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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红艳露凝香-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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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见虞韶那一张俊脸带着煞气,握着刀就走过来了,郭巨始觉自己闯了篓子,求饶不止,被虞韶按在一洼泥水里吃了满嘴的黄泥。等虞韶撒开手,他一边往外喷,还乐呵呵地说道:“别怪别人都想摸你,你整天冷着个脸,正经八百的,又长得那么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们呢––你还没娶媳妇吧?”
虞韶眼睛一垂,拿刀在一截断木上横劈下去,劈了几下,才闷声闷气地说道:“没有。”
郭巨哈哈一笑,正要说话,被虞韶一记冷眸看过来,立时把嘲笑的话咽下去,咂了砸嘴,不说什么了。
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停雨歇,洪水暂时未退,山下已经成了白花花一片汪洋海泽。虞韶率领众人,把木筏扔下水,逆流而上。一路所见,都是漂浮在水面的马尸人体,粮草布袋,还有军营里的帐篷旗帜,一看就知道伤亡惨重。众人都默默无语,一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一边担心此战大败,要狼狈回朝了。
“萧大人这次恐怕免不了要被问罪了。”郭巨摇头,无奈地说道,“咱们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天灾人祸,样样都赶上了。”难道真的是梁国注定还有一息尚存?他心里琢磨着,又嫌说出来丧气,于是没有出口。
虞韶也是无言以对。木筏一直划到了营地附近,有存活的兵将,或是抱着根木头飘在水里的,或是困守在山包上的,遥相呼应,纷纷被救了下来。这才说道:“萧将军已经被护送去了附近山上的寨子里。”于是虞韶又令郭巨调转方向,往寨子划去。进了山寨,见不大的一个村子,里头人头攒集,全是穿了铠甲的兵将,虞韶一直走进寨主的房子里,见茅堂上萧泽双手扶着头坐着,一夕之间,好似老了十岁,本来就瘦削的脸,越发枯槁了。
“将军。”虞韶叫他一声。
萧泽一听到这个声音,简直喜从天降,忙叫虞韶道:“坐!”虞韶推辞不得,只能坐了。萧泽皱眉,在头上挠了一挠,说道:“这回长江决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恐怕是石卿让早勾结江北的官员,挖开了决口,所以一来就大军压上,把我军逼退到了这边。洪灾一起,这几百的城池都要被淹了,咱们的粮草也要断了。”
刚才虞韶路过来,所见全是周军的尸体,不见梁军,也觉奇怪,现在听萧泽一解释,有些恍然大悟。虞韶虽然对这些阴谋诡计、尔虞我诈不大热衷,但是却有种动物般敏锐的触觉,萧泽对他一个小兵说这番话,恐怕别有用心。于是虞韶也不插话,只静静地听着。
听到末了,果然萧泽意有所指地说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挽回颓势了。”
虞韶明澈的眼睛把萧泽一望。
萧泽干笑几声,见他一副装聋作哑状,索性直言不讳道:“我想请替我走一趟,从良王手下借两万藩兵。”
“不行。”虞韶一愣,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没有谕旨,藩王擅自动兵,要被治谋反大罪。将军还是先请禀报了朝廷再说吧。”
萧泽胡子一翘,想要骂他这个榆木脑袋,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暗自盘算一会,他说道:“或者这样:我这就求朝廷降旨借兵,你也别耽误,今天就启程回燕京。洪水一退,又有时疫,若是拖着,恐怕要全军折在这里了。事急从权,良王爷自然懂得其中利害。”说完,不等虞韶拒绝,就命人送来笔墨纸砚,当场手书一封交由虞韶转呈良王。虞韶无法,只得接了,当日便招一名艄公,把他送往一个未被洪水波及的城镇,换了良驹,快马加鞭赶回燕京。
不等虞韶抵达燕京,长江决口的消息已经穿进了良王府的延润堂。陆宗沅听了,却是无关紧要地说道:“萧泽的大军被石卿让拖住也好,免得朝廷一天到晚盯着良王府。”停了一时,又想起虞韶来,叫赵瑟派人去打探消息,以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赵瑟奉命去了,不一时,又走回来,却不提打听消息的事,只说道:“王妃那边的丫头来了,说盂兰盆会,娘娘想要去趟庙里供菩萨。”
陆宗沅随口道:“去便去了,不必回我。”
赵瑟欲言又止,脚尖在地上一旋磨,没敢开口提醒他。
陆宗沅却自己醒悟了,遂把笔一扔,说道:“王妃走了,冯寄柔落了单,你是想问还要不要动手?”
赵瑟哪敢应声,只拿眼睛把陆宗沅觑着,见他那张脸上,无喜无怒的,早已不复当日的冷峻。恐怕是气头早过了,这会又怜香惜玉了?要不然怎么一说到冯寄柔这个名字,手就无意识地在那一个碧玉莲花笔洗上摩挲起来了?只是他的神气,却是丝毫不露端倪。顿了一顿,陆宗沅忽然道:“自上回她被关在王妃的寝殿,有多久了?”
赵瑟答道:“约摸有半个月了。”
陆宗沅“嗯”一声,说道:“王妃要去盂兰盆会,就任她去吧。冯寄柔你也不用想了,王妃会带上她一起的。”
赵瑟微讶,问道:“不拦着吗?万一她趁机跑了呢?”
“随她吧。”陆宗沅波澜不惊地说道。
赵瑟满头雾水的,只觉得王爷最近,风一阵,雨一阵的,心思极难捉摸,却也不敢质疑,便领命去了良王妃的寝殿,正见方氏素服简饰,立在廊檐下呵斥那几名守卫。七八名丫头,跟着指手画脚,把那几个年轻汉子,窘迫得满头大汗。见着赵瑟,忙不迭把他推了出来挡箭,赵瑟堆起满脸的笑容,对方氏道:“娘娘息怒,王爷说娘娘要去供菩萨,是好事,他很喜欢。还请娘娘也替王爷跟菩萨上柱香。”
方氏一听,就知道赵瑟又在替良王打圆场了,然而自那日争执之后,良王再也不曾踏足过寝殿一步,她也很抑郁,乍听得良王许她出府,虽然是隔了一个人的口,毕竟也算有个交流了,于是有几分欣欣然,对丫头们道:“走吧!”走出两步,因为寄柔也混在丫头里,生怕被赵瑟眼尖看见了,谁知赵瑟竟然告辞离去了,方氏喜出望外,把寄柔的手一扯,叫她跟紧了自己,一同上车。
车子驶出了良王府,到了闹市上,外头人群熙熙攘攘的,虽然天气燥热,挥汗如雨,却都是满脸欢喜,又有人手上捧着食盒,装了果品熟蔬,或有人怀中抱着一大瓶荷花,仰头挺胸的,生怕被人挤到,小心翼翼地走着。全是往着庙里的方向。寄柔把目光从外头收回来,投在方氏那张心不在焉的脸上。寄柔微微一笑,问道:“娘娘,你今天非得把我拉出来,是有什么事啊?”
方氏犹豫一阵,才开了口:“冯姑娘,咱们待会到了庙里,你就混在人群中逃走吧!别再等了。”
第29章 一枝红艳(七)
方氏满以为,寄柔听了这话,必定要欣喜若狂了,谁知寄柔感激涕零地把她一望,然后脸色一黯,又低下头去,半晌,一颗眼泪珠子“啪”地落在手上,脑袋也跟着摇了摇。
方氏就纳闷了,先头答应要送她走,还那么高兴呢。自从被良王软禁在寝殿里,前后半个月了,她早晚看见寄柔除了替茂哥做小衣小袜,其余时间,都在那里发呆。有时候望着后窗的梧桐也能坐一整日的。看得方氏心里愀然,才把心一横,要背着良王送她走。
“怎么又改主意了呢?”方氏忍不住问。
寄柔编贝般的牙齿咬着红唇,难以启齿似的,两只手交握着,一时紧了一时松了,看得方氏这个慢性子的人也不由着急了。忽然地福至心灵,问道:“你……莫非是有了?”
说完见寄柔脸一红,方氏就心里一跳,见寄柔摇头,又把心放回肚子里。继而听见寄柔吞吞吐吐地说道:“还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害怕……”
方氏是个积年的妇人了,见她此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兴许是有,兴许也没有,日子不到,也说不准。方氏下意识是希望她没有的,一者,良王这时还禁嫁娶,没名没分的,有了孩子,怎么算?二者,一想到茂哥还是那么个油盐不进的惫懒性子,方氏就暗暗地着急。只是这个念头,是万万不能叫寄柔知道的。本来这趟顺利出门,希望满满地,猛然落了空,方氏怅然若失,良久之后,才言不由衷地说道:“也是,这个时机走,可不大合适。”
说完,两人都莫名地沉默着,方氏间或乜寄柔一眼,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两个眼睛,盯着面前晃动的车壁,心里到底在琢磨什么,方氏这会真是没谱了。只得在心里酸溜溜地叹了一声:被她说准了!王爷那么个人品,哪个姑娘能不爱呢?
既然不走了,也不能这么徒劳无功地回府,只得叫车队继续往庙里去了。这一天,是盂兰盆节,庙里挤得人山人海,方氏为着寄柔这一桩事,原本是极虔诚地向佛之心,这会也没情没绪了,便叫车子停在山门外头,命红杏把自己手绣的【目莲救母】送进去了。
时值正午,佛坛要开坛了,一阵唢呐吹得高亢嘹亮,六个盛装的和尚,手执着摇铃,大鼓,木鱼,铪子等法器,肃了脸,绕着佛坛转了一周,先是念诵了几篇经文,算是净坛,接着将黄纸上的疏文又念了几回,算是引魂入坛,再诵经,最后由主办盂兰盆节的功德者拿着朱笔在会榜上一点,就算是开坛了。
因往年这个功德者,都是良王府,今年大和尚来请,方氏琐事缠身,也便推拒了,这会好奇心起了,忍着被诵经会搅得头昏脑涨,在车里一直等着,及至开坛,见一个穿了官服的紫棠色脸盘的武将上去点的会榜,方氏便遣红杏去打听,还未开口,见那名武将和和尚们说着话,一径地往山门的方向来了。到了跟前,才说道:是蓟辽总兵范忝要来面见良王妃。
方氏一个内宅妇人,自来不与外男交涉,于是叫红杏去婉拒了,谁知那范忝甚是固执,坚持要见,一直走到了车门前,揖了一礼,隔了车门,斯斯文文地说道:“下官自来听闻良王美名,刚到贵宝地,十分不安,一直想要拜见王爷,只是没有机缘。先头蒙王爷不弃,赐了十数名歌姬,下官诚惶诚恐,只想同娘娘请个安,致个谢。”
方氏听这个范忝说起话来,不文不白,不伦不类的,早已烦了,怕他再来啰嗦,便叫人启了车窗,对着范忝略一点头,说道:“范总兵不必多礼。若有事要见王爷,使人投帖到王府便是了。”
那范忝笑着应了,不往后退,反而又近了一步,冲着方氏,正色道:“多谢娘娘。”一边弯腰下去,眼睛却往上一翻,把方氏看了个仔细,又见车里还坐了个年轻的女子,也不知是良王的姬妾,还是姊妹。看眉目,不过惊鸿一瞥,却是十分美貌。于是又腆着脸笑问:“娘娘身边这一位是……”
方氏被气得浑身乱颤,“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对红杏吩咐道:“回府!”车队便挤过人流,往良王府去了。途中方氏仍是气不平,连声道:“这人好生无礼,怨不得王爷不肯见他。”
寄柔也不能不理,只好劝她说道:“娘娘别气,行军打仗的人,没读过几天书,因此不知礼数,也不罕见。”
方氏哼道:“王爷也是行军打仗的,怎么跟他是截然相反的呢?”
寄柔沉默稍顷,微笑道:“王爷自然是不一样的。”
方氏这时早有留了几分心眼,见寄柔那张脸上,提起良王时,不似前面那样又恨又怕的,反而是语笑嫣然,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只是她这个人,又极少将心事明说出来的,只能暗自烦恼一回,也就算了。
回了王府,方氏又是胸口闷,怕中了暑,寝殿里几十名丫头来回穿梭着,又是煎药,又是伺候梳洗,叽叽喳喳的,寄柔立在殿内,插不上手,反觉碍事,又见回来途中方氏的脸色一直是怏怏不乐的,知道她心里介怀,寄柔便辞了出来,叫望儿说道:“收拾东西,还回咱们的地方住去。”
望儿怯怯地说道:“姑娘,咱们还是守在王妃跟前吧,万一王爷又要来……”
“王爷宅心仁厚,之前都是说笑的,你别怕。”寄柔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见望儿畏首畏尾地还不敢动,遂自己动手去把一应用具收了起来。望儿呆了一阵,虽然对寄柔的话深感怀疑,也只能跟着收拾起来。忙碌半晌,主仆二人,又回了延润堂,寄柔自去梳洗,望儿仍是不安,借故跑去前殿后殿转了一圈,不见良王遣人来捉拿她。于是心头稍定。拍一拍胸口,才一转身,和跨过门槛的赵瑟撞了个满怀,望儿被撞得噔噔几步,跌坐在地上。
赵瑟“咦”一声,指着望儿说道:“你怎么在这?”
“我不在这,还能在哪?”望儿呛他一句,气呼呼地起身走了。
赵瑟满腹疑窦,眼睛一直追随着望儿冲后头去了,他猛然醒悟,几步走回殿内,见陆宗沅和程菘才在说起西南战事,提到石卿让使人挖开长江决口,江北数十座城池守灾,萧泽人马折了大半,陆宗沅的脸上不见鄙夷,反而有几分激赏,笑着说道:“出这个主意的人,有几分手段。这样一来,洪水得一阵才能退,萧泽守在西南空吃粮草,又有的被言官弹劾的了。”
程菘说道:“王爷说的是。以前交手,好像也不见石卿让这样剑走偏锋,兴许是又笼络了几名心腹。”
陆宗沅脸上变得阴沉,思索了一阵,说道:“我得嘱咐萧泽,把齐偃武这个人活捉到手。”说着就要磨墨裁纸,才一抬眼,见赵瑟在门口站着,脚上一点一点的,陆宗沅便说道:“赵瑟,有话直说。”
“是。”赵瑟走了进来,因上回提到冯寄柔时,程菘也在,赵瑟便也不忌讳了,说道:“王爷,冯寄柔又跟着王妃回府了,刚才我还看见她那个丫头望儿在后面转悠呢。”
陆宗沅把手上的青玉柄挽金鞘匕首往案上一放,转过头来,那两道英挺的长眉,险险要连在一起了,脸上还带着几分错愕。良久,才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叫赵瑟退下了。程菘冷眼旁观着,满腹的好奇,又不敢问,两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了。忽的就见陆宗沅嘴边一抹菲薄的笑意,倏忽即逝了。
寄柔重新搬回延润堂,毫不引人注意,良王妃遣人来看过几次,每回都说冯姑娘不是下棋画画,就是做针线,只有望儿跟着,不曾见过良王在。虽然不过一墙之隔,两个人倒像要老死不相往来了,方氏放心,便也不管了。于是寄柔这里,越发冷清下来,望儿也跟着躲懒,时常在外头榻上睡得昏天黑地,这回一醒来,见日头偏西,余晖犹燥,屋前屋后寻不见寄柔身影,一直找到了延润堂角门上,见赵瑟在檐下坐着,便上去问道:“见着我们姑娘了吗?”
赵瑟竖着手指“嘘”一声,指了指殿内,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这时延润堂的殿内,已经寂静良久了。陆宗沅是惯常地,先看各地来的信件,各府来的拜帖,看到要紧处,提起朱笔圈一个圈,便撂在一边的匣子里,只等赵瑟来收。不过一个时辰,那匣子里堆了高高的一沓。寄柔也不做声,就在地上跪着,从他那里只见一个乌黑的发顶,秀发如云一般,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一截粉颈,清凉无汗。陆宗沅扔了笔,一边转动着手腕,忽然笑道:“这里有个帖子,你看吧。”
寄柔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因为跪的久了,膝盖酸软,走得迟缓。到了跟前,把那张帖子拾起来草草一看––原本就眼前直冒金花,这一下又是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
陆宗沅把帖子从她手里接回去,又看了几眼,笑道:“范忝这个人,果真是贪得无厌。上回送他十名歌姬,他犹不足,又特意地提到盂兰盆节时见到王妃领着一个丫头,唔,原来我送他的歌姬太丑,连府里的丫头都不如,因此叫这位范总兵不快了。”他沉吟片刻,摇头道:“范忝倒会审时度势,知道我这会不敢得罪他。”
寄柔眼睛一眨,泪珠子就在眼眶里凝聚起来了,只是滚来滚去,拼命克制着没让它落下来,忍得辛苦,把一张粉脸都憋得通红了,一张嘴,前功尽弃,眼泪夺眶而出,她又跪下了,哽咽着说道:“我,我不想去……”
陆宗沅微笑着看着她,见一颗眼泪挂在了下颌上,晃晃悠悠的,便往前一倾,把她下颌一抬,扬起一张脸来。陆宗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放开手,无奈地说道:“你真会给我惹麻烦。”
他沉吟片刻,叫赵瑟进来,吩咐道:“你去外头买两个绝色的丫头,送给范忝。”赵瑟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陆宗沅冷哼一声,把范忝的帖子扔在脚下,不去理它了。然后指着寄柔脚边的一个青布包袱,问道:“那是什么?”
寄柔把眼泪抹了,将那个青布包袱解开,见里头是一尊墨玉的观音。她的手在观音身上摩挲着,透心的凉,寄柔低声说道:“这是我爹替我娘雕的像,原来被供在金陵的望仙庵里,我去庵里拜佛的时候把它偷出来的,因为这尊菩萨,和我娘生得一模一样。”又有哽咽的冲动,她缓了一缓,才说道:“我每次看到它,就跟看见我娘一样……”
陆宗沅“嗯”一声,没有打岔,是静待后话的意思。
寄柔抱着观音立起身,往地上一摔,“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有几片碎屑,飞到了手上,她忙一甩手,愣怔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怕我将来死了,没脸去见爹娘……”
陆宗沅默不作声地琢磨了许久,把她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人还是那个人,好似也没有什么不同。唯有那张脸上,把懵懂都褪去了,两眼藏着着清愁,脉脉含情,欲说含羞。他摇一摇头,说道:“你跟着我,活的好好的,做什么要去死?”
寄柔眼睛一亮,问道:“王爷不怪罪我了?”
陆宗沅促狭地说道:“笨丫头,我以前跟你说的什么?你要是能哄得我高兴,我自然不怪你……”说完,只是笑看着她,不言不语,纹丝不动。
寄柔脸上蓦地红遍了,无措了片刻,拿了一柄折扇,替他扇了两下,陆宗沅说道“扇得不好”,她又放下扇子,斟茶倒水,他还是摇头,说“水太烫”,把一个人使唤得团团乱转,额上沁了一层细汗,这才笑道:“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让我高兴。既这么的,我就得怪罪了……”话尤未落,把人往跟前一扯,手指摩挲着她两片嫣红的唇瓣,出了一阵的神,正要说话,外头赵瑟雀跃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瑟说道:“王爷,小虞回来了!”
第30章 一枝红艳(八)
寄柔一听,就要起身,可惜纤腰被陆宗沅揽在臂弯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老老实实坐着,却把羞红的脸别到一边,后脑对着门口。听见一阵靴子踩在地上“通通”的脚步声,极快地往殿内来了,到了几步外,猛然一刹。顿了一顿,又听见虞韶叫了声“公子”。往日里寄柔听虞韶说话,不论是喜是悲,调子总是上扬的,轻快无比。如今听来,却是低沉平和,俨然是个年轻的男人了。
他跟着萧泽在西南平叛,突然地回来,兴许是为了战事吧?寄柔是深知陆宗沅的忌讳的,于是又轻轻一挣,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在她手心里一捻,说道:“去敷一敷眼睛吧,眼皮都肿了。”
寄柔垂着头,把脑袋点了一点,撒开手,绕过那满地的玉渣子,往殿外去了。虞韶立在那里,目不斜视的,然而余光仍是不能避免地看见她那一袭玉色的罗裙,如波澜微漾般,从身侧一掠而过了。到了外头,她柔和的声音又对赵瑟道:“去殿里把那一地渣子扫了,别叫王爷扎了脚。”
“公子,”虞韶强行收敛心神,正色说道:“萧将军想借良王府两万藩兵,助他平叛。”
陆宗沅把脚边的玉渣子随意拨了拨,掸了掸衣襟,脸上丝毫诧异的表情也没有,只说道:“那你先跟我说一说现在敌我两方各自伤亡多少,萧泽又有几成把握平叛——总不能让良王府的两万藩兵有去无回吧?”
虞韶于是将几个月以来的战事一一同陆宗沅分解清楚,陆宗沅亦是听得专注极了,两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了几个时辰,直至见到赵瑟擎着一个烛台走进来了,这才惊觉外头已然夜色初降。陆宗沅轻轻透口气,笑着说道:“萧泽这趟可是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家雀儿啄瞎了眼,也是他从前没有和石卿让交过手的缘故。兵行险道,弃势取利,都像他那样四平八稳的,这一仗得打到什么时候去?只要有圣旨,借兵自然没问题,不过……”他神色微妙地一顿,提醒虞韶道:“萧泽可有别的话嘱咐你?”
“萧将军有亲笔书信。”虞韶把信从怀里取出来,呈给陆宗沅。赵瑟见机,忙将那把青玉柄匕首递上去,陆宗沅就着烛光,把封皮裁开,展开信笺,眼睛一行行扫过去,先是皱眉,又继而一笑,最后把信纸折了几折,用掌心按在案几上,望着那跳跃的烛光,凝思不语了。
“王爷,”赵瑟观察着他的表情,好奇发问,“萧将军说了什么?咱们真借兵给他吗?”
“他许了我一个极大的好处。可以借兵,但是要等圣旨到了才行。”陆宗沅眉头一展,身子一探,把信纸送到烛火上,点燃了一个角,飘落到地上,任它烧尽了,然后立起身,走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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