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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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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竹顺势挽住越枝的手臂,声音软软, 倒似是哄小孩子,“听说瓯雒丞相来了,去瞧瞧?”
  越枝脚步顿住,抬手按住屠竹的手背,“有什么好见的?上回他在赵佗面前得瑟的时候我便见过一回,这次赵佗还巴不得雒越人去帮衬一二,我不想随他的心愿。”
  话刚说完,越枝便觉得屠竹的手一颤,缓缓收了回去。小姑娘面色不太好,蓦地带上些惧怕的神色。
  “阿枝……你好像,变了好多呀。”
  越枝眼皮一抬,将屠竹的表情尽收眼底,倒也没急着辩解,伸手去拉起屠竹的手,往屋内走去。
  “也算不上变没变,只是从顶天山到灵山,每天提心吊胆的,我现在是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有口饭吃就很知足了。”
  越枝语气尖软,屠竹的表情也渐渐松开,拽着她的袖子问:“那你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居然敢连我都忘记?!”
  两人走进屋内,一同在木案后头坐下,越枝瞄了一眼案上的茶碗,捏起木勺舀了两杯茶汤,挪了一杯到屠竹面前。
  “之前被赵佗灌了两碗迷药,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做的,喝了之后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别说是以前的事情,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也不能记得很清楚。”
  屠竹手中还端着茶水,听了这话,当即将杯子丢下,手指上还溅了些茶汤,急急捧起越枝的脑袋,左瞧右看,眉心紧紧皱着,泛起条条细痕。
  越枝笑着拍开她的手,嗔怪道:“看什么呀?要是脑子真的坏了,你这样看也看不出来。”
  屠竹乖乖坐回去,嘴巴撅着,“也不知道今年你是糟了什么罪,年前巫师占卜的时候,就说你今年运道不好,却没想过会不好成这个样子。”
  “占卜?”越枝眼睛一亮,“说起来也是,什么时候还能再占卜一回,现在虽然说事情都定下来了,可是未来也毫无头绪的,我也心慌得厉害。”
  屠竹点点头,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日子,“还有中秋,那时候巫师还有一次大祭奠,不止越裳,雒越如今剩下的部族,也都会纷纷有大巫师进行占卜祭典。”
  “雒越族人是这样,整个南越都是吗?西瓯呢,还有瓯雒的蜀人呢?”
  屠竹拉起越枝的手,不住地附和点头,“有的!有的!中秋之期是大日子,虽说现在雒越、西瓯和瓯雒面上不太对付,可是私底下,咱们来往也还是不少的,从前,你倒是最喜欢去西瓯的墟会和祭典上玩的。”
  越枝眉眼登时舒展开,一想起能看到两千多年前的越族占卜与祭典,一时间激动得连手都有些抖,却见屠竹的表情疏忽冷着哀戚下来。
  “只是现在是别想了,你现在困在灵山,我虽不懂,可我若是赵佗,也不会让你离开半步,让你见越裳侯已经是心软了,哪里还会让你回祭典呢?”
  这一句,倘若冷水一般,浇了越枝一个满头。
  是了,别说是赵佗不可能答应,纵使屠梏和屠竹有本事带她溜出去瞧瞧,只怕她都不敢跟着去凑热闹。还真是难办,难得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却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留也留不住。
  屠竹笑着宽慰她,“你也别太难过了,等屠梏回去,替你跟巫师说一声,替你求一卦便是了,等我们攻下了螺城,什么墟会和祭典不能去?”
  越枝点点头,也没再问。
  外头脚步声缓缓而来,木门吱哑一声被推开,屠竹的手一瞬便按在腰间的弯刀匕首上,面上暖暖笑容尽失,双眼如电,叫人心惊。越枝抬眼望去,见是任府里头的侍女,后头没人跟来,便伸手去按住屠竹的手,笑着唤侍女进来。
  侍女托着木盘,步子有些迟缓,走到越枝和屠竹跟前,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木案上。
  越枝目光扫了扫木案上的东西,烤鸡一碟,秦酒一壶,配着两碗菜羹粥饭,倒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见到的好菜。
  侍女放下饭菜,抱着木盘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
  屠竹的筷子停在半空,越枝只双手叠在木案边沿,问那侍女,“姑娘可知道,前头赵县令和瓯雒丞相,聊得如何了?”
  侍女摇摇头,将怀中木盘抱得更紧,“并不知,只方才听说,瓯雒丞相已经乘小舟回去了。”
  “回去了?这么快?”屠竹蓦地蹦出来一句,“别是又谈崩了?”
  “这应该倒不是,任夫人方才还说,要去给赵副将和随行的兵士准备带过去的冬衣呢,这才命我来给二位送饭食。”
  越枝轻轻送出一口气,“这样说来,就是谈妥了,多谢姑娘了。”
  侍女瞧了越枝一样,嘴角轻轻动了动,转身走了出去,将门也带上了。
  “听说这个赵仲始,是愿意去瓯雒当王婿的?”
  越枝点点头,“是了,赵佗不肯,那小子倒是看得开,我能在赵佗面前说得上话,还是他牵线搭桥,将我带过去的。只是现在,赵仲始应该不需要去当王婿,顶多就是去当个人质,等这边稳定下来,赵佗自然会找方法将他带回来的。”
  屠竹重新提起筷子,夹起一片烤鸡,轻轻嗤笑一声,“这个赵仲始,还是有眼光,却没福气。”
  越枝一听这话,八卦的心思又给勾起来,抄起勺子灌下两口菜羹,问道:“怎么这么说?”
  “安阳王蜀泮,只有一个女儿,前两年我们还见过一回,在九真部的年终祭礼上。那瓯雒王女,生得倒是很白净漂亮,人看起来挺聪明的,却也不像蜀泮那样倨傲。可能你忘了,她还主动跟你说过话呢。”
  越枝笑起来,“还有这样的事,都说‘龙生龙,凤生凤。’的,她居然跟蜀泮差这么多?”
  屠竹自斟了半杯秦酒,啧啧下肚,一拍大腿,眉毛也高高挑起来,“正是了,蜀媚珠多好一个姑娘,连我哥都说,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蜀泮亲生,竟然被他那样用来当取笑秦军的玩偶。”
  “你说什么?”越枝手中木勺停下,“瓯雒王女,叫什么名字?”
  屠竹被越枝的反应吓到,小声回答道:“蜀媚珠啊。怎么了?”
  越枝眉头深深皱起,垂下头去,不断呢喃这个名字。
  蜀媚珠,蜀媚珠……
  怎么会这么耳熟,似乎是谁跟她说过这个人。瓯雒公主,蜀泮之女,赵仲始之妻……
  越枝蓦地一惊,撑着身前的木案起身,撒腿就往外跑。后头的屠竹愣了愣,也当即丢下手中的碗筷,追着越枝的脚步跟着跑了出去。
  可越枝刚刚跑到院门处,脚步却停了下来,留在门槛之内,没有要迈出去的意思。
  屠竹跟出来,也到越枝身边站定,见她愣在门边,拽住她的手臂急急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越枝摇摇头,视线穿过院门,往前头的院子而去,眉头紧锁,却一个字没能回答屠竹。
  她能对屠竹说,蜀媚珠,本应该是赵仲始的妻子,不止,还是秦军最终能够击败瓯雒的关键一环。通过蜀媚珠,赵仲始摧毁了瓯雒的灵弩,赵佗斩杀了安阳王,扫平南越,一统岭南。
  可最后,蜀媚珠却死于自己父亲的刀下,赵仲始虽是胜了,却得了江山,失了美人,郁郁而终。
  越枝想起来了,从前父亲对她说的那个故事,如同被蜀媚珠的名字勾起,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惹得她忍不住,想要去提醒赵仲始,若他回来,千万保护好蜀媚珠。从屋中跑出来之前,她是这样想的,毕竟灵山县府之中,除了任夫人,便是赵仲始对她不错,她能保命,也多亏他的信任。
  可是,如今,她却停住了脚步。
  她能说吗?不能。自打越枝得知,赵仲始并非赵佗的亲生子时,她心头便疑云密布。或是更早,早在她刚刚穿越而来,她便想,如今的赵佗,明明是一个轻视南越民族的人,又是怎么会变成历史上那个顺从南越习俗,甚至自称“蛮夷大氏老”的南越武帝?
  若是因为那个他珍视的义子呢?
  若是因为那个有一般蜀人血统的孙子赵昧呢?
  越枝的脚步停下来了,如今赵佗不过因为越人有用,才勉强结盟。瓯雒终于有一天会被平定,如果没有赵仲始郁郁而终的一环,赵佗会有别的契机,从心底接纳南越,融入南越吗?若是没有,她能活吗?南越子民,能在秦弩之下,活下来吗?
  越枝扪心自问,她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说。


第23章 
  一顿午饭吃得心绪不宁, 屠竹只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越枝倒底是怎么样了,想劝不知道该怎么劝, 想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也跟着越枝郁闷起来, 吃了饭便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喝了两口茶就回到自己房中,再没有出来。
  越枝自己纠结着, 也没有心思午睡,将屠竹带过来的弯刀匕首看了又看,倒底是没能静下心来,又走进内室,翻出屠竹带过来给她的几件越族衣裙, 用炭笔木板将上头的纹样都描了一遍。
  日头渐渐西斜,越枝感知周围光线渐弱, 方才抬起头来。
  低头久了,越枝一抬头,竟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也忽然黑了一下, 等眼前黑暗过去, 耳边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越枝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想着任夫人也该派人来送晚食了,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提起衣裙走向外头, 理了理衣襟鬓发, 方才开门。
  木门一开,越枝抬头一瞧, 外头站的,确实是来送晚食的人,却并不是任夫人的侍女,而是一身轻甲戎装,腰配秦剑的赵仲始。
  越枝有些惊讶,手还扶着木门,“赵副将怎么来了?”
  赵仲始抬了抬手中的木盘,笑道:“给你送晚食呀,我快要走了,你帮我这一回,我还不曾来谢你。”
  越枝抬眼,目光在赵仲始面上逡巡两回,终于侧身让开路。
  “屠氏兄妹和阮氏兄弟的饭食,可有人去送了吗?”
  赵仲始大步走到木案前,将手中木盘放在木案上,把上头的两分酒菜都挪了出来,径自在木案旁坐下。
  越枝瞧了瞧外头守着的秦兵,将门留着大开,转身走回木案后头,跟着坐在木案后头。
  赵仲始捧起酒壶,将两个青铜酒盅斟满,双手捧来一个到越枝面前,稳稳停住。
  越枝瞧着那杯中清清酒水,一瞬有些迟疑,还是伸手将酒盅接过来。
  赵仲始端起自己的酒盅,朝着越枝颔首一躬,说道:“这次灵山县府能够解困,多亏有你。先前对你多有失礼的地方,仲始代父亲,一并向你赔罪了。”
  “这是你,还是你和赵县令一块儿啊?”
  那酒杯的杯沿已经贴在赵仲始唇边,却又生生停下。赵仲始抬起眼皮,瞧见越枝双手捏着酒盅,双眼含着揶揄笑意,正瞧着他。
  赵仲始一瞬还没回答,越枝却笑着晃动手中的酒盅,将它放到案上,一口没碰,“你谢我,我倒是信,赵县令嘛,就算了。他不刁难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领他的谢。”
  赵仲始不是个聋子,脑子更不笨,这样带骨带刺的话,怎么可能听不懂?面色登时青白交错,方才谢完越枝,连句话也说不出口。
  越枝可没放过他,眼珠子转了两转,撇着嘴吐槽:“也不知道越族惹着你父亲什么了,叫他被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被步步紧逼,赵仲始正是热血少年时,虽然真心向越枝道歉,却也不能由得她说自己的父亲。
  “你,也别这样说我父亲,他为人还是很不错的,只是性子执拗了些。”赵仲始自斟了杯酒,捏在手中,顿了半晌,又说:“至于对越族,兴许,是因为我的生父。先父死在南越战场,敌方,正是已经故去的那位老越裳侯。”
  越枝听了,垂眸想了片刻,抬手将杯中酒饮尽,笑道:“那你可得在瓯雒好好照料自己,若是你这条命没了,赵县令指不定怎么将我拆骨饮血来泄愤呢。”
  赵仲始轻轻一笑,道了声“好”,捧起酒壶,为越枝斟满酒杯。
  “你,什么时候出发?”
  赵仲始手中酒盅一顿,眼中竟然有些落寞,“一个时辰之后。”
  越枝有些惊讶,“午前瓯雒丞相才来,怎么你傍晚就要走?这么急?”
  赵仲始点点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免得夜长梦多,早一日定下来,灵山县与封山两县才能调养生息,尽早恢复元气。”
  “也是。”越枝挑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入口中咀嚼。
  “越姑娘。”赵仲始双手按在膝头,面色倒是郑重,“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了。”
  越枝手上筷子一抖,斜眼瞧向赵仲始,笑得倒是颇有深意,“赵小哥,莫不是要把你的老父亲托付给我?”
  越枝话语轻佻,惹得赵仲始双颊一红,竟支支吾吾起来,许久才吐出一个“是”字。
  “父亲他性子刚硬,我劝也没用,越姑娘的话,却奏效了两回。以后秦军和越族免不得摩擦碰撞的,还得你在中间调停。”
  越枝抬手,指尖在面前的酒杯杯沿上摩擦,嘴角轻轻勾起来,“你高看我了。赵县令低头,不过是因为灵弩罢了。我,不过是个借口,是个台阶,算不上什么。”
  “越姑……”
  “好了。”越枝端起酒杯,将里头的酒水饮尽,秦酒苦辣,一瞬入喉。“你还有路要走,行李也得收拾,我不多留你,就不远送了。”
  话已至此,赵仲始也知道不该多说,眼前的这个越女,虽说看起来比他还小个一两岁,可相处起来,一言一行,威严凌冽与他的父亲赵佗相比,倒不逊色两分,叫他忍不住跟随听从,竟然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赵仲始抿唇,按着腰间秦剑站起身来,朝越枝拱手一躬,“拜托了。”
  越枝没想到赵仲始这么厚脸皮,她眼睛一瞪,只见赵仲始直起身来,直接往外走了出去。院外的秦兵跟着他的脚步,尽数撤了出去,越枝的目光越过那小小房门,看向院中。
  她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赵仲始生性温厚,在赵佗的庇护下长大,又不记越族的杀父之仇,如此无牵无挂,毫无防备地进入瓯雒国,才能真真正正地喜欢上瓯雒的公主,接受南越的文化。而这样的赵仲始,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赵佗真心接纳南越的人。
  若是她今天忍不住开了口,让赵仲始心中带着疑惑,带着自我保护去瓯雒,若是有了什么变动,让赵佗融入南越,便再也没人能够做到了。
  赵仲始的死,会是赵佗对南越政策改变的契机。
  这个少年的命,越枝终究,忍不住,没能伸手去救。救了他,也许,赵佗的刀就会砍向雒越,砍向越裳,砍向越木和她。
  越枝扶着木案起身,往门口走去,扶着门框,往外头望去。远方隐隐传来车毂钉钉声响,瓯雒人的呼啸号令随之响起,该是,准备开船了。
  越枝忍不住,往外走了两步,又停在院中,再没往前。
  没事的,没事的,她改变不了,她改变不了。越枝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只越是安慰,越是觉得不安。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无知无畏,对她一个越女,又那样信任。恩义二字,如同炙热的炭火,将她的心放在上头煎熬灼烫。
  院门倏忽开启,越枝一瞬还以为,是赵仲始去而复返,可抬眼望去,见着的,却是任夫人身边的侍女,素日里对她不错,她倒是认得最清楚。
  越枝扬扬嘴角,双手叠在身前,问那侍女:“小姐姐来,是有什么事吗?”
  侍女福身行了礼,传话道:“任夫人叫我来告诉越族姐姐一声,赵县令请越族姐姐收拾东西,准备准备一同去龙川县。”
  越枝眉头轻轻蹙起,“龙川?”
  侍女以为越枝不知道龙川县,笑着解释道:“正是龙川县,赵县令原本就是龙川县令,如今灵山县府困局已解,瓯雒的兵力已经撤掉。赵副将入瓯雒为质,少说也得一年半载的,赵县令也决定先回龙川县了。”
  越枝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小姐姐。”
  侍女转身正要走,却又扭头回来,嘱咐道:“龙川县在东边,要走水路,赵县令得先去番禺禀报南海郡守,然后再溯江回龙川县,少不得要五六日的功夫,东西还得多备一些。”侍女叹了口气,又说:“赵县令说了,明日晨间就要启程,越族姐姐早些收拾东西吧。我先回去了。”
  “小姐姐……”
  侍女扭头回来,见越枝跟上来两步,满心疑惑,“怎么了?”
  越枝犹豫片刻,问道:“赵副将去瓯雒当质子,不可能一直都不回来吧,我想问问姐姐,可知道,赵县令,可有跟瓯雒丞相约定,赵副将多久才会来一趟?”
  侍女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有什么用,倒也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回答,“我也是听任夫人说的,秦越两方约的是,两年为期,也是定在灵山县。”
  越枝眼珠子转了两转,抬手朝那侍女一躬,笑道:“多谢小姐姐,我明白了。”
  侍女福身行礼,转身走了出去,顺手还将院门带上了。
  越枝攥住自己的袖口,转身看向那木案上的两个酒壶。
  两年,还剩两年,两年之后,赵仲始便会带着灵弩回来,秦越两军就会联军南下,攻入螺城,若是在此之前,赵佗能先接纳越族,赵仲始和蜀媚珠,她和越木,或许都能有一线生机。


第24章 
  丰子岭北岸的蛮水江上, 江面如镜,映照着秦军的舟船列队。
  越枝抬眼瞧了瞧前头那黑底白纹的“秦”字战旗,转身朝向身边的任夫人, 拱起手来, 颔首一躬, 说道:“在灵山这些时日, 多谢任夫人照顾。”
  任夫人扶起越枝的手,笑道:“我也不过是给你多添两碗饭, 多加一床被子罢了,谈不上什么。”
  越枝斜眼往赵佗那边瞧,垂下眼去,解下手上的一副手串,双手捧到任夫人面前, 放在她手中。
  “越人重恩利,受恩必须偿还, 这个小玩意儿,是前两天屠竹带给我的,兽骨搭着水晶串来玩的小东西。还请任夫人不要嫌弃。”
  任夫人接过那手串,笑着戴在手上, 翻转着手腕瞧来瞧去, 看样子是真的喜欢。“我小时候在西戎,也常戴这样兽牙手串,如今倒是少见了,还得谢谢你!”
  “龙川和灵山相距甚远, 一个在东, 一个在西,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任夫人, 任夫人多保重。”
  任夫人扭头往赵佗那边瞧了瞧,往前走了一步,拉住越枝的手,低声说道:“龙川不比灵山,我没办法护着你,一应饮食起居,都得指着赵大哥,连我君子都说,赵大哥性子犟,吃软不吃硬,你别太与他对着干,遇事好好说。”
  越枝点点头,道了声“知道了。”
  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赵佗双手背在身后,说道:“上船吧。”
  越枝拜别任夫人,带着屠竹转身登船,跟着赵佗进入同一条舟船。
  赵佗手下战船百余条,船上尽是轻甲秦兵围着,个个手把秦弩,腰配秦剑。赵佗自然不会放任越枝跟其余越族人单独乘一条战船。越枝必须和赵佗同乘一条船,屠竹自然要跟着,屠梏也同在一条船上。越族的阮氏兄弟另乘一条赤马小舟,舟山只有他们俩,没有一个秦兵。
  越枝上了船,便想直接进船舱里头睡觉,可屠竹上了船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越枝也就不好去睡了,知道赵佗在船头,就不想过去,只坐在船尾,脱了鞋,垂膝在船沿玩水。
  中秋将近,江水清凉已经带了些许寒意,越枝只把脚收回来,抱着膝头,望着船尾涟漪发呆。
  身后船舱甲板微微发出声响,越枝听见,却没回头,抬手指向院方,声音含笑,“阿竹你瞧,在这儿还能看见一点点顶天山,是不是?”
  一瞬无人回应,越枝有些疑惑,一扭头,却只见一双牛皮战靴,往上瞧,正是手按秦剑的赵佗,目光与她正好对上。
  越枝瞧着他的脸,可赵佗的双眼,却是落在舟船边沿,越枝的双足上。她虽从小在山中跑着长大,一双脚却生得白嫩,脚趾圆润可爱,指甲上还沾着水珠。
  赵佗喉头一紧,按住剑柄的手指收紧,将剑柄牢牢攥在手中,咬着牙别过脸去。
  越枝察觉他的目光,心中咯噔一下,将脚往里收,索性盘腿而坐,用裙摆将脚挡了个严实,也如他一般,扭过头去,望着旁边的一条战船。
  “赵县令来,是有什么事吗?”
  半晌沉默,赵佗轻轻咳嗽两声,“中午不停船,一直到苍梧县才停船补给,这是干粮与米浆。”
  越枝转头,见赵佗拎着个小布包裹,愣了愣神,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道了声“多谢”,又扭头望着江面,没再瞧他。
  又冷下来。
  可赵佗是何人?手握重兵的秦国将领,杀伐无情的黑阎王,单是杵在身边,便叫人不能忽视,气势压制,让人难以喘息。
  越枝一刻没听见赵佗离去的脚步声,心便一刻跳得不能舒缓,攥着他给的小布囊袋,细细喘着气,直在心中骂自己怂,骂自己没出息。对他骂也骂过了,凶也凶过了,可见了,怕却还是照旧怕。
  “方才……”赵佗瞧见越枝肩膀一动,嘴角忍不住一动,压了压笑意,继续说,“你同任夫人说,越族重恩利,有恩必偿,说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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