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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宫花红-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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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长长一叹,“朕出不了紫禁城,朕一生都交代在那把御座上了。”他灼灼看她,“朕出不去,你就得留下陪朕。你不愿晋位份,朕可以不动你,但你绝不能离开,朕要你伴着朕,到朕晏驾的那一天!”
第104章 情极生怨
“奴才斗胆问万岁爷,您在慈宁宫里说,有了我们老十六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锦书急切地问,“请万岁爷据实以告,奴才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奴才想见见他。”
皇帝的嘴角缓缓扬了起来,他笑道,“正是这话!只要你乖乖在朕身边,朕保他一生平安,倘或你生出二心,那等护军把他带回来,就有他好果子吃的了!粘杆处你听说过么?里头的禁军可是从几百万虎狼之师里精选出来的狠角色,怎么叫人生不如死,他们门儿清。落到他们手里,十条命也不够折腾的,你想想清楚吧!”
锦书一时真被他唬住了,但细听他避重就轻,又觉得有些不太靠谱,保不定他是为了稳住她扯的白话。依着他多疑的性子,既然有了永昼的消息,断不会把他放任在外,不把他拿回来,岂不于理不合?
她面上不便表露,诺诺应了,暗想势必要弄清楚才好,正是备着离宫的当口,若是真有了永昼的下落,为了他也得留下。可若是皇帝信口以这个作幌子蒙骗她,那她守在这宫里就没有意义了。
门外的廊庑下传来一串脚步声,然后就是李玉贵诚惶诚恐的声音,“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万岁爷这会子正歇着呢,您有事儿过了这个点儿再来,先容奴才通传,等万岁爷召见了您再进殿,成不成?”
“狗奴才,又来诓我?这会儿都申时了,万岁爷歇的哪门子觉?皇父素来最遵礼法,还会带头乱了规矩不成!”太子一脚把李玉贵踹翻了,冲着东梢间拱手,故意大声道,“皇父在上,儿子来给您请安了。”
“太子!”庄亲王急得要跳起来,拉又拉不住,这么大个小伙子,又日日练布库,使刀剑,他一个整天提溜鸟笼子的着实是拦不下来。可他憋了浑身的劲儿,把手脚摊成了大字型,横梗在他前行的路上。
了不得啊!谁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万一他俩正在“那啥”,太子直愣愣闯进去,扰了万岁爷的雅兴,来个恼羞成怒,那他这大侄儿怎么办?
庄亲王冷着脸说,“你犯什么混?这里是能乱闯的吗?回去!”
太子几乎要发狂,他握着拳吼,“三叔,你让开,再挡横,别怪侄儿连您一块儿揍。”
“你长能耐了?连我一块儿揍?你揍我试试!”庄亲王气得小胡子上翻,“你只当你长大了我就没法儿收拾你了?没王法的!”说着摆开架势要和太子过两手似的。
太子不过是气话,他再光火也不能和自己的亲叔叔动手,于是他蹿下廊子一跃,绕过了庄亲王直朝西次间奔去。
庄亲王干瞪眼,跺了跺脚忙不迭跟上去,边追边想,这叫什么事儿!孩子成了人有自己的想法了,太子擎小儿捧在手里养大,牛脾气上来和他老子一样的犟筋,这可怎么办?要出大事了!
锦书正慌得不知怎么才好,勤政亲贤的门哐当一声就给推开了,太子和庄亲王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皇帝飞快扯了椅搭把锦书裹住,喝道,“孽障,你眼里可还有朕!”
太子看见锦书那样狼狈,早就已经痛彻心扉。他狠狠瞪着皇帝,像只受伤的兽,什么规矩伦常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庄亲王不见他打千儿,忙摁他的脖子,嘴里说道,“东篱给皇父请安了。”
皇帝昂首而立,眼里是冷冽的光,“他哑巴了不成?请安还要别人代劳?”
太子看见锦书默默对他摇头,楚楚的尽是哀求的神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他敬着爱着的女人被皇父这样对待,他一个爷们儿家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皇父啊,您不是为人足重吗?为什么面对这么个弱女子要动粗呢?她已经足够可怜了,您怎么忍心雪上加霜!
太子不无忧伤的想,君心难测,皇父再不像以前那样亦师亦友了,他变得完全陌生。人一旦有了私欲,即便是亲骨肉也能背弃。他和皇父站在了两个对立面上,没有什么父子亲情,单单就是男人间的抗衡,他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了,锦书无依无靠,他再不护着,她还有骨头渣滓剩下吗?
太子退后一步抚袖打千儿,“儿子恭请皇父圣安。”
皇帝哼了一声,“朕躬甚安,难为你还记得朕是你皇父。你适才做了什么?不等通传便肆意闯进来,莫非你还想夺宫不成?”
庄亲王吓得一激凛,这罪名可大了,杀头都够得上!他忙躬身道,“启奏万岁,太子年少,不尊礼法是有的。可若说夺宫,臣弟敢拿人头保证,他绝没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请万岁明查。”
皇帝烦躁的摆手,“罢了。”直视太子道,“你这样全然不顾体统闯入养心殿,必是有要事奏报,说吧,朕洗耳恭听。”
太子看了锦书一眼,跪下叩首道,“儿子恳请皇父赐婚。”
皇帝一哂,“爷们儿大了,成家立室是该当的。你瞧上了谁家的姑娘,只要是门户相当,朕给你做主。”
太子道,“儿子谁也不要,儿子要迎娶锦书为太子妃,恳请皇父成全。”
锦书大骇,万没想到太子眼下会提这要求。她惶恐的看皇帝的脸色,果然是怒意积聚起来,濒临爆发的边缘。
皇帝太阳穴上青筋直跳,额角的伤处愈发痛,头也止不住的晕眩。他一手扶着炕桌极力自持,只道,“真是朕的好儿子,你日日读书,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方圆于你还有没有约束?臣工们赞你心性儿好,谦洁自矢,你哪里当得起那些褒奖!”
太子磕了个头,“儿子自知不足,辜负了皇父厚爱,儿子愿谢罪,请皇父责罚。只是锦书,儿子和她两情相悦,断没法子分开。儿子夜不能寐,神魂颠倒,求皇父心疼儿子。”
皇帝苦笑,他神魂颠倒,自己何尝不是只吊着一口气儿了?若论用情,自己断不会比他少一分。可他能说出来,自己不好对着儿子说“朕也爱她,她是朕的命”,老子和儿子抢女人总归不堪得紧,何况他们彼此有情,年纪样貌又那样相称……
庄亲王看着皇帝额上白绢布裹的一圈只觉心惊肉跳,暗道怎么挂了红了?是锦书下的狠手?这丫头真成,祸头子!万岁爷浴血沙场小半辈子,没想到晚节不保,好好做着皇帝,竟然临了给个小宫女打破了头,传出去颜面扫地啊。
庄亲王冷汗直流,回头一瞥,李玉贵和长满寿在穿堂里探头探脑不敢近前来。他暗琢磨,到底要不要把皇后叫来,又怕人多了添乱,他们爷俩掐起来任谁也没辙,皇后来了事情更棘手。
太子不见皇帝回话,心里着急,也顾不得旁的了,挺腰子道,“皇父,儿子知道锦书的身份叫您为难。二弟东齐,人品贵重,才具犹佳,儿子愿让太子位,不少迟疑,只求与锦书闲云野鹤,长相厮守。”
屋里的人陡然大惊,皇帝坐在袱子上,铁青着脸点头,“好!你既无德,这储君之位不坐也罢!”
他扬声便唤李玉贵,让传军机处值房里的御前大臣来。锦书慌忙伏在地上给皇帝磕头,“万岁爷息怒,请主子责罚奴才!太子爷是受了奴才蛊惑,罪都在奴才一个人身上,求主子饶了太子爷,奴才听凭主子发落。”
“别给朕演什么患难与共的戏码,朕瞧着生气!”皇帝上前扯她,“给朕起来!”
她往后缩了缩,“天下无如父子亲,请万岁爷收回成命。”
皇帝惨淡一笑,好啊,果真是郎情妾意!自己成了什么?恶人吗?他怒极,他但凡能拔出来,何至于吃这些冤枉亏!父子亲?他若不顾及这三个字,太子还能全须全尾的站在这里?
“你既然要跪,那就上廊子下跪个痛快去!”皇帝恨声道,“来人!”
庄亲王回过神来,刚张嘴喊了声“万岁爷”,便给皇帝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李玉贵和护军统领躬身进来,马蹄袖打得山响,“奴才们听万岁爷示下。”
皇帝指着面前跪的两个人,颤声道,“把他们俩给朕弄出去!罚太子回景仁宫思过,没有朕的口谕不许出宫!”
李玉贵和护军统领“嗻”了一声领命,看着太子和锦书又犯了难,一个是储君,一个是皇帝的心头肉,哪个都动不得。只好呵腰道,“千岁爷,锦姑娘,请吧!”
太子扶着锦书站起来,齐齐向皇帝行礼,肃退出了勤政亲贤。
西次间过来入养心殿,太子紧紧握着她的手,惭愧道,“还得委屈你,今儿闹了这么个结局,我原当总能有个说法的。”
锦书嗔道,“你还说!什么即让此位?什么不少迟疑?你要折煞我么?我值什么,哪里当得起你这样!”
太子的嘴角含着苦涩,他说,“要是这太子位能换来你,我连眼皮子都不会动一下。可惜了,我连头上的顶子都是皇父给的,拿他给的东西和他作交换,不是很滑稽吗?”
锦书流着泪摇头,“有你这份心,我死也知足了。我是个不祥的人,怕到最后要害了你。”
太子无谓一笑,“富贵于我如浮云,没了羁绊反倒好了。往后不许说自己不祥,我让钦天监排过你的生辰八字,上上大吉,有旺夫运的。”
锦书知道他又打趣,破涕为笑道,“这会子还说笑!”
旁边的李玉贵和大老粗统领牙酸倒了一片,心道的确宠辱不惊啊,眼下的境况还有这份心说梯己话呢!耽搁有一会儿了,论理儿是该立刻把差办了的,这已经是通融了,再耗下去他们可吃罪不起。
李玉贵佝偻着腰说,“太子爷,回宫去吧,天长日久,有的是见面的时候。”
太子听了依依不舍道,“你这回是为我罚跪,我到死都记在心上。”
锦书松了手,越过高高的宫墙朝天际看过去,太阳落了一大半,隐隐只有小半边的红隐匿在怒云后头。天渐暗,养心殿里深邃的殿堂似有重重阴霾,压迫得人喘不上气儿来。
她转脸对太子道,“你去吧,我不打紧。山水有相逢,何况你我。”
太子低应了声,举步跨出殿门,沿丹陛下中路,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已经跟着李玉贵往东梢间前的出廊下去了。
第105章 蓝桥路近
天渐次黑下来,殿内掌起了灯。
皇帝惦记着廊庑下跪着的人,哪里还有心思进膳,寥寥用了几口就撂下了。长满寿伺候着漱口盥手,另有小太监服侍巾栉,皇帝擦了手接过枫露茶慢慢的品,垂着眼,心不在焉的样子。
侍膳处的太监正往外撤碗菜,马六儿高高托着银盘,里面齐整码着十几块赍牌,进偏殿就跪下了,膝行至皇帝面前,照旧一声“恭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连瞧都没瞧就说了个“去”,马六儿应个嗻,恭恭敬敬哈着腰退到殿外,对门口等着的李玉贵和赵积安摇了摇头。
“您老真是一猜一个准,可不又是叫去吗!”赵积安倚着廊柱道。
李玉贵掸了掸鞋头上积着的灰,笑道,“这三个月敬事房轻省,你们也受用,我瞧着您长膘了。”
赵积安嗤道,“您快别拿咱们这些个苦人儿逗闷子了,什么轻省!每天该办的差使一样也不能少,万岁爷宣不宣人进幸,咱们都得备着,万一哪天龙颜大悦要翻牌子了,咱们一时乱了手脚,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李玉贵咳了声,“咱们都一样,提溜着脑袋当差,不留神把事办砸了,擎等着挨捶、上菜市口吧!”他吧唧了一下嘴,眼睛往西梢间瞟,“我估摸着这阵子我这儿消停不了,那位姑奶奶上乾清宫来了,还不知道派到哪个值上呢!”
赵积安掩着嘴笑,“要派什么?左不过万岁爷批折子、吃饭、睡觉,她都陪在边上罢了。罚跪还让披个毡子,多稀罕呐!”
李玉贵悄声道,“衣裳都撕破了,不披不成。那点子肉皮儿可有行市,万岁爷心肝样的抬举着。披着好,披着大家省心,免得回头万岁爷想起来了,要挖咱们的眼珠子。”
“可不!”赵积安点头,视线也顺着往出廊下瞥,“这回怎么样?成事了吗?”
李玉贵叹道,“成事儿了能在那儿跪着吗?这会子该在‘体顺堂’里才对!咱说句该掌嘴的话,万岁爷从前那样的杀伐决断,现如今遇着了这位,积糊得没了边儿,后头还不知怎么个闹腾法呢!”
赵积安压着声说,“这二位八成是几辈子的冤家,眼下聚了头,非得闹出点大动静来不可。万岁爷那儿别说翻牌子了,初一十五留宿坤宁宫的惯例也废除了,皇后娘娘和各宫主子是一样儿有苦说不出。昨儿通主子还打发人给我送银馃子来,说出了月子,让给排个好地界儿。我哪里敢收啊,万岁爷这里不动手,我就是给她排到天上去也不顶用不是?单看造化罢了。”
李玉贵撇着嘴道,“不是我说,这通主子霸揽得也忒宽,才生了十五皇子,身子还没长好呢,又想着侍寝的事儿,那些个没生养的可怎么办呢!我劝您一句,银子好拿,回头不好受用,还是别收的好。”
“正是这话。”赵积安笑道,“我也说她不足了点儿,还让和您扫听万岁爷给太子千岁指婚的事儿呢!”
李玉贵打了个寒噤,心道这小子九成九是得了好处了,平时拿赍牌的顺序换妃嫔们的赏赐就不提了,眼下打听起这个来,未免有些过了。
“快别问这事儿,问了我也是一概不知。主子爷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咱们哥们儿要好也有限。说句不怕您恼的,什么钱能笑纳,什么钱碰不得,您见天儿的和内务府打交道,比我明白事儿。有银子是好,可也得有命消受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积安唯唯诺诺点头,“那是那是。”原想打听太子今儿顶撞万岁爷的事儿,据说差一点儿就废黜了,叫李玉贵这一通呲,有话也说不出了,只得讪讪的立在那里。
这时候茶水上伺候的秀珠跑出来招呼,“谙达快着点儿,万岁爷传您呢!”
李玉贵打了鸡血似的直蹦起来,忙撂下赵积安呵着腰进“寿寓春晖”去。一眼看见皇帝在地心里转圈子,满脸的烦躁不耐,他就觉得有点肝儿颤。上去打了千儿道,“主子,您有什么旨意,奴才立时承办。”说完了又想扇自己大嘴巴子,这不是多此一问吗!还能是什么?横竖是为外头跪着的人心烦。他马上又狗摇尾巴似的谄媚道,“好主子,您且消消气儿。奴才先头一直在殿门外看着锦姑娘的,她瞧着倒还好,可说话儿就天黑了,还没过清明去,晚上露水下得重,我怕她跪得久了腿上接着地气儿。奴才斗胆给锦姑娘求个情,万岁爷别同她一般见识,还是饶了她这一朝吧。”
皇帝走到明窗前朝外看,她虽跪着,却是挺直了脊梁骨,很有些不屈不挠的劲头。他长长叹了口气,人是在眼前了,可又能怎么样?隔山隔海的心,甭管你多了不起,就是天王老子,她不待见也没辙。
“去叫她起来吧。”皇帝说,转念一想改了主意,抬腿就往“中正仁和”去。出了殿门慢慢踱到她身后,静静站了会子,他放软了声音,“饿了吗?起喀吧。”
锦书跪得两条腿发麻,两个月没考验了,腿上功夫见退。以前她跪三个时辰不带眨眼的,如今竟不成了。她暗自琢磨着,还真有点儿欲哭无泪。老祖宗那儿不罚了,到了他身边规矩得从头学,又是先从跪廊子开始,可见做主子的都一样吧,这叫下马威。
锦书中规中矩俯下/身子磕头,“奴才谢主隆恩。”
皇帝知道她站不了,也不避讳左右那么些眼睛看着,长臂一伸就把她揽进臂弯里。就势拗起来,小小的个子贴在胸前,抱着不费吹灰之力。他以为她要挣的,谁知她乖乖靠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住双眼,就着滴水下摇曳的宫灯,只看见颊上一片飞红,惟有五指紧紧揪着衣领,关节处都隐隐发白了。
皇帝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她不在跟前时时刻刻念着,如今在他怀里了,他又是道不尽的辛酸苦闷。她为什么不肯看他一眼?隔着单薄的春绸,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可她就是远着他,规矩得想个上了朱砂漆的范葫芦,毕恭毕敬,进退有度。
她要是能露个笑脸,撒个娇,那得有多得人意儿啊!皇帝悲哀的想,她成了他所有的梦,就如同十六年前的敦敬皇贵妃一样,咫尺天涯,令人沦亡。
李玉贵是最有眼色的,他暗令御前的人张罗小食去,自己放下了重重竹帘,在“随安室”外贴墙皮候着。
皇帝把锦书放到榻上,隔着帘子打发人送衣裳来,退了两步站在大紫檀雕螭围屏后头,一桩一件的嘱咐道,“打今儿起你就在养心殿当差,有不明白的就问琴歌,她是御前宫女里的掌事儿。你榻榻里的东西朕都让人收拾过来了,往后你就住在东围房里,值上的事儿让李总管分派你。朕另拨两个人伺候你,你有什么要办的只管使唤她们。”
锦书越听越别扭,她闷声换了袍子背心,这才转出来给皇帝蹲了个福,“主子想得周全,奴才万分感念主子的恩德,只是奴才身为下贱,断不敢叫别人来伺候我。奴才在值上尽心服侍万岁爷,报答万岁爷对奴才的厚爱。”
“你还知道朕厚爱你?”皇帝抿嘴浅笑,复道,“你如今在养心殿抵得上半个主子,再也没法子和他们一样了。朕本想晋你的位份,可碍着晋了位要往六宫里指院子,朕要见你还得翻牌子,荒废了手脚,不如留在跟前日日得见的受用。”
锦书窘得面红耳赤,没想到皇帝现在说话一点弯都不肯拐了,可见她往后日子也难耐。远不得近不得,自己苦苦维持的傲性还能维持几天?只怕和他朝夕相对了,她使了浑身劲儿筑起的高墙就要溃不成堤了。
皇帝突然走过来,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朝后缩了缩。他倒不以为然,一面摘了她鬓边的绒花,一面道,“你放心,只要你不点头,朕绝不动你。上回在十八槐看见你梳燕尾,真是好看得紧,往后就梳那个发式吧,朕爱看。”
她摇了摇头,“请主子恕奴才难以从命。咱们做奴才的就该有做奴才的样儿,不伦不类的梳个把子头叫人背后说闲话,万岁爷不怕,奴才怕。奴才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大喘气儿,也不敢做出头的椽子。万岁爷别难为奴才,就是心疼奴才了。”
她不过一个口误,在他听来却如春雷震耳。心疼她,自然是心疼到了极处。养心殿的东西围房原来是嫔妃侍寝的值房,叫她住在东围房里是因为那里离“日又新”近些。养心殿的寝室颇多,没有让她搬进隔壁的“天行健”已是花了大力气克制了。
皇帝禁不住苦笑,他这一国之君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办事不计后果起来,可知单叫她住进东围房,会在后/宫之中引起多大的波澜?他沉寂下来,反复的思量,隐隐为一时的冲动后悔。抬眼看那莹莹的眸子,一瞬又将别的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要她答应,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他愿意抬举她,谁也管不着。
锦书这里也在想榻榻的事儿,她嗫嚅道,“回万岁爷,奴才生了十个胆子也住不得围房里,还是请李总管另给奴才派下处吧,奴才还回原来的西三所住也使得。”
皇帝段不肯叫她每天跑那么远的路,他琢磨了一下,沉吟道,“既这么,螽斯门外的屋子就给你吧。”
堂堂的皇帝竟然为她的下处操心,这叫锦书惶恐不安,也不能再说别的了,忙躬身谢了恩。
门上的小太监报加餐都备齐了,皇帝打发她去了,自己歪在宝座上,拿了本《儒林外史》读起来。
第106章 山重无数
入了春,雨水多起来,雷声震动着,新糊的窗户纸沙沙的响动。
锦书侧身躺着,后半夜变了天,一阵疾雨打在棂子上,簌簌的恍在耳畔。她吹亮了火折子照案头的玉漏,才到丑正,离皇帝起身还有一两个时辰,她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神志昏溃,脑子里跑马灯似的转,一会儿太子,一会儿皇帝,一会儿又是看不清面目的永昼。
永昼离宫时只有六岁,他和太子同岁,现在也该有十五了。不知道他逃往哪里了,也不知是否还活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的卫军倾巢出动搜寻了九年一无所获,难道是不在了吗?否则怎么不来寻她?她日盼夜盼,巴巴儿等着他来救她,他为什么不来?
锦书茫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翻个身,眼泪在枕头上晕洇。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冷,慢慢蜷缩起来。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到了御前,往后的路怎么走呢?再放任下去是个什么结局?她舍不下太子,他一片深情怎么忍心辜负。还有皇帝……或者整件事里最苦闷的就是他了,多无奈,怎么会和她纠葛上了!这一切似乎是冥冥中注定的,有因才有果。没有他十年前的谋朝篡位,怎么有现在如临深渊的煎熬!
她幽幽长叹,一定要出去!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不能把一生交待在这深宫之中。日日面对他,她还有多少坚持能消耗……
她伏在枕上哽咽,皇帝在她心里埋得那样深,要想拔除除非她死。如果是平头百姓多好,只要他来求亲,她就嫁给他。可惜了,没有这样的命,他们注定要缠斗,要互相折磨。她只有逃,能逃出去就有一线生机。
上回太子说寒食踏青,她要是还在慈宁宫,他使些手段兴许就把她带出去了。眼下恐怕不能够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他都瞧着,别说出宫,就是踏出养心殿都够呛。
她披着衣裳坐起来掌灯,横竖睡不着了,索性把前头撂下的针线重做一做。被子拢到一边,把炕桌挪过来倚着,太皇太后的春袜子还差一点就绣完了,绣完了好送过去。老佛爷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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