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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诀-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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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卷冰默了一瞬,实话实说:“千字文。”
苏老爷闻言眉头一跳。他似是不可置信,又问一遍,“读的哪一本?”
苏卷冰才不管二虎娘在旁怎么扯他衣袖怎么暗示,依旧实话实说,“千字文。”
苏老爷气极,“若我没有记错,你今年都十五了!别人在你这个年龄状元、三元都拿下来了,你却告诉我说,你还在读千字文?”
“我苏家哪里会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子孙?!”苏老爷连连摆手,“给我退下去,别再来跟前碍眼了。”
苏卷冰无所谓,耸耸肩走出去。二虎娘告声退,追上他,将他拽到隐蔽处,急声道,“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虚着应呢?”
苏卷冰道:“反正他们回来最多几日就走,以后天长地阔,也不一定见得了面。”
二虎娘道:“哎唷你这孩子,你可知你娘为了你……”她倏忽住了嘴。苏卷冰起疑,追问道:“娘她又做了什么?”
二虎娘嚅嚅半晌,还是告诉他:“夫人知道老爷今晨到,从昨晚就去五里亭那儿等着,夜里天凉,她身子又弱……”
苏卷冰一把抓住她:“然后呢?”
“夫人没碰见老爷,但是遇上了老爷的心腹,夫人她…跪地请求那人在老爷面前劝言,好让少爷你能早日入苏家族谱,也能进家庙里去祭祖。”
“你说什么?”苏卷冰颤抖着唇,说不清是屈辱还是愤怒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良久后,他咧嘴慢慢笑起来,唇角的讽刺意味明显。是他高估了他娘,他娘就是从小婢女出身的丫鬟,远离了主家十余年,却还是没忘掉那一身卑骨。
他忽然狂吼一声:“我才不在乎!”
二虎娘吓一跳,不知道他是在说上族谱入家庙一事,还是其他的什么。
。
苏母的打算始终没有实现。
苏老爷对他这个庶子上族谱入家庙的事情一直未应,眼看着苏家这群人又要回京,而下次再来白水不知又是几年之后,苏母担忧自己身子拖不到那样久,这天夜里还下着暴雨,她瞒着苏卷冰,拖着病体就往书房去请见苏老爷。
苏老爷是个大忙人,只听许管家回禀说外头一个丫鬟跪在雨中,似是有所求。苏老爷心中正不豫,听见管家这样说,只当真是一个丫鬟的事情。他想这丫鬟的事情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故而苏老爷摆手,让人将那个丫鬟拉出去,并嘱咐下人们不要再去扰他。
于是苏母跪在雨天里,房内灯盏亮着,偶尔在窗纸上投出人影。那个人影隐隐约约,但她仍然一眼看出是谁。明明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明明是个心慌意乱的大夜,但她依然记得清楚。可这清楚此时却让她心碎,她想见的那个人一直就在屋中,只是不见她。
许管家冷漠的站在廊檐下,看她最后支撑不住,晕倒过去。过了很久,许管家才招来人,将她扛回去。
。
苏卷冰知道这事情的时候,他娘已经药石无医,躺在床上仅剩一气了。请来的大夫连声叹气,只说不能救,让他们赶紧准备后事。
二虎娘听得在旁垂泪,直喊“作孽”。
他反而异常平静,紧紧攥住娘的手,一声不吭。二虎娘哭着说,“夫人在这儿受罪,却不知道那一行人今晚启程,没心没肺回京去了。”
他娘迷迷糊糊的,听见“回京”二字却还有反应,眼中亮了一亮。
苏卷冰上前,问道,“娘,您想什么?”
“他…他…”他娘小声咕哝,苏卷冰要双耳贴近她唇才听清楚,“见他,再见他一面,让他许…”
苏卷冰愤懑不平,都这个时候了!还记着那个人!
可是他没有丝毫迟疑,松开他娘的手,转身跑进雨里。
雨丝打进他眼中,模糊了视线,他努力睁大眼,看清脚下路往去路去。他在心中小声说,“我会让他回来!”
“等我,等我带他来见你!”
屋中他娘眼中光亮慢慢暗了,可是嘴中仍然嘟哝着话语。二虎娘含泪贴近去听,只听到虚弱的,坚定的,“冰儿回京,回去,回!”
。
因京中传来急报,苏老爷一行人趁夜坐着马车,乘雨而行。苏卷冰跑出去时,他们已离开一个时辰了,原本单凭他脚力是追不上的,幸而上天眷顾,雨中行车缓慢,苏家一行人又急急忙忙,慌乱间马车轱辘陷进了泥坑里。
苏卷冰不要命的跑了大半夜,终于追上了苏家人。
此时天色阴沉,风呼啸着过林间,有雨狂肆的下。许伯撑伞于旁,苏老爷立在马车之上,让众仆役押着一个可疑的人来见他。
“是你?”苏老爷看清他面貌,还记得他,“你追车至此,是为何事?”
“扑通”一声,苏卷冰跪在泥地之上,一躬及地,“请您暂时回程,见一个人。”
“何人?”
苏卷冰抬起头,“我娘。”
苏老爷一怔,不由在脑中回想那个女子的相貌,可惜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甚至,他若这次未回白水,他都忘记了自己在祖地还留了一个妾室和一个庶子。
许伯见他失神,帮他回道:“京中有急事,不可还。”
苏卷冰急忙道:“雨中行路不便,又是夜间,反而耗时耗力。不如暂返家去,等明日雨过天晴,再走不迟。”
苏卷冰见他们无动于衷,只有再拜,“我娘…我娘她快不行了,请您回去见见她,看在……看在……”
叫他看在什么的情面上?苏卷冰说不出口。那个人与娘不是夫妻,没有恩情,唯一的交集就是十几年前那一夜的醉酒。他事过无痕,娘却搭上了一辈子。娘这一辈子到尽头了,但他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果然,苏老爷闻言,皱眉道,“你该去找大夫,而不是来找我!况且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回京去办,不能还。”大概是无情,所以连怜悯都没有。
苏卷冰犹不死心,“难道你竟寡情薄意到这种境地?她可是与你共枕过的女人!因为你的过错,她的一生毁了,可是她却毫无怨言,接受你们的处置,在这白水安家十余年!她虽不是你妻,但名分在,是你的人,难道你就忍心不顾?难道你一点都不会难过?”
这时候,下人来报马车轱辘修好,随时可以启程。苏老爷没有多言,转身欲进马车。
苏卷冰在下人们的阻拦下挣扎着上前,“求求你,去见她一面吧!求求你!”他平生第一次求人,在狼狈的雨中,忍不住哭腔,“求求你!什么都可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去见见她吧!”
苏老爷在进马车前,最后一次回望他,声音淡漠,“等你长大,你就会知道你现在有多可笑了。”苏老爷轻笑一声,不屑道,“一句空言,就想让我改变心意?幼稚!”
苏卷冰慢慢站直,眼中渐冷。
苏老爷道:“京中皇后染恙,和你娘病重。”他看向苏卷冰,近乎残忍地,“你说,哪一桩事情重要?”
他意味明显。贵人与贱妾,根本比不得。
“启程。”
苏老爷转身进了马车,苏家仆从见状,随手将苏卷冰推到路旁,跟上去,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京去了。
。
苏卷冰抹干脸上的雨水,快步往回走。
可是晚了,他娘早已咽下最后一口气,撒手去了。
他听二虎娘转述娘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幸而是有关于他,跟那个人没什么干系。
娘说,
“冰儿回京去!回去!”
他听到这句话时,身后窗外恰好天光大亮。如他所言,渐渐雨过天晴,是新的一天了。可是在他眼中,这白水的天却仍然风雨交加。大概此后也一直不会天晴。
他想,他要回一趟京都。
京都的天,应该是风日晴和的吧。一如从前娘跟他提起时,所追忆的那一片天空。
(3)
时间飞快,又是三年过去。
京里苏家。
苏夫人斜躺于榻上,听许伯上报府里近一月的事情,
“郭鸿大人府上四小姐办生辰礼,小人禀过老爷后,从府库里拨了黄金百两、锦缎百匹送去,另外,繁少爷下月将入文渊阁,小人依着族里规矩,特意添了马夫一人,随侍四人,小奴八人送去伺候…”
苏夫人闭眼听着,忽然问道,“白水苏家那边……”
许伯一唬,忙道,“夫人不知,白水那边的事情,府里一向是不管的。”
这苏夫人是苏老爷新娶的继室夫人,是老爷原配妻子的幼妹,大少爷的小姨,原夫人过世后,她继着自己姐姐再嫁进苏府,许多事情尚且还不清楚。
也不能让她清楚,只教她知道不去多管就是。许伯因而措辞道,“白水是乡镇小地,乡人淳朴,除了一应财务,京里都不插手管的。”
谁知苏夫人却不听他的,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白水发生那样的事,你与姐姐却硬是瞒了下来,不叫老爷知道。”
许伯跪下,冒着冷汗道,“夫人…”
苏夫人说起那件事,“白水镇百里外有一处贼寨,祸害乡里数年,乡人们苦不堪言…可是就在去年,竟被一个无名的少年给一锅端了。”她看过去,眼中隐隐见轻蔑之意,“许伯,你说,这个少年是谁?”
许伯大惊,嚅嚅不敢言。
苏夫人嗤笑一声:“姐姐心里梗着那根刺这么多年,倒被你利用了去,许伯真是好计算。”她语中意思是说白水苏府许管家借着贼寨的势力为祸乡人,而贼寨被端了之后,却又自报功劳,得了官府与苏家的奖酬。只是她姐姐糊涂,知晓原委之后,竟帮着许伯替许管家周旋,只为不让苏家那庶子声名起。
许伯忙俯地请罪道:“夫人明鉴,小人对苏家忠心耿耿,并无二心!况且小人弟弟所做之事,小人事前并不知情!请夫人饶恕小人管教不力之罪,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苏夫人轻哼一声,随手捧起桌上一杯茶要饮,谁知触手却已凉了。她不由心烦,重重放下茶杯,“我不是姐姐,别拿我当姐姐一样好糊弄!”她愈看他愈生厌,干脆挥手让他出去,“看在你伺候老爷几十年、的确忠心可鉴的份上,我暂且不会去戳穿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苏夫人蹙眉轻叹,随她陪嫁的老嬷嬷从内室出来,重新捧上一杯热茶给她,“小姐在劳心什么呢?”
这是一向疼她的嬷嬷,苏夫人也不瞒她,直说:“姐姐真是糊涂!”
老嬷嬷走上前,伸手替她按摩额角,苏夫人感受到额上轻柔的力道,不由仰面闭目,再叹,“爹爹为了与苏家交好,嫁了一个姐姐不够,姐姐去了,又将我嫁进来。女子的婚事一向是媒妁之约,父母之命,我也不怨爹爹,只是我原以为我嫁进来,不过就是帮姐姐管教管教大哥儿,或者理一理府里烦琐的事务罢了!谁知道,姐姐竟然留这么个烂摊子要我收拾!”
“苏家现在声名全不如黎家,只靠着百年积威,才能勉强在朝中与黎家对峙。”
她哀声:“都是那个黎家小子。谁曾想,短短三年,那小子竟就被那些年轻书生捧称为天下读书人之首。如今天下皆知他风华,可苏家此时却实在没有拿得出与他比并的人来。”
嬷嬷劝慰道:“小姐过虑了,苏家百年大族,人才济济,现在只不过是一时让那小子抢去风头罢了。”
苏夫人摇头,“普通的人才,哪里能与那人去比?”她叹气,“依我这几月里的观察来看,苏家也不是没有那样的人——只是远在乡下,被姐姐一直欺压着!”
“现在是什么时局!”苏夫人提到这儿,免不得又要怨一怨自己的姐姐,“姐姐她只怕大哥儿不受老爷重视,怕那庶子抢去光芒。可是大哥儿自幼性情刁虐,又不学好,成日里就跟着那位二殿下鬼混,将苏家与我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大哥儿自个儿不经事,现在苏家又多的是他这样的纨绔废人!姐姐为主母,不约束,只晓得放纵大哥儿胡来…这下好了,这从小娇着宠着,竟还惯出他一身小霸王脾气来,我听说前些日子他还跟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哥儿在大街上公然抢女人!大哥儿为苏家嫡子,都是这派作为,苏家不败才怪了!如今苏家子侄辈无一人可用,我在旁瞧着老爷为此都愁白了发,心里实在也很着急。”
“…倒是那个庶子,一声不吭端了贼窝,偏又不居功,任由那个下人抢去功劳……看样子是个有谋智又谦逊的人。”苏夫人忽然睁开眼,望着屋顶,“最重要是姐姐告诉过娘,那庶子出生时,有个算命先生上府算了一卦,说是将星下世,又说什么一年之后,相星亦随。”
苏夫人越想越是,“黎家那小子可不就比那个庶子小一岁吗!他十四岁连中三元,年纪轻轻,又得到了当世读书人的认可,又曾在殿上与陛下击掌约誓,不出意外,他该就是那个相星了,那么,那个算命先生说得没有错,苏家在白水那个庶子,一定就是将星投世!”
嬷嬷一边手中继续轻轻为她按摩,一边笑她,“小姐打小就爱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嬷嬷!”苏夫人不依,“事实在面前,黎家小子确有相才,不由我们不信!”
嬷嬷顺她的话,“是是是,小姐想得对。”
可是到了现在又有什么用!苏夫人再再叹气,“哪里想得到姐姐听到那话,心里更顾忌了,竟然吩咐白水府上那个管家处处为难、苛刻,一点大妇风范都没有!我听说,那个庶子从小被欺压着长到十八岁,从未离开过白水,连苏家族谱都还没上呢!”
嬷嬷问她,“那到底是个贱婢所生的儿子,若出息过自己的孩子,大小姐心里不舒心也是难免,只是小姐如今为这苏家主母,看着那些庶子庶女,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苏夫人摇头,扭头去看自己的嬷嬷,“嬷嬷,你还记得从前也有个算命的先生,他给我批的命吗?”
“…他说,我前世孽债太多,注定今生孤老。”
“呸呸呸,”嬷嬷连忙道,“那江湖骗子的话,小姐怎可相信?再说小姐嫁进这苏家,与苏老爷相敬如宾,怎么算是孤老呢?”
苏夫人再次摇头,“嬷嬷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嫁进来不过是情不得已,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相处一生,即使再怎么相敬如宾,我也会孤老一生的。”她怔怔躺着,突然下定了决心。
随后她坐起身,掸掸衣袖,嬷嬷扶着她站起来,问她,“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苏夫人止她相陪,“我去见老爷,跟他提一提白水那个庶子。”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笑道,“就当是替自己、替姐姐还债了。”
。
一个月后。
邾历一百六十六年夏,苏卷冰入京了。
他进京那日,京里天气风日晴和,一如他想。前来接他的苏家属臣跟他说,前些天京中下了一阵雨,一扫夏天的燥闷,属臣笑道:“想必是知道少爷将至,特意赐雨送风,清凉相迎。”
苏卷冰也笑,眉间戾气丝毫不见,倒像个温和的公子:“叔叔哪里话,天有定,又怎会因我一人而改?”
他说话间,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忽从他身边驾马而过。他想,这才是送来一阵清凉的风,带得他鬓发、衣袍也皆起风了。
他好奇,问属臣:“叔叔可知那少年是谁?”
属臣眺目去看,可是那少年已经驾马消失于城门之下。属臣笑答不知,“看着去向,许是哪家的少爷,去赴满楼红袖招呢!”
“原来如此。”苏卷冰笑道,又另问其他事。
属臣回他的问话,一边道,“少爷,请走这边。”说着,引他往苏府去。
行至到拐角时,
苏卷冰莫名再度回首。
。
半晌后,他暗道:“不愧是京洛风采!”
作者有话要说: 苏卷冰的童年事~
想了想,还是觉得要交待这样一个男主,我写他相貌时,说他眼中有灯盏,而写女主外貌时,描述琅嬛有仙子气息,因为他和琅嬛幼时遭遇不同。他是人间百态之中一味,所以世俗气息很重,而琅嬛自幼受宠,最大的劫难就是哥哥去世,但她依旧活得像仙子一样飘逸不知世。
写苏卷冰长大之事,主要还是想要塑造他复杂的性格。
最后,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当然是琅嬛~
不过写着写着想起来,琅嬛那一匹绿螭骢被我写忘了…
☆、番外:文渊阁旧事
苏老爷腆着脸去向陛下给自己庶子讨了个文渊阁直阁事的官。
临应卯那天; 他特意将庶子叫去书房; 神态严肃的问:“你可知为父为何要让你去文渊阁那地方吗?”
苏卷冰恭敬道:“孩儿听大哥说,黎家那人也在文渊阁任事; 想必父亲是想让孩儿早早警惕,以备不患。”
苏老爷道:“不错。黎未那小子年纪虽小,但真才实学却是有的。而且我俩家堪为一生之敌,日后你迟早是要与他一决胜负的,今日让你早些看清对手; 你也好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是不是那桶水,够不够做他的敌人。”
一别三年,苏老爷完全忘了雨夜那日发生的事。
可是苏卷冰却没有忘记。他记得清楚,三年前,他在马车下仰望,求他回顾,而苏老爷却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笑他不自量力。如今三年过去; 他已经来到了苏老爷的面前。他在袖中暗暗握紧了双拳,面上依然恭敬:“是,父亲。”
再给他几年时间,到时候,他要这苏家上下尽俯身于他脚下!
但他先俯身,告退,“孩儿入宫去了。”
。
文渊阁的日常于苏卷冰而言十分无聊。他倒是比较期待每日下值后的酒巡,只是这分寸他得把握好; 既不能让苏老爷苏夫人见他纨绔,从而对他失去期望…但又不能不去,平白落了族里子弟的面子,叫他们难堪,进而排挤他。
一般来说,但凡是大少爷请他去喝酒,他都会去的。
这一晚也是如此。他赴完大少爷的宴请再回府时,更鼓已经敲过三回了。侍从烧了水伺候他洗浴,他倦怠得很,坐在水中慢慢睡过去,竟然梦见了娘。
一片白光里,娘远远站在那里,任他怎样呼唤都不曾转过身回头看他。幼时的他惶然,跌跌撞撞伸手向娘跑去,可是没有用,娘永远在前方,他追不到,甚至连娘的一角衣袖都触不到。
他一直追一直追,从小孩子模样渐渐追成了现在的样子。然而太无望。他慢慢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身影,不愿再作徒劳的事情。
娘却忽然回了头,看着他,难得的笑了,是他从未见的温柔。
“冰儿,以后为你自己活下去。”
。
几个时辰后,苏卷冰托着宿醉的脑袋入宫应值。
苏繁见他精神不济,趁着给他送茶提神的间隙,笑着小声问:“叔,昨夜战了几人呀?”
还不待苏卷冰有什么反应,下首正练字的徐竟听到,面色不由冷了冷,瞧向他们叔侄二人的眼神愈发不屑。他似乎生怕与苏卷冰二人离得太近,牵扯到这些不堪,忙起身另寻了一个空位子坐下,继续练他的字。
苏卷冰没精神的挥手撵苏繁走,“别污了人高雅的耳朵。”他自己也起身,往书阁去。苏繁在他身后小声问,“叔,干什么去啊?”
他回:“看书去!”
这个时候正是清晨,一大早的,书阁还没什么人。他随手挑本书,又选了个清净的角落,躺下遮面就睡。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但他醒来一回想,也没做什么梦。他取下覆在面上的书,窗格外有细微的光透进来,打在他眼上,一时竟睁不开眼。等他慢慢适应了,再看天色,也是该到下值的时辰了。他便起身,用书掸掸衣袖的灰,打算经过书柜时顺便将书还了去。
却不曾想那个书柜前站了个人,只是逆着光,他看不清服色,不知是谁。但能进这藏书阁的,不是官员就是宦臣。他静静藏在隐蔽处,看那人一会儿踮脚,一会儿俯身,似乎在翻找什么…那人渐渐有些急躁了,但他不知怎的,看在眼中竟觉有趣得很。
他终于上前,问那人:“这位大人,不知在找什么?”先尊一声大人总不为过。
那人转过身来,一如冬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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