记住你自己的话。如今你也成年了,万不可言而无信。”
黎未侧头回看他,不满道:“我何时言而无信过?”
她这一动作,大皇子手中的梳子不由缠上了她的发丝。大皇子轻呼一声,倒比她自己更怕她吃痛,忙让她转过去。她不依,定要他给个说法,黎未的名头,可不能砸在熟人身上。
大皇子拿她没法,先哄道:“是我说错了,黎大公子从未言而无信过。”
黎未喜滋滋的转回去,看着铜镜的自己,竟有些陌生,还不如镜中的大皇子熟悉些。她心绪莫名一起,强按捺住,转对大皇子道:“殿下百忙之中来做我的赞者,还没有谢过殿下呢。”
大皇子道不必:“你我什么关系,何须言谢?再说什么百忙之中?我整日闲得很,没事忙才是真。今次陛下食言,没能替你大办一场,我做儿臣的,弥补一番也好。”说着,自己开玩笑道,“幸而我身份尚尊贵,能担得住赞者一位。你不嫌弃我才识不足,我已偷乐去了。”
黎未闻言只叹道:“怨不得陛下,是我这生辰不凑巧,”
大皇子应道:“好了,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多少避点讳。”说着,放下手中梳子,赞道,“真俊一个人。”
白蘋推了门进来,福身道:“殿下,公子,时辰到了,该往家庙去了。”
几人就一路往家庙去,白蘋不能进去,与瑶草在外头候着。大皇子先她一步进去,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黎未则在外略等了一会儿,直到守于庙前的家仆向她点头示意,她才整襟进去。
进得家庙,庭中两侧皆站着客人,都是熟人,有族人,有同窗,亦有同僚。他们见她进来,简单眼神示意就罢,不敢过多寒暄。她一一带笑颔首,一路往前,只见最里主人位上置一案坐着黎晟与黎夫人,她目光一转,看见大皇子在冠者席上,他身侧西阶下站着三人,是徐竟、她族兄还有一位同僚,他们受邀为有司,托盘奉冠。主宾位上是一位年逾六十的老人,德高望重,曾拜太子太傅,算得上是帝师,因与她祖父交好,受黎晟之请,为她加冠。她一直走至庭中,回身面朝南,双手及额一揖,先拜过客人。随后,奏乐起,她行至冠者席面西跪坐,大皇子举梳为她再梳理一遍头发,梳好,将梳子放置席南。
正宾起身于东阶下以盥洗手,黎晟亦起身相陪,二人互揖过后,黎晟回座,正宾到冠者席。黎未转东而坐,同僚奉上幅巾,正宾接过,右手执后部,左手执前部,走到黎未面前,高声吟唱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唱罢,跪坐在席上,为她戴上幅巾,随后起身回座。大皇子过来为她整理好幅巾,她亦起身,来客朝她一揖之后,她与大皇子一同往东房去取衣换服。
她不欲让大皇子知她身份,在门前请他止步:“殿下,我自己来吧。”
大皇子一切任她,在门前等待。
她在屋中换好了深衣大带,出来与大皇子一同又往庭中去,至主人席前,行大礼拜过父母,表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黎晟面无表情,眼中却隐隐有骄傲,一旁的黎夫人泪眼盈盈,既心酸又欣慰。
一拜之后,黎未至冠者席东坐。正宾盥洗双手,再复位,徐竟奉上帽子,正宾接过,走到她面前,高声吟唱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大皇子过来替她取下幅巾。正宾唱罢跪坐为她着帽,随后起身回座。大皇子为她正帽,她起身,来客再向她一揖,随后她与大皇子入东房,换上遥篮脱�
再次出来后,她面向正宾,行大礼一拜,表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重,一拜完,回冠者席东坐。
正宾再次盥洗,再复位。族兄奉上幞头,正宾接过,再至她面前,高声吟唱祝辞:“以岁之正,一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大皇子再次为她去帽,正宾唱完跪坐,最后为她着上幞头后,起身归位。大皇子为她正幞头,她起身,来客再一揖,她与大皇子再入东房,换上公服。
之后再出来,她先在庭中朝着宫中的方向,大礼拜之,表示忠君爱国之意。随后,西阶下的有司三人上前撤去冠礼的陈设,在西阶上摆好澧酒席,正宾揖礼请她入席,她便走至席西,面南。
正宾面西,大皇子奉上酒,黎未转北而站,正宾接过澧酒至她身前,面朝她吟唱祝辞:“甘澧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详。承天之休,寿考不忘。”黎未拜,接过澧酒,正宾回拜。黎未回席跪坐,把酒洒在地上作祭酒,随后举杯至唇,略沾酒水,再将酒杯置于席上。徐竟奉上饭,她接过,略吃几口放下,起身离席走到庭中,站至西阶东,面朝南。
正宾走至她右侧,黎晟离席走至她左侧,正宾口念祝辞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璋甫。”
黎未答:“未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复对正宾一拜,正宾回礼后归位。
随后,黎未朝黎晟跪拜,黎晟训劝道:“吾儿需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她细心聆听,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一拜及地。
礼将成,她起身对正宾、赞者、有司、来客揖礼以示感谢。黎晟拱手目视在场,扬声道:“拙子黎未冠礼已成,多谢各位赏面参加,还请往府中稍用茶事,歇息片刻。”话毕,由管家领着,皆往府中去了。
这边黎未一整套礼下来,直累得不行,心想此后并无她什么事,便觑了空溜回屋中休息。
谁知刚坐下喝了杯茶水润喉,白蘋就进来禀告:“公子,府外苏大人求见。”
正累得脑中一团懵,她尚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问道:“哪个苏大人?”
白蘋敛衽回她:“苏卷冰苏大人。”
哦,也是,她还只认识这一个苏大人。
不过,他来作甚?
黎未忍住一腔困乏之意,起身出门,口中道:“去会一会他。”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照照旧出自姜夔《鹧鸪天》
另,及冠的礼仪一应参照网上。
☆、两处沉吟各自知
苏卷冰负手踱步于府墙之下,恰有一枝腊梅出墙,风起,吹落几片,送去一段幽香。他有感回头,见黎未远远朝自己而来,嘴角噙笑,似乎比那段香更沁人。
他一时失了神,还是黎未先到了跟前,唤醒他:“苏大人不去府前递帖拜访,在此处徘徊却是为何?”
苏卷冰颇有些委屈,回道:“未得请帖,下官不敢不请自入。”
请帖是管家一手操办的,当然不会没眼色到给苏家送去。黎未微眯了眼打量他,他今日来这儿不会是——
的确是。苏卷冰接下来的话直接印证她眼中疑惑:“今日是大人的好日子,我做下官的,好歹要表示下心意。”
“不必。”黎未推辞,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二十年前尚双生,如今却只余我一人,凄凉得很。”
她话到这儿,颇有到此为止的意思。
苏卷冰却不自知,先是一愣,随即以为不小心勾起了她心中酸涩,不知如何劝慰,只能尽量开解道:“斯人已逝,不可追。大人何必再自添心酸?”
这若是劝慰,还不如不说。黎未闻言淡淡道:“苏大人不懂。既有羁绊,自然不忘,不忘,必然耿耿。于怀已久,如何释然?”
苏卷冰讪讪,他是不懂,可她亦不让他懂得。她竖起一道墙,将他隔离在外,墙里佳人哭笑,空惹他一番心事,痒痒的,涩涩的,想近前去,声却渐悄。
她不要他知道。
悲喜如何,都与他无关。
他能怎样?
他没话找话说:“大人府墙下这株腊梅真香。”
黎未抬眼皮随意瞧了一眼,忍住呵欠,道:“苏大人喜欢,就派人来植走吧。”
苏卷冰忙道不必,这若是别家墙下的腊梅,他只会嫌香味浓厚,她怎么半分不懂得呢!他想了想话,问她:“大人,今日冠字了吧。”
黎未嗯一声,很简单道:“自然。”
话音落,两人间一时竟沉默了下来。
黎未在府墙下站了会儿,见他仍直愣愣站着,耐不住困意一阵一阵袭来,先开口问道:“苏大人,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她不信,他将她叫出来,就是为着说这些废话。
果然,苏卷冰仿佛一瞬间忸怩起来,神色极其不自然。他犹豫再三,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子,小心递上来,道:“下官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他们,有关系好到互送礼物吗?
黎未狐疑看他一眼,伸手接过,指腹轻轻抚过木盒上的刻纹,是很精致的缠枝丁香纹,若他没有什么企图,也算有心。
苏卷冰提醒道:“大人万不可当着旁人拆看。”
黎未应好,将木盒收进袖中,送客道:“真劳烦苏大人特来一趟送礼,本官不胜感谢。不过现下不早了,若没别的事,苏大人就请先回吧。”
苏卷冰依依不舍应了,过了后日,他就将赴军营,再难见到她了。他一步三回头,眷恋不已,可正二回头时,府墙下已没有了她的身影。他不知黎未早挨不住困乏,直接入府回屋去了,还以为她无心无意无情,顿时满腔落魄的自走了。府墙下一地残瓣四落,香味散得无影无踪,仿似无人来过。
。
黎未回到屋中,直接蹬履上床,扯上棉被打算小憩一会儿。
一个翻身,不小心压到袖中木盒,她胳膊吃痛,暂时清醒了些,不由坐起身,取出木盒在手中查看。
她还记得他的话,先扬颔四下探看一圈,发现没人。于是放心下来,伸手去开锁扣,轻轻一声响,木盒开了。
她好奇看去,一边在心中猜是什么东西。这么小一个盒子,也装不下什么,他会送什么呢?以他的性子,恐怕多半是趁送东西之由借机讽她一番吧。
嗯,也不一定。他许久未与她言语争锋相对了,再说随手一个小物件,何须他亲来?还特意叮嘱不要旁人看见。
是什么东西呢?
她掀开盒盖,待看清其内物件之后,不由先怔住了。
随后心中惊惧漫散,一路走骨骼经络,直冲入她脑中,瞬间将困意丢到三千里外。她心里惊怕,身体上顿时也表现出来,手惊颤,盒子轱辘而落,一路磕绊跌到床下,那小物件恰好落出来,仍让她一眼看见。
她忍不住瑟瑟发抖,这腊月间本就天寒,但经此一事,仿佛入了冰窖,冻得全身上下战栗将死。
他,他——
白蘋在外间听见动静,赶紧入屋内查看,先看清黎未境地,不由惊讶,快几步上前关心道:“公子,怎么了?”一惊之下,脚下不留神,踢到一个木盒。她蹲下拣起,目光一转,看见那个小物件。
小巧精致,是京中姑娘们争相推崇的样式。
她惊诧:“公子,这步摇——”黎未从不买这些东西的。
黎未强自压下心中惊惧,强颜欢笑道:“前些时候上街,看着它好看,就买了下来。又想着今日是难得的日子,所以特地翻出来看看。”
白蘋了然,笑道:“原是这样一回事。公子开始留心这些东西,自然是最好了,依婢子来看,公子虽然成日里扮成男人,但到底是姑娘家,这世上呀,哪儿有不爱胭脂水粉的姑娘的?公子眼光真好,这步摇可是如今京中最俏的样式呢!不过公子在外行事还是小心些,若想要什么,吩咐婢子们去买来就是,也好惹人耳目。”
黎未被她逗笑,道:“好了,就你多话。”话刚落下,目光中就见她利落将那一支步摇小心收进盒中,候在脚踏上听她吩咐。她一时猜不透苏卷冰所欲为何,此乃大事,本应立刻去与父亲商量对策,但她觉得总不至于此,况且心里仍有些惊疑,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眼道:“你去将它收好吧。”
好好一个日子,怎么就这样被糟蹋了?
重新躺下入被窝,她睁开眼思索起来,苏卷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借机再讽刺她一番?
不会,府墙下他的神色绝不是想要玩弄她的样子。何况若要玩弄,当着众人的面,才能达到羞辱的效果,可他却提醒她不能与旁人同观。
那他,是知道她身份了?
理应不是。若知道了,送来一支步摇是几个含义?应该趁她还没有防备,直接入宫上书才对。
他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她苦思无果,很想一觉过去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可是困意早就不在,只好怔怔望着床帏,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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