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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太子妃起居录-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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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瑟看了他一眼。
  闻藤就笑道:“郑将军,又偏劳了您!”
  郑大兴挠了挠头,口中说着“当不得”,亲自为顾瑟搬了脚凳放在车前。
  丫鬟扶着顾瑟踏上了车辕,又伸手去推厢门。
  帘帷里面却伸出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握住了顾瑟的手臂,微微用力。
  顾瑟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身不由己地跌落进去。
  外面看着丝毫不显的车厢里宽敞明亮,扶着她的那只手温柔而稳定,顾瑟在短暂的失衡之后,就对上了一双依约含了笑意的狭长眸子。
  夙延川柔声道:“可吓着没有?”
  顾瑟鼓了鼓腮,道:“您可真是……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夙延川大笑。
  车厢外头的闻藤和知云被拦下了,就晓得里面有主子在,这时听见太子的笑声,也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当是没有听见似的,由着郑大兴的安排,上了后头的马车。
  夙延川看着小姑娘娇憨又微恼地看着他,就抬手怜爱地轻轻拧了拧她的琼鼻。
  小姑娘素来是学贯古今、出口成章的,恼他恼得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只是稍微想想,也知道顾瑟收回去的半句话里,想必不是什么好词给他了。
  夙延川忍不住地笑了一回,头一次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恶趣味。
  小姑娘就扭过头去,连之前扶在他臂上的手指也放开了。
  夙延川却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哄她:“是我的不是,瑟瑟原谅我一回。”
  哄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了,又道:“太后可说了你什么没有?”
  顾瑟垂目道:“太后娘娘是最慈和不过的。”
  夙延川故意道:“那可不尽然,昨日我去探望她老人家,就无缘无故地被罚着在廊下站了一、两个时辰,今日起来给杨直一看,说是颈子上都起了红皮……”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经转回头来,有些焦急地道:“可涂了药膏不曾?晒伤可不是小事情,我记得太医院的青花、软玉膏子都好用,但也要一日几遍地按时涂着才行……”
  澄澈如秋水的眼睛里,全然是关切和心痛。
  夙延川对上那双专注的眼,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微微地痛起来。
  他一时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柔声道:“不要紧。小柳有个特制的药膏,敷这样的伤十分有效,不过两三天也就都好了。”
  顾瑟就微抿起了唇。
  夙延川兼修文武,乃至常常亲自出手搏杀,从小到大,身上不知有过多少伤口。
  他自己都习以为常了。
  可是每一回听到他受了伤的消息,她的心里还是闷闷地痛。
  夙延川看着她垂下去的眉眼,忽然笑了笑,又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样得罪了太后娘娘,才让她老人家把我赶到外面去罚站?”


第51章 
  ※
  顾瑟果然被夙延川新的问题吸引了注意力; 一双眼望了过来。
  那明媚的杏子眼里; 还带着方才隐约的痛楚; 像潭静水生出微微的涟漪,轻易就照进了他心里去。
  夙延川就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把玩似地在手中摩挲。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掌都十分柔软; 白皙的腕子渐隐在天青色的衣袖里,确实美得如一件用料、雕工都极致的玉器。
  夙延川的手指在她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地按揉。
  因为长久习字、写字的缘故,虽然被护养得十足精细,但那一处还是有了微不可查的一点薄茧。
  男人微微垂着眼睫,炽热而稳定的手掌把她的手扣在其中,麦色和玉色交叠缠绕,几乎生出一种温柔旖旎的味道。
  顾瑟单手支颐; 目光静静地落在与男人交握的手上,脸颊忽然悄悄漫起了热意。
  恍惚之间; 就听到夙延川含着笑意的声音:“父皇到寿康宫去,说为我拟选了几位正、侧妃人选; 太后拿着单子问我的意思,我说,您要是看着喜欢,不如替父皇收进宫里来; 还能每天叫来陪您打叶子牌,免得整天欺负我的瑟瑟……”
  顾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这样故意为之的惫懒,也难怪太后娘娘看他不顺眼了。
  又因为句尾那一声“我的瑟瑟”而有些羞赧; 微微蜷起了手指。
  那细细长长的、软软的指头在手心里抓过,让夙延川心里像是被小奶猫儿轻轻挠了一把,酥酥麻麻的。
  他扣紧了掌中的小手,禁制了她的挣动,道:“离万寿节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了,这些时日我要出一趟京,我把郑大兴留在京里,你若是出门就让他跟车,人手他也会安排……遇上了什么情况,内事吩咐杨直,外事吩咐李炎,务要保重自己。”
  他要出京吗?
  顾瑟抬起了头来,怔怔地看着他。
  夙延川对上她无声但满是眷恋不舍之意的明眸,一时心中又酸又软。
  他温声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却没有说他要去做什么。
  顾瑟抿着唇,柔顺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永昌坊顾府的垂花门里停了下来。
  夙延川抬手抚了抚少女细腻的脸颊,又亲自扶她下了车。
  直到少女婀娜的身影隐在照壁后头,他才敛了眉眼,沉声道:“回宫。”
  ※
  隔了一天,齐元达又来求见顾瑟。
  “顾三爷回京的折子被吏部压下了。”他在书房当地下团团地转,道:“折子甚至都没有发回文选司来,就被扣在了部中,也没有进上去,姑娘,您看……”
  顾崇右迁同平章事之后,新任的吏部尚书淳于显出身寒门,是天授三十年的状元,沉浮多年,外任、京任资历都充裕,在顾瑟印象中,一向是个做事圆滑却也不失公心的老宦。
  更少有人知晓的是,他少年时游学扬州,与出身扬州桑氏的名士、一生不仕但如今在东宫为太子半师的桑简,有秘而不宣的师徒之谊。
  她慢慢地道:“先生无须担忧,这是殿下的意思。”
  齐元达就松了口气。
  他因为手眼所限,行事从微末处着手,最担心的就是上面吹起方向不明的风。
  他也不去深究吏部里执行了“殿下的意思”的究竟是哪一位高官,只是道:“这样一来,我们的情势就明朗多了!您前日交代我去查一查永王府这些年的动静,没有想到就有惊喜。”
  “永王府这几十年都低调得不得了,除非陛下亲自点了名,否则什么事上都少见他家的踪影,但我在查戴公身边的人的时候,偶然发现永王身边一个长随,与戴公的义子是同乡,交情十分的深厚。”
  顾瑟不动声色地听着。
  齐元达踱动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眼睛明亮,微微有些激动的模样,道:“您也知道,戴公的义子是因为谋害冉贵妃而就戮……”
  确切地说,是那年庆和帝冉贵妃在饮酒观赏豹子取乐的时候,豹子却忽然撞破了护栏,冉贵妃险些因此受伤。
  那是庆和十七年的事。
  顾瑟的表姊夫谢如意,就是因此护驾有功,被晋为金吾卫左将军。
  庆和帝勃然大怒,即刻命人彻查……查了大半年的工夫,却一无所获,所有的线索都表明这只是一场意外的事故……
  负责稽查此事的总管太监李存,就是戴永胜培养多年的义子。
  因为实在查不出结果,就被怒火不熄的庆和帝当作首恶,杖毙在了庭下。
  庆和帝在位二十年,虽然性格有些软弱、多疑,但总的来说,尚且是一位称得上宽容的“仁君”,对朝臣,对百姓,都实在算不得苛刻。
  他少有的暴戾,几乎都出现在与冉贵妃相关的事情上。
  夙氏多情种!
  齐元达心中也有些感慨,他看着端坐在圈椅里的顾瑟,少女因为思索而微微凝着眉,颜色如画,风仪俨然。
  不知道这一位女主人,将来若是嫁给了这王朝最最尊贵的夙姓男子,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敛去心里的念头,站定了脚步,徐徐道:“在义子坏事之后,戴公和永王这位长随的关系没有疏远,反而变得更加亲密起来。”
  他用的是“永王的长随”,而不是“永王府”。
  也就是说,这种关系是非常低调、私人的。
  顾瑟颔首。
  齐元达语速不快,显然也在思索、斟酌,道:“永王对待这个长随,十分的信任、倚重。此人也是律州人士,在乡中颇有人望与手段……戴公寻找血亲多年,就是仰仗此人,才最终找到了顾三爷的妾室头上。”
  顾瑟忽然微微地笑了笑。
  齐元达有些不解地望向她。
  顾瑟道:“如此说来,连我三叔这位如夫人的身世,竟也是永王府的人先一步知晓。”
  齐元达怔了怔,也微微有些感叹地道:“确是如此。”
  顾瑟道:“那就请先生仍沿着这条线继续摸下去,看看里头还藏着多少我们都不知道的事。”
  齐元达应诺。
  顾瑟又问道:“把我三叔将要回京的这件事闹出风声来的是谁,可查清楚了么?”
  齐元达这一次却摇了摇头,道:“只查到了是文选司的一名小吏,与同年聚饮、醉酒的时候偶然说出去的……但那小吏却在几天前,因为酒后失足跌进了井里!”
  人死了,仿佛事过无痕,再无对证。
  顾瑟心头有些发冷。
  这样多的巧合,也就证明着绝不是真正的巧合。
  她最不能容忍的,恰恰是这样因为看似聪明实则愚蠢至极、为灭口随意夺人性命的行为。
  何况帝都是天子脚下,高官显爵如过江之鲫,也使得帝都的权贵行事,反而多几分顾忌和尊重,越是积蕴深厚之家,行事越是缜密……只有那些新宠和外来户,才会这样的飞扬跋扈、自以为是。
  这样的事,连冉氏都做不出来了。
  她垂下了睫,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
  声音沉静又冰冷。
  齐元达听在耳中,都觉得微微生凛。
  他应了声“是”,又道:“前日姑娘往芙蓉园去的那一回,停驻在街角的马车主人,也已经查明白了,是……”
  他脸上露出个稍有些微妙的表情,道:“是河洛沈氏嫡支的十娘子,闺名唤作‘留仙’的那一位。”
  沈十娘,沈留仙。
  齐元达这样一说,顾瑟就知道了是哪一位。
  按说女儿家的闺名,平常是少有给外人知道的,不单是避嫌,也是为了尊重。
  但沈家的十娘子却与众人都不同。
  她的闺名会被传得人尽皆知,是因为她出生之时,乃母难产数日,忽梦见有仙人入怀,登时有祥云满室、霞光笼罩半天,沈夫人就此分娩,生得粉雕玉琢一般的一位千金。
  传言沈十娘从降生之后,所处屋中就常有红云缭绕,到周岁之后才渐渐消歇。
  沈家因此为她取名“留仙”,芳名天下传闻。
  而顾瑟知道她,不单单是因为她梦仙而生的传闻,而是她文采风流、风姿出众,直以女儿之身跟随其祖父、叔伯出席名士雅集,也曾有诗文传到顾瑟手中。
  在太后万寿、太子选妃的当口,沈十娘的生母、沈六夫人陆氏亲自携女上京,来探望游宦京都、夫妻分离多年的丈夫……
  顾瑟想起那满纸俊逸文才、出挑风流的笔墨,一时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竟有些说不出的遗憾。
  ※
  没有过几天,顾瑟就在宝珠楼遇见了沈留仙。
  宝珠楼是帝都颇有名气的首饰商户,背后的东主是南溟叶氏,因此规模经营些南地特色的珠玉。
  顾瑟虽然几年不在京,但云弗是楼中的常客、贵宾,消息灵通的女掌柜十分热情地迎了她到三楼,上了香茶,殷勤地问她:“娘子可有什么想看的?或是随意地看一看,我们这里新到了整匣菩提子尺寸的子母南珠……大株的异色珊瑚,有一丈高矮,放在屋子里,十分的照眼……陈先生的贝雕插屏,用的是没有生过珠的老蚌,磨了大半年的工夫,也只做出一副成品……”
  顾瑟其实没有什么想要,是被钟老夫人看着惫懒,特地支了出来花钱的,她支着颐,随意地道:“既然南珠是新到的,不如就拿来看看。”
  那女掌柜果然就到后头去,隔了一会功夫,带着几个侍女,端了两封盒子出来,在顾瑟面前启开了封条。
  “莺歌海最上等的珠,一颗一颗保证都是一样的大小,和平常的菩提子一样的尺寸,单拿出来做头面也使得,做手串、做珠帘,都十分的好看。”女掌柜把盛满真珠的匣子摆在顾瑟面前,又打开另一只盒子,露出里面婴儿拳头大小的一颗珠子来,道:“这就是母珠了,子母珠在您这样的门第里也不算新鲜,咱们这一副不过是比旁的大些罢了!”
  说罢抿嘴笑了起来。
  顾瑟也微微一笑。
  她手指在装了子珠的匣子里轻轻拨弄。女掌柜并不敢在她面前打马虎眼,这一匣果然都是上好的南珠,被光薄薄一照,就生出云霓般的旖旎光晕。
  相比之下,反而是那颗母珠,显得十分低调、素净,细白的珠面,半点不出风头。
  但当斟茶的丫鬟走动过来,遮住了照进匣子里的光线的时候,母珠周身就泛起了蒙蒙的、柔和的微晕。
  顾瑟大感兴趣。
  她问道:“我听说莺歌海的南珠,都是十六、七岁的在室少女,在子时后、午时前下水去亲自采摘上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第52章 
  ※
  顾瑟笑盈盈地看着宝珠楼的女掌柜。
  女掌柜却斟酌了片刻; 才道:“寻常的南珠; 是不要这样复杂的。只有最好的珠田; 才会配备未出阁的少女,您手上的这一匣,也正是如此。”
  顾瑟就微微点了点头。
  她身后的闻藤面上已稍稍露出些不忍之色。
  那女掌柜一眼就看见了。
  她笑道:“四娘子宅心仁厚,身边的人也都有一副菩萨心肠!”
  她手指搭在沉黑色的铁梨木匣子边缘; 再开口时声音略有些低沉,道:“莺歌海一年四季的风都是腥的,田里随意地一耕,都能犁出盐粒来……生在那里的人,就是想要耕种,也种不活粮食、养不活自己。”
  “那里只有海,只有盐。”
  “那里的人; 也世世代代地,都以下海为生。”
  “没有莺歌海的时候; 他们就吃鱼、吃盐,守着在中原贵逾千金的真珠和盐巴;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过一辈子。”
  “您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求着把女儿送到莺歌海去采珠。”
  “因为这些珠子都是进给贵人的,因此采珠的女孩儿,只要能活下来; 都被养的十分用心……”
  顾瑟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颇有些凉意,让女掌柜说到一半的话竟然一时难以为继。
  就听到身后有个微微含笑的声音道:“说得好,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兼济苍生。”
  女掌柜有些仓促地站起了身; 就看到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鹅黄色霜华绸褙子的少女站在那里,笑吟吟地对着这边说话。
  那少女身上的衣裳并不十分簇新,但穿在她身上,就有种十足妥帖、尊重的模样,同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些亦古雅、亦温存的矛盾气质。
  她鹅蛋脸儿,柳眉凤眼,骨肉匀停,腰肢笔直,与顾瑟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倒有种相映生辉的味道。
  顾瑟微微地笑了笑,对那女掌柜道:“罢了,这原不与你相干,言多必失,你竟不必多思了。”
  女掌柜面上露出感激之色,深深地屈了屈膝。
  顾瑟点了点桌上的两只匣子,又向那后来的鹅黄衫子少女道:“旁的不论,这副南珠却果然是极品,阁下可要买下?”
  她说话的时候,连在旁边走动的楼中使女都停下了脚步,一时之间整个三楼都静寂了下来,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气场,在悄无声息地彼此相抗衡似的。
  那少女却微微一笑,道:“虽然是好珠,但君子不夺人所好,便不与娘子相争了。”
  顾瑟洒然一笑。
  她站起了身来,众人这才看清两个人连身量也在仿佛之间,只是一个杏眼长眉,萧疏明丽,一个形容端净、仪态风流。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忽然齐齐露出一个笑容来。
  顾瑟柔声道:“沈先生,久仰大名!”
  她用了“先生”这样一个词,让众人都有些微的惊愕。
  只有那少女所带来的侍女骄傲地挺了挺身子。
  女子能被人尊称为“先生”,非在士林中有盛名不可。
  那鹅黄衫子的少女注视着顾瑟,也柔声道:“顾长忆,留仙也慕卿许久了。”
  ——长忆,就是顾瑟笔墨流传在外时,所托的雅号。
  原来她就是沈留仙。
  她芳名远播,但帝都真正见过她的人却尚在少数,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偷偷地投了过来。
  顾瑟含笑道:“蜗角虚名,当不得真。”
  沈留仙道:“彼此彼此。”
  她笑容柔和,没有拒人于千里的味道,反而十分的亲善。
  顾瑟就看向那站在一旁的女掌柜,道:“这副珠子,记在我账上。我想在这里稍作休憩,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她是带着笑意说的,但神态果决不容置疑。
  那女掌柜也十分的识趣,给桌上重新上过了茶,很快就带着服侍的丫鬟都退了下去。
  沈留仙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宝珠楼的茶也是南地名品,香气轻薄,水雾袅袅。
  顾瑟微微低下头,吹着水面浮起的叶芽。
  沈留仙声音舒缓而温柔,道:“我很抱歉,那天曾在芙蓉园与卿对面,却未曾相识。”
  顾瑟道:“知道是沈先生,我也十分惊讶。”
  十分的坦率。
  沈留仙微微出了一回神,道:“不怕卿笑留仙。那日留仙本来想问问卿,与李将军可是相识……实在是冒昧,竟使我胆怯了。”
  虽然在听到少女说“君子不夺人所好”的时候,顾瑟就知道世人对沈留仙其人的胸怀和抱负多有误解,但从她口中听到“李将军”的时候,顾瑟还是微微有些惊讶。
  她想过许多人、许多事、许多可能。
  唯独没有想过是李炎。
  寒门出身,作为东宫亲卫、归骑右卫将军,除了太子嫡系这个身份之外,一无所有的李炎。
  她道:“沈先生,你是河洛沈氏的嫡女。”
  沈留仙不意会听到她说这样的话。
  她是天下第一世族河洛沈氏的嫡女。
  本朝以来,皇族与世族于无声间生死落局。朝廷广推恩令,大族庶枝主动或被动地与主枝剥离,朝廷以科举取士,满朝文武,俱是天子门生,士族在学子中的声望、影响,都在不可挽回地逐渐衰落着。
  沈家是世族之首,利益相关,最是敏感不过,也因此,家族才从小造势,对她寄予厚望。
  但这样的事如静水流深,世人大多只在蒙昧中过了一生。
  ——顾瑟肯对她说这样的话,已经称得上是交浅言深了。
  她深深地看了顾瑟一眼,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笑道:“卿对留仙好生生疏!留仙薄名,世人都唤得,卿如此人品,若是留仙得以亲近一二,足称平生之意了。”
  顾瑟看着她。
  沈留仙目光诚挚,面上一点哀伤几不可见,只是沉静与决意。
  顾瑟就微微地笑了笑。
  她道:“世人都唤留仙的名字,没得都叫得俗了,我因此不喜欢。”
  沈留仙低下头笑了片刻。
  她柔声道:“我小字姮娥!”
  顾瑟就笑着唤了一声“姮娥”,道:“我乳名阿苦。”
  侍候在两边的丫鬟们都没有想到两位女主人原本还剑拔弩张、分庭抗礼的,却忽然急转直下,就这样交换了私密的小名。
  闻藤和对面的大丫鬟就交换了一个有些震惊、有些默契的眼神。
  顾瑟和沈留仙都没有留意侍女之间的暗流。
  沈留仙的目光柔软下来,落在茶烟袅娜的水面上,低声道:“我认识他十年了。我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一直到这一回进京……我本来也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了。”
  她话语间的刻骨温柔,让顾瑟生出些熟稔而恍惚的感觉。
  顾瑟轻轻“嗯”了一声。
  沈留仙道:“从前我想,无非是一生一面,往后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她抬起眸子,看着顾瑟,道:“何况天家多情薄情,并不多我一个。”
  顾瑟笑道:“姮娥这样想,原本也不为过。”
  她神色坦然,沈留仙就轻轻舒了口气。
  她忍不住道:“阿苦这般品格,顾家也是百年清望,何必行此一步?”
  顾瑟柔声道:“我与姮娥,原本并无不同!”
  沈留仙方有些明悟,一时又有些歉意,道:“方才是我小人之心了。”
  顾瑟道:“姮娥原本不知这里头的事,怎么是你的错?”
  她微微敛目,道:“倒是姮娥,委实是难行了些。”
  她是河洛沈氏精心教养十余年,要进与皇室,为夙氏与沈氏诞育拥有共同血脉和利益的后嗣的“贡品”。
  沈家怎么会允许她自作主张,怎么会把她嫁给一个如今看来并不出众的武将?
  沈留仙看着她微有些沉郁的神色,反而笑了起来,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鬟,十分的亲昵,道:“所幸有阿苦在,也算是帮了我的大忙。”
  她是沈家的嫡女,正是因为贵重,才更不会轻贱。
  本朝初立的时候,甚至求都求不来沈家的女孩儿下嫁为皇子正妃。
  太子若是自己选择了太子妃,沈家是不会把她做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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