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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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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今年才七岁,离亲政的日子还早着呢,若想保他最终登上皇位,君临天下,也只有仰仗多尔衮这个辅政王了。
多尔衮见她蹙眉不语,奇怪地问:〃你在想什么?〃大玉儿一惊,自悔失态,忙笑道:〃豪格到底是先皇长子,杀了他,好像不是很妥当。我觉得,只将他废为庶人也就算了。〃
〃听你的。〃多尔衮不在意地说,〃反正他这颗钉子,打今儿起是已经彻底拔掉了,不死也是废人一个。他的命,我才不稀罕呢。〃
大玉儿娇笑:〃那么,你想要谁的命呢?〃多尔衮笑道:〃从前么,是大明皇帝朱由检的命;现在嘛,自然就是那个自立为王的农民皇上李自成的命了!总之,谁想跟我争皇帝,我就要谁的命!〃
谁想争皇帝,就要谁的命?大玉儿又是一凛,暗暗惊心,却佯笑问:〃那李自成现在已经登基为帝了么?〃
〃这倒还没有。〃多尔衮道,〃我也觉得奇怪,听说前明成国公朱纯臣等具表劝进,牛金星、宋献策等人也竭力策划,以大位未正、事有中变为由劝议登基礼,可是李自成却一直不答应。难道他这么辛苦地打进北京城,『逼』死朱由检,竟不是为了做皇上吗?或者他自知出身低微,不是真命天子,不敢登上龙椅?要不,就干脆是替我扫清障碍,留着那龙椅等我去坐吧。〃说罢,哈哈大笑。
他每说一句话,大玉儿的心事就加重一分。多尔衮口口声声,都在说自己要怎么样入主中原,何曾将福临放在眼中?称王称后,坐拥天下。这曾经是自己与多尔衮的秘密誓言。那时,她明为皇太极的妃子,实为多尔衮的情人,两人里应外合,一心谋夺大清政权。终于,她以一碗参汤解决了皇太极的『性』命,使他无疾而崩,来不及颁下遗诏便仓猝谢世,遂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位之战;又是她,以柔情劝谏,让多尔衮最终答应拥他们的儿子福临为帝,而使多尔衮顺理成章地以辅政王身份实权在握。
但是,她非常明白,福临的帝位只是一个旗号,真正的皇上,是多尔衮。自从她做了至高无上的皇太后以来,她反而为自己的地位担心起来——母亲的身份是永恒的,皇太后的身份却非定数。她可以一直是福临的母亲,但她可以一直做多尔衮的情『妇』吗?倘若多尔衮他日登基,另立皇后,到那时,自己的地位何存?她将不过是一位废帝母后,在皇宫中再也没有尊荣可言,甚至,连『性』命也在未知之数。能够得到今天的尊荣地位,她不知用了多少心机,经了多少风浪,难道这一切,竟不能够永久在握吗?
大玉儿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的砝码,不是多尔衮,而是福临!北京皇宫里的金銮宝座,只能是儿子福临的,它将不属于任何人,尤其是,多尔衮!
四月初七日,多尔衮统率大军,出师中原,祭告太祖、太宗。二十二日,行进山海关,吴三桂开关迎降,剃发称臣,以白马祭天,乌牛祭地,歃血为盟,并肩伐李。李自成聚集大顺军各首领议讨吴三桂,刘宗敏等人耽于享乐,了无斗志,李自成遂率军亲征,怒杀吴三桂之父吴襄及其家口三十八人。山海关大战爆发,三军玉石俱焚,死伤无数,暴骨盈野,三年收之未尽。
二十九日,大顺军决计西行,李自成仓卒之间,于武英殿举行登基礼,命牛金星代行效天礼,入夜,放火焚烧诸宫殿,凌晨离京,败走陕西。
多尔衮命吴三桂追击大顺军,自行率部进京,传令自五月初六日起为故明崇祯设位哭临三日,且晓谕百姓,圈城分封,颁诏建制,修缉宫殿,入武英殿,升御座,鸣钟鼓奏乐,俨然开国明君矣。
五月十五日,南明诸臣在南京拥立监国福王朱由崧即皇帝位,年号弘光,史称南明,与满清、大顺成鼎立之势。
八月二十日,清朝廷自盛京正式迁都北京,顺治帝福临车驾起行,十月一日,亲诣南郊告祭天地,即皇帝位。
江山变『色』,已成定局,紫禁城于甲申年三易其主,而终落满清之手。统治中原天下凡二百六十七年的大清王朝,正式开始了。
没有人承认,这种种的风云变幻,世事沧桑,不过是因为几个『妇』人的嘻笑怒骂,酸风醋雨罢了。
☆、第二章 乌鸦
慈宁宫正殿前,小建宁孤独地坐在空『荡』『荡』的永康左门台阶上,久久地仰头注视着索伦杆顶盘旋的乌鸦。
满人视乌鸦为神鸟,当成祖先那样侍奉,盛京宫里,到处都陈放着喂养乌鸦的神器,走到哪里都听到乌鸦啼笑皆非的叫声。据说,这是因为乌鸦曾经救过满人祖先的命。
然而建宁却自小就厌恶这丑陋的黑『色』扁『毛』畜牲,听到它们的叫声就觉得不快。她盼望了那么久,想要一睹中原皇宫的威风,可是千里迢迢地来了才发现,在这里也躲不开乌鸦的追随。它们竟然比她更早地来到了京城,更早地做了皇宫的主人,偌大的北京宫殿,几乎就是乌鸦的天下。它们飞得比她高,看得比她远,地位超脱,生活优裕,它们,比她更像是一个贵族,一个格格,是大清朝真正的宠儿。
建宁的眼睛酸痛,低下头,用自己的手臂抱紧自己的肩。苍青阴郁的天『色』使她越发觉得冷,却仍不愿意进屋,她站起身跺一跺有些冻麻了的双脚,寂寞地想:皇帝哥哥什么时候才能下朝呢?他今天的心情怎么样?会有时间陪自己玩吗?
每天早晚,福临都会来慈宁宫给两位皇太后请安,有时礼服,有时便服,有时乘舆,有时步行。但是无论乘舆还是走路,都会在永康左门这里下轿,走到慈宁宫行跪安礼。那么从永康左门到慈宁宫正殿的这一小段路,便是建宁最快乐的时候,她会牵着皇帝哥哥的手,在很短的时间里说很多的悄悄话,把自己的开心与不开心统统告诉他。
只可惜,她总是不开心的时候居多,而开心的事,则大多与皇帝哥哥有关。
福临,大概是这偌大皇宫里惟一可以让建宁展颜欢笑的人。
当然,建宁每天对着两位皇太后也会笑,而且常常笑,可是她笑得很辛苦。小小女孩儿,才只六岁已经懂得什么叫委屈求全,什么叫咽泪装欢。理由很简单——她虽然是一位公主,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孤儿。娇生惯养于慈宁宫中,她的身边簇拥着无数无数,然而,他们中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朋友。整个皇宫里,她有数不清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然而她没有阿玛,也没有额娘,那些兄弟姐妹也从来不会同情她、关心她,只除了——九哥福临。
也许是因为她自小跟在太后身边、同福临一起长大的缘故吧,她与皇帝哥哥特别投机、亲睦。
父母双亡与福临登基是在同一年发生的两件大事。
那年,建宁才三岁,是大清开国皇帝皇太极的掌上明珠,盛京宫中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按清宫规矩,皇后所生之女满十三岁后便可册封为固伦公主,庶出的格格则为和硕公主,可是建宁未满岁即受册封,享受和硕公主所有的俸禄,这前所未有的殊荣使得所有的格格和阿哥既羡且妒,看建宁的眼光中总是搀杂着怨恨、忌惮、挑剔、不屑等种种情绪,只是因为皇阿玛对建宁的关怀备至才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那年冬天,皇太极突然驾崩,连遗言也未曾留下一句;接着福临从纷扰复杂的宫廷夺权大战中脱颖而出,以六岁稚龄离奇登基,赢得八旗崇戴,即位大清皇帝;登基礼尚未举行,关睢宫静妃绮蕾将女儿建宁托付给永福宫庄妃大玉儿,自缢殉主。建宁,在一夜之间从备受宠爱的天之骄女变成了无父无母的三岁孤儿。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是个阴天,阴得像坠了铅,沉甸甸地几乎紧捱着盛京宫殿的最高建筑凤凰楼,是被楼檐硬生生给顶住了,飞起的角檐将天空划破了一道伤口,若有若无地漏些雨丝下来。
绮蕾脱下旗服,改作禅家打扮,素衣芒鞋,不施脂粉,拉着建宁一步千钧地走进永福宫来,一进门便叫建宁给庄妃跪下,接着自己也跪下了,哀婉沉痛地请求:〃先皇待绮蕾恩深义重,今不幸乘鹤仙去,绮蕾自该请殉。惟有幼女建宁,是绮蕾心中一份牵挂,故来托付娘娘,求娘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将建宁收为义女,教导成人。则绮蕾在天之灵也是安慰的。〃
当时,刚刚晋升为皇太后的庄妃大玉儿与辅政王多尔衮正对坐着商议登基大典的细节,看到绮蕾的装扮言行,都既惊动又敬佩,久久不语。是庄妃先开口:〃难得你如此忠心刚烈,我倒不好劝你,违了你的心愿了。我若不是因为福临年弱登基,也必然追随先帝去了。既这样,你请放心,我必不会亏待了建宁便是。〃
建宁遵照母亲的意思给庄妃磕了头,口称〃额娘〃。但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有额娘的,可是额娘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叫别的女人额娘,她抱住母亲的腿苦苦哀求:〃额娘,建宁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额娘不要我了。额娘,你能不能再抱一抱建宁?〃
她的话,让多尔衮这个昂藏七尺的大男人也禁不住眼角润湿,可是绮蕾却忍心地只做没听见,对着庄妃深深拜下去,行诀别大礼。反是庄妃劝道:〃你就再抱一抱她吧,别叫孩子心里一直留着疙瘩。〃
绮蕾这才低下头,猛地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女儿的发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建宁原先因为母亲教过不许哭,进门后一直强忍着,忍得眼眶发疼也不敢哭,可是一旦投入母亲怀抱,闻到那种亲切熟悉的母亲体香,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额娘,别不要我呀,建宁以后会乖的,额娘,你抱我,别放手呀,别跟我分开,抱紧我……〃
她哭得那样伤,那样痛,就是铁石心肠听了也会动情。然而身为母亲的绮蕾,却只是浑身一震,手上微微用力,将女儿再抱了一抱,竟然转身放下,撒手便走。自始至终,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悲苦,并且在她放下建宁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一直一直地走出去,走过永福宫的长廊,走出女儿的视线,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并不见得沉重,甚至也不踌躇,只是比平时略见急促。然而经过门槛时,她停了一下,弯下身来,拾起一只断了翅的蝴蝶,将它轻轻放在一丛兰花树下,便继续往前走了。
建宁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母亲的那一低头,她不明白,母亲可以怜惜一只断翅的蝴蝶,为什么却不怜惜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母亲走了,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走了。建宁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不是一位母亲,而只是盛妆重裹的玩偶,被装殓在一只鲜花环护的棺材里,随着阿玛皇太极殉葬于地下。
而建宁的童年,也成为另一件昂贵的殉葬品。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真正地笑过。笑容,只是一种表情,一种礼节,是因为需要,而不是因为快乐。
幸好还有福临哥哥。
福临对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妹妹给予了无限的耐心与爱心,几乎是尽其所能地完成她一切要求,甚至肯以皇帝之身五体投地,让妹妹当马骑。有一次,他们这样戏耍的时候被庄妃皇太后见到,将福临狠狠训斥了一顿,还不许他用膳。但是,她却没有责罚建宁,甚至连一句斥骂也没有。
庄妃对建宁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温和得既不像一位母亲,也不像一位太后,倒更像是邻居或者客人,看到她闯了祸也不会打骂,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有福临一份,也必然有建宁一份。宫里所有的人都说太后真是太仁慈了,将建宁宠上了天。可是建宁却觉得茫然,因为在太后无穷无尽的恩遇里,她感受不到任何的爱怜或者一丝暖意。她形容不出是哪里不对,却以一个孩子的心本能地感觉到,太后,毕竟不是母亲。在慈宁宫中,她应有尽有,予取予求,却独独没有亲情,没有快乐,没有童年。有的,是无限的孤单,寂寞,冷清,和彷徨。
一个六岁女孩的彷徨,是不可言喻而无比沉重的。
她惟一的盼望,就是皇帝哥哥下朝,如果政务或者功课不忙,可能会陪自己玩一小会儿。
然而,已经夕阳西下了,乌鸦都已经喂过食,为什么皇帝哥哥却还不下朝呢?他今天不来慈宁宫请安,要和大臣们一起用膳吗?
〃建宁,你在这儿啊。〃是素玛姑姑来找自己了。
建宁回过头,盼望地问:〃素玛姑姑,我在等皇帝哥哥,太后娘娘有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可以下朝呀?〃
〃有什么可等的?反正皇上晚些时候总是要来请安的,那你不就见着了?〃素玛笑嘻嘻地走过来牵起建宁的手,〃你也要准备准备,就快用晚膳了。等下跟太后请安,记得要嘴甜点儿。〃
这些话是素玛每天都要说一遍的。素玛原来是服侍绮蕾的婢女,绮蕾临死之前,将她与女儿一起托付给了庄妃。在这个空『荡』『荡』的皇宫里,素玛可以说是惟一能与建宁一起缅怀绮蕾的人。她略微有些痴呆,但非常忠心,因此太后不但不嫌弃她,反而常常称赞她心地单纯,对她十分信任。
建宁的食宿居止都是由素玛负责,要说建宁是素玛一手带大的也不为过。只可惜,素玛心思迟慢,言语乏味,并不能成为建宁真正的良伴。而且,她的嘴里从来就说不出一句新鲜的话。
〃格格,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知道多穿几件?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好?天天老是惦着往外跑,就不肯好好在屋里呆会儿,绣绣花学学画不好吗?还不快跟我回去呢。〃
建宁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忽然眼睛一亮,看到对面柳叶桥上扭呀扭地走来一个小宫女,穿着汉服,多么奇怪。明朝亡国时,宫中十万太监跑了七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进京后又赶走一大半,只精挑细选留下两千多名年轻敏捷的小太监和百来个资深老太监管事。但是也都已经改穿满人服饰,剃了头发,怎么还会有宫女穿着汉人的衣服呢?而且看她的样子,年龄不过三四岁,比自己还小,路都走不稳,也不可能是真正的宫女呀。她是谁?莫非是某位汉大臣的女儿?可是那她又有什么资格在宫里自由行走?
〃姑姑,你看。〃建宁嘴里说着你看,脚下却不停,早已经挣脱素玛向那小宫女跑去。
小宫女也看到建宁了,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竟扶着桥栏杆愣住了,既不行礼,也不问候。
就在建宁已经快跑到桥边的时候,偏门里忽然闪出一位年长的宫女,拉住那小女孩的手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一再叮嘱你,不要到内苑来吗?〃说完拉着女孩便走,好像很怕被建宁叫住的样子。
建宁很想叫住她们训斥一顿,可是已经跑得气喘吁吁,越急越说不出话来,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宫女消失在角门外。
这时候素玛也追了上来,同样是气吁吁地拉着建宁说:〃怎么越叫越跑?还不快跟我回去呢。〃
〃素玛,你看见刚才那个小宫女了吗?她的衣服怎么那么奇怪?〃
〃什么小宫女?别编故事了,再不回去,太后娘娘要骂的。〃
〃太后娘娘才不会骂我。〃建宁有些落寞地说,然后又是眼睛一亮,欢跳起来,〃皇帝哥哥来了!〃
对面来的,可不正是大清幼主顺治帝福临吗,只见他头戴紫貂暖帽,身穿宝蓝『色』常服,虽只是家常打扮,却是龙睛凤目,不怒自威。见到小妹子欢喜雀跃地迎上来,福临赶紧下了轿,拉着妹妹的手说:〃又在等我吧?冷不冷?是不是等急了?〃
〃皇帝哥哥,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呀?素玛姑姑都催了我好几次了,差点就接不到你。刚才我看见一个小宫女,穿的衣裳好奇怪,我本来想追她的,可是她走进那个门儿就不见了……〃建宁拉着福临的手,一路叽叽咯咯地说着往慈宁宫来,说到一半忽然打住,凝视着哥哥的脸说:〃皇帝哥哥,你为什么一直皱着眉?是做皇帝不开心么?〃
福临叹息说:〃这个傀儡皇上,有什么可开心的?我只有看见你的时候才会开心呢。〃可他嘴上这么说着,脸『色』却殊无喜悦。
建宁还想再问,可是慈宁宫已经到了,近侍太监吴良辅高声通报:〃皇上驾到——〃宫女们立即列着队恭迎出来,雁翅状侧立两行,口里道着〃皇上万福〃,深深行下礼去,便如『插』葱一般。福临端起皇帝的架子一路摆着手说〃免礼〃一路走进宫来,建宁悄悄跟在身后,低眉敛额,不敢放肆。
两位皇太后——哲哲太后与庄妃太后已经双双端坐在凤榻上等候了。哲哲是先皇的中宫皇后,而庄妃是福临的生母,更有渊源的是,这两位皇太后是姑侄关系,都来自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家族。
在皇太极时期,后宫一直是蒙古女儿的天下,是清朝势力满蒙合作最集中的体现。而这蒙古嫔妃,又分为科尔沁部落与阿霸垓部落两大势力,贵妃娜木钟和淑妃巴特玛就都是阿霸垓部落的。其中巴特玛家世平平,又无儿无女,不足为惧;娜木钟却出身贵族,且生有十阿哥博果尔,与建宁同年,因此成为后宫中与皇后势均力敌最具威胁的一支力量。然而福临的离奇登基,使得这两股势力的较量忽然间分出了高低,而且不是一般的区分,简直是失以毫厘谬以千里,从一步之差到了天壤之别。福临,成为九五至尊的大清皇帝;而博果尔,虽然只小了福临三岁,出身甚至比福临更高贵,却只能封为王爷。娜木钟从此便一改飞扬跋扈的脾气,偃旗息鼓,变得谨言慎行起来,除了隔三岔五地在宫中小宴几位谈得来的命『妇』嫔妃之外,便很少有什么逾礼之举了。
福临走进宫来,恭恭敬敬地先给哲哲太后行了礼,又向母后皇太后问安。哲哲问:〃用过膳没?〃福临笑答:〃略用过些点心,这会儿已经不饿了。〃
哲哲便点点头,说:〃既然这样,便不叫你多吃,晚上用功饿了,再叫御膳房备些点心就是了。〃福临答应了,又笑着说:〃太后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一见面就问吃的。〃哲哲笑着说:〃难道你做了皇上,便不是小孩子了么?〃侍立的人便都『露』出笑容来,却不敢出声,只低着头给皇上换茶水。
寒暄过了,庄妃才缓缓地问起政事:〃今儿散朝得晚,是有什么大事吗?〃
福临犹疑了一下,方道:〃也没什么大事,有几个大臣上书说,叔父摄政王体有风疾,不能跪拜,请求免去他面君时的跪拜之礼。〃
〃是这样?〃庄妃微微一愣,心中唏嘘,脸上却不做表情,只淡淡问,〃那皇上怎么说?〃
福临道:〃当然只得答应。现在朝中大事都是叔父摄政王做主,文武百官都看着他的脸『色』行事,想必这次上疏也是他的意思,百官不过做做样子,折子上说:〃国家既定,享有升平,皆皇叔父王福泽所致。〃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不答应吗?何况,朕答不答应,又有什么分别?〃
庄妃听他的语气十分不满,知道儿子年幼登基,外表辉煌荣耀,其实重任难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心疼儿子,却不好说什么,只规劝:〃做得很好。睿亲王叔开国创业,定鼎中原,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而今年过不『惑』,仍不辞辛苦,辅佐朝政,皇上体恤功臣,免去王叔跪拜之礼也是应当的。跪拜只是形式,皇上不必介怀。〃
福临冷笑说:〃额娘说得是,跪拜只是形式,我坐朝也只是形式,如何执政,根本也不关儿子的事。王叔还叫儿子转告额娘,说晚一些会亲自进宫来同额娘商议大事的。〃
庄妃将脸一沉,厉声说:〃体谅老臣,是皇上的敦厚仁和,皇上贵为天子,当言行一致,既然已经下谕旨允许辅政王免于跪拜,就该心平气和、心口如一才是。怎么能在口头上答应,心中却怀不满之情?勉勉强强,委委琐琐,这可不是君主的德行言止。何况睿亲王叔进宫来与我们『妇』道人家议政,也是敬重皇上,虽为辅政,不敢趱越的意思。皇上岂可不知?〃
福临听了,汗流浃背,忙垂首答应:〃额娘教训的是,儿臣知错了。〃又一一汇报朝议大事,〃财政官员上奏,今岁行盐共三百七十廿万四千三十二引,课银一百七十六万五千三百六十一两四钱九分,铸钱十三亿三千三百三十八万四千七百九十四文。于广东、河南、江西三处开炉铸钱。〃
哲哲太后笑起来:〃难为皇上记得住,说得这样清楚。〃
庄妃点点头,又问:〃南边的事怎样了?〃
福临回道:〃南明唐王隆武政权被咱们歼灭后,那些故明大臣又各自拥立藩王,分别定号绍武、永历,两王朝自相残杀,不堪一击。去年两广提督李成栋攻占广州,消灭绍武政权后,又乘胜追击,永历朱由榔自肇庆逃往梧州,再奔平乐,从桂林移驻全州,又从靖州到柳州,闻警即逃,现在又退回桂林了。〃
哲哲忍不住笑道:〃这是什么皇帝呀,整天就是东逃西窜的,怎么一点主见没有?〃
庄妃道:〃这算什么?我听说前一任弘光小朝廷的那个皇上还更加荒唐呢,咱们的大清铁骑都已经『逼』近江边了,那朱由崧还忙着『逼』臣子们替他征选美女,又命人捉癞蛤蟆为他配制中『药』,灯笼上写着〃奉旨捕蟾〃,所以人们给他取了个雅号叫作〃蛤蟆天子〃。〃一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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