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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嫁给克妻皇帝-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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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善等皆平地而起,摔杯怒道:“皇帝小儿欺人太甚,待亲叔亦如此!”说罢,竟是纷纷下跪谏道,“王爷,臣等请即刻发兵!咱们兄弟几个都是真刀真枪搏出来的,不信拿不下金陵城中那等假把式!”
  慕容檀沉默,心中稍有犹豫。
  今日擒获细作,亦算是慕容允绪蓄意迫害叔父之一大罪状,倒也是个燕军发兵的契机。
  然此举实草率,此时更非最佳时机,如今他需头疼的,当是如何处置此人。
  众人中,只赵广源抚着须髯,并未附议,待旁人皆偃声时,方踱步上前,摇头道:“此举不妥。”
  刘善等皆怒目而视,只觉心中气愤难消,岂止此话正中慕容檀下怀:“先生有何高见?”
  赵广源遂道:“此时入冬,天寒地冻,不宜长途南下,异地作战。”
  其中一副将哼道:“都是汉子,我等不惧严寒。况此时南下,连金陵的长江天险亦因天寒而结冰,皇帝小儿的水军起不了作用,岂非千载难逢之机?”
  此话意气,赵广源未答,慕容檀眸中先闪厉色,重重搁下酒盅,摇头道:“糊涂!尔等跟从我多年,当知战场上最忌轻敌!你有几成把握,开春前便能攻入金陵?今次虽于蒙古战胜,到底还是因计策得益,尔等不该轻忽自满!”
  众人噤声,渐渐自方才酒意中醒神,当即惭愧。
  赵广源却赞:“王爷果然深谋远虑。”他遂行至沙盘处,指点道,“如今我燕军所辖,一旦起兵,除蒙古外,定三面受敌,此数要塞皆由老将驻守,饶是我军战力非凡,亦无法确保突围。”
  慕容檀深以为然,此情势,他早已暗自演练推想过无数次,再清楚不过。
  “与其和他们硬碰硬,不如以巧计使其降。”赵广源说罢,取出数小旗,一一插入数点。
  刘善等皆摇头不信:“如何使巧计?那些可都是终于皇帝的老臣,哪里是说反就反的?”
  赵广源露出些微笑意,高深莫测道:“赵某原也为此头疼,苦于寻不到良策,今日却有人送上门来。”
  慕容檀脑中闪过一道光,随即想出些眉目:“你是说,方才所擒那细作——”
  “正是。”赵广源点头,“不如就假意看押,送往王府的路上,向其透露燕王与北方诸将勾连,途中再故意纵其逃脱,令其将此消息传至金陵。”
  “皇帝多疑,此番定对那些老臣生猜忌之心,趁未起兵时,派心腹前来。”慕容檀恍然大悟,倏然自座上起身,“一旦此举令老臣们心寒——”
  刘善亦在他提醒下回过味来,接话道:“不愁他们不降!”
  赵广源将沙盘上余下数点皆换上燕军军旗:“皇帝年轻,齐澄等皆为文臣,不懂军中之事。殊不知,北方之地皆由那些肱骨之臣把守,并非只因其曾立汗马功劳,更是因他们手中的兵,与将领们荣辱与共,皆是只闻将令,不听皇命。再者,我们尚有杜侯一门,若论亲疏,那些将领们自也是向着王爷。”
  众人不得不拍案叫绝,此一计反间,若能成事,便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大片土地与大把兵力,着实妙哉!
  几位副将既兴奋,又羞赧,涨红着脸憨笑道:“赵先生忒厉害了些,只怕哪日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王爷送到金陵皇宫中,我等便无用武之地了!”
  慕容檀拍案笑道:“得先生,实乃檀之大幸!”他转望众人,“尔等也是我左膀右臂。如今趁着冬日休养生息,开春兵器齐备,咱们便好好练练,一入夏,便随我大杀四方!”说罢,举酒饮尽,豪气干云。
  营中酒肉欢声直至月上中天方歇,慕容檀宿城外军营,第二日清晨,方携赵广源等回城中王府。
  未及入王府内宅盥洗更衣,赵广源却趁众人皆散时,独自留下。
  慕容檀停下脚步,只到他仍有事需密谈,遂洗耳恭听,岂知他旧事重提。
  “王爷,此番计划,切勿同王妃透露。”
  慕容檀皱眉,近二三月正是他与郑氏情感渐睦之时,赵广源此时提及,便如泼冷水般令人不满。况他自是清楚,再如何喜那女子,也不过小情小爱,怎会因此口无遮拦误了大事?
  “先生何以如此不满王妃?”
  赵广源只摇头:“赵某并非不满王妃,王妃入王府后,将府内打点得井井有条,人人夸赞,即便赵某身在外朝,亦有耳闻,如何敢不满?只是需提醒王爷,听闻当时郑氏一门可绝非心甘情愿嫁女,颇为此费了一番心里打点关系。”他凑近些,轻声道,“王爷过去于嫁娶上的名声不好,郑氏女亦然,这才嫁来。”
  他自袖中取出一信,递过道:“赵某特派人打听过了,郑氏原许了礼部陈侍郎次子,若非陈公子殁了,哪里会嫁至此处?郑氏一门不满,王爷知,陛下亦知,如齐澄等,难道不会利用王妃吗?”
  慕容檀接过他递来之信,展开细读,原是当时郑承义写予陈侍郎,请其一同向皇帝求情,勿将郑氏配燕侯之信的。
  他正欲一笑置之,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时,双目却忽然瞳孔微缩,在信上一处定住。
  赵广源察觉他心不在焉,便也跟着望去,只见那处为一纸之尾,书“吾女潇曾许大人次子”。
  “此乃陛下赐婚时,我特派人暗中查探时,偶然截获,遂留抄本,王爷可瞧出不妥?”
  慕容檀脸色阴沉,双手将信捏作一团,隐忍片刻,方沉声道:“无事。”
  说罢,也不待赵广源反应,径自大步踏出,往长春宫去。
  长春宫中,宋之拂正因天气寒冷而缩在殿内不愿跨出。
  她生在南方,从未经历过如此寒冬,前日因下雪,尚觉新奇,特出门赏玩,然才不过片刻,手炉斗篷等便抵不过铺面的严寒,冻的瑟瑟发抖,遂再不敢出,只蜗居在烧热了地龙的殿中。
  慕容檀归来时,便见她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针线,乌溜溜的双眸却落在窗外一株孤零零的梅树上,俏生生的小脸,因窗边寒风吹拂,而冻出些红晕,越发娇俏可人。
  他疾行的脚步不由缓下,心底的冲动仿似被抚平了些,只怔怔望着屋里的小女子,直至柳儿自外回来时一声“王爷”,才将他惊醒。
  宋之拂闻声转头,一见他立在门外,便赶紧放下针线,笑盈盈自榻上起身,将他迎入内室:“夫君怎此时归来了?外头凉,快些入内。”说罢,又吩咐柳儿即刻去备些热汤食。
  慕容檀原本心中满溢的质问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握住她手,示意柳儿回来:“不忙,我不过回来换身衣服,一会儿便走。”
  宋之拂抬眸细细望着他,总觉他今日有些不同。
  慕容檀避开她视线,转目望向她方才捧在手中的针线活。那是一副玄色护膝,瞧着厚而结实。
  宋之拂循着他目光望去,双颊顿时绯红,讷讷解释道:“天寒,夫君常日在外,阿拂便替夫君做一副护膝御寒。只是阿拂女工不佳,望夫君勿嫌弃。”
  她生在书香门第,自来书画俱佳,只身为女子,一手女工却颇不如何。今做这护膝,亦是前次外遇冷后,心血来潮而为之,却不料被他瞧见了。
  慕容檀拿过护膝细看,只觉质地柔软暖实,针脚虽不甚精巧,却胜在细密,显是花了心思的。
  他心底又软了几分,拿着护膝反复端详,赞了句“甚好”,半晌,终是没忍住心下怀疑,若无其事道:“你名阿拂,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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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暗中生疑
  宋之拂心底微动,不知他这一问从何而来,便只谨慎道:“母亲起的名,为拂去尘埃,持静守真之意。”
  “此名甚妙。”慕容檀心里盘桓着方才的书信,终忍不住一问,“可我为何听闻,郑御史独女单名一‘潇’字?”
  此话如平地惊雷,震得屋内一片寂静,连噤声在侧的孙嬷嬷与柳儿,亦是慌张的无声对视。
  他是否发现了蛛丝马迹,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
  宋之拂心如擂鼓,捧着衣物的手却只顿了一瞬,便掩去眼底骇浪。以他的性子,若当真知晓了真相,应当不会如眼下这般,只稍试探询问。
  她抬眸微笑,佯作不在意道:“确然名‘潇’。‘阿拂’乃闺中乳名,自小家人叫惯了的。”她说得半真半假,阿拂的确是乳名。
  慕容檀双目一眨不眨的凝视她片刻,幽深的怀疑才消散大半。
  他不再多言,只匆忙换了身常服,嘱咐她着手预备杜海月婚嫁事宜,便又往外朝理事去了,余下宋之拂等暗自心惊。
  孙嬷嬷惶惶不安,关了门窗将宋之拂拉入内室,抚着心口低声道:“方才王爷那般问,婢还以为……幸好无事。”
  宋之拂叹道:“哪里会无事?他那人,最是不愿明说的,只怕仍是怀疑我的。”
  “这可如何是好?”孙嬷嬷失措,不由劝道,“姑娘,不如……咱们先同王爷坦白吧,横竖是舅老爷与夫人的错,不怨咱们……况且王爷此刻待姑娘尚有些情意,若摊开了说,兴许也能谅解……”
  有些情意?
  宋之拂只摇头苦笑,这情意,只怕比纸都薄。
  她自是屡次想将真相告知,话到嘴边皆又咽了回去,只因总忘不了当初他冷淡漠然的模样,忘不了他也曾犹豫是否就此除掉她,更忘不了,前世的表姐,便是被他这般逼死……
  他出身皇家,心里怀着权势欲望,如何容得下旁人的欺骗?更甚是替嫁一事,乃郑氏一门对他堂堂王侯的侮辱!
  他连身为皇太孙,名正言顺继位为帝的慕容允绪都容不下,更况乎小小郑家?
  思及此,她越发忧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实难抉择……
  ……
  却说慕容檀自回外朝,便神思不属,心底不是闪过的,皆是方才那信上的只字片语,耳边甚至回响起当日赵广源之语。
  郑承义之女名郑潇,照传闻当是个性子软弱,易生忧思,常惊悸失眠。
  可她呢?虽非格外坚韧,却果然是个聪明玲珑的女子,更非性子软弱之人。她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
  如此,他越发心乱如麻,遂悄然招来刘善,吩咐道:“你暗派些人手,往湖光道一带去,查一查郑承义女儿,若能有画像,更佳。”
  实则赵广源不是没派人去查过,只是原无此怀疑,自然想不到画像这一层,况闺中女子寻常皆不敢抛头露面,也不可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刘善心中暗惊,却不敢发问,只领命要去。
  慕容檀却又叫住他,凝眉嘱咐:“此事不可令任何人知晓,赵先生也不许。”
  他到底还是心软,若真查出什么,赵广源定是毫不犹豫要将人除掉。
  可……即便无赵广源,只他自己,一旦知晓她欺骗于他,居心叵测,难道便不会痛下杀手吗?
  他摇头苦笑,示意刘善下去。
  罢了,只盼此皆他杞人忧天吧。
  ……
  金陵皇宫中,慕容允绪面无表情的望着殿中瑟瑟发抖跪着的人,清俊的面上喜怒不辨。
  派往燕地的探子言:燕王不但私造大量兵器,更早与北方诸将暗中勾结,俨然已控住兖州府以北大片疆域,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退下吧。”年轻的君王语调中是从未有过的寒意。
  那人如蒙大赦般方退下,慕容允绪便将手边砚台狠狠摔出,砸在软而厚的地毯上,却只留下一片污渍,全无半点声响。
  他越发不解气,只不管不顾的将手边所有物什皆砸出。
  齐澄匆忙入宫时,瞧见的便是面目狰狞,微喘着粗气的皇帝颓然倒在座上的模样,举目四顾,殿中满地狼藉,桌架上再无半点完好之物,可见其怒火之盛。
  他遂躬身行礼,谨慎道:“请陛下保重龙体,切勿令急怒攻心。”
  慕容允绪闻言,倏然抬起赤红双目,嘶哑着嗓音怒道:“教朕如何不怒?北边那些老家伙,皆是忘恩负义的武夫!只恨当初先帝心慈手软,未及一一除去!”
  齐澄叹道:“到底未读过几年圣贤书,如何懂得忠君之事?陛下,为今之计,当速速下旨意,讨伐逆燕才是啊!”
  慕容允绪闻言,却忽然顿住,方才的怒意消去不少,反化为游移不定。
  这已经不是齐澄第一回 谏言起兵。
  数月前,慕容檀上奏出兵蒙古,并促杜氏与蒙古王廷结亲时,便建议即刻以燕王擅作主张为由,出兵讨伐。
  当时他心下犹豫,举棋不定,只答应再度暗派探子前去查问。
  事到如今,燕王不但除了后方的蒙古,更与北方诸将勾结,其势大,他又哪里敢出兵?
  遂迟疑道:“齐卿,可有旁的法子?不必如此大张旗鼓,若举兵,天下不得安生。”
  齐澄心中失望,只他生性优柔,迟迟不愿动手,只因还存着念想,要将燕王如另外两位叔王一般,兵不血刃的除掉。
  他只得忍耐着苦思冥想,终是想出一策:“陛下,即便不动燕王,那等与他勾结之人,却是再不能留了。不如寻些由头,将其撤下吧。”
  慕容允绪点头赞同,又问:“可替换哪些人为好?”
  齐澄道:“今日臣便着人拟出名单来,定都是京中值得信赖之人。”他随即又想出一计,“陛下,待此事妥当,不如令郑御史着亲眷往北平探望燕王妃。”
  “燕王妃?”慕容允绪面上闪过片刻恍惚,心跳更漏了一拍。
  方才那探子还说,燕王与王妃感情和睦,已令他心底泛酸,却不知齐澄为何要提。
  后者只装未见皇帝的恍神,低声道:“王妃总是郑家人,必要时可用。”
  ……
  时值腊月,杜海月婚期将近。
  慕容檀渐松了徐夫人母女的软禁,不但请于嬷嬷每日教导,更令宋之拂替其置办婚事。
  新妇虽为侯门女,到底其兄无袭爵,更兼嫁得匆忙,此时朝堂与边疆皆形势微妙,入冬后草原物资匮乏,各族争抢,着实不宜大肆铺张。慕容檀自早嘱咐宋之拂一切从简,按例行事即可,落入徐夫人耳中,自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依。
  她屡屡哭诉王妃苛待她们母女,令嫁妆微薄,婚仪仓促,任旁人如何解释,皆无济于事。
  眼看只五日便是迎亲之日,徐夫人按捺不住,傍晚时分便领着女儿,亲至长春宫外,扑通跪地哭道:“檀儿,眼见你表妹这一去,怕是一辈子也难回来,你如何忍心,令她终身遗憾?”
  她哭得凄厉,初时身为侯门贵妇的气度,早因接连打击,与数月幽禁而消磨殆尽。
  慕容檀才自外朝归来,正满身疲惫,此刻听她哭诉,登时蹙眉,挥开妻子正替他整理衣襟的双手,沉声道:“令她们进来吧。”
  徐夫人一入内便一通埋怨:“檀儿,先前你道那蒙古鞑子不能来亲迎,我忍了,可如今,嫁妆寒酸,婚仪更简陋,这——岂不是要令月儿从此遭人嘲讽一世?”
  慕容檀薄唇紧抿,眉头越蹙越紧。
  不能亲迎,乃因哈尔楚克复位不久,正是各方势力需平衡稳定之时,若此时轻易离开,只怕之前成果毁于一旦。此事哈尔楚克早已亲笔书信说明。
  而嫁妆与婚仪之事,更无商量余地。
  他心知徐夫人此举只为争一口气。
  她出身望族,自来高居人上,矜贵骄傲。然丧夫后,新帝对其不理不睬,才令她陷入恐慌,迫不及待的自谋出路,至燕王府后,又处处碰壁,她自觉大受羞辱,此刻女儿出嫁,非得争回些面子不可。若此番不成,便是她身为新城侯夫人一辈子的耻辱。
  权贵之家,体面远比苟活重要。
  他移开视线,命人将其扶起,冷然道:“姨母,此事已定,勿再多言。”见徐夫人错愕又不甘,他只叹气,“如今局势复杂,日后若成事,我自补偿姨母。”
  徐夫人却失了高门贵族女子的矜持,只不依不饶:“要补偿何用?我只求五日后,月儿能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出嫁?”她豁出去般,指着一旁的宋之拂,啐道,“你若再由着此妇肆意践踏我们母女——”
  慕容檀眼中闪过厉色,冷冷等着下文。
  徐夫人出口便是威胁:“我便去信亡夫过去的部曲们,你休想得他们的支持!”
  “哼!”慕容檀忍不住冷笑,方才尚存的一丝情分消失殆尽,“姨母未必太瞧得起自己,即便无他们,我也不过多费那数月时间罢了。”
  说罢,不再理会徐夫人的惊怒,直接令人将其送回西侧院。


第34章 郑家来信
  却说徐夫人自知原本的筹码已无用,回西侧院后,便终日惶惶不安,因忧思焦虑而卧床不起,直至五日后女儿出嫁,亦是强撑病体,勉强出席。
  杜景自军中归来时,见母亲如此模样,震惊不已,询问之,只道偶感风寒。他自入军中后,随众人日夜操练,虽军纪严明,却正合了他好武逞勇,肆无忌惮的性子,也算如鱼得水。他甚至十分期盼跟着慕容檀到真正的沙场上走一遭,因此也未多想,只又请大夫来替母亲瞧病,妹妹出嫁后第二日便又走了。
  岂料数日后,又陆续有消息传来,皇帝以“年迈功高”为由,特许数名常年镇守的将领们卸任回金陵,安享天年。
  徐夫人只道天降横祸,曾经新城侯的老部曲们各个被挪到金陵去,杜氏一门在这燕王府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她越发忧虑惊慌,不但为先前丢面,更为儿子往后的前程。没了这些人,杜景往后再无帮衬,原本指日可待的安逸富贵与泼天权势,难道便破灭了吗?
  眼见着她一日日的憔悴,病情总不见好,连宋之拂白日的请安,都屡屡拒之门外。屋中婢子常能听其呓语,甚而有时辱骂燕王与王妃,言语间全是怨恨,似将此时的不得志,统统归咎于此二人。
  饶是如此,宋之拂仍是嘱大夫每日替其诊脉。虽徐夫人几次三番设计于她,但到底是长辈,总该看顾着。
  然徐夫人全然不领情,时日久了,听闻大夫由王妃延请,连诊脉也不愿,只将人拒之门外。
  如此不过两月,原本气色尚佳,略有仪度的她,竟成了个满是怨气,终日卧床,肌肤粗糙,满面沟壑皱纹,眼窝深陷乌青的老妇。
  宋之拂远远的在屋外瞧过两次,心中只觉惆怅。
  如徐夫人这般出身贵族之家的女子,从前志得意满,高高在上,如今命都去了大半条,床边却无儿女侍汤药。而慕容檀这个唯一的血亲,竟似毫无触动般,整整两月,只在外忙政事,未曾踏足西侧院一步,连问都鲜少问及。连下人来报,徐夫人命不久矣时,他也只微愣,转头问:“如此突然,怎没听你说?”
  真真是无情人。
  宋之拂无奈轻叹:“我如何没说?只你未留心罢了。夫君,可需去探望姨母?”
  他只略一思忖,摇头道:“我便不去了,如今将要入夏,正是耕种之时,待秋收便要起事,此事你看着办吧,告知杜景与海月便可。”
  不论是谁,一旦触碰他底线,他必不再留情,此刻更是尽显无疑。
  徐夫人尚如此,日后他若发现自己的妻子也只是个替嫁的平民之女,又会如何对她?
  宋之拂只觉手脚冰凉,不敢再看他,背过身去凉凉应“是”。
  西侧院里,花木繁茂,隔着一道门的屋子里,却凋敝阴暗,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味。从前服侍的下人被谴走大半,只余数个家生的。
  徐夫人喘着粗气躺在病榻上,发丝枯槁,双目无神,奄奄一息,皲裂的双唇翕动着喃喃自语。
  陈嬷嬷拖着年迈疲惫的身躯守在床前,戚戚然望着榻上人道:“苍天无眼,如何让夫人遭这样的罪?”她浑浊的双目泛起怜悯,枯坐半晌,遂如下定决心一般,自妆台前取下铜镜,悄无声息递到病榻前。
  病榻上,徐夫人无神的双目微微波动,迟滞的转向铜镜。
  镜中人憔悴苍老,面目熟悉又陌生。那双无神的眼睛渐渐现出惊恐的神色,不敢置信般粗喘着嘶哑道:“不不,我——怎会是……这副模样……不!”
  她使出浑身力气伸手打掉悬在眼前的铜镜,霍的自榻上坐起,如噩梦惊醒一般,双目圆瞪,声嘶力竭道:“我怎成了这副狼狈模样!”重重的喘几口气后,又忽然蔫了下去,摇晃如枯叶,“如何还有脸见人……如何……苟活于世……”
  陈嬷嬷浑浊的眼里也溢出泪水,轻声道:“夫人,如今亦不过吊着一口气,不如便去吧……”
  ……
  三日后,徐夫人卒。时慕容檀已悄然往万全都司去,忙于暗中联络那些明升暗降的旧将们,闻讯又稍待两日,才归来奔丧。
  而杜景,闻讯连夜自城外赶回,却仍是没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他一身风尘奔入屋中,只跪倒在亡母榻前恸哭:“母亲,为何不待儿归来便先撒手?不过数月,怎遭如此变故?”
  陈嬷嬷令旁人离去,伸手扶他,低声道:“世子,夫人在这王府里着实苦啊!这府里上下,自王爷王妃,到寻常下人,哪个是真心待咱们?”
  杜景正哭得天昏地暗,闻言更悲痛欲绝:“世道如此,自父亲去世,我们母子境况一落千丈,我原以为表兄虽冷性,却也会厚待亲人,怎知会如此?”
  陈嬷嬷眸光一闪,摇头道:“王爷若真将夫人当至亲长辈,如何会令姑娘远嫁?又如何会将世子丢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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