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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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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腰系了裙带绸缎,迎风飘举,远远看去,宛如美人。宫女们都指指点点地吃吃笑,慧敏看了,却忽忽有所失,她第一次想到,其实任何一个宫人,甚至一个玩偶,给她戴上凤冠送上凤辇登上龙床,她也就可以做皇后做贵妃做美人了;而自己,也恰如一个穿了凤冠霞帔的玩偶,旷置宫中,除了凤冠,又有什么呢?
到了春暖花开,年节庆宴一个接着一个,热闹非凡,可是那些热闹都是浮在水面上的,打个水漂儿就不见了,留不下一点痕迹。慧敏尽职尽责地在每一次宴庆出席时盛妆驾临,脂粉衣饰成为她在深宫中惟一的喜乐,与其说她喜欢宴会,倒不如说是她喜欢给自己的打扮找到了好题目。
每次盛会之前,她总是对着镜子久久地看着自己的花容月貌,看它在子佩的打理下越发地眉清目秀,显山『露』水。美人如玉,而脂粉便是雕琢玉器的磨石,会把姿容打磨得益发精致玲珑,晶莹出『色』。每每这时候,她就会有种莫名的感动,有种不能自知的企盼,觉得好像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可惜的是,从来也没有什么好事发生,至少,是没有让自己高兴的事发生。
最恨的是夏天,脂粉在脸上停不住,略动动就化掉了;然而最爱的也是夏天,因为可以穿上颜『色』鲜丽质地轻薄的纱绸。许多绫罗都是在夏天才可以领略到好处的,尤其有一种西域进贡的如烟如雾的〃软烟罗〃,罩在旗袍外面既不挡风又不吸汗,穿了等于没穿,然而却比没穿多出多少情致。裙裾摇摆地走在御花园里,慧敏的眼角带着自己翩飞的裙角,想象自己是九天玄女走在王母娘娘的瑶池,有一种动人的风姿。
慧敏已经贵为皇后,她不可以再指望升到更高的位置,获得更多的荣华,不可以指望皇上以外的男欢女爱,甚至不能指望生儿育女,因为皇上根本不到位育宫来。她的日子,就只是承受寂寞,捱过寂寞,与寂寞为伴,也与寂寞做对。而消磨时光的最好办法,就是妆扮。慧敏在寂寞中想出了许多改良旗袍的新花样,比如有一种〃凤尾裙〃,上衣与下裙相连,有点像旗袍,却又不完全是,肩附云肩,下身为裙子,裙子外面加饰绣花凤尾,每条凤尾下端坠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咚做响,是戏曲服装里称之为〃舞衣〃的,有些民间的嫁娶也会当作新娘礼服。子衿淘了衣服样子来,慧敏便亲自设计,取消云肩改成硬绸结的蝴蝶绦子,原本在裙子外的绣花凤尾也不再是一种单纯的装饰品,而把裙子后襟裁开,将凤尾嵌入其中,与裙子浑然一体,凤尾下的小铃铛则改为花草流苏,既保持了凤尾裙的别致俏丽,又去掉了那种村气的热闹,而改为优雅秀逸。
这件改良凤尾裙是慧敏的得意之作,是她的聪慧与品味的结晶,然而没有看官的妆扮就像是没有观众的戏台,又有什么意义呢?新娘穿凤尾裙是为了新郎和满堂宾客,戏子穿凤尾裙是为了米饭班主,自己尽心尽意尽善尽美地打扮,却又是为了谁呢?想到戏子,慧敏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好节目,巡驾教坊司。
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么多次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徘徊御花园,都未能和就住在御花园东角绛雪轩的顺治碰上一面,百无聊赖地绕过半个后宫,却在教坊司不期而遇了。更没想到的是,她又一次在三言两语间便得罪了他,或者说,是他在三言两语间便激怒了她——为了一个教坊司的下贱戏子。
不,她不想的,这不是她的本心,她没有想过要和他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她每次对镜妆扮的时候,都在幻想这一副玉貌朱颜落在顺治眼中会有多么美,她渴望着他的赞美,他的惊艳,他的欣赏,他的温柔。
可是没有。没有惊艳,更没有温柔。
她终于遇见了他,在自己最美丽的时刻,然而他便如睁眼瞎子一样无视她的美丽,她的尊贵,她的仙姿神韵,而只还给她一副冷心冷面,冷嘲热讽,还和建宁格格一唱一和,把戏子充作宫女赐给建宁来对她示以颜『色』——戏子做了宫女,也就有机会升答应、常在,被天子临幸,封为贵人、妃、嫔,甚至贵妃,和她争宠夺爱!
慧敏绝不后悔自己罢黜女乐的懿旨,皇上这样对她,她不过在自己权力所及的范围内稍示反抗,有什么错呢?可是这却引起了后宫的一片哗然,四面楚歌,她们说她好妒成『性』,是醋缸皇后,连太后也特意把她叫去,含沙『射』影地说了些宽容为怀的假仁假义,分明是怪她任『性』,认为是她嫉妒、脾『性』不好,才会惹怒皇上,远离位育宫。
其实年仅十三岁的慧敏虽然已经嫁为人妻,然而大婚七天就同皇上分宫而居,对于男欢女爱之事尚在一知半解之间,并不特别热衷。她渴望顺治,不过是因为寂寞,也因为后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地渴望着,不知不觉便也影响到了她,使她相信得到顺治宠爱是后宫最重要的功课,是后宫女人的最高成就。她未必好妒,却十分好胜。是好胜心让她希望得到顺治的欢心,从而叫其他的妃子们望尘莫及,也是好胜心使她的行为与心意背道而驰,从而令她与顺治的距离越想拉近就离得越远,于是荣宠与热闹也离她越来越远。
自从教坊司女乐之事后,慧敏恨死了建宁,恨她的不敬,更嫉妒她与皇上的亲密,并且这嫉妒也延伸到其他的格格身上,因为她们全都是皇上的好姐妹,可以在皇上面前撒娇说笑,比自己这个皇后还有特权;她当然更恨那些与她争宠的妃子们,她甚至嫉妒那些没有封号的宫女,因为她知道她们心里也都在做着飞天梦,盼望得到皇上的恩宠,图谋与自己一较高下,她恨她们心里的念头,恨她们未经暴『露』的**,恨她们对后宫生活充满幻想,比自己过得更有盼头,有滋有味;她也恨宫里惟一的至亲太后娘娘,因为她竟然不替自己做主,竟然任由皇上另建绛雪轩,竟然在大婚之后又听任皇上册立其他嫔妃。
她把所有的人都恨了个遍,也得罪了个遍,除了子衿子佩,宫里没有一个人的心向着她,就连位育宫的宫女们也不喜欢自己的主子,因为她的喜怒无常,刑罚无度。她们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谨言慎行,连句风趣点的笑话也不敢说,就好像行尸走肉一般。这本来是慧敏严格推行的纪律,然而当她终于把所有宫女都训练成木偶泥塑后才发现,这样,又有什么趣味呢?
如果慧敏可以低下头,静下心,好好地认清楚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和优势,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也许她是有机会摆脱这寂寞的。太后是她的亲姑姑,又再三向哥哥保证要照顾好这个侄女,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果她能够温顺乖巧一点,至少太后的欢心总是可以保得住的;还有那些格格们,不乏与她年龄相当志趣相投的,尤其建宁公主,骨子里其实和她是一路的人,都是既爱热闹又慕奢华的;再则,妃子们地位虽不如她尊贵,可好歹是个伴儿,称得上是姐妹,只要她肯稍施恩惠,妃子们没有不赶着献殷勤陪小心的;甚至,如果她肯好好调教子衿子佩,在身边容得下几个绝『色』宫女吸引皇上的目光,也未必不奏效。
可惜她还太小,还不懂得这些笼络人心的小手段,更不懂得以退为进的大道理。她对于交际太没有经验,又自幼不知约束,从小到大的教育都是〃只要我想,就可以得到〃,得不到便哭,便闹,便发脾气,最终总还是要得到。从来没有人逆得了她的意,从来没有人会对她认真呵斥,她是天生的宠儿,予取予求的慧敏格格,至高无上的大清皇后,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什么人什么事低头。即使对方是皇上,是太后娘娘,也不行。
于是,寂寞愈来愈重,从无形到有形,宛如一道黄金枷锁,将她沉重地捆缚成一个美丽堂皇的蝴蝶结。她的怨气和恨意,也随之越来越重,从无形到有形,诉诸于咳嗽、四肢懒动、气虚无力等种种症状,不得不时时宣太医入宫问诊。到后来,为着太后责怪她不该轻传懿旨、废黜女乐的事,她愈发堵气,索『性』挟病自重,把一日两次慈宁宫请安的晨昏定省也免了。
到了这个时候,慧敏,终于把自己活成了大清皇宫里真正的孤家寡人。
慧敏错怪了太后。对于顺治的冷落中宫,大玉儿并非不闻不问,只不过,她得到了错误的情报。
这情报的传递者是太医傅胤祖,制作者却是顺治皇帝。
不过,追本溯原,那授人以柄的,却仍是慧敏本人。是慧敏的小题大做给了顺治一个绝好的藉口,让他借以大做文章,想到了一个李代桃僵、金蝉脱壳的妙计。
这日,皇上忽然宣傅太医进殿,劈头便问:〃这些日子你天天往位育宫跑,给皇后诊脉,应该很清楚皇后的病症。依你看来,以皇后健康状况,还适宜与朕同房吗?〃
傅胤祖一愣,心说皇上炕头上的家务事,怎么倒问着我呢?你愿意幸临哪个宫殿,自有尚寝太监侍候着,再不然,还有心腹宫女传递消息,怎么也轮不上我这当大夫的说话呀。皇后一没生病,二没怀孕,有什么不适宜同房的?一时未解圣意,不敢轻易回答。
顺治见他不语,索『性』说得更明白一点:〃朕每每从位育宫回来,都会感到不适,身体发热,四肢绵软无力,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傅胤祖浑身冷汗冒出,这方明白顺治的真心,原来他是不喜欢皇后,不想跟皇后在一起,又不好明说,便拿我做法,要我伪称皇后有病,不宜行房,来使他金蝉脱壳呀。谁不知道大婚这么久,皇上难得去一次位育宫,又谈何身体发热,四肢无力?分明是他头脑发热,翻脸无情呀。可是他是皇上,他怎么说,自己也只能怎么听了,难道还与他辩个真伪是非不成?为难之下,只得谨慎回答:〃皇上圣躬违和么?那是因为政务繁忙,『操』劳过度所致,最近的确不适于再有房事,理当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为宜。〃
顺治听了,大违本意,他只是不喜欢皇后,可不是不喜欢房事。傅太医建议自己养精蓄锐,那不是叫他禁欲做和尚?明知这老太医是在跟自己装聋作哑,遂冷笑道:〃冷落后宫的罪名,朕不敢当;古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朕倒觉得最难消受的,是美人的怨恨。傅太医的意思,是要朕成为后宫的罪人、为众妃所怨么?况且太后每每垂训,以为子嗣缘薄,难道朕也拿你这番话回禀太后,说傅太医以为朕不宜房事,理当养精蓄锐、清心寡欲吗?〃
傅胤祖至此,再无法佯痴扮愚,被『逼』无奈,只得干笑两声,回禀:〃小人不敢。皇上日夕焦心疾首于前殿,复又殚精竭力于后宫,实有违养生之道。小人才疏学浅,未能照料圣体于万全,罪该万死。小人大胆进言,皇后娘娘体『性』燥热,易染伤寒之症,实不宜与皇上频繁亲密。倘若太后垂询,小人也是这般回答。〃
顺治这才略有和悦之意,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有劳傅太医了。〃
隔了两日,傅太医果然将这番话回禀了太后,而太后明知有假,却也不好太过干涉儿子的床帏私事,『逼』他尽人夫之责了。
其实大玉儿精通医术,察言观『色』,并不相信傅胤祖的话。然而慧敏入宫一年,『性』情暴躁,惟我独尊,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略教训她两句便要称病脱滑,也着实该给她一点教训;而且傅胤祖是宫里的老太医,素来诚实持重,他这样说一定有原因,八成儿便是受自己的皇上儿子所托,自己一味追究下去,必会伤了福临的面子。
为了立侄女儿为后,大玉儿没少跟福临磨牙,他肯退一步让慧敏入宫封后,她也总得让一步容他另建别宫。她要的结果不过是大清的后宫里,永远由博尔济吉特家里的女人称后,只要保得住这个皇后的封号,她才不管儿子在哪个妃子的床头多呆了一宿半夜。毕竟,大清的子嗣重要,总不能为了儿子与媳『妇』耍脾气,就叫福临无后吧?
更重要的是,福临亲政之初,经验未足。从前多尔衮摄政时,为了掩天下人耳目,总是以议政为名入宫探访,而大玉儿也十分关心朝政,事无巨细,都要成竹在胸,所有奏章连同批文逐一细阅,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虽然睿亲王已死,然而郑亲王却仍将奏章按例每日送入慈宁宫给太后审阅。凡见到顺治批决不当之处,大玉儿便要指出来与儿子条分缕析,磋商再三,结果总是福临退让居多。久了,母子俩少不了会有些龃龉。
大玉儿也知道儿子心里委屈,可是为天下计,不得不勉力敦促。但是皇上已经这么大了,总不能事事都违着他心愿,管头管脚,越俎代庖。因而有时候明明看到顺治圣裁不妥,只要没什么大碍,便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皇儿拿主意;并且因为前朝的事过问得太多,对于后宫之事,也就不好『插』手太多了。甚至在大玉儿心中,多少有些疑心儿子冷落中宫是冲着自己,就因为慧敏是自己的亲侄女,福临对慧敏的厌弃,多少出于对自己变相的抗议。
然而越是这样想,大玉儿就越觉得不便对儿子约束太多,不能把儿子『逼』得太尽。外朝与内廷,她总得选择一样,皇上是当朝天子,太后为后宫之尊,他们本来就应该各自守在自己的领域里,互不牵制,然而很明显太后的权力从后宫一直蔓延到前朝,即使多尔衮死了,也仍没有还给顺治完整的亲政大权。既然她仍不能完全放权于儿子亲政,那就不得不在自己的后宫势力上适当收敛做出相应补偿。
渐渐的,大玉儿与福临这母子俩好像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平衡,往往是大玉儿在外朝政务推进一分,就会对后宫家事退让三分。
还在大婚之前,顺治八年五月二十八日甲辰朝堂,外转御史张煊曾上表控告吏部尚书陈名夏结党行私,铨选不公。本来只要下令彻查即可,但是因为案子涉及到洪承畴,太后便以商议皇后及皇太后仪仗为名临幸大臣们议政的礼部,言语间暗示张煊所奏之事发生在大赦之前,即便有什么疏脱不到之处,也不当再议。
她本意只是要大臣们放过此案不理,开脱了洪承畴即是;没想到那些大臣们为了讨好太后,竟然矫枉过正,罗织罪名,说张煊既然认为陈名夏有罪,从前做御史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调为外转御史却又要上表诬告,分明是心怀嫉妒,诬蔑大臣,竟给论了个死罪。
这件事一直是顺治的心结,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朝堂的真正当家并不是自己,而是身在后宫的皇额娘。大婚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密查张煊弹劾陈名夏之事,并交吏部再议。吏部诸臣体会太后心思,迟迟不做回应,九年正月初八,顺治以巽亲王满达海议复不利为由,罚银一千二百五十两,尚书朱玛喇、卓罗各罚银一百两,其他官员也各有罚俸。群臣这才慌『乱』起来,不得不郑重其事,为张煊昭雪。
且说这巽亲王满达海,便是当初为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出头,几次三番在朝堂上催请顺治帝及早举行大婚典礼的人。大玉儿听说此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别说一千二百五十两,便是再多的银子对巽亲王来说也不算什么,顺治这么做,不过是要杀鸡儆猴,给诸臣甚至自己施以颜『色』,予以警告。
是夜,洪承畴进宫请安,求太后庇护。大玉儿教他供认无讳,可保无虞。洪承畴踟蹰:〃当日议了张煊死罪,如今我若认罪服判,只怕要以命抵命。〃
大玉儿笑道:〃你只管照我说的话去做就是了,皇上是我儿子,他的个『性』我最了解,外表决断,内心柔弱,吃软不吃硬。只要你肯服软认罪,断不至死罪;只要保全『性』命,纵有什么责罚,也权且担着,不过一年半载,总有复职之日,怕什么?〃
洪承畴领命出宫。大玉儿即命御茶房煲了参汤,命素玛捧着,亲自送往绛雪轩给儿子补身。在大玉儿心里,其实未必有多么看重洪承畴,她一生所爱之人,自始至终也只有多尔衮一个。可是他负了她,把她丢在这凄风冷雨的深宫里苦度残年,她总不肯为他安安静静地守寡,总要为自己再找一个陪伴。洪承畴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岁,从前纵马扬鞭手握兵权时还有几分将军的威武,如今做了文官,做了降臣,又已经年过半百,两鬓斑白,从前的魅力早已消失殆尽。
然而,他毕竟是她惟一的入幕之宾,是知情者,是她干预朝政建立功勋的第一块奠基石。虽然他处处都不及多尔衮,可是他忠于她,他是为了她才改弦易辙,投降大清的。他曾经英勇抗清,与皇太极、与多尔衮斗了半辈子,被俘之后绝食绝水,连生命也准备放弃,可是,就是她,用一碗参汤做饵,让他放弃了尊严与忠义,甘作她的裙下之臣。直到今天,她仍然是他放在朝堂上的一双眼睛,不管当今圣上怎么样轻视他讨厌他都好,却仍然要在许多大事上倚重于他。从皇太极到多尔衮再到顺治,洪承畴与范文程,一直都是朝廷砥柱,皇上的左膀右臂。
大玉儿想,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保全洪承畴的『性』命,也是为了自己的皇帝儿子。她不能让皇上在一时之气下做出将来会追悔莫及的错事。当年,她是用一碗参汤劝降了洪承畴,如今,她要再用一碗参汤留住他的命。
福临正在批阅满达海等人的议复奏折,听说额娘驾临,连忙将奏折翻转,起身请安。大玉儿假作不知,只是命素玛呈上汤来,催促福临喝下,自己坐在一旁含笑看着,恰是母慈子孝,天伦和睦。
母子俩天南地北地聊了半夜,从南明永历帝逃到云南说起,一直聊到从前大明的盛世光景,不免想象后宫里佳丽三千、脂粉如霞的盛况。大玉儿因说:〃从前周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秦始皇一统天下,尽收六国女子充入后宫,人数过万;汉元帝时,掖庭三千,按朝廷官员等级依次分为昭仪、婕妤、容华、美人、八子、充侬等十四级,爵位俸禄类同诸王列侯;隋炀帝时,在皇后以下另外设置贵妃、淑妃、德妃三夫人,九嫔、十二婕妤、十五世『妇』,宝林、御女各二十四人,采女三十七人,此外还有宫官六尚、六司、六典;唐代风月鼎盛,玄宗时宫嫔多达四万人;到了大明,朱元璋整肃后宫,皇后以下只有诸妃一级,即贵妃、贤妃、淑妃、庄妃、敬妃、惠妃、顺妃、康妃、宁妃等,又立六局一司,六局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的首领为宫正,掌管全局事务和宫女,一司为宫正司,掌监察谪罚。明朝灭亡前,据说有宫女九千余人,在李自成闯宫的时候逃跑了一批,咱们来了后又裁减了一批,年老的或是曾经被幸的都送出宫去,只留了一百几十个,加上我们从盛京带来的包衣侍女也不过才二百来人,比起历朝历代的皇宫来,那可真是太冷清了。〃
顺治笑道:〃太后对历代后宫封号的设立比礼部那些大臣还要熟悉呢,怎么忽然想起同儿臣说这些?〃
大玉儿笑道:〃额娘是想提醒皇上,别只顾着朝政,也要想想子嗣延绵,开枝散叶。额娘打算命礼部商议明年选秀的事。你以为额娘做什么要苦背那些封号,那是记下来要同皇后说的,好让皇后知道,我们大清的后宫比起历朝历代来已经是冷落非常了,好使皇后不要反对选秀。〃
顺治听见母后不但没有责怪自己冷落中宫,还答应要替自己劝说皇后放宽怀抱,顿时放下心来,笑道:〃后宫之事全由额娘做主,又来问儿子做什么?〃
大玉儿道:〃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汉人女子,然而我们大清的规矩是不许汉女入宫,所以想同你商量个万全之策。〃
顺治听了大喜,问道:〃额娘果然允许儿臣纳汉妃入宫么?〃
大玉儿道:〃照规矩清宫秀女是要从八旗军官的子女中挑选,这是祖宗家法,原不可背。〃
顺治脸上一僵,转面不语。大玉儿微微一笑,接着说:〃不过如今我们的将士里已经有许多汉人军兵,他们和我们的八旗子弟一起并肩作战,为我大清江山永固立下汗马功劳,也与我满人无异了。所以,额娘想让礼部裁议,提拔那些有杰出表现的将军,赐他们旗姓,让他们随入旗籍,那么他们的女儿入宫便不算违了规矩。〃顺治恍然大悟,笑道:〃额娘想得周到。〃
大玉儿长叹一声,缓缓地道:〃寂寞的滋味,额娘是明白的。这皇宫虽大,然而没有一个知心人陪在身边,那也无味得很。我们是母子,骨肉至亲,额娘又怎能不为皇儿打算呢?〃顺治听了,若有所觉,嘿笑不答。大玉儿又坐一时,叮嘱了几句〃早些安息,勿太劳神〃的话便起驾回宫了。
顺治亲自扶了太后上轿,一直送至御花园外,眼看着轿子走远了才回,又独自坐着想了半晌。他原本一直为着洪承畴与太后私通的传言耿耿于怀,一心要捏个错儿重惩『奸』臣,然而今晚额娘深夜来访,语带双关,借着选秀的话抱怨自己独居深宫之苦,这让顺治不能不对惩治洪承畴之议再三踟蹰。
洪承畴正是额娘口中的〃知心人〃,所谓〃皇宫虽大,然而没有一个知心人陪在身边,那也无味得很。我们是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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