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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宫花红-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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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舟和东篱,一个是心,一个是肝,伤了哪个都会叫她痛不欲生。再这么等下去,就算是下了决心要收网,鱼大,势必绷断了绳子,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崔贵祥呵着腰,把事先预备好的花名册呈上来,“这是内务府指派守陵宫女太监的名单,恭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接过去,通篇的簪花小楷赏心悦目。他看过锦书手抄的《金刚经》,料想这册子一定出自锦书之手,便带着三分赏玩的心态去看。
崔贵祥悄不声儿的觑皇帝的脸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锦书这辈子有没有命活着出宫就看这次了,不过瞧着昨儿唱的那一出,要想叫万岁爷勾兑,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好在还有太皇太后,皇帝主意再大,老祖母的话还是会听的,老祖宗发落了,料着他也不会违逆。
果然的,皇帝的眉头皱了皱,脸上即刻阴霾遍布,眯眼盯着那排“未入籍敬烟侍女慕容氏”看了半天,抿着嘴合上折子搁到了旁边。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为什么人人都要来插上一杠子?皇后也好,太后也好,如今连太皇太后也公然站出来阻止了。他是皇帝,要抬举一个亡国公主就那么难吗?她们成天介算计累不累?他的死活不要她们操心了成不成?他早就已经神魂颠倒,她们再拦着也不济了。
庄亲王嗅出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他拿了那道折子看,发现锦书赫然在列,登时一阵头晕眼花。完菜了!这回摸着老虎屁股了!怪道皇帝要拉脸子,昨天的事纠结到现在,这会儿又出这么个幺蛾子,太皇太后也忒欠考虑了,不会避开这当口再提么!
“呃……”庄亲王挠着后脑勺说,“皇祖母,离皇考忌日还有些日子,指派守陵的人也不急在一时,依着孙儿看,还是容后再议吧!”
“才入的春,白昼短,四月二十六转眼就到了,早些定下了也好安心,还要先派了上孝陵去打醮呢。”太皇太后这回是吃了称坨铁了心了,她抱定了主意绝不退让,垂眼数着手里的念珠,表情坚定得石头一样。
庄亲王慌忙看皇帝,原以为他会稍加推诿,等出了慈宁宫再作计较,谁知他直剌剌道,“皇祖母恕罪,朕,不能叫锦书出宫去。”




第102章   梦魂俱远

太皇太后吃了一惊,“皇帝这是怎么话说的?我瞧这名单拟得好,皇帝觉着哪里欠妥?”
皇帝离了座儿,站着回道,“并无不妥,孙儿是为皇祖母着想。目下慈宁宫里敬烟上当值的只有锦书一个人,要选了外行从头调理,怕也得花上三两个月的,皇祖母跟前短了人伺候怎么成?还是让内务府另打发人去吧。”
太皇太后不接腔,只道,“这份折子我也瞧过,上昌瑞山是桩慎之又慎的事儿,孝陵是咱们家祖坟,派过去的人里只有锦书最稳妥,有她替我把关我才能放心。”
皇帝嘴角微一沉,背着左手呵了呵腰,“老祖宗说得是,孝陵是咱们宇文家的祖坟,里头躺着圣宗和高祖,所以更要仔细。锦书是大邺的遗孤,从古到今没有过派前朝公主给本朝守陵的先例。不是朕揪细,实在是事关大英国运,陵寝里一草一木都动不得,万一有什么地方没留神伤及了龙脉,那就后悔莫及了,请皇祖母明查。”
太皇太后猝不及防,没想到他会拿这个来说事儿,到底是做皇帝的,曲里拐弯的心思叫人摸不透。只一点是清楚的,他不会让锦书离开,宁肯违背祖母的意愿也要留下她。
庄亲王见气氛有点僵,忙出来打圆场,“不是什么要紧事儿,要不再挑挑吧,反正还有日子呢!”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虽作不得大主,好歹也受了太皇太后的衔儿,指派个宫女还是能够的。”太皇太后端坐着,眼里是深潭样的坚定。不是她摆祖母的谱,皇帝真叫她大大的失望,这阵子办事出格,愈发的肆无忌惮,再由着他的性子下去,早晚要出事的。
皇帝也甩开了脸面,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是大英天子,要畏首畏尾到什么时候去?他喜欢一个人,要和她长相厮守,不管别人怎么说,谁都不能阻止他!
“皇祖母,恕孙儿忤逆,您就是把阖宫的宫女都指派完了,孙儿也没有半句怨言,只这锦书不成。”皇帝笔直的伫立,他看着太皇太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朕心里喜欢她,决不能叫她离宫。”
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大石头,太皇太后和庄亲王瞠目结舌,殿内侍立的人屏息敛神的缩紧肚皮站着,惶惶然似乎要有一场狂风骤雨降临了。
太皇太后手里的佛珠拍在炕桌上,霎时绷断了绳子,迦楠珠子四分五裂地滚落满地。她气得发抖,哼道,“万岁爷好大的皇威啊,如今全然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了。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大英之主,万民表率,这样子任意放浪,可知牵一发动全身?江山社稷还要不要了?”
皇帝屈膝跪下,慢慢道,“老祖宗息怒。朕记得《中庸》上曾说过: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圣人都教化遵循本性,朕虽位及九五,到底还是血肉之躯,求老祖宗体恤孙儿。”
太皇太后摇头道,“不是我不体恤你,你擎小儿在我身边带着,我是打心底的疼你。只是咱们这样的一大家子,全天下都盯着瞧的,再不是偏处一隅的蕃王了。我不知道什么《大学》、《中庸》,我只知道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你现在要为一人好恶置天下兴亡于不顾么?这就是你的治世之道?”
皇帝大恸,只喃喃道,“孙儿确实是没法子,孙儿的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太皇太后怅然道,“你好糊涂,人间帝王,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偏瞧上她去?你撒手吧,这样方能保得住她,她是个明白人,我料着这后宫顷轧必不是她要的。”
皇帝却固执道,“朕护着她,任谁也不敢动她分毫。”
“你一个爷们儿家,莫非还能日日缠绵内廷不成?”太皇太后大怒,“你要抬举她,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她在皇祖母身边也有时候了,朕不信她是这样的人。”
太皇太后沉声道,“你血洗了整个大邺皇室,你忘得了,她能不能忘得掉?还有她兄弟,不定这会子在哪里虎视眈眈,你竟以为高枕无忧了吗?你不怕她趁你睡着了给你一刀?”言罢又好气儿抚抚他的手,“好孩子,我都是为着你,你心里苦,我何尝不知道。可你是皇帝,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担子,你不只为自己活着,还要为万里江山活着。皇帝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使,怎么办呢?又不能撂挑子,甩乌纱,只有咬紧牙关挺着。”
皇帝眼下已经扎进了死胡同里,他低声道,“她要算计朕,害朕,都由得她。朕以赤诚之心待她,不信她晤不热。”
太皇太后沉寂下来,她看着塔嬷嬷,满脸的凄苦无奈。横竖是到了这一步,往后怎么走呢?这个死心眼子,打小儿认准的事一条道走到黑,除非是他自己改了主意,否则任你浑身的本事也难叫他转圜。
“你真是疯魔了!单是你愿意值什么?她呢,她愿不愿意受你抬举?”太皇太后对崔贵祥道,“把锦书找来,既这么,且问问她的意思,好叫你们万岁爷安心。”
皇帝心里一乱,他迟疑的喊了声“皇祖母”,只觉得胸口堵憋得慌。她连看他一眼都不肯,这会子说要晋她的位,她能答应才怪了,若是作配太子,或者还有一说。
太皇太后是个快刀斩乱麻的利索人,在她看来锦书要么上昌瑞山,要么就赐绫子,再耗下去断然不行。她对李玉贵使眼色,说了个“快去”。
李玉贵领了命退出偏殿,火急火燎地往值房里去寻人,却是扑了个空,锦书并不在配殿里。他忙扯了站门的小宫女问,“瞧见你们锦姑姑了没有。”
小宫女手一指,他顺着看过去,梧桐树下的身影在大篾箩间忙碌,一手抻着袖子,一手翻晒烟丝。翻完了就倚着树干愣神,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不带挪动的。
“锦书。”崔贵祥边跑边招呼,“太皇太后传见,快过来。”
锦书忙迎上来,问,“万岁爷走了?”
崔贵祥凑过来小声说,“花名册递上去了,万岁爷不答应,和太皇太后说开了,说喜欢你,只怕这就要晋位呢!你千万留神,横竖不能答应。”
锦书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她结结巴巴道,“干爸爸,万岁爷真这么说了?”
崔贵祥耷拉着嘴角点头,“可不!我也没想到啊,祖孙俩这会儿和乌眼鸡似的,万岁爷那脾气……”他叹了口气,“进去后说每句话都要细琢磨,好歹推让着。”
锦书应了,蔫头搭脑的跟着进了偏殿,敛衽给主子们行礼,然后毕恭毕敬的站着聆讯。
太皇太后冷漠的打量她,“锦丫头,才刚你们万岁爷和我说瞧上你了,只要你愿意就晋你的位份,你是怎么个意思?”
皇帝心头急跳起来,像个上门求亲的毛头小子一样,巴巴的等着老丈人首肯。他既迫切又有些忐忑,如同生杀大权都捏在了她手上,只要她一点头他就逃出升天,若是她拒绝,他就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她面上居然能毫无波澜,只蹲了蹲身子,淡淡的说,“奴才谢主子抬爱。奴才只求主子准奴才上昌瑞山守陵,奴才今生青灯古佛,就是主子对奴才的皇恩浩荡,奴才感恩不尽。”
皇帝被活打了嘴巴,不由恼怒起来,他冷笑道,“你果真性子犟,在朕这里犟过了头没你什么好处。朕要,就由不得你!传旨……”
“奴才是贱命一条,不值当万岁爷费心。”她对他一肃,“奴才违抗圣旨,请万岁爷赐奴才死罪。”
皇帝哽住了,死罪?的确是不识抬举的死罪!他乜视她,“想死?那可不成!你忘了泰陵里的父母兄弟了?还有慕容永昼,朕有了他的下落,你这会儿死了,他落到朕手里,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呢?”
锦书五雷轰顶,刹时怔愣在那里。太皇太后也惊住了,皇帝有心计是不假,却没想到他会把权术用到这上头去,拿那些对付女孩儿好看相吗?堂堂的开国皇帝沦落到这份儿上,真是病入膏肓了!
太皇太后才叫了声“皇帝”,便给他截断了话头子。他拱了拱手,“皇祖母,朕心里乱得很,请皇祖母容孙儿告退。”说完便去拉锦书,狠戾道,“跟朕走!”
竟是公然的抢人了!锦书吓得脸色惨白,就如同要推出去杀头似的奋力挣扎起来,哭着朝太皇太后伸出手去,“老祖宗,奴才不去,您救救我吧。”
太皇太后已然是无力回天了,她只有呵斥皇帝“放肆”,左右也没人敢阻拦皇帝,连庄亲王也傻了,眼睁睁看着皇帝不顾礼法的把人扛上肩头扬长而去。
“孙儿告退。”庄亲王飞快的打千儿,“皇祖母放心,万岁爷定然有分寸的,孙儿这就跟去瞧瞧。”
太皇太后给气得不轻,话也说不出了,倒在炕上大口的喘气。塔嬷嬷忙给她顺气儿,宽慰道,“快看开些,不是万岁爷不孝,他以往是最听您话的,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咱们都年轻过,情这东西最熬人,您是有大智慧的菩萨,就放手由他们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上了年纪安享福寿才是正经,管不了的就撂下吧。”
“他翅膀硬了,理论不成就混来一气,怎么和外头打油飞的痞子似的?人越大越不成体统!”太皇太后喝了两口茶方好了些,感慨道,“这趟是闹大发了,我瞧得真真儿的,往后再管不住皇帝了,不由得他去又能怎么样?他敬我,叫我声皇祖母,这天下终归是他打下的,我也不好太过束缚他。只难为了锦书,落到他手里,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您这会子不担心她会害万岁爷了?倒替她操心起来?”塔嬷嬷道,“我原说您心肠软乎,威严只在面儿上。您放宽心吧,锦书是万岁爷心尖儿上的肉,还能怎么糟呢?左不过翻了牌子再晋位份罢了。”
太皇太后闷声不吭气儿了,疲乏的闭上了眼睛,心道这两个是前世的冤家,事情总要有个结局的。罢罢,听凭他们闹去。皇帝已近而立,这泱泱大国都能整顿好,一个女人还收拾不了吗?况且锦书又不是个厉害人,他两个好归置,叫人忧心的是东篱,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还能坐得住吗?



第103章  几多幽怨
皇帝扛了个人,由丹陛旁的高台甬路大踏步上明间来。养心殿的人都吓坏了,他们惶惶呆立着,不明所以。
李玉贵忙不迭的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一瞬间殿内的宫女太监都却行至殿外,合上了三交六菱花隔扇门。南窗下的人也撤出来,纷纷退回值房里去了,偌大的内廷正殿登时空无一人。
皇帝把锦书带进东次间,卸肩往条炕上一扔。她咚地有了着落,才要梳理发晕的脑袋,赫然发现皇帝竟在她上方,两条胳膊撑着上半身,两肩上金丝线绣的团龙图在日光下粹然生彩。
她红了脸,才发现双腿无法合拢,这样暧昧的姿势实在叫人尴尬,皇帝的脸色像冰一样冷,她心头突突直跳,强作镇定的说,“万岁爷,请自重。”
“自重?”他阴冷一笑,“你除了遵着教条,就没有旁的话说了?”
锦书垂下眼,“我是奴才,自然要依着教条行事。”
皇帝微一怔,她心里有根刺,扎得很深,这根刺是他亲手打进去的,他很是愧疚,呐呐道,“你还是怪朕,朕是无心的,朕从没有拿你当奴才。”
“奴才不敢对主子不敬,万岁爷说的是大实话,我的确是奴才。”她说着,眼泪汪汪的别过脸去。
皇帝的心像被重锤击中一样,她的委屈样儿简直让他痛透了。他见过妃嫔们娇滴滴的流泪,不过是争宠的戏码,眼前人不一样,秀眉微蹙,悄无声息,却是彻心彻肺的悲伤。
他曲起手臂,把脸枕在她颈窝里,那淡淡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他说,“对不住,我绝不是成心的。”
锦书凄恻一笑,这世上能叫皇帝说出这三个字的大约寥寥无几吧!只是他压在她身上,这叫她寒毛直竖起来。她拿手推他,屈起肘顶在他胸前,她说,“主子,别这样,奴才当不起。请主子放奴才走吧,奴才还在值上,还得回去伺候老祖宗。”
皇帝抓住她的手腕子压在炕沿上,愤恨道,“你还想着走?当值?守陵?真有你的!你就那么急着逃开朕?朕又不是夜叉,真叫你这样害怕?朕心里无时无刻不念着你,你要走,把朕的命也带走罢了。”他咬牙切齿,腾出一只手来解她领上的蝴蝶扣,“朕前头太纵着你了,倒让你生出这种心思来!你没有一日不想着出这紫禁城是不是?好啊,朕要了你,瞧你还怎么走!”
锦书尖叫起来,死命的护住脖子。皇帝的力道愈发大,他像绷紧的弓弦,微一碰就会断了似的。
他胡乱去扯她春袍外面罩的背心,鎏金的铜钮子弹飞出去,“叮”的一声溅在十锦槅子里供的青铜鼎上。
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没有一天过得松泛,当真是吃够了相思苦。他并不是个冷血的人,只是身处高位,有旁人无法体会的无奈。皇帝要喜怒不形于色,要端着架子坐在云端。他也憧憬着过长亭一样的生活,可是不行,宗族里的任何人都能按着自己的意愿过日子,唯独他例外。他是万民景仰的承德爷,是这大英皇朝的标杆。君子寡欲、君子博学、君子劳心……哪一句不是对他的束缚?他情愿纵马扬鞭驰骋沙场,也好过坐在金銮殿上和臣工们比心机赛手段。
他并不像外头传闻的那样英明神武,至少在她面前只是个极简单的男人。他爱她,想和她日夜厮守,可这愿望这样难以企及!她视他为洪水猛兽,他进一尺,她退一丈,永远的天差地隔。
一点都不爱吗?他绝望的想,那就一起毁灭吧!就算下地狱也要带上她!
大背心撕烂了,歪歪搭在一边肩头。她早已经没了人色,女人再强悍怎么敌得过男人,她的抵抗渐转薄弱。春袍子开叉处豁到了腰际,她寒心到极点,他就是这样爱她的!除了占有还有什么?
“我恨你!”她掩胸低泣,“你要把我逼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你不过是见不得我好!你杀我慕容家九百八十三口人,我到死都恨你!我恨不得挖你的心,吃你的肉!你要就拿去,我什么都没有了,命总还是自己的,只要你撒手,我绝不苟活半刻!”
“你敢!”他恨得口不择言,“你留着清白给谁?给太子?做梦!朕的女人他敢动,朕明日就废了了他,不信的话只管来试。”他冷酷的说,“朕的痛苦,要叫你们百倍的还回来。朕是天子,天威怎容亵渎?偏你们一次次把朕架在火上烤!别以为朕舍不得动你,反正恨了,再恨又怎样!”
他满脸的狰狞,哪里还有平常悠然从容的作派。锦书听见他扬言废太子,简直惊得无以复加,这会儿也顾不得别的了,原就是在炕桌边上,随手一摸触到了那方伏虎砚台,也未及细想撂手便砸了过去……
皇帝翻身仰倒在一旁,捂着额头再不吭声了。锦书惊魂未定,慌里慌张的拢好衣襟坐起来,这才发觉坏了事。
刚才那一下落手似乎重了点儿,真把皇帝给伤着了,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来,滴落在金心绿闪缎大坐褥上,很快就汇成了乌沉沉的一滩。
“万岁爷?”她带着哭腔扑上去撼他,他抿着唇脸色发白,像是晕过去了一样。她倏然乱了方寸,尖着嗓子大叫,“李总管,不好了!”
“别喊。”皇帝咝咝吸着冷气儿,“你长行市了,头回拿针扎朕,这趟又拿砚台打破了朕的头,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听见他说话了,锦书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她小心的拿帕子去捂他的伤口,期期艾艾道,“奴才该死,奴才一时昏了头,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哼了一声,闭上眼睛任由她在伤口上捣鼓,可心却静不下,那怡人的香气直钻天灵,搅得他莫名烦躁。复启了眼,没曾想她颈间裸露的大片肌肤直撞进视野里来,精细得犹如白瓷一般。皇帝不由心猿意马了,直愣愣盯着她纤细优雅的脖子看,一瞬也不瞬。
锦书忙着给他上药包扎,还担心他明儿上朝失了威仪。臣工们嘴上不问,私底下总要琢磨,好好的,怎么磕破了脑袋?三层金顶下拿白绫子围了一圈多不雅啊!
“奴才传御医来吧,口子怪大的,回头发了炎怎么好!”她说着直起腰,“请主子稍待片刻。”
皇帝颇有些失望,伸手去触额头,淡淡道,“这么的就成了,别声张,免得惊动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锦书蹲了蹲身子道是,想起他才刚撂的那些狠话,不由又忧心起来,想再探探他的口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还在气头上吧,或者本来只是吓唬她,叫她一提反倒弄假成真了,于太子岂非大不利么!
他昏头昏脑的坐着,额角痛得很,也不知道前边怎么动了这种念头,八成是把她吓坏了。他抬头看她,她在炕前站着,神情谦卑,眼里装满了惊惧。衣衫褴褛,仍旧是挡不住的美丽,像天上最美的一道虹,毫不刺眼,温婉动人。
皇帝又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目光悠悠忽忽朝她胸前飘。君子坐怀不乱,他告诫自己,脑子里却在想,宽大的春袍底下竟有这样窈窕的身段!他垂下眼,禁不住面上泛红。多亏了这一砚台把他打醒了,否则后面怎么善后呢?
锦书领口的钮子都绷掉了,没法扣,只有拿手抓紧。她别别扭扭的立着,皇帝不发话不能擅自离开,她有了前面的教训,不敢再启奏告退,便退到墙边侍立。
两下里默默无言。
过了半晌,皇帝方道,“朕失德了,对你不住。”他别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落寞。“朕坐拥江山,每日在庙堂之上舌战群臣,批阅奏对陈条不费吹灰之力,可对着你,朕就笨嘴拙舌起来。朕只问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朕的心意?”
锦书腔子里怦怦直跳,明不明白是一回事,有没有听他亲口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眼下是酸甜苦辣都齐全了,混在一处成了浆糊,把她的脑仁儿都绞得生疼。
她若是旗下户族里的普通女孩儿多好,用不着顾忌那么多,爱他就跟着他,不论贫寒还是富贵,天涯海角和他在一起。无奈他是皇帝,她身上背的是血海深仇,两个人永远都无法交集。
她眼里的哀戚愈发浓重,低着头肃道,“万岁爷说的奴才听不懂,也不想懂。奴才姓慕容,是大邺朝的余孽,万岁爷提防着奴才也好,不待见奴才也好,奴才绝不敢有半句怨言。万岁爷有什么旨意只管吩咐奴才,奴才即刻就去办,若说心意就言重了,奴才微末之人,怎配当这二字。”
又是一径的推诿,她慕容锦书装傻真个儿毫不含糊!她到底要愚弄他到什么时候?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很痛快么?皇帝喃喃道,“那太子呢?你和他又是怎么回事?”
“奴才受太子爷错爱不胜惶恐,奴才原就是草芥,哪里值当主子爷费神的!恳请万岁爷恩准奴才上山守陵,奴才活着只求心安,至于旁的,一概不论。”她深深福下去,“万岁爷开恩,放奴才去吧。”
皇帝道,“你可知道进了陵里是什么结局?终生都出不来了,活着日日撞钟敲木鱼,死了就葬在山脚下。你进不了祖坟,见不着爹娘,这样你也愿意?”
锦书咬着唇点了点头,“奴才生就是这样的命。”复低声呐呐,“慕容家也容不得我这个不孝子孙。”
皇帝长长一叹,“朕出不了紫禁城,朕一生都交代在那把御座上了。”他灼灼看她,“朕出不去,你就得留下陪朕。你不愿晋位份,朕可以不动你,但你绝不能离开,朕要你伴着朕,到朕晏驾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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