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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九里-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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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生听了,也没有任何不高兴的——在不着调的母亲的陪衬下,他早就很习惯跟又有趣又和气的干爹干娘一家子过日子了,尤其还有那么好玩儿的芽芽妹妹可以陪他一起淘气。
在离开上海前,奉九还了了一个心愿,她本想自己偷偷去看一眼心目中的大师——周先生,没想到一出门,还是被宁铮发现了。奉九觉着她是崇拜大先生,但不代表人人都如此,所以她只想着自己能远远地看上一眼这位文学巨擘,也就足够了。
但在宁铮的坚持下,还是由他开车陪着去了大先生最新的住所——位于施高塔路的一幢三层新式里弄砖木小楼:丹朱墙、绛色框玻璃窗、墨绿色阳台,前院一个小花园,整洁又舒适。
到了地方,两人没下车,就那么把车停在一旁种满了白杨的林荫道旁,直到下午三点——正是奉九打听来的习惯熬夜的大先生出门活动的时间——宁铮看着奉九一脸崇敬地目送着身材矮小、面容冷峻、一头板刷发丝、一身灰棉布大褂的先生左胳膊底下夹了一叠厚厚的文稿,右手发黄的两指间夹着一支燃着青烟的纸烟,时不时地吸上两口,步履轻快地直奔离得不远的“内山书店”而去。
奉九这个合格的仰慕者一边猜测着“这烟大概是‘品海’牌的——他把好烟都给别人了”,一边叹息着“大先生的烟卷儿抽得太凶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诉宁铮可以离开了。
回来后,奉九好像才想起什么,于是对着宁铮生出些尴尬之意:其实只要稍微深思一下,就应该想得到,怼天怼地的大先生,怎么肯对着曾是北方最大军阀头子的宁铮轻轻放过——大先生曾批判他是“毁坏国家民族的中坚力量”,宁铮手下那么多天天看报纸读周刊啃书本的智囊顾问,怎么可能不上报这种言论,所以想来也知道,宁铮对大先生的感觉也好不了才对。
奉九一边暗骂自己糊涂,一边亡羊补牢牵强地安慰他,“大先生还骂胡适之‘日本帝国主义的狗头军师’,骂梁先生‘资本家的乏走狗’呢。大先生能骂你,说明你入了他的眼,在我国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的确,在周先生生活的那个时代,要是没被他骂过,那只能说明这人根本不够分量;当然了,也没听说过哪个挨骂的人为此感激涕零的。
“你怎么不干脆说这是我的荣幸呢?要不要我再写个谢帖以示感激?”宁铮故意虎着脸,一点儿不肯放晴。
……奉九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她甚至都有点羡慕宁铮了,哎,先生哪里能知道有自己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呢?要是能把我也骂上一骂……
奉九只能谄媚地替他捏肩捶背,沏茶倒水,忙个不停;宁铮看着她轱辘转的大眼,就知道她腹诽着什么,终于绷不住地笑了一下,虽然如轻雪遇骄阳,很快就不剩一丝踪迹。
没几日,奉九发现宁铮捧了一本大先生的书在认真苦读,直到奉九走到他桌前,轻轻敲了敲书脊才察觉;看着奉九似笑非笑地扫一眼书,再瞄自己一眼,不免讪讪然,“我总得知道人是怎么骂我的吧?”
宁铮却又忍不住赞叹着,“先生的文章,我看晚了,果然是国人的‘药’,虽栗栗不愿食,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不是那麻痹人的‘芙蓉膏’,而是真正治病的苦口良药;既让人脸皮发热,又热血升腾;为了想救大众‘出水火,登衽席’,句句戳心呐……”
忽复悻悻道:“哎九儿,你也别一副‘与有荣焉,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模样了,要真被骂了,你就知道什么滋味了——反正谁难受谁知道。”
他又肃着脸拿起奉九的手,往自己左胸口“啪”地一按,“快给你夫君捂捂——正滋滋冒血筋儿呢。”一边又说,“不过,你没发现么,先生骂遍了大江南北,怎么从不骂江先生呢?”
奉九一愣,刚想思索一下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宁铮又是一笑,涎皮涎脸地拿着她的手往自己衬衫里塞,喃喃道:“你手上有最好的伤药,快点儿,要出人命了……”奉九被搅了思路,看着他此时的惫懒样儿,忍不住大笑——真是个能顺杆爬的。
不过如果就此认为宁铮已把被迫下野的事儿就此揭过,那可就错得离谱了——她望着宁铮此刻的眼睛,里面有戏谑、有痴缠,就是没有她最想看到的,轻松。他墨黑的眸子,自辞职通电发出以来,总掩着一层薄霜。
宁铮的好友梅兰芳先生早于“九一八”后就搬到了上海马斯南路居住——概因有好友担忧地说若日寇顺势占了北平,老兄只怕又会成为古代宫廷里那种供侵略者取乐的伶人了。
梅先生深受刺激,干脆南下。现在他也知道宁铮夫妻到了上海,但只打了一个电话,却都默契地不提见面相聚的事情——也许是那个晚上对两人的刺激都太大了,如此,争如不见。
…………
四月十一日,黄浦码头。
彼时在欧洲和中国之间,运营着很多邮轮,其中最豪华的,自然是意大利萨巴多船社的“康特罗索”和“康特梵迪”号,中文名字分别是“红伯爵”和“绿伯爵”,取自意大利萨伏伊王朝两位创立者的绰号。
宁铮他们选择的“红伯爵号”——不得不说,中国人对红色,就是有异常的偏爱。
这艘邮轮的航线是从上海出发,通过南海,途经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在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时长预计二十五天。
实际上,全国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政治流放————民国期间,一方军阀一旦下野,“出国考察”是个很多人都会选择的,既说得过去,听着也体面的下台方式。
多长时间?不明。当然,宁铮选择去欧洲游历,也是受了好友、前意大利驻华公使齐亚诺的影响,还有就是江先生的外交顾问端纳先生,也极力劝说他趁此机会去发达国家学习一下先进的治国理念,研究财政机构如何运营,同时还可以考察科学技术在军事、民生等各个领域的发展。
随行人员除了正好也要去欧洲会友的端纳先生外,还包括外事组组长沈祖国夫妇、秘书李应超夫妇及其他工作人员。
奉九最贴心的秋声早十天被她强逼着派去了美国,找唐家大管家的儿子唐知恺完婚去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再不出嫁,奉九怕误了她。
吴妈和女儿宝瓶则跟着一起动身——两年前东北沦陷,她在海城乡下的丈夫一直杳无音讯,到底是死是活,谁都说不准;吴妈虽说与丈夫多年婚姻一直不睦,也极少联系,但还是沉默了许多;宝瓶长大了,被吴妈和秋声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姑娘,非常机灵能干。
随行的还有支长胜和太太温秀芝——支长胜自知与秋声婚事无望,早已老老实实娶了老家这个知书达理、知根知底的姑娘,婚后过得很是称心。
此去路途遥远,宁铮一家和端纳先生包了头等舱,其他随从则住在下一层的二等舱里。
吉松龄特意请的假,陪着先期到达上海的太太,一起把儿子送到了奉九手里;他们跟着上了邮轮,参观了这艘豪华游轮的公共设施及奉九的舱房——船体分为三层,属于巨型邮轮,但不像三十年前那艘首航即沉、让人大跌眼镜的“铁达尼”号搭载那么多的乘客,为了保持其豪华的高标准,萨巴多船社改造了轮船,拆除了多余的舱位,乘客人数也直降到了六百人。
每一层都有些特别的用处:有的是高挑的宴客大厅,有的是游泳池,有的是健身房,最多的则是各种餐厅和酒吧、咖啡厅,连粤菜都有。
媚兰看完很是满意,下船前,孩子气地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团团的纸彩带,高高兴兴地给每人发了一团,又弯腰亲了亲儿子的脸蛋,搂了搂芽芽,和奉九两闺蜜拥抱告别;吉松龄很严肃地跟儿子握了握手,龙生抿着小嘴跟父母亲挥手再见。
奉九忽然想起来,虎头多年前离开中国时虽然是坐火车走的,但他也是塞了一团本该是轮船送行时用的彩带到她手里。
其实到底在哪里用,又有什么关系呢?都是一种意思,奉九不禁微微一笑。
长长的汽笛鸣响,冒着白烟的“康特罗索”号缓缓出港,意气风发地打算乘风破浪;站在船舷边上的旅客,和站在岸边的送别的亲朋好友手里的彩带都越拉越长,直到绷断,无数的帽子在挥舞,无数条丝巾在飞扬,大群的海鸥尖叫着盘旋在港口的碧波之上,这别离的场景一点也称不上凄凉。
直到轮船没了影,吉松龄才掏出手帕替太太抹了抹刚刚流出来的眼泪,笑叹道:“看看,早说了你会后悔。”
“没有!”媚兰嘴硬道:“我只是有一点点不舍,只有一点。”
“对,我家太太最刚强了,那你还是要跟我回北平,不留在上海找朋友叙旧了?”
“不了,我还是跟你回去。”
夫妻俩依偎着,上了一旁停着的汽车,媚兰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苍茫无迹的大海:他们的龙生,一定会过得快快活活的。
此时,在天津唐度的公馆门前,走来一个挺拔俊秀的年轻人,一身美式卡其色风衣,提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李袋,犹豫片刻,终于缓缓伸手,按响了唐公馆大门的门铃。
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抱着胳膊迷迷糊糊打盹儿的门房赶紧出来,见到来人的风采肚里先赞了一声,恭谨地询问这位先生有何贵干,这位年轻人微笑着说:“麻烦通报唐先生,韦元化回来了。”
…………
轮船上,此时已接近中午——奉九很有先见之明地带了不少东西,早就让宝瓶带着龙生和芽芽,还有两个侍卫,一起去二层的游泳池游泳了。
龙生跟芽芽换了泳衣,扑腾着进了游泳池:一身鲜红泳衣的芽芽不费吹灰之力就会换气,连胳膊也不动,紧贴着两条小腿正游得欢实;大概因为还是个婴儿时,芽芽就总是被父母放进水里嬉戏,所以她并没有忘了人类这项与生具备的古老技能;机灵又胆大的龙生眼热地看了妹妹几眼,马上跟侍卫认真地学了一会儿,很快也能游出去几米了,于是时不时跟妹妹抱在一起一会儿沉底儿一会儿冒头的,故意吓唬人。
宁铮花了很多时间与端纳先生呆在一起,两人都是中国政坛的重要人物,所以他们很有得谈:端纳这位澳洲人于本世纪初到达中国,从《纽约时报》记者开始,逐渐深度介入中国政坛,历经了几乎所有的政治风暴,为各个权谋人物出谋划策,提供外交建议,从而奠定了“中国第一洋顾问”的地位;虽拒绝一切中式生活习惯,拒学中文,但他是一个坚定的“中国主义者”,同时颇有些基督徒悲天悯人的心肠。
待到他们谈完,年事已高的端纳先生就回舱睡午觉了——虽坚拒吃中餐拒说中文,但中国人午睡这个习惯,他可是学了个十足十——奉九则过来陪着宁铮躺在甲板上的白色躺椅上,用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一挡,恰好隔绝了下面那些好奇的窥伺的目光。
两人也不用说话,有时一人看一本书,时不时再交谈几句,两个小家伙游过了泳睡好了午觉,也会来找他们,于是逗弄着孩子,吹着海风,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宁铮偶尔也会起身,找到专门负责他们舱房的私人管家,或干脆下到二层去,找那些端着银盘在甲板上走动的侍者,给他们端几杯清凉的饮料来。
他们就这样看海、看天、看云、看浪花……几天过后,似乎每个人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一天,夫妻俩站在船尾的甲板处,胳膊拄在围栏上,向下望着被邮轮巨大的推力激起的白色海浪。
“我让你蒙羞了吧?”
宁铮忽然毫无征兆地冒出这么一句,他半侧着身子,脸冲着早已消失不见的上海的方向,没一会儿又用手半遮住了自己的脸,像是再看她一眼的勇气也无。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到有关下野的事情,奉九心里想着,他终于决定不再折磨他自己了。
奉九把他的手拉下来,故作轻松地问:“怎么?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事么?”
宁铮转头略看了看她,马上又调转了目光,但俊逸的脸还是红了。
奉九啧啧两声,故作轻薄地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过来,“想当年,你也算得上是个‘轩轩如朝霞举,肃肃如松下风’的玉郎,没想到跟了我,还有了芽芽,这行情就此一落千丈了。得,好在我也不是那等始乱终弃之辈,放——心,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宁铮早被自家太太流里流气的举动震惊了,再听她的话,更是目瞪口呆;到得后来,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又收了笑容,俯头过去,轻吻着她,万分珍惜。
奉九在他的唇又爬到了耳后时,搂紧他的脖颈,忍着浑身的战栗,踮起脚跟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始终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父亲,切记,切记……”
宁铮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呼吸变得越发急促,他停止了亲吻,而是猛地搂紧了怀里的她,像是要把两个人合二为一。
一直站在二层甲板上,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宁铮的支长胜看着夫妻俩紧紧相拥,不免松了口气——还得是夫人,无时无刻,都能神奇地安抚司令那颗无法得到平静的心。
未经几日,这艘一千八百吨位的邮轮就进入了印度洋。
一路上天公作美,风平浪静。两个结实的孩子比大人更快适应了海上生活,他们一天到晚精力旺盛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与船长、船员搭讪,和各国旅伴热情地打招呼,再时不时很有分寸地去比自己还小的小孩子那里撩个闲,再一天天换着花样地吃着法餐、意餐,实在吃腻了就换成中餐,一天天过得逍遥快活。
一天,芽芽和龙生开心地跑过来,说是跟别的乘客学会了一首歌,要唱给他们听,宁铮和奉九立刻正襟危坐,摆出一份洗耳恭听的模样,于是稚嫩的童声兴高采烈地大声唱起来:“
“来是 e,去是 go,
二十四是 twenty…four,
山芋就是 potato,
Yes yes no。
妈了个巴子,统统抓来砍狗头。”
唱完两人都背着小手,一脸真诚地等着父母表扬。
奉九从小对着芽芽就是中英文一起说,后来很快又加上了法文;等龙生经常跟他们一起生活后,她对龙生当然也是如此。
她早就请教过自己的导师——布多马和谢迪柯,这两位杰出的语言学家也都认同这样一个观点:即使是不同的语系,但因为小孩子的学习语言的能力是最强的,所以几种语言搀着说,不但不会让孩子混淆,反而会有互相促进的作用。
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地处德国西北部,被法国、德国和比利时包围的欧洲小国卢森堡的孩子们,从小就浸润在至少三种语言的语境里,所以长大后卢森堡语、法语和德语都非常流利。
平时龙生、芽芽,无论是和大人,还是他们自己,或是和宁铮那些西方朋友的孩子们在一起交流,都可以做到中英法文切换自如。
他们的词汇都算得上丰富了,那么这首歌里如此浅显的英文单词肯定不是吸引他们的主因,看来他们喜欢唱的,主要是最后一句——人类很有趣,无论是哪国人、哪里人,对于骂人的脏话都学得特别快,概因骂人话的语调就带着天然的情绪宣泄,流露着一种豁出去的痛快,与人类某些阴暗本性异常相合。
果然,听到最后那句实在不能重复的话,原本满脸慈爱、笑容满面的夫妻俩的表情渐渐凝固,忽然默契地转头对视,直到终于忍不住偷笑了出来。
“唱得很好,鼓掌!”奉九提议,随后两口子意思意思地呱唧了几声,接着奉九发话了,“最后一句可不能再唱了,这是骂人话,听到没?”
“再说了,你们两个英文这么好,怎么能再唱这么简单的歌儿呢?太不配你们了。”宁铮顺手就给他们戴了两顶高帽,两个小家伙互瞅了一眼,喜滋滋地答应了。
芽芽闹着要奖励,刚刚给父母唱了这么好玩儿的歌,难道不应该奖赏么?
宁铮顺手就从兜里掏出了泡泡糖——这次要陪着闺女、干儿子在海上漂一个月,他怎能不提早做些准备——这比当年他在美国吃的那种老式泡泡糖已改良了许多,口味上也有改善;六岁的龙生和四岁的芽芽都惊喜地接过来,不用怎么教,芽芽就知道怎样小心翼翼地吹出一个比她脸还几号的半透明的圆球,越吹越大,颤巍巍地,直到“啪”地一声爆裂,糊住她整张小脸。
龙生还没吹成,扭脸看到被一大团白色胶基糊满脸懵住的芽芽,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不明所以的芽芽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天中午,宁铮带着芽芽在船头吃消化面包:她这几天有点吃撑了,总打嗝;随行的黄姓医官建议管餐厅要点消化面包来吃吃看。
有大鱼儿和海豚跟着船游得飞快,一会儿就蹿出水面,像是也要跟着享用他们手里的食物。
芽芽学着父亲的样儿,把面包掰成一块块地往海里扔,大鱼争先抢食,芽芽乐得拍手笑,猛然发觉不对,一只贼忒兮兮的海鸥从她手上把举着的一大块面包叼走了,正展翅欲逃,已被芽芽稳准狠地一把卡住不算长的脖子,恨恨地对海鸥说:“还我!”忽然眼珠儿一转,又用英语、法语各重复了一遍。
宁铮看到芽芽对着即使是败在手里的外国海鸥也是如此体贴,生怕听不懂中文还给翻译,不禁朗声大笑:这情形,马上让人联想到芽芽小时候第一次挨奉九打,不就是因为她掐了喂鹰胡同那只头鹅的脖子么。
海鸥自然没遇到过这样的,被掐得直翻白眼外加乱扑棱一气儿翅膀,好鸟儿不吃眼前亏地赶紧吐了贼赃掉到甲板上,头也不回地迅速飞走了。
芽芽嘎嘎一笑,宁铮满意地看着女儿,心里想着,自家女儿,怎么看怎么勇敢无畏。
做爹的得意得很,后面刚跟过来的奉九这个做母亲的脸儿又青了:就这么纵容下去,芽芽将来能做个梁红玉似的女将军。
不过,自他们成婚以来,聚少离多才是常态;而现在,他们居然可以日日夜夜在一起,奉九和宁铮有时都有点不敢相信,每天早上一醒来,就可以见到爱人的脸。他们本以为夫妻之间已经够亲密的了,没想到快一个月的旅程下来,他们还能更加亲密。
这是最好的治疗心病的药了吧,等到达了欧洲之旅第一站的意大利时,一年多以来备受煎熬的宁铮,已经有点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第95章双城
五月四日,宁铮一行到达布林迪西港口。
他们下了船后,倒很有些长期漂泊在海上的人的后遗症,走起路来发飘,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摆。
幸好在陆地行走了一会儿后,人人恢复如常。
他们在港口受到了热烈欢迎,带头迎接的是齐亚诺伯爵和夫人埃达,五年前奉九第一次在六国饭店见到了他们,以后也曾互有来往。
宁铮对老朋友表示感谢:他之所以旅欧第一站就到达意大利,考察军队是一个重要考量;谁知交谈中偶一抬头,猛然看到了刚刚被其他船只遮挡住的港口另一侧停泊的几艘轻型巡洋舰,不那么整洁的甲板上陈列着上限为六点一英寸的火炮,可炮筒上挂着的都是什么东西?
细细分辨下,没看错,真的是一条条风骚的艳色男式内裤……不愧是以风流轻佻著称的意大利男人,宁铮有点傻眼;奉九无奈一笑:这情形,怎么倒是有点像当年饱受诟病的北洋水师在锈迹斑斑的炮筒上晒衣服呢,这样的军队,真的有强大的战斗力么?
端纳先生打算去米兰见久未联系的朋友,在这就与他们告别了。
当晚宁铮一行与齐亚诺夫妇一起乘火车到达罗马,婉拒了齐亚诺的盛情邀请,投宿于早就订好的古兰特宾馆;第二天他们将一起去拜见意大利总理——埃达的父亲,齐亚诺的岳父,墨索里尼。
自一九二九年起,这位意大利的统治者就搬进了位于威尼斯广场上的威尼斯宫,并把这里的二楼变成了政府工作地点。
宁铮在国内时,就一直很想见见这位意大利的头号人物,因为一直以来,他的思想都是茫然的——对于如何救中国有信念,但一无指导思想,二无治国良策。
而墨索里尼则正是意气风发之际,作为法西斯主义的创立者,他连德国的统帅希特勒都没有放在眼里,而希特勒仍然对他尊敬有加,称他为“师长”。
第二天,在齐亚诺的引荐下,墨索里尼热情地接见了宁铮一家,身材矮小、精力充沛的他对于宁铮这个年轻的中国政坛重量级人物很欣赏,但同时也坦诚地告诉宁铮:“腐朽的老欧洲已自顾不暇,指望不上;中国的事情,还得靠中国人自己。”
奉九发现墨索里尼对唯一的女婿非常疼爱,两人亲如父子,虽然明知道齐亚诺在外面寻花问柳,对自己的女儿并不好——不过到了二战后期,二人因政治理念分歧而分道扬镳,那都是后话了。
奉九没有看见墨索里尼的太太,据说这位乡下大妈一样的意大利第一夫人雷切尔从不陪同丈夫参与政事:不过墨索里尼虽然情妇众多,但对太太的中宫地位还是非常尊重的,对亲戚也照顾有加——怪不得说意大利是与中国最相似的国家,意大利人的家庭观念也很强。
在旅欧期间,宁铮陆陆续续与他见了五次面,但随着对法西斯主义了解的深入,宁铮却是越听越不对劲儿:法西斯主义自有其鼓舞人心的一面,要不也不会和当时的共产主义一起,成为席卷全球的两大思想体系;不过其核心思想——通过武力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夺取政权,却让一向最痛恨中国人打中国人的宁铮失望了。
原以为可以振聋发聩施以当头棒喝的思想,剥开内里却还是江先生“攘外必先安内”的老一套,他明亮的双眸再一次地黯淡了,但奉九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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