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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臣天下·朱砂引-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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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习染却是疲惫,不停地晃着头。南篱大师看着她这副样子,面上风轻云淡,心底却早已是过尽千帆。他在艰难的做一个抉择,眼光不经意的在叶习染身上掠过,又几次望向寝宫外的南厢。
  小红梢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娘娘今天很不正常,居然哭了。
  他还有些诧异,他所认识的七七,虽然不是坚强的一块石头,却也不是一块易碎的琉璃。至少,他认识她长久的岁月里,除了她娘亲过世的那个冬天,还从未见过她痛哭的样子。
  他想,她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于是,南篱大师幽幽道:“七七,你有喜了。”
  仿佛是平地惊雷炸在耳边,叶习染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许多细细的血丝,看起来有些骇人。她只觉自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满脑只有南篱大师的那句“你有喜了,你有喜了”。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我有吃药的,我有吃药的!这绝对不可能!”她不可置信的大呼小叫,极近癫狂的直起身来大吼:“我不会给他生孩子的!我死也不会!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
  南篱大师看她癫狂的样子,不做声,只是看着她发疯的跳下软榻,愤怒绝望的将陈设的玉盘花瓶用力拂到地上摔碎,又把挂在墙上的画扯下来撕毁。那副梅花图,是去年冬天在香雪海赏梅的时候,姜洺澈牵着她的手画的,她常常站在那幅画面前发呆。
  她的一双眼睛都变成了血色,愤怒的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毁掉,她在发泄,发泄掉她的无力与绝望。
  许久,她渐渐没了声响,不再去砸那些东西,只是缓缓的坐到地上,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胳膊上。她坐在冰冷的地面抱着膝盖痛哭,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发出的悲恸,既无力又绝望。
  看着她死寂的身影,听着她从骨子里发出的哀痛恸哭,南篱大师的神思忽然模糊了,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她穿着彩色的裙子,梳着满头的辫子,手里握着一把采来的小野菊,在阳光下飞快奔跑,像一头梅花鹿,跟着旁边蹁跹的蝴蝶跑来跑去。
  那时候她娘亲含笑说,不求她以后多富贵,但求她能清清白白,一辈子好好活。
  她却与她娘亲的想法背道而驰,泼天富贵,天下之物予取予求,却两次无名无份的怀上仇人的孩子,将自己围在仇恨的圈子里,画地为牢。
  终究是造化弄人,南篱大师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轻轻说道:“药吃多了也就不管用了,这个孩子已经有了,是去是留……”
  她忽然抬起红肿得吓的眼睛,空洞的说道:“这个孩子,一定不能留!
  南篱大师看着她混沌的眼睛,略带疼惜的摸上她的头,轻声道:“这件事情先瞒下,我希望你能够想得清楚,切莫贪一时之快,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考虑,莫让自己抱憾终身。”他站起身来,“三天后你来我这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拦。”
  说完,他便兀自走了出去。
  恍惚间,叶习染好像听到了他的叹息:“万贯易换天下物,千金难买后悔药。”
  姜洺澈最终还是没有来,于是承欢殿一整夜灯火通明。

  ☆、第九十九章 长乐·恶毒心思

  天刚拂晓的时候,寸思从娘娘寝宫走了出来,脸色煞白像一张薄纸,失魂落魄,随手抓住一个宫女便问:“皇上呢?皇上在哪里?”那宫女一时被她凌厉的眉眼吓到,支支吾吾答道:“皇上……这个时候,应当,在上朝……”
  寸思想了想,便疾步走了出去。
  她问了昨天奉令去找皇上的侍卫,得知昨夜他们径直扑向重光殿,却扑了个空。守宫的侍卫告诉他们说,昨夜皇上歇在了皇后娘娘那里。他们不敢去钟粹宫造次,只好空手而归。
  寸思听了,脸上的神色一时间难看得不成样子,一整天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叶习染也把自己关在了寝宫,不许任何人进去。侍卫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被这紧张诡异的气氛感染,心总是吊起来,迟迟不敢落不下。
  所幸,傍晚第一盏宫灯高高挂起的时候,叶习染寝宫的门总算开了。
  叶习染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一身白色里衣,脸色没有一点血色,那双眼睛深如幽潭,诡谲莫名,大的吓人。所有人都像见到了鬼一样瞪大眼睛,她们实在想象不到,仅仅一天,叶习染就从那个春风得意、绝色倾城的皇妃,沦落到了这样一个极尽狼狈的样子。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却没有丝毫生机和神采,像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寸思很快便赶来,清秀的眉深深蹙着,眼睛里说不出的慌:“娘娘……”她一把抓住叶习染的手臂,这才使人注意到,叶习染的手腕处的白色衣料上,开出了一个凄艳的血花。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倒吸了一口冷气。
  寸思回想起早晨,她端着早膳闯进寝宫时的情形:偌大的宫殿一片狼藉,叶习染赤脚坐在破碎的花瓶边,拿着一块花瓶的瓷片,往自己的手腕用力地划着。血顺着她的手腕流到了手肘,叶习染却恍然不觉,一双眼睛映着血色。
  她一下打了手中的早膳,冲过去躲下叶习染手中的瓷片,叶习染却疯了一样尖叫着,争夺过程中,她被叶习染手中的瓷片几次划到。最终没有办法,她一狠心用手砍在了叶习染的脖颈上,叶习染便缓缓的倒了下去。
  在给叶习染包扎伤口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了叶习染手臂上斑斑驳驳的伤疤,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有的是旧疤,有的是新伤,有的是刀子划的,有的好像是金簪刺的。她盯着那些伤看了许久,连叶习染放在枕边的药丸,她也将它一并带走。
  她将那些药丸交给了宫中可信的御医。御医说,两种药,一种是安神助眠的,另一种则是藏红花,两种药剂量都很重,长期服用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尤其是藏红花,长期服用会令五脏六腑俱受损伤,严重的话还会引起死亡。
  原来,娘娘从没想过为皇上生孩子。
  她是在太医院被叫回来的,小宫女说,娘娘醒了。
  此时此刻,叶习染明明站在她的眼前,她就真切的拉着她。可寸思分明感觉到,来自叶习染骨子里的死寂,她的眼睛是那样绝望,像一滩死水。
  叶习染空洞的眼睛纹丝不动,唇角轻轻翘了起来,“我饿了。”
  寸思有些愕然,她显然没有想到,叶习染居然是出奇的平静。可转念一想,除了她发现的那些不能说的秘密,其余的,与叶习染好像并无关系。
  寸思并不知道,叶习染怀孕了。
  这样想来,她还是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抹额头上的冷汗,虚脱的笑道:“娘娘饿了便好,奴婢这就让他们给娘娘备下晚膳。”说着,她便转身去布置,却被叶习染叫住。
  “等等,我想自己做。”
  寸思有些迟疑:“娘娘自己做?”
  叶习染默不出声,点了点头。
  寸思想了想,还是应下了,“娘娘怎样都行,但是娘娘身体刚好,定要注意身子……”她交代了一些,叶习染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幽静,说不出的诡异。寸思扶额,只觉得自己的那些担心都仿佛是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丝毫答复。
  很快,叶习染便在寸思的陪同下,进了小厨房。
  寸思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跟在叶习染身边,只是觉得叶习染的过于冷静,使她感到强烈的不安,更产生了怀疑。那种感觉,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目不转睛的注意着叶习染手下的动作,丝毫不敢疏忽,唯恐错过了什么,酿成大祸。可惜并未发现什么,叶习染真的是在做点心,认真细致,没有一点不对劲。
  一个时辰后,寸思在叶习染的身后,掂出了双层的雕花食盒,里面装着四样精致的点心,都是皇上最爱吃的。
  叶习染说,她要到重光殿去。
  这一路上,叶习染步履生风,寸思心下沉思,险些跟不上她的步子。
  到了重光殿门口,侍卫却拦下了叶习染,要检查食盒。他们的态度严谨的过分,仿佛宫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关于姜洺澈的。
  寸思有些恼怒:“睁大你们的狗眼睛!2这可是叶妃娘娘!”
  那些侍卫互相看了看,他们心里自然明白,这位娘娘与旁人不同,可是又不能公开徇私,便陷入了两难,只好硬着头皮回绝:“娘娘得罪了,属下只是按吩咐做事,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不能列外!”
  他们的反应更加惹恼了寸思,可叶习染却恍若不觉,拦下了寸思,接过她手里的食盒:“要检查,便检查吧。”
  一个侍卫小心翼翼的打开食盒,另一个就拔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尖锐的针尖扎入点心,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们盖上盖子,重新交给了叶习染:“冒犯了!娘娘可以进去了。”
  叶习染将寸思留在了殿外,独自一人掂着食盒走了进去。
  大殿里还是空无一人。
  他不喜欢人多,除了上朝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呆在这里,静静地批阅奏折。
  叶习染寻遍了正殿却还是没有见到他,目光却被金銮殿上的三丈墨白吸引。那里好像带着一股魔力,促使叶习染不得不走过去面对它。
  叶习染怔怔的走了过去,走近才看清,那里铺就的正是那日,李岐送来的万里江山图。那日匆匆一眼,叶习染就不禁赞叹锦绣河山的壮阔伟岸,如今更是将整个天下都真真切切的呈现在她眼前。
  大梁的万里疆土层林尽染,北边的匈奴草原地大物博,真是叹为观止。
  她正出神,身体突然往后一仰,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叶习染身体一僵,那个温热宽厚的怀抱,带着浓重的的酒气,绕在她的周围。
  她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姜洺澈轻轻应了一声,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嗅着她清冽的发香。这样暧昧熟络的动作,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可今日叶习染只想狠狠地推开了他。她的心里眼底,都好像有破碎的冰碴,彻骨的寒,可是她没有动手。
  她承认了,看到万里江山图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那个想法太过恶毒,连她自己都打了一个冷颤。可仇恨的火焰却在她的心底疯长,烈火燎原一般,她唯恐顷刻间就夺去她仅存的一丝理智。
  叶习染身体僵硬的像一块木头,姜洺澈这才觉察到她的不对劲,皱起眉头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质问的口气:“你怎么了?”叶习染却不答复,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紧攥在手心里的袖边。
  她特意换了大红色的衣裙,花色鲜艳张扬,是她从未穿过的,他却没有注意到。
  叶习染的缄默,更加让姜洺澈着急。他眼底有浓重的淤青,本来就疲倦难当,听见了叶习染的脚步声才强撑着起来,如今她却一声不吭。他正要摆出威严来吓她,她却忽然开口:“我做了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她不动声色地挣脱他,走到旁边将食盒拿过来,又将里面精致的点心一一摆在案上。
  姜洺澈好像觉察到了什么,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那灼人的目光无可阻挡,叶习染早已明白,他的视线总是会让她无所遁形,于是,她轻轻说道:“我,去看了长乐。”姜洺澈的目光果然一滞,叶习染继续道:“她很可怜,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了,竟然将红梢叫作长乐。”
  姜洺澈的目光果然低了下去,叶习染的心里,不知是窃喜还是悲哀。他放过了她,却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上,叶习染知道,长乐一直是他心里的禁忌。
  因为,他愧对她,辜负了一个妹妹对于兄长无私的信任。
  他利用了这种信任,将她打入深渊。
  他亲手打掉了她腹中六个月大的孩子,就在那日傍晚,晚霞染红了江都的半边天。她被绑在高高的凳子上,泪流满面苦苦哀求他不要这么狠心,求他放过她的孩子,可他却狠心吩咐侍卫给她灌下落胎的药。
  那天傍晚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屋内鲜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流,她流着眼泪看着她的孩子化为一滩鲜血,天真的眸子里满是彻骨的恨意,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之间的话题还是回到了长乐身上,她一边摆着点心,一边低低问他:“为什么要害死长乐的孩子?”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她的每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
  姜洺澈仿佛回到了那日,长乐绝望的眼神,痛苦的呐喊。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笑不出来,太多解释到了唇边却只得化为一句:“无可奈何。”
  瞧!他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就算犯下再大的错,罪恶滔天,他也总有言语来搪塞,来洗白。那是他的亲妹妹阿!他总说帝王之家无真情,可叶习染看到的,是长乐的以怨报德,是他的恩将仇报!
  叶习染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不择手段。
  她将心底的波涛压下,不再说这件事,笑着唤他过来。他坐在了案边,叶习染亲手送到嘴边的点心,他也不张嘴,只是定定的盯着她,目光深邃。
  叶习染忽然变了脸色,“你怕我给你下毒?”
  她正欲收回手,却被姜洺澈拦下,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点心送入口中。他说:“下毒我也认了,我该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看不清的悲哀。
  姜洺澈的眼中有碎掉的月光,星星点点,看得叶习染眼睛发酸:“你要是没有做那么多事就好了。”
  你要是没有害过长乐,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如果你没有下令叶家满门抄斩,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如果你当初没有选择抛下我回到江都,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如果我的女儿没有死,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如果你没有做皇帝,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如果你没有娶段千蒻,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我们有太多太多的如果,可却没有了机会。
  “现在一点也不晚,我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弥补你。”姜洺澈一把将她带入怀中,低沉的嗓音带着细腻的温柔,他问道:“告诉我,你要什么?”他袖间的香与段千蒻身上的香一般无二,叶习染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原来自始至终,他于她,都是扑朔迷离。
  “我要什么都可以吗?”她在他怀里红着眼睛笑道。
  “傻瓜!”他含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长叹一声,“我这么辛苦打来的天下,就是人你予取予求的。”
  叶习染心底笑了一声,目光穿过初春湿润的空气,望向那三丈墨白。
  她说:“我要那个天下。”
  姜洺澈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唇边,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泛着冷光,眉宇之间前所未有的肃穆:“你说什么?”
  叶习染从他怀里站起来,取了案上上好的狼毫笔,蘸了墨,将北方匈奴的草原圈了起来,眉眼认真:“我给你一年的时间,我要那个天下,我要你为我而战。”
  “你害了长乐一条人命,难道就不该还她一条命吗?”她出人意料的冷静下来,右手重重的按在左手手腕上,她这样用力,厚纱布渗透出来点点血迹。
  她说:“若你能活着回来,我便原谅你,至少让我知道,你肯为我而战。”

  ☆、第一百章 长乐·有子事足

  拂晓的时候,一道圣旨震惊了天下人,皇上决定亲征匈奴。
  彼时叶习染正坐在承欢殿南厢与南篱大师对饮,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南篱大师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他要御驾亲征了。”
  叶习染抱着袅袅白雾的茶杯,眉目不惊,“我知道。”
  “此行难有归期,生死未卜。”
  叶习染淡淡应了一声,却听见南篱大师又问:“为何?“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像魂儿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言不由衷的笑道:“哪有那么多为何?”南篱大师目光咄咄地看着她,她忽然就落了泪,“我后悔了,我要这个孩子。”
  她想清楚了,孩子是无辜的,也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她的。她一家人都被姜洺澈害死,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多苦阿!这一生漫长无涯,她要如何过?
  南篱大师闭上眼睛,问道:“那为何要支开他?”
  “这是我的孩子,不关他的事。”她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一个无辜的生命。“我想带着我的孩子离开,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在这里,我的孩子就能够平安出生。”
  总算想通了!这个孩子来的也是时候!南篱大师心底这样想,可嘴上还是不饶人,抬起眼角瞥她:“那你的仇呢?”
  叶习染泠然一笑,“我自身难保。”她继续说道:“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平平安安的出生。”
  她曾说过,她活着的唯一信仰便是报仇,所以报仇的念头每动摇一次,她都会在手臂上重重划下一道伤疤。
  在宫中的繁多岁月,她除了收获一时的富贵恩宠,还得到了满臂密密麻麻的伤口。不过还好,她有了孩子,者应当算是给她最大的安慰了。
  就这样吧。
  现在,她只想带着她的孩子远走高飞,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在江都,不是在他眼前。
  “争争夺夺二十年,我不想再让我的孩子跟我一起惶惶终日,不得安生。”她不自觉地将手覆上小腹,眼底忽然漾出了一丝温柔,极浅极浅的笑了:“有子万事足,就算为了孩子,我也不想再斗了。”
  什么荣华,什么富贵,他能给得她江山万里、锦绣天下,却终究还不了她一个太平。他一直都不知道,其实无数个深夜,她看着他温软的眉眼,无数次想要开口劝他,阿珩啊,收手吧,我们走吧。我们走吧,去哪里都好,哪怕一辈子颠沛流离,也总好一辈子被缚在这个地方。
  却终究,冲动总是被理智打败。他是千古一帝,万民敬仰、八方跪拜的帝王,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子,像只被束缚了翅膀的鹰。也许,她一早就知道,却对自己百般欺瞒,骗啊骗啊,有什么意思。
  那些媚眼如花的女子对他笑,他不推开也不拒绝,任凭那些女子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眉眼妩媚,软玉温香。纵使虚情,纵使假意,逢场作戏也好,红鸾心动也罢,她都做不到不看不听。
  毕竟从十岁开始,她的情思、她的柔肠、她的谋略,都只是绕着他一个人罢了。
  那天,她跟南篱大师说了许多。她说:“我的情思,我的谋策,也只是想求个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她说,生一辈子,死一辈子,只是不想再涉红尘中事。
  她说,她想找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城,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看着孩子无忧的长大,只此而已。
  南篱大师一句话终究是噎在了心里。
  也罢,既然她做了这样的决定,来日方长,她总会知道。
  南篱大师想了想,从宽大的墨竹袖间取出一段素尺,交到了叶习染手里。叶习染抖开那不起眼的缎布,那上面潦草的墨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许婺远。
  只有短短几句话,叶习染却忽然落下了泪,倦倦的眸子里闪着流萤一般的光。
  他说他已安好了家,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那里民风淳朴,家家有花,层林尽染。他说,只等她回来,一家团聚。
  他果然是最懂她的心意。她固执地认为,那是满天神佛里,最懂她的那尊神。
  南篱大师缄默着问她:“何时走?”
  “及早吧。”她这样轻松地说,悄悄撇过头去,眼波微转,兀自成霜。
  前朝雄浑悠长的号角声高昂嘹亮,透过无数扇朱门,传进深宫,好似惊碎了结冰的湖面。叶习染知道,队伍要出发了。
  这一别,恐怕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后宫那些貌美的女子开始嘤嘤啼哭,幽怨的呜咽一路传进后宫,响在深宫的长巷里,仿佛索命而来的女鬼。
  她们纷纷用帕子掩着脸颊,脸上的妆容都花了,一双美目却依旧脉脉含情,娇柔妩媚,诉说着对皇上的不舍和思念。有虚情也有假意,但在这个时候,无非是比谁更凄凄惨惨戚戚。
  段千蒻冷目看着那些梨花带雨的娇女子,鬓边的凤凰奔月钗晃了又晃,眉间说不出的严肃:“哭什么哭!”
  段千蒻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威严,这么一喝,宫妃们纷纷住了口,但也仍不停小声抽泣着。
  姜洺澈一身墨色衣装,墨发高束,大氅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九爪龙纹,披风猎猎。他的目光孤独而幽深,一直望着宫门口,对那群宫妃美妾视若无睹,似在期待着什么。
  早已到了出发的时间,宫门口的号角响了又响,可皇上却不发一言的望着远处的宫门。随着时间的推移,皇上目光中的星星点点渐渐散去,越发幽暗落寞。一众兵众只得屏息看着,不敢上前冒然开口提醒。
  终于宫门口晃出了一个鹅黄色的女子身影,姜洺澈的笑容一下子就降到了唇边,可待看清,只是叶习染身边的寸思。寸思一路走来,颔首低眉跪在姜洺澈面前。
  有微风掠过鬓角,姜洺澈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她人呢?”
  寸思眼观鼻鼻观心,低眉回道:“娘娘说,她累了。”
  累了。
  她轻轻一句累了,就可以将他的心打入地狱。

  ☆、第一百零一章 离别·尘埃落定

  姜洺澈的目光一下子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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