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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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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摇头道:“娉婷什么样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她哪里会主事?布置灵堂安排一应丧仪哪怕是……师父的噩耗传回来后安抚人心,也是你一手操办的吧?我回来了,怎么还能让你受累?”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凌波抬手,用那纤细柔软的手指,轻轻按上我的眉弓,然后慢慢沿面颊滑下,“眼窝深陷,四周一片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满面胡茬,不修边幅……伯父是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我握住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别碰,脏。”
  凌波认真地望着我,“脏?若是有人说保家卫国浴血杀敌的将士脏……那他心才是真的脏。不过这样一身也的确不舒服,我准备了热水,你吃点东西就去沐浴休息吧。”
  “许久不曾吃到你做的东西了,还真是想念。”我不无感慨地说,“在外这几月,草根树皮都啃过,你给什么都是好的。”
  凌波眼里的疼惜更甚,“那我要给你好好地补回来。”她伸手试了试炖盅的温度,然后递给我,“你长途跋涉地回来,一路上应该没好好吃什么东西,大鱼大肉吃下去肯定会常委不适,先吃点清淡的。听说你今日要回来,我一早给你炖了银耳羹,一直用小火煨着,炖的烂烂的。伯父说你不喜欢红枣枸杞什么的,我一概都没放。”
  “凌波……你,你真好。”一股暖意在心底弥漫,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白瓷盅里盛着的银耳羹却不是一碗淡黄色的,而是淡淡的粉色。银耳已经炖得融化,变成黏黏的一盅,但羹汤里却漂浮着细碎的红色颗粒,也不知是什么。舀了一勺送进口中,一股甜香味在口中炸开,全不似我曾经喝过的味道。我忍不住问道:“这里面放了什么?”
  “玫瑰。”若是平时这个时候,凌波定会卖个关子让我猜,但现在她定时知道我没心情的,她也没这个心情。她微微仰起脸,秋水般的眸子却是湿漉漉的,“噩耗传来那日,我和阿姊正在院里摘玫瑰,长孙姐姐也在的。阿姊商量着要用玫瑰来调胭脂膏子,我却想着,玫瑰独有一股清甜十分适宜调味,摘一些与蔗糖捣碎了封起来,以后给你做酥糖吃……听到消息,花撒了一半,掉进泥里就不能用了。剩的这些做不出多少,我就全都放进来了。”
  “对不住,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她这样一说,愧疚感再次排山倒海而来,“我说好回来之后要请旨替你父亲雪冤,要求至尊赐婚,并请师父主婚……”
  凌波却连忙伸手捂住我的嘴,“我不怪你,先父的案子本就不易翻过来。伯父定然也是不会怪你的。在出征之前,我与阿姊苦苦求他不要去,可伯父却说不行,若是他不去,便没人救得了你,也没人敢救你。”
  我一听却很是奇怪,“这话怎么说?什么叫没人敢救我?”
  “违反军令之人,擅自行动损兵折将,还将自己陷入敌手。突厥凶残,要救十分不易;救回来,也要追究罪责,说不准还会被连累,谁敢救?”凌波摇头。
  忽然想起那日我我与师父说话,竟没顾得上问一个很重要的事,“你知不知道宁王给至尊上书都写了什么?”
  “如何不知道?此事整个长安都传遍了,据说朝堂上还为此事真伪吵了好几日。”凌波秀眉微蹙,“宁王上书说突厥悍勇而猖狂,连日交手战况焦灼,隐有不敌之兆。突厥远道而来必定补给不足,不若休战几日,压一压突厥的士气,再徐徐图之。但……但副帅霍徵贪功冒进,教唆范阳节度使私点兵马,漏夜出城,遭逢大败,范阳节度使身死,霍徵……下落不明。”
  “连日交手?休战几日?教唆?”我险些要气笑了,“都说宁王文采颇佳,我如今真是信了。现在我很是好奇宁王是如何把战报编得如此逼真的?”按军中规矩,每五日就要写一封战报送给皇帝,楚煊闭城半月余,上面并没发来责罪的诏书,说明他是按时发了战报,且这战报看起来是让先帝安心的——真不知道他都编了些什么东西。
  凌波亦有些伤怀,“伯父一直身子不好,那几日又下了冷雨,腿疼得厉害,告假在家。可一听闻此事,便坚持着要去上朝,说是他的弟子他最清楚,是不会做出这等事的……”
  “师父待我如同亲子,当然是了解我的脾性的……”
  凌波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你为什么会私自出城?”
  她的语气不带半分怀疑,只是好奇,显然也是信我不会做出那样的蠢事。但我却有些羞愧,少不得把事情经过与她简单一讲。
  “你并没有做错,为何要自责?你不私自出城,宁王也是不会开门的,那样只怕突厥攻破的便不止幽州了。”凌波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从前听宫里的人说宁王儒雅温厚,原来却是个这样的。”
  “枉我素日觉得他可怜,还与他亲近!”我恨恨地说着,忽然想起一事,“只是这……要怎么与娉婷说才好?”
  楚煊与娉婷的事,凌波是知道的,毕竟元宵那晚,娉婷便是跟着他出去的。但凌波听闻这话,却有些不满,“你想怎么说?自然是实话实说。不过是个男子,还是害死父亲的凶手,若是夫妻,和离都不为过。何况……阿姊与宁王,也不过尔尔……”
  “你这么说起来,我都不能置身事外,难道你要封死谢家大门,再不许我进来吗?”我自嘲完,忽又想起一事,“不过尔尔?怎么可能!元宵娉婷想出去,师父应当是发了不小的脾气吧?”
  “可不是,我好劝歹劝才劝住。”
  “这便是了,按照娉婷的性子,大约是与师父吵了一架吧?说来娉婷虽然骄纵些,但也极少与师父发脾气。这都叫不过尔尔,那我……岂不是都不好意思提要娶你了?”
  凌波蹙眉道:“或许……阿姊只是单纯不满伯父不让她出去呢?”
  “我问你,先时你们在家,娉婷是不是与你说话,十句有八句都在提她的六郎如何?”
  “并不曾。”凌波有些惊讶,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上下打量我几眼,揶揄道:“倒是十句有八句都在说你。”
  “我?说我什么?”不说楚煊便罢了,为何会说我?从前我来府里一次,她必然会问起楚煊一次,事无巨细,越多越好。怎的与凌波说起之时就变成了我?
  凌波似笑非笑地横了我一眼,“阿姊说你还不曾见她面,便吃了她的天花穑敚凰的阈∈焙虿话钍椋惶崮钍楸愕酱β掖埽徊嘎鹤幼纷糯颍凰的阈∈焙蚩杀浚附淌裁炊家导副椴琶靼祝凰的憷习鄹核锷拖碌奶歉舛家溃置鞔薰嫌懈啵凰的憔螅该髅鹘心懔非谷匆欢ㄒ方#凰的忝ё玻谝淮紊险笊钡邢招┗夭焕矗凰的愫罄醋芩阌行└绺绲难恿耍サ苹嶂被怪阑ぷ潘蝗盟呱⒘耍凰的愫罄炊雷猿稣骰乩椿够岣恍┨厣⊥嬉舛凰的闼淙挥行牧耍擅看胃虻亩鞫伎沙罅恕�
  “且住且住!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她怎么还记得?”我有些窘迫。
  凌波却狡黠一笑,“我觉得阿姊说得还挺对。元宵那晚你与我戴的黄金缕……我一进门便有人望着我笑,照了照镜子,真是……”
  这话我倒是无法反驳。因为曾经表姐还不曾进宫时就托我上街买过簪子,她是让我随意选的,我便选了一支大大的攒花步摇。接过步摇后,表姐脾气这么好的都面色古怪了许久,最后找了金匠拆了步摇重新打成一对长簪。
  我只好轻咳一声道,“那……大约是你和宁王并不认识,她说了你也不知道,但你对我比较熟悉,她便挑着你能接上话的说吧。”
  朱唇轻启,凌波似是要说什么,但忽听“啪”的一声,吓了我俩一跳,连忙回头去看,原来是灵堂的香积了很长一寸灰,终于承受不住,落下来了。
  这才想起,这是师父灵前,刚才我俩似乎聊得太过欢快,实在是不合时宜。
  凌波也有些尴尬,望着我手上的炖盅问道:“锅里还有些,你还要吗?”
  “不了不了,已经不饿了。”
  “既然不饿了,那你快去洗个澡休息吧……”
  我刚要答应,谢府的管家却匆匆进来道:“二娘,霍郎君,谯国公上门来吊唁了……要不要出去迎?”
  姨夫来了?几个时辰前百官才在城门口迎过,按理说没有人这么早上门才是啊。更让我惊讶的是,第一个上门的竟然是姨夫!他不是与师父互相看不顺眼么?
  只是人都来了,断没有让人站在门口的道理,于是我道:“娉婷还病着……我去迎吧,仪容不整也顾不得了。”
  然而凌波却是万万不能现身人前的,尤其是姨夫面前。我又向她道:“我一时半会还走不开,就先这么着吧。你先回避一下,免得姨夫发现之后平白生些波澜。”
  “嗯,我省得……”凌波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地与我道:“你应对的时候千万注意些,听闻伯父出征前……是与谯国公吵过一架的……”

    
第34章 鲜鱼脍
  “恭迎谯国公。”我只简单理了理仪容,就赶到谢府门前,向姨夫施礼。
  姨夫久不说话,我也只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暗道这是在做什么。
  “恭迎谯国公。”不得已,我又喊了一声。
  “出去几月,瘦了。”良久,姨夫才上前扶了我一把,轻声说着。
  我却吓了一跳——我从小就与姨夫没什么肢体触碰,他也很少这么和气地跟我说过话。我本能地退开一步,恭声道:“谢府长女病倒,无男丁照拂,霍徵身为弟子,代为迎客,望国公莫怪。”
  姨夫半点尴尬也没有,顺势收回手,点头道:“好。”
  于是管家与其他下人便把姨夫迎了进去。
  过了几个时辰,姨夫早就回去换下礼衣,穿了常服前来。姨夫穿的是一身霜色近白的圆领袍,戴软脚幞头,脚下皂罗靴,腰上一根朴素无纹的革带,别的配饰一改没有,唯独手里提着只雕漆盒子。
  圆领袍虽穿着方便,但姨夫并不喜欢,说那是胡人的东西,华夏族人怎么能穿?便是大家的官服都是圆领袍居多,他也坚持穿直裾去上朝。他不穿圆领翻领,我来府上的时候也便格外注意尽量不穿。姨夫却这样大喇喇地穿着圆领袍前来祭拜……也不知师父会不会不高兴。
  祭拜完毕上香,姨夫却没有走的意思,只是对着师父的空棺椁道:“谢兄,崔某来看你了。”
  谢……兄?下人早就被遣走了,否则再次满面惊愕的定不止我一人。谢兄?姨夫与师父一向政见不合有些不对付,私下也没听说有什么交情,怎的一上来就叫谢兄了?
  而后,姨夫又道:“崔某知道,你不愿某与你称兄道弟,因为崔某就是个权势熏心不择手段的小人。不错,崔某确是比不上谢兄率真,比不上谢兄重情重义,更比不上谢兄……为了弟子,甘愿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这话我很不爱听,且换个人来听,便一定会觉着这是一段嘲讽的话。但我也对姨夫有些了解,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却正是发自内心的。
  “文死谏武死战,你说的,若有朝一日真能为了保家卫国而死,也是死而无憾了。谢兄,心愿得偿,崔某是不是该恭喜你啊?”姨夫兀自笑了起来。
  我只能静静地跪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今日的姨夫让我感到很陌生,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崔某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并没有半分瞧不起的意思。”姨夫仿佛也当我不存在了,只是望着师父的灵位喋喋不休地道:“崔某从来都没有瞧不起谢兄的意思,真的,从来没有。虽说本朝清河崔氏忝居五姓七望之首,可百年之前,天下士族哪个不唯琅琊王陈郡谢马首是瞻?谢家诗礼传家,崔某哪里敢瞧不上?哪怕谢兄后来真的去做了个武将,崔某也从未这样想。”
  姨夫话这么多,莫不是……来之前喝酒了?我还真怕他一个激动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但姨夫只是站在那里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谢兄,说句真话,崔某……敬佩你得很,甚至很是嫉妒你!都是世家子弟,都是要担负起整个家族的,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意去行事,我便不能……我好恨呐!曾经某也想投身军旅,做个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可偏偏父亲不允,说我们崔家向来都是以文采与谋略闻名,从不出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可谢家何曾不是?若论文名,谢玄、谢灵运还有那咏雪才女谢道韫,我崔家如何能比?”
  难怪姨夫从前也不许我练武,更是不许我跟着师父学武,原是因为他自己学武不成便也不愿让我去啊。
  “还有娶妻一事……谢家如今渐趋没落,不更应找个望族联姻么?何以你想娶吴郡顾氏的女儿便说娶就娶,她身故十数年也不曾续弦;而我……我想娶阿昭父亲也不许,硬逼着我向卢家下聘!”
  我没见过师母,只听说师母是姓顾来着。原来师母是吴郡顾氏出身的。那的确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前朝也不过是在江东一带有点名气,当朝便只剩个名头还在了。姨夫说的阿昭……那可不是大长公主吗!
  原来长公主说他负心薄幸,倒也不尽然,多半还是迫于家族的威胁。
  不过我想师父当年的压力也不比他小,但我深知师父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只要自己认定的事,等闲不会更改。但姨夫说的这话,蓦地又让我想到韩谨——分明万分不满,却又不敢反抗。难怪到了现在,姨夫会变得说一不二,那是从前被管怕了管烦了,如今只想自己拿主意了。
  沉默片刻,姨夫忽地打开了手边的盒子,端出一只碟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圈半透明的肉片儿,我伸长脖子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一盘鱼脍。姨夫将鱼脍放到师父灵前,又道:“谢兄,这是我方才去曲江池畔亲手捉的鲤鱼。这个时节的鱼很是肥美了,可比上巳那阵好多了,我自己亲手切的,还望谢兄不要嫌弃。”
  我一直觉着姨夫一介文人,写字倒是不错,但那双手也只能握紧笔杆子了。可姨夫说这鱼脍是他亲手切的……凌波厨艺如此高超尚不敢随意做鱼脍,因为她的手力道不足,握不稳刀子,不能切出均匀且轻薄的鱼生。但看姨夫这一盘鱼脍,我一下子便相信了他曾经也是武艺高强且一心从军的人。
  但姨夫为何要提起上巳呢?
  这时,姨夫才恍然想起屋里还有个我一般,转向我,问道:“你师父……大约从不曾跟你说起我的事吧?”
  “是……”就如同姨夫从不曾与我说起师父的事一般。
  “也对,谢兄如此正直之人,想必也不屑与你提起我这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小人吧。”姨夫自嘲一笑。
  我不敢说话。
  姨夫却仿佛兴致来了一般,自顾自地道:“我认识你师父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些,也就十来岁的样子。那是一次上巳节。你也知道长安过三月三,多半都是去城南的曲江池、芙蓉园踏青,新科进士摆宴设酒,朝中权贵也云集于此,还有许多女眷也在。”
  这我是知道的,每年三月三上巳节,城南水边都十分热闹。只是各位贵人都会在此设上帷幔,以免被游春的百姓冲撞。我却十分不喜去凑那个热闹,因为上巳除了游春外,许多家里有适龄男女而尚未婚配的,便会在那里相看,我实在不想莫名被哪家看中了惹得一身麻烦;再则长安勋贵太多,水边就这么大块地方,帷幔都已经将池畔密密麻麻地遮了起来,满眼所见都是各色绢纱绸缎,却有什么好看的?
  “那年我还没入朝,谢兄也没有,还可以四处恣意玩耍。那一次上巳,我本来已经觉得百无聊赖,却忽然听到后面一阵惊呼,我转头回去看,原来是韦家的大郎骑马而过,却撞倒了一处帷幔。那帷幔是五颜六色的女子外裳围起来的,衣料又奢华,一看就是贵女在此集会。果然,架子要倒之时,一阵娇呼声从里面穿了出来。那时候我身手尚好,便从马上一跃而起,扑过去救人。也没看清是谁,抓到谁便拉出谁来。但这时却有人比我更快,将支撑帷幔的架子往边上一踢,生生挪出五尺去,许多贵女便顺势奔了出来。不过有一人动作慢些,那人便又闪身去救。最后被救出的那女子自然是千恩万谢,与扑出来相救那人互相换了名姓。想必你也能猜到,救人的就是你师父,而被救的则是顾氏。”
  嗯,我也能猜到姨夫所救的是大长公主。
  果然,姨夫道:“我看也不看拉出之人,却是如今的大长公主。大长公主问了我的名姓,对我二人千恩万谢。那韦家的大郎愣了一阵,连忙上前来请罪。大长公主也没多加指责,只是让他日后小心些便完了。我见谢兄身手不错,便叫住他,希望与他交个朋友。我俩沿着曲江池漫步,聊了很多东西,还相约一同奔赴边关为国效力。谢兄赠我一串剑穗,我回赠他一枚玉佩。那日兴起,我们也不曾回府用饭,而是双双扎进曲江池去摸鱼,比试谁摸的鱼更大。谢兄身手比我好,连着摸了好几条一尺长的鱼。而后就在岸边,我俩用自己的佩剑将生鱼去鳞破肚,又问赏春之人借了碟子,比试鱼脍。也不要醯醢,就这样生吃,只觉得鱼肉真是顺滑无比,日后竟是再没吃到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师父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十分理解。只是一向严肃守礼的姨夫……我却根本不能想象,原来年少的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原本姨夫说起那一段,面上都浮现出一层我从未见过的光彩,可马上又消失不见了。姨夫低头道:“可是后来,我与父亲说想从军之时,被他狠狠责骂了,关在家中不许出去,连谢兄所赠的剑穗也被收缴,当着我的面剪得粉碎。母亲还定下了与卢家嫡长女的婚事,硬是逼着我完婚。族中还替我谋了职位,虽然品阶不高,但握着实权。开始也争过,但实在争不过,也便接受了。”
  这倒让我几乎将姨夫与韩谨对等起来。
  “后来谢兄从边关回来,气势汹汹地提剑来找我。不是问的我为何食言、没有从军,而是父亲与叔父狠挫了谢家的势力,而我……就是帮凶。那一次算是家族势力博弈,谢家败了,谢兄的父亲因此过世,这样算起来,我与他还有杀父之仇。谢兄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我只能说……人生在世,不能凭着自己本心而活,家族给了我旁人享不了的富贵荣耀,那我也只能替家族受了旁人看不见的苦楚。谢兄骂我贪婪,骂我虚伪,骂我卑鄙无耻,我都只能受了。后来,谢兄取出我赠与他的玉佩,狠狠摔了,说与我割袍断义,从此再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至此之后,我与谢兄……几乎就做了二十年的宿敌。”
  这事听来的确令人唏嘘感叹,但世事无常,谁又能料?
  姨夫忽然大笑起来,但笑声越来越惨,到最后竟是伏到地上,失声痛哭。
  身为崔家之主,姨夫一向是严肃强势,不怒自威,别说是我,大约连姨母都不曾见过他这般失态。
  “谢兄,谢兄!你倒是解脱了,得偿所愿,死后还有无限哀荣。可是我……我已深陷权势风波最中心,想抽身根本不能!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改怎么办!”我听见姨夫含含糊糊地喊。
  原来姨夫这样憎恨手中的滔天权势么?竟是半点瞧不出来。
  我站在灵堂进退维谷,良久之后,姨夫忽地站起身来,抹了泪水又是素日那个高高在上的谯国公。他平声道:“阿徵,这是谢兄灵前,我不想与你吵,可有几件事,我不得不说。宁王的奏章,我是不信的。但你私自出城,连累范阳节度使李卓身死,又损兵折将二十万,这事遮掩不过去,定会有人以此做文章,你要想好如何应对——如何应对才对得起李卓与你师父!”
  “我……徵省得……”
  “你省得?我看你就是想一力担下吧!”姨夫劈头盖脑地道,“不管事实如何,能往宁王身上推的,你就推给他,至尊不会将他如何。”
  此事不必推脱,楚煊本就罪无可恕。我低头不语,也开始暗自盘算该如何交代。
  姨夫见我不说话,应当也是生气的。只是他到底没发作,只是道:“还有一事,你已加冠一二年,却仍旧不曾成家,与你差不多岁数的,子嗣都多少了?改日我让你姨母替你相看,不许推脱。”
  “徵……徵要替师父守孝!”我脱口而出。
  “你不守你师父就会觉得你不孝么?”姨夫冷声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自己掂量清楚。”
  说罢,姨夫一甩袖子便转身离去。
  我送了一口气,连忙道:“恭送谯国公!”

    
第35章 东阳酒
  师父的棺椁在家停灵七日,才准备下葬——尽管尸身已毁,但衣冠冢也是要立的。何况先帝下旨,赏赐金银财帛无数,因为已经有了国公的爵位,封无可封,便按照亲王的的等级发丧。有圣旨在,无论如何也不敢不大办。
  出殡那日是七月初七,宫里还派出羽林卫来护送。虽然先帝也是一片好意,可娉婷一个大姑娘家,就不好跟着去了。凌波更是要好生藏起来,不能叫人发现踪迹。所以最后算来算去,走在队前捧牌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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