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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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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怀抱着长平长公主,让他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抱着的是整个倾覆了的大明王朝,抱着崇祯转交给自己的传国御玺,抱着一个全天下最高贵又最可怜的珍宝。当他把这珍宝放置到锦榻上时,他几乎有些不舍得放手,似乎想多抱她一会儿,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共同坐上金銮宝座。
〃大王。〃亲兵兴奋地跑进来禀报,〃报告大王。〃
李自成一惊,回过身来,似乎颇不高兴这兵士的没规矩,这里是皇宫啊,是长公主的寝宫,怎么容许一个农民兵随意进出,大呼小叫,岂非亵渎金枝玉叶?
〃应该说报告皇上。〃宋献策察言观『色』,早已猜透了大王的心意,及时下命,〃以后,要称皇上。〃
那亲兵一时脑筋转不过来,糊里糊涂地答应着:〃是,报告皇上,狗皇上找到了。〃
〃胡说。〃宋献策哭笑不得,假意踢那亲兵一脚,训斥道:〃皇上在此。那崇祯已是废帝,快说,废帝现在哪里?〃
那亲兵更加糊涂,却也知道〃狗皇上〃这个词再说不妥,只得含含糊糊地禀报:〃找到了,就在后头万寿山下,已经吊死了。〃
〃死了?〃李自成不禁唏嘘,进京以来,不知想象了多少种亲眼见到大明皇帝的情景,想过要羞辱他来扬眉吐气,也想过要礼遇他来显示大度,而惟一没有想到的,就是竟会面对他的死亡。他刚刚才抱过他的女儿,把她亲手抱到凤床上;他还想过要坐在龙椅上,和蔼可亲地接见崇祯,让他也恭恭敬敬地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想可以饶崇祯不死,把他养在宫里,做个下棋聊天的老友,闲时发发上朝理政的牢『骚』,品评一下他留在宫中的那些宫娥,不高兴的时候就打他一顿来出气……他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拿崇祯怎么样,他居然主动死了。崇祯死了,这是真的吗?
万寿山上,万寿亭前,一株比人身高不了多少的海棠树下,横躺着大明皇帝崇祯的尸体,散发赤足,以布蒙面,只穿着白绫暗龙短袄,衣襟上血书两行大字:〃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不敢终于正寝。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看着崇祯的尸体,李自成才真正地相信,他是死了。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是真的死了。他的尝遍珍馐美味的舌头丑陋地吐在金口玉牙之外,他的裹尽绫罗绸缎的龙体如今捉襟见肘,他的掌握天下人命运的玉手无奈地扎撒着,他的踏在四海疆土上的国足赤『裸』着摆『荡』在冷风里,他死不瞑目,却无语问天,只好以一方白布遮住龙颜。他的死,宣告了历时二百七十年的大明的灭亡,肯定了农民起义军大顺的胜利;他脸上的白布,就是败兵的降旗,也就是自己的加冕书;他死了,以死来表示最后的微弱的抗议,来拒绝面对亡国之辱,来逃避对新君俯首称臣。这是宁死不降,崇祯这个亡国之君,到底用死亡来保留了他最后一丝尊严,也还终不失为一国之君啊。
一声嘶哑难听的怪叫传来,李自成抬头仰望,看到一只乌鸦盘旋在头顶,仿佛在觊觎着崇祯的尸体。接着,又一声鸦鸣来自天际,是另一只乌鸦在呼应。越来越多的乌鸦从紫竹院的方向飞过来,越飞越近,越聚越多,仿佛全天下的乌鸦都赶来了,几乎弥盖了整个天空。它们,是闻到了死亡的血腥味,来分食崇祯尸体的吗?还是来为他做最后的送葬?
崇祯,这个大明的末代皇帝,难道就要这样成为乌鸦的晚餐,死无葬身之地?
乌鸦,竟会是大明的帝王陵?
李自成起义以来的最高目标,就是直捣黄龙,取崇祯而代之。骑马入城之际,他原本踌躇满志,趾高气扬,然而在城门口折箭,将他的一团高兴『逼』住,无法张扬;而后宫里死伤无数的惨状,更使他怵目惊心;现在,眼看着毕生大敌就躺在自己的脚下,披头散发,衣不蔽体,死得毫无体面,他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生起无限悲悯之情,不愿意他的尸身再受侮辱践踏。
乌鸦的翅膀遮天蔽日,万寿山被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下,李自成环视四周,凝思良久,长叹一声:〃他到底是个皇上,不能让他就这样曝尸荒野,葬于鸦腹,宋军师,传我的令,将他厚葬吧。〃
刘宗敏不以为然地说:〃厚葬他?鞭尸示众还差不多。这个狗皇帝让我们受了多少辈穷,多少年苦,这样就死已经太便宜他了,还把他厚葬?不如就扔在这里,让乌鸦撕碎嚼烂得了。〃
〃不可。〃说话的又是宋献策,〃皇上登基之初,最重要的就是安抚民众,收服人心。这崇祯在前襟上写着〃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如果我们真的将他裂尸践踏,岂不是自认为贼了吗?何况他虽是一介昏君,然而临死也还会顾念百姓,正可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越是认定我们会分裂尸身,我们就越要反其道而行,将他厚葬,这就证明皇上才是真正的天子仁君啊。〃
李自成点一点头,只觉宋献策的这句话深合心意,遂振作精神,一字一句:〃传令下去,警示三军:军兵入城,有敢伤一人者,斩;并张榜安民,告示:〃大师临城,秋毫无犯,敢掠民财者,即磔之〃;再将崇祯的尸体与周皇后一起移出宫禁,妥善停放于东华门外,听凭祭拜,不要阻拦。〃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中忽然掠过一丝温柔,声音低沉下来,〃还有,别忘了吩咐大夫,好好替长公主诊治,我明天再去看她。〃
吴三桂的军队在山海关已经驻守整整五年了。自从崇祯十二年,蓟辽总督洪承畴将他提升为辽东团练总兵官,他就一直率领四万兵卒驻守宁远,力抗清军。松锦一役后,山海关附近的中后所、前屯卫、中前所尽皆失守,松山、塔山、杏山毁如平地,连洪承畴都兵败被擒,唯有吴三桂军队驻守的宁远虽离锦州最近,却力抗五年而屡攻不破。每一战都打得那样艰难,每一次都胜得那么不易,然而,他们一直坚持住了,坚守宁远,誓不降清。
这些年里,清朝廷不时派兵前来,致书招降,这些信中不仅有清朝官员的招降书,还有吴三桂的旧同僚姜新以及曾与吴三桂父亲吴襄共事的陈邦选的亲笔信,都劝他随机应变,叛明投清,〃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总爷少年悬印,聪明自然超群,宜勿持两可,拜下风速,则功赏出众,而宁城生灵顶恩于世世矣。岂有松、锦、杏、塔四城不存,而宁远尚得太平,仍图长久者!〃
恩师洪承畴降了,舅父祖大寿降了,兄长吴三凤降了,表弟祖可法降了……同僚、部属、亲友大都降了清军,山海关外明朝据点尽失,宁远已成孤城,腹背受敌,何以保存?
吴三桂虽然誓死忠于朝廷,可是他的心里,也不能没有恐惧迟疑。孤城,孤城,如果宁远是一座孤城,自己的军队岂不成了孤军,而宁远百姓岂不成了孤儿?军中缺饷已达十四月之久,虽屡向朝廷求援而迟迟不得接济。终于盼来一旨皇命,却是封他为平西伯、命他火速率军入京驰援。
御旨一旦传出,宁远百姓奔走相告,齐集在帅营前磕头求告,哭声震天,愿与部队同行同往。老百姓害怕呀,这些年来,他们与宁远驻军团结一心,共抵清军,倘若吴三桂率部弃城,清军岂肯不报复屠城?那时,宁远便不再是一座孤城,而将成为一座死城了。
老百姓的担忧同样也是吴三桂的担忧,他誓死抗敌是为了保全百姓的安危,如今临危弃城,倘若就此陷宁远百姓于水火之间,岂不成了宁远的罪人?宁远连年抗敌,溃乏已久,本来还指望京师救援呢,没想到枉盼了这么久,京城里不但没有援兵补给,反而还要命他弃城驰援,率军进京。那不是置宁远百姓于死地吗?
不得已,吴三桂只得下令将五十万兵民尽徙入关,安『插』于关内昌黎、滦州、乐亭、开平各地,自己则率领精兵晓行夜宿,一路赶往京都。
刚到丰润,却接到了探子来报,说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进入皇城。崇祯帝缢死于万寿山下。大明朝,亡了!
吴三桂这支孤军,忽然之间就变成了断线的纸鸢,不知该飞向何处。
进京勤王?而今改朝换代,崇祯缢死,自己已是无主之臣,师出无名。何况大顺军兵正在春风得意之际,又在京城以逸待劳,养精蓄锐久矣,自己的军队却日夜兼程,兵疲马弱,有什么力量与贼军对敌呢?
吴三桂缟衣素帽,冲着京城的方向痛哭拜祭,复上得马来,拔营出发,再次带兵返回山海关,静观其变。
变化真的是一日三新,好像整个时代的故事都在一两天内发生了,至少,是整个时代的序曲。探子每天都有新的消息报上来,而大顺军与清朝廷也都各有信来,巧言利诱,让吴三桂真是为难。摆在他面前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路最难走却是最天经地义的,就是继续效忠于朝廷,抗清复明。崇祯皇帝虽然死了,然而太子仍在,自己要不要遣使进京,偷偷联系太子,继续勤王大计,麾军北上?
但是这条路还没开始想好怎么走,新的消息传说,太子已经落入闯军之手;而南方的军队也难于联系,倘若南军主动起兵,自己必当协助讨李,可是他们毫无所动,自己这只孤军又有什么力量出兵伐贼呢?
第二条路最容易走却最违反素志,就是像自己的老师洪承畴、舅父祖大寿那样,也降了清军。清朝廷里已经有不少明朝降将,旧识无数,彼此照应,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吧?助清伐李,至少可以替明朝廷出一口气,为崇祯帝报仇雪恨。可是,倘若如此,自己岂不成了引狼入室、出卖汉人江山的叛贼?那自己这五年来的浴血奋战,力抗不降,却又所为何来?
剩下的,就只有第三条路可走了,就是接受李自成的招降封赏,进京称臣。那样,至少可以保得兵民安全。不是有句老话叫做〃成者王侯败者寇〃吗?李自成虽是匪军,可他现在已经进驻京城,坐殿皇宫,也就是真命天子了。派来招降的唐通不就是前明降将吗,唐通可以降,他吴三桂为何不可降?而且,自己的父亲吴襄、爱妾陈圆圆现在也都留在京中李自成的辖下,只有自己降了大顺,才可以与父亲妻儿重逢,一家团聚啊。左右都是降,投降汉人总比投降满人好吧?
一念及此,吴三桂再无犹疑,遂将山海关交与唐通暂管,自己带着李自成的亲笔信率领五万亲兵进京朝见。然而抵步玉田之际,却再次收到清朝廷辅政王多尔衮的密信,向他陈明利害,许以前程,并说李闯自入京以后,拷打京中富商,『逼』供索银,以致许多本已投降了李自成的明官都后悔莫及,又改降大清,劝吴三桂〃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二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永贵,如河山之永也〃。
吴三桂捏着两封信,再度踌躇起来。如果说前些日子还只是进退维谷,那么如今就更是左右为难。他只得一边放慢行军脚步,一边派探子再往京城探密。
月明星稀,夜深人静,只有马厩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军马打响鼻的声音。然而隐隐的杀机埋藏在深沉的夜幕中,无处不在。吴三桂感到阵阵寒意,却不愿意回身去帐中加衣,他望着北斗七星的方向,暗暗祈祷,但愿多尔衮信中所写的一切都是挑拨离间之言,但愿李自成会践守诺言爱民如子。他真的希望自己投诚大顺的选择没有做错,因为,他急着回到京城,回到家中,与他最心爱最渴望的人早日相见。
在这军机危急、四面楚歌的时候,他的心底却始终缠绵着一个声音,虽然轻小,却韧如细丝,无时或止,反反复复,那是一个名字:圆圆,陈圆圆。如果圆圆在这里,一定会体贴地主动为他送来寒衣,并且亲手为他披上的。她会温柔地倾听他心中的烦恼,软语娇音地劝慰他,或者还会为他清歌一曲。
想到爱妾陈圆圆的仙人之姿,天籁之声,吴三桂的心中掠过一缕柔情,万分焦虑。京中兵荒马『乱』,虎狼混杂,圆圆留在那是非之地,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当初是担心自己戎马生涯,带她在身边不安全,才将她留在京中身为督理御营的父亲大人吴襄府上的;可是现在看来,京中比军营更不安全。早知如此,就该早早把她接到宁远,让她时刻跟随在自己身边,纵然有变,也不至心分两地,鞭长莫及呀。
仿佛有风吹过,月『色』忽然黯淡下来。吴三桂抬起头,惊讶地看到大片的乌鸦遮天席地地往京城的方向涌去,诡异极了。那么多的乌鸦就像风一样刮过,像洪水般涌进,却没有一丝声响。这些乌鸦是赶去为崇祯帝送葬的吗?这不寻常的自然现象到底预示着什么呢?自己,要跟着那些乌鸦飞去的方向前进吗?
吴三桂进退维艰,他知道,自己在无意中竟成为了历史的棋子,无论他的这步棋在哪里落定,都会扭转整个棋局,引起惊天动地的大变革。但是,他究竟该怎么做呢?怎么做,才是无愧天地而又不负己心的?天降大任于斯人,而斯人,当何去何从?
鸦群渐渐去尽,月光重新播洒下来,皎洁无伦,清澈如水,这原来是一个月圆之夜。远远地,有马蹄踏碎月华的声音隐隐传来,如急弦繁管,由远及近,莫非是探子?
吴三桂警觉地站定了遥望,心中忽然泛起不祥之感。那些突如其来的乌鸦太诡异了,在遮蔽月光的同时,也映暗了他的心情。军营中有小小的『骚』动声,是巡逻的士兵在喝问来人。吴三桂静静等候着,不一刻,果然有士兵来报:〃是京城的探子回来了。〃
〃立刻带来见我。〃
点灯升帐,将士罗列,吴三桂正襟危坐,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听探子汇报京中情形:〃天津、涿州等近畿官兵尽已投降大顺军,官吏三千余众在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陈演的率领下,向李自成入贺称臣,具表劝进。其中有三百多人被李自成授以京职,四百多人派往外省任职。现在,李闯政权在京中已经基本健全,并向直隶、山东、河南等派任地方官,势力与日俱大。〃
〃这么说,复国已是无望了。〃吴三桂长叹一声,看来,第一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也罢,明晨起便拔军起营,心无旁鹜地向京师行进吧。他定一定神,问道:〃满人的信上说,李自成在京城追『逼』银两,致使许多官员降而复反,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探子禀报:〃李闯入京以后,以追赃助饷为名拷打京中富户,逮捕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八百余人,由刘宗敏刑讯『逼』供,限令大学士者交赃银十万两,部院官及银衣帅者七万两,科道官五万两,翰林万两,部属以下千两。连周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周奎也被拷问抄家,抄出白银五十二万两,金银首饰数十万两。〃
吴三桂摇头叹道:〃记得上次皇上要大臣们捐资助饷,希望嘉定伯带个头,只不过要他认捐二万两,他且要哭穷,只捐了一万。这还不止,听说周皇后答应支持五千两,其余的让他补足,他面上答应,私下里却将周皇后的钱也贪了,只拿出三千两。现在被人抄家,倒有百万银两奉献。皇亲国戚尚且如此,明室难怪要亡了。〃又问,〃有我父亲的消息没有?〃
探子不敢隐瞒,跪在地上叩头禀报:〃吴大人也被刘宗敏抓走了,刑『逼』索银二十万两,还要大人交出……交出陈夫人。〃
〃圆圆?〃吴三桂大惊弹起,自从亡国噩耗传来,父亲吴襄与爱妾陈圆圆的下落便成了吴三桂心头的两件大事,这些日子他已经不知盘算忧虑了多少次,如今,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催促着探子,〃他们现在怎么样?你说详细点,刘宗敏如何对待我父亲和圆圆的?〃
〃这个……小的不清楚,不敢胡『乱』禀报。〃探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吴三桂大急,顾不得威仪,上前一步抓起探子前襟『逼』问:〃什么叫不清楚?为什么不打听清楚再来?〃
探子忽然发起抖来,闭了眼痛哭道:〃回大帅,小的离京之时,听闻督理大人被顺军重刑夹打,已经命在危殆,陈夫人也已被刘宗敏掳走。如今小的离京已久,只怕老大人他,他或者已经……〃
〃什么?〃吴三桂一震,连连后退几步,颓然跌倒座上。一代红颜落入了逆贼刘宗敏之手,还会有什么好结果?难道还指望那个土匪会怜香惜玉么?自己枉为英雄,统率三军,却连老父爱妾亦不能保全,有何面目立足于天下?已然国破,复又家亡,这真是『逼』上梁山,不得不反!
啪!吴三桂手中的杯子忽然爆裂开来,碎屑与茶沫四溅飞开,带着点点血腥。那是他的手为杯缘所伤溅出的鲜血,都说是十指连心,然而手上的疼痛又如何能与真正的心痛相比呢?一想到被百般『逼』拷的父亲,想到被凌辱纠缠的圆圆,吴三桂的心就感到不欲为人般的疼痛。当今之计,除却拼死一战,又能何为?然而战斗,就意味着死亡。以孤军挑战闯王,无异于螳臂当车,哪里有半分胜算?
然而天下之仇,仇之大者,莫大于杀父之仇;人间之恨,恨之深者,莫深于夺妻之恨。而今李自成刘宗敏一流,杀其父,夺其妻,这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不报此仇,何以为人?
吴三桂目眦欲裂,不顾手上刺痛钻心,拔出剑来猛地一剑劈断桌几,指天誓志:〃李闯逆贼,我若不能手刃仇敌,誓不为人!〃
偏居盛京的清朝廷宫殿群的规模比起北京紫禁城来真是微不足道,然而那种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景象却是国泰民安,喜气盈门。
永福宫里,高烧红烛,酒香四溢,皇太后大玉儿亲自为辅政王多尔衮把酒助兴,喜滋滋地问:〃这是真的吗?我听说吴三桂的军队已经到了玉田,怎么忽然又叛归山海关,主动投书求好,要求与我们合力伐闯呢?〃
〃是真的。〃多尔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志得意满地将好消息与心上人一起分享:〃农民军夺了政权后,因为『逼』讨银两失了民心,降而复反的官员不在少数。吴三桂因为老父被闯军拷打,爱妾陈圆圆也被擒了去,一怒之下,杀死唐通,重取山海关,与李自成正式反目。山海关一直是我们啃不下的一块硬骨头,如今吴三桂肯帮我们顺利入关,紫禁城注定是我满洲铁骑的囊中之物了。挥师入京,指日可待。玉儿,到那时,你我称王称后,坐拥天下,我会把所有的荣光都献给你。〃
〃称王称后,坐拥天下。〃这是他们多年来的共同心愿,最隐秘的志向,最伟大的誓言。如今,这一切终于成为现实,并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地继续辉煌,从盛京开到北京,从关外燃至中原。大玉儿的心里,不能不有几分激动,可是表面上却淡然自若,漠不关心,只将些风月闲谈来下酒,笑『吟』『吟』地道:〃那吴三桂倒是一个情种。〃
多尔衮也感慨:〃我与吴三桂作战多年,深知他的英勇坚决。李自成的农民军竟能比我们旗军早一步抵达京城,也多是因为这个吴三桂掣肘。这些年我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招降,始终不能将他动摇,没想到如今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向我投诚。倘若我们胜利入关,直取中原,那女子倒是立了一大功呢。〃
大玉儿好奇:〃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陈圆圆,据说是什么〃秦淮八艳〃之一。〃多尔衮忽然想起一事,笑向庄妃说,〃跟你说个笑话。听说刘宗敏抢了陈圆圆后,向李自成献宝,说这个陈圆圆『色』艺双绝,能歌擅舞。李自成听了,说:那你就给本王唱一曲吧。陈圆圆就抱着琵琶悠扬婉转地唱了一支昆曲。可怜那陈圆圆枉称为〃『色』甲天下之『色』,声甲天下之声〃,可李自成只是个陕北马夫的儿子,听惯了粗喉大嗓的秦腔,哪里懂得欣赏什么吴侬软语,江南歌舞?皱着眉听完了,说:什么名『妓』,长得也还罢了,唱歌却恁的难听。竟放开嗓子,自己高声大气唱起梆子腔来,唱完了还问陈圆圆:我唱得比你如何?那陈圆圆无奈,只得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不是奴辈南蛮所能相比的。〃
大玉儿听得笑起来,说:〃的确有趣,比得上一部书了。题目就叫:陈圆圆对牛弹琴,李自成焚琴煮鹤。〃
多尔衮看着大玉儿的笑靥如花,情动于衷,放下酒杯,握着大玉儿的手说:〃凭她陈圆圆怎么样的国『色』天香,我相信,绝比不上玉儿你的才情盖世。〃大玉儿心花怒发,却故作嗔怒说:〃你这算是夸我?竟拿我和一个『妓』女相比!〃多尔衮以酒盖脸,笑道:〃是我错了,罚酒,罚酒!〃
大玉儿挽起袖子,亲自替多尔衮连斟了三杯,笑笑,忽然谈起正事来:〃你已经将肃亲王豪格幽禁十几天了,到底打算怎么办呢?〃多尔衮冷笑道:〃他当初竟想与我争夺王位,这个仇早晚要报,现在,就是报仇的最好时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就是要他的命,也是易如反掌。〃大玉儿心中一凛,微觉不安。君?臣?自己的儿子福临才是真正的皇上呀,多尔衮不过是辅政王而已,可是他的口气行止,分明已经自视为真命天子。不过,福临今年才七岁,离亲政的日子还早着呢,若想保他最终登上皇位,君临天下,也只有仰仗多尔衮这个辅政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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