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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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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正是额娘口中的〃知心人〃,所谓〃皇宫虽大,然而没有一个知心人陪在身边,那也无味得很。我们是母子,骨肉至亲,额娘又怎能不为皇儿打算呢?〃表面是说额娘要为皇儿打算,其实是希望皇儿为母后打算,为她保留这深宫中惟一的〃知心人〃啊。额娘既然已经婉转地开了口,若自己一味不理,则非但不孝,而且不忍。
顺治不禁踟蹰。
次日上朝,群臣议复,重审陈名夏、洪承畴,陈名夏厉声强辩,而洪承畴招对俱实。群臣上表,奏请顺治帝从轻宽免,顺治遂下旨将陈名夏革职,而洪承畴留任,张煊厚加恤典,赠太常寺卿,录其子以太常卿用。
月底,顺治下谕内三院:〃以后所有的奏折章表,直接上呈给朕御览即可,不必再给郑亲王看了。〃太后很明白,所谓奏章不必给郑亲王过目,其真实意义便是不要让自己『插』手。因为郑亲王看不到奏章,自然也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每天将奏章送进慈宁宫来给自己审阅。顺治不便明着要求自己放手朝政,却行这釜底抽薪之计,从郑亲王下手,断了奏章进宫之路。
二月初六,巽亲王满达海病逝,大玉儿在朝中又少了一位亲信大臣,她甚至有些疑『惑』:满达海之死,会不会与这次平反事件有关呢?自己保得了洪承畴的官,却未能保得了满达海的命,凭一个人多么精明强悍,算无遗策,又怎么算得过天数?大玉儿不由得有几分心淡起来,而且洪承畴的事也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欠了儿子一个人情,她知道,儿子对于自己的种种牵制已经十分恼恨了,她不想再进一步激怒他,疏隔母子之情。况且皇上亲政,要求独览奏章也无可指摘,自己总不能明着夺权干政吧?非但不便干政,并且在管理儿子的家务事上,也要收敛三分。
慧敏裁黜女乐,大臣们多有议论,顺治特意把那些奏章撂在一起送到慈宁宫给太后过目,言下之意,无非是要她看看这个皇后侄女是多么离谱。更荒谬的,是皇上竟然对皇后的懿旨毫不阻拦,并且说:〃她是皇后,管理后宫是她的权力,即使有不当之处,也只得遵从,不好伤了皇后的颜面。〃这番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在告诉自己——皇后有权裁黜女乐,皇上当然更有权独断独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力,旁人不可干涉。
以太后的冰雪聪明,当然听得出这番话外之音,言外之意,因此傅胤祖以皇后有疾故奏请帝后分宫,大玉儿明知有诈,也只得允准。她想起自己刚嫁给皇太极的时候,也是少不谙事、不解风情的,姑姑哲哲为此没少数落自己,怨自己不懂得梳妆打扮、宛转承欢。但是慧敏这个侄女,对于妆扮倒是不需要人教的,真正是个中高手,人也很聪明,才学虽然谈不上渊博,但对一个后宫女子来说也就算上乘了。只是『性』格骄纵了些,娇艳有余而柔媚不足,个『性』梗直不懂转寰,处处竖敌。最可恶的,是不知好歹,非但不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还要给自己处处添堵,一味耍『性』子。不禁对侄女的疼爱之心也渐渐淡了,明知她独守空房的委屈,也只有置之不理了。
如果说洪承畴是皇上送给太后的一个人情的话,那么慧敏就是太后还给皇上的一份大礼。大玉儿与福临这母子俩,就是在这样的你进我退、若即若离、互相较力也互相谦让中,获得了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平衡。
☆、第十章 沙场何必见硝烟
吴应熊追随父亲入川,一路晓行夜宿,跋山涉水,沿途每每遇到南明散军和反清复明的农民起义军伏击,吴三桂均指挥若定,一路有惊无险。顺治九年二月,吴三桂率部由保宁入成都,与南明大西军白文选部大战于嘉定,白文选溃逃,嘉定遂降;三月三十日,又克佛图关,取重庆;四月,攻取叙州。
吴应熊从前随父征战时尚在年幼,如今在京城过了几年无波无浪的平静日子,再重新回到这戎马生涯中,不免比从前多出许多感慨。眼看着父亲威武豪迈的大将风范,他真不知道是该佩服父亲的智勇双全,战无不胜呢,还是该悲哀他的枪口倒戈,为虎作伥。每一次战役,他都处在焦灼不安中,说不清是希望父亲获胜还是战败。胜,则意味着又有无数大明子民死在父亲的刀剑下;可是败?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啊,难道要让他为他收尸?
蜀地多山,如今那些川谷沟壑里,到处都充塞着明清两部战士的遗体,死亡的怨恨把天空都染得阴郁了。真正的腥风血雨。吴应熊和士兵们一起冒着雨打扫战场,每一具尸体都令他伤感,只觉得所有的明军和清兵都是他的手足。血迹洇湿了南明将士的征衣,也同样涂抹着大清官兵的盔甲,他们的亡魂充盈在旷野中游『荡』不息,哭泣着寻找合适的归宿。战场不是他们的家乡,战死却是他们的命运,当战士走过死亡,是不是就可以得到永恒的安息?
吴应熊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战死沙场,是不是也能够得到安息——大抵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便是死了,也是大明的叛臣,是穿着清军的服装、作为满洲的兵勇与明军对敌而死的,死后,他的灵魂将归于汉人还是满人呢?他走在尸体成堆的山谷里,仔细地辨认着每一张失了生气的面孔,那些大多都还是很年轻的生命,在死之前或许是拥有很多表情的,或凶恶或恐惧,或悲伤或无奈,然而此时,他们都变得平静,仿佛熟睡。
虽然都是一些失去了感觉和感情的尸体,吴应熊仍然小心翼翼地搬抬着他们的尸体,仿佛怕把他们的酣梦惊醒——他们的亡魂,在梦中已经回到家了吗?他们的老母亲,可在倚门翘首?他们的妻子儿女,从今失了支撑,漫漫人生,将何以为继?
然后,吴应熊便看见了那一对祖孙,那白发萧萧的老『妇』人,是战士的母亲吗?那身姿婀娜的女子,可是战士的女儿?『奶』『奶』的白发和孙女的衣角一起在风雨中摆『荡』着,她们久久地站在尸体堆中,并不寻找,也不哭泣,她们就只是那样久久地站立着,沉思着。吴应熊很想走近去看清楚那对不同寻常的祖孙,然而她们穿着大明的服饰,是自己的敌对面,他冒然走进,说不定会激怒她们。
渐渐地明清两部的尸体被分别地搬离开来,各自在树林中找到风水宝地,堆放在一起,等待埋葬。清兵在吴三桂的主持下对着战死的同伴酹酒祭奠,吴应熊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他很想走到那另外一边的丛林去,走去明部祭礼的队伍前,向那些同样死在这场战役中的南明官兵磕头吊唁。
吴三桂走近儿子,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沉声说:〃好男儿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不必多愁善感。这还只是序曲,大戏还在后头呢。探子说,大西军统帅南明秦王孙可望派遣李定国、刘文秀两路出师,分别攻打广西、四川,李定国率步骑八万出湖广,由武岗、全州去桂林;刘文秀率步骑六万出川南,由叙州、重庆围成都。到时候,可是一场恶战啊。〃
吴应熊惊心动魄,只得道:〃父亲教训得是。〃又问,〃儿久闻李定国、刘文秀骁勇善战,每每临阵指挥,如有神助,好像能预知对方战略,总是抢占先机,事半功倍。倒不知与父亲相比如何?〃
吴三桂笑道:〃虽然从未交手,不过我听说大西军每到一地,甲仗耀日,旌旗布野,钲鼓之声震天地,军容之盛,罕有其匹。老百姓视若神明,每每夹道欢迎,守城官兵更是不战而降,拱手揖进,实是生平未见之劲敌,我也早想与他们有一场较量了。〃
吴应熊听父亲虽然说得豪迈,却难掩忧虑之『色』,显然对和大西军作战这件事并无信心。不禁一面为父亲担心,一面又暗暗欣慰南明尚有忠臣良将,可与大清抵死一战。同时,他更困扰自己将来要走的路,是不是就这样一直追随着父亲南征北战,做一个杀人机器,踩着战士的尸体一路加官进爵,或是直到有一天自己也战死杀场,成为众多尸骨中的一具?
葬礼完毕,已然天『色』向晚,淡淡一弯新月颤巍巍地悬挂在天边,益发给这凄风苦雨的修罗场增添了几分诡异惨淡之『色』。战士们已经回营了,吴应熊却仍然独自坐在坟茔前默默沉思,仿佛在等待坟墓中的灵魂走出来与他交谈,又或是守候着那些尸骸变成枯骨。
是那些枯骨成就了父亲今天的荣华,南明的、大清的、汉人的、满人的,他们的尸体交横叠错,越垒越高,直到有一天筑成一座平西王府。届时,那王府中的每一根梁柱每一道墙壁都是一具枯骨,整个府里到处都会充溢着尸臭味,飘『荡』着这些战死的亡灵,南明的、大清的、汉人的、满人的,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来向父亲索命。
不知坐了多久,月亮已经移至中天,风雨也渐渐地歇了,吴应熊站起来缓缓地向明部死士的安葬地走去,一路走便一路慢慢地解去身上的盔甲——他不要作为一个清兵去探望他的手足,去探望与他同宗同族的兄弟们。他,本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可是,他终究是没有勇气拿起刀枪来与清廷敌对,与父亲敌对。
在清宫伴读的这五年里,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大明的气数,尽了,再挣扎也是徒然。他希望这战争停止,却又不愿意看见所有的同胞都臣服于清。他便是这样地矛盾着,自己被自己审判,自己被自己定刑,自己被自己车裂。他惟一能做的,不过是走去那些明部战士的坟茔前磕一个头,致以最后的祭拜,就好像拜别自己的兄弟。
转过树林就是明部战士的坟墓群了,他等待着与成百上千的大明忠魂拥抱,或者,接受他们的审判。然而,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两个人,两个活人——就是白天在战场上见过的那对祖孙。她们仿佛在响应吴应熊的心声似的,竟然先他一步,齐齐来在这墓碑前长跪着,无声地恸哭。即使只是两个背影,也已经浓郁地传达了她们沉痛的哀伤,甚至,那不仅仅是沉痛或者哀伤所可以形容的。她们承载的,是更为巨大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情感。是什么呢?吴应熊感觉到有一种自己所熟悉的悲哀,仿佛就来自他自己的心底里,可是,嘴里却是说不来、形容不出的。
听到响动,那对祖孙抬起头来,那孙女更是随着一个抬头的动作已经转身跳起,拔剑在手,整个动作流利迅捷,一气呵成,显然身怀绝技。吴应熊猛然就呆住了,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月光是如此幽暗,即使阔别五年,即使从前也只是一面之缘,他仍然清楚地认出了——那是明红颜!曾在大雪中与他做倾心之谈的明红颜!
他终于找到了她,不,是遇见了她,这是天意!战场上沉郁阴冷的气氛忽然就一击而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大雪中的梅花,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吴应熊想起明红颜,那股梅香就会像音乐一样拂来,弥漫了整个天地。
〃红颜?我一直在找你!〃吴应熊几乎要泪流满面了,他多么庆幸自己刚刚脱掉了那套暴『露』身份的盔甲。明红颜来到这里很明显是为南明死士祭奠,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是清兵,她怎么还会看自己一眼?
〃应公子,是你?〃难得明红颜也认出了他!她还记得他!她转身扶起身边的老『妇』人,介绍着,〃这是我『奶』『奶』,这位是应公子,京城人。〃
吴应熊忙上前行子侄之礼,恭恭敬敬地道:〃明老夫人。〃不料那位老夫人却轻轻一扬头,沉缓地道:〃老身姓洪。应公子既是京都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吴应熊仓皇应对:〃哦,我是做小生意的,途经此地,因为有个表兄曾经在大西军当兵,听说这里有战事,便想来此拜祭。〃
这番话说得其实漏洞百出,然而洪老夫人祖孙自己也是一堆的秘密,便不追问。且洪老夫人似乎病得相当重,说话间已经咳了几次,竟然咳出血来,身子晃了几晃,几乎跌倒。明红颜忙用力扶住,连声叫:〃『奶』『奶』,『奶』『奶』,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吴应熊见状也忙上前扶住老夫人另外一边,用力撑住。
洪老夫人站稳身子,长叹道:〃我的日子到了,妍儿,扶我回去吧。〃吴应熊忙道:〃我送送二位吧?你们住在哪里?老夫人病得这样重,有没有请大夫?〃明红颜道:〃我们住在客栈里……〃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而最终还是说,〃有劳应公子。〃答应了他的相送。
他们第一次在茶馆相识的时候,他便在雪地里等了她半个晚上,提出要送她回家,却被她婉言拒绝了;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她终于答应让他送她,这是不是代表着,她答应了,让他走进她的生活?吴应熊满心里都被这种感恩的情绪充满着,只觉着充满了力量无处发泄,因为两个人扶着老夫人走得甚慢,便提出要由自己来背老夫人。洪老夫人原本见他身形并不魁梧,拒绝了几回,然而见他一再坚持,便同意了。即使身上负着一个人,吴应熊仍然觉得浑身轻盈,几乎要飞。当他们穿越树林来到驿道上,拦了一辆轿子扶老夫人入座时,他甚至觉得有一点不舍。
一行三人来到客栈,吴应熊立即发现这祖孙俩的日子相当拮据,那是一间〃人〃字号下房,饭菜也相当马虎。幸好他随身带着银票,当即取出来命掌柜的给换了间干净的〃天〃字号上房,又叫请大夫来替老夫人诊治。明红颜并不推辞,也不道谢,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忙碌。这叫吴应熊更加感到心酸怜惜,而同时又有种敬重,却不再是从前肃然起敬的那种敬畏,而是由衷的敬佩。他敬佩这女子的含辛茹苦,她生活在这样困窘的境地中却毫无愁苦之『色』,而仍然举止高贵,态度从容,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而这又是一个怎样坚强自制的姑娘啊!即使她没有任何表示,他也很清楚她心里的委屈和感谢,然而她不说,因为所有的言辞都是虚浮的,为了『奶』『奶』,她不能拒绝他的帮助——便是她拒绝,他也一定会坚持——有些人喜欢说谢谢,说了,就好像两清了,再不欠对方什么;但有些人越是感激就越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们要记着,要还赎。
一时大夫请了来,因是深夜看诊,满脸的不情愿,只随便把了把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叫伸出舌头来,便说无大碍的,索纸笔来开方子,道:〃这汤『药』是在我店里煮好了送来呢,还是你们取了『药』在客栈里煎?〃吴应熊借着递『毛』笔将一张银票悄悄塞进大夫手里,问道:〃大夫不要再斟酌斟酌么?〃那大夫讪笑两声,果然又凝神细诊一回,遂拱手邀吴应熊来至外间,问道:〃不知老夫人是公子的什么人?〃
吴应熊答:〃是家祖母。〃他这样说是为了客气,却也是真心里的隐隐渴望——如果他可以同红颜在一起,那么她的『奶』『奶』不就等于他的『奶』『奶』吗?
大夫叹道:〃说出来还要请公子见谅,老夫人大限已到,纵有仙丹妙『药』也回春无力了。不如尽快准备后事吧。〃吴应熊惊道:〃刚才你不是说没有大碍么?〃大夫道:〃做大夫的,自然是要这样说,难不成张口便说丧气话么?其实方子是可开可不开的,不过尽人事而听天命罢了。〃
吴应熊这才明白他刚才那样说,不过是想骗取一点医『药』钱,及至见了自己的丰厚打赏,觉得已经赚够了,这才肯实话实说。想到明红颜不日便将成为失亲之孤,更觉可怜,凝神想了一回,叹道:〃既然这样,还是开一副『药』吧。便让老夫人少些痛苦也好。〃
一时大夫开了方子,吴应熊交小二随大夫去取『药』,自己回来向明红颜道:〃大夫已经开了『药』,说无碍的。〃洪老夫人歇这一会儿,已经慢慢回过神来,闻言睁开眼来微微一笑,叹道:〃应公子真是好心人,老身自己是什么情形自己知道,公子别再为老身破费了。〃
吴应熊一阵辛酸,虽然只相处了这一小会儿,他却觉得已经认识这老夫人许多年了似的。这祖孙俩都有一种神秘的魅力,让人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对她们倾心相与。他走近榻边,想安慰老夫人几句,然而发出声音来,竟然有几分哽咽:〃老夫人若不嫌弃晚辈无能,但有所命,晚辈在所不辞。〃
洪老夫人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吴应熊知道老夫人对他尚不信任,不愿意交浅言深,再要表白坚持,就近乎纠缠了。且折腾了这大半夜,天边已经微微见明,也该是告辞的时候了。他心里一分钟也不愿意同红颜分开,然而趁人之危,又岂是君子所为?不得已尽了最大的理智『逼』迫自己拔起脚来,走到门边却又忍不住停下,回身想说不要送,然而明红颜并没有送他,本来还想再叮嘱几句,又觉得像在邀功,只得又站了一会儿,带上门走了。
走在路上,他的脑子一点点冷静下来,从重逢明红颜的喜悦与感伤老夫人的命不久长中清醒过来,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老夫人自称姓洪,然而孙女却叫明红颜,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要么她们不是亲祖孙,这明显不太可能,那种血浓于水的亲切不是可以后天培养得来的,而且两人的气质里都有着极其相似的东西,一种无可形容的高贵,那是渗透在骨子里的东西,血脉相传;要么就是她们中有一个人的姓氏是假的,而这个人,只能是红颜。
是的,明红颜,她真正的名字很可能是〃洪颜〃,〃明〃是一个假姓,表示忠于大明的意思;就好像自己去掉一个〃吴〃字,伪称〃应熊〃,〃应〃也是假姓一样。
是的,就是这样,明红颜与应熊,他们两个都用了假名字,一个是在真名前加了一个字,另一个则是把真名字去掉了一个字。这就是缘份!
吴应熊为了这个发现莫名地兴奋着,仿佛窥见了明红颜一个很深的秘密,从而更加深入地了解她,也接近了她。他想他要不要向她揭穿这一发现,印证他的推断呢?然而他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如果他『逼』她以真面目真名姓相对,那么是不是自己也要实话实说呢?如果他说了他是吴三桂之子,她还会愿意同他做朋友吗?
吴应熊回到帅府,洗漱更衣,刚合眼便又醒来,恨不得这便再去客栈拜访明红颜,又觉这番猴急未免冒犯。如此努力隐忍,一直捱过午食,这才骑了马缓缓踱来。路上又特意弯至酒馆里买了些熟食糕点,一并携了往客栈里来。不料来到门上,小二竟说洪老夫人祖孙已经退房起程了。吴应熊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惊得身子都凉了,急问:〃去了哪里?〃
小二道:〃这可没有说,不过那位姑娘留了一封信给公子。〃说着取出信来。吴应熊抖着手拆开,只是廖廖几行:〃家祖母自谓大限将至,叶落归根,急于返乡。明红颜拜别公子,顿首。〃连头带尾共二十一个字,吴应熊一连看了几遍,仿佛不能相信再一次与明红颜失之交臂,抓了小二的胳膊问:〃那洪老夫人的家乡是哪里?〃小二苦着脸道:〃我们哪里知道?她们的房费是公子昨天付的,还有剩的碎银子在这里,请公子点点。〃
吴应熊整个人已经傻了半截,愣愣地接了碎银揣入怀中,仍然对着那纸留书呆呆地看了又看,半晌,方想起问她们是怎么走的?及至知道了是雇马车,又问是向哪边走,小二照例答不知道。吴应熊再无他法,只得收了书信走出去,低垂着两臂,便如失魂落魄一般。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想了明红颜这么久,找了明红颜这么久,盼星星盼月亮地,好容易盼至今日的重逢,却又像流星闪电一般,稍纵即逝,乍聚还离。倘若把客栈换成酒馆,便是五年前的故事重演,他再一次失去了明红颜的踪迹。而因为这一次他已经比五年前更了解她,于是,也就比五年前伤得更重,痛得更深。
尽管明红颜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们的远行是为了让洪老夫人早日返乡,叶落归根;然而吴应熊仍然不能不想,她会不会是为了躲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所以要远避他。他仔细回想明红颜祖孙的说话,明红颜大概是在京都居住多年的缘故,已经完全听不出口音来;但是洪老夫人却仍有浓重的乡音,好像是福建一带,莫非,她们是福建人?那么明红颜说洪老夫人要落叶归根,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们祖孙去了福建呢?如果自己朝着向福建方向的驿路急追,也许可以赶得上她们。对,就这样,追上她,再也不要同明红颜分开!
吴应熊浑身一震,重新打起精神来,回到客栈,仍将那些碎银取出交与小二,索纸笔来给父亲写了封信,叮嘱送往清军驻营去,自己这便扬鞭上马,一骑绝尘。
洪承畴官拜内阁大学士,深得太后恩宠,位极人臣,呼风唤雨,好不威风。然而他有他的苦恼,他的悲哀,他的恐惧,他的无奈——他已经,整整十年不曾安睡了。
太医帮他开了各种汤剂丸『药』让他睡觉,然而,他总是在夜深之际惊醒——为着一个整整重复了十年的噩梦。
总是一样的背景,总是一样的情节,总是一样的画面,总是一样的悲恸,重复了整整十年,那血迹却依然新鲜,那疼痛也依然刻骨铭心。洪承畴就好像犯了天条被困在通天河里每日承受万箭穿心之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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