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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竹马是太孙-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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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的的确确感到了些许古怪。譬如此前军营里头,她与湛明珩皆是自个儿洗自个儿的衣裳,却不知为何竟被祖母误会她替他忙碌操持了。只是凤嬷嬷一回府便教她这个那个的,叫她忙得脚不点地,压根没时辰思量这些细枝末节。
大半月后就是纳采问名礼。虽说三法司尚未将谋逆大案清查彻底,但湛明珩临危救国,冤情已然洗刷,故而恢复了太孙身份,一切典礼皆照皇太子的规制来。
此前及早择定期日后,昭盛帝已命官员前往太庙祭告,以犊祭牲,添辅祝文。渐近期日,皇宫里边头一天便布置起来。金銮殿前设好了御座,由鸿胪寺设制案节案于御座前,内官监礼部陈礼物于文楼下,教坊司设中和乐于殿内,锦衣卫设卤簿于丹陛丹墀。再见礼部设采舆、教坊司设大乐,俱都恭候于金銮门前。
这场面光说热闹已不够,足可称庄严隆重了。
魏国公府为迎接翌日的使节仪仗也是好一番准备,等消息传来,说昭盛帝主持完了宫内仪典,浩荡喜艳的仪仗队已出金銮门左门,便是人人“严阵以待”,一顿紧绷。
待仪仗队行至魏国公府敞亮阔气的正门,当先可见高踞马上,身穿吉服的正副二使,继而再有仪仗大乐分列,正中为采舆。
国公府众人照规矩谨慎行事,迎礼官及主婚人入内。两者依礼分立正堂东西,礼官宣布奉制聘皇太孙妃,后由正副两名使节主持纳采问名礼,其间说辞、站位、跪拜幅度及方向俱都一板一眼。连纳兰远也觉仪式隆重得颇显压迫,两次“四拜礼”顺利完毕后才算松了口气。
纳采问名时,纳兰峥不须出面,是再过几日的纳征告期册封礼才有得忙活。
只是她也算千军万马当前气定神闲的人了,自不至于给这般场面唬住,且在凤嬷嬷教导下已然将仪典诸礼烂熟于心,当日一身都丽具服出席,经女官与宫人簇拥受赞、受册,但见仪态端庄,丝毫不露怯色,传至宫中,一时也酿就一段佳话。
纳征时送来的物件颇叫人眼花缭乱。礼单列了足足九尺长,当先可见符合太孙妃规制的玉谷圭、珠翠燕居冠、白玉钩碾凤文佩等上百样衣饰,其后是价值不菲的金子、花银、珍珠、宝钞,又有各色绫罗纱缎与锦被,漆箱及胭脂,再见胡桃缠糖、蜜饯、圆饼等吃食。大婚当日须着霞帔等物及红杖、绛引幡等仪仗也由内官一并及早送至。
纳兰峥忙得连记挂湛明珩的时辰都没。好不容易年前诸礼完毕,已是腊月中旬,她歇养了几日,陡然记起一桩要紧的事,大了胆子向凤嬷嬷请示,望她能准许自个儿入宫一趟。
凤嬷嬷得了魏国公关照看紧她,当下一口回绝。便纳兰峥与她百般解释,苦称翌日乃一位故人忌日,此番是想与太孙一道去祭拜他,却也不见凤嬷嬷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她晓得婚期已近,如此的确于礼不合,若非因此前湛允绝笔信内所述黄金台之约,也绝不会提此无理请求,听罢只得闷声回了房。不想翌日却听下人回禀,说老爷今个儿休沐,受宣须得入宫一趟,问她是否要同去。
纳兰峥一愣之下想通了其间环节。昭盛帝如今撒手不问朝政,安心养病于太宁宫,成日多只操心湛明珩,想来不知从何晓得了纳兰峥的这份心思,故才下了道瞒天过海的旨意吧。
她为此谢过父亲,再恳请父亲代为谢过圣上隆恩,一路上也不知讲了两位长辈多少好话,像是将下半辈子的赞词及早都说尽了。
纳兰远知她出阁在即,近日里格外孝顺懂事,时常侍奉长辈左右,竭力弥补此前离家多时的缺憾,可一面听她天花乱坠,却也一面忍不住哀叹嫁出去的女儿真如泼出去的水,显见得眼下是父不如夫了。
马车缓缓行近午门时,父女俩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响动,似是有人与守门的侍卫起了争执。
一个粗嗓门豪气道:“你去里头通禀一声,就说我是断鸣营的神射手吴彪,太孙殿下保管给我八抬大轿抬进去!”
又起一个声音在旁劝阻:“你胡说什么没规没矩的!”转而道,“这位爷,实在抱歉,能否请您通融通融?”赫然是吴壮的声音。
“实在见不着就罢了……”这个是钱响。
三人好说歹说,正懊恼着呢,忽见几名侍卫目光一闪,看向他们身后,继而齐齐屈膝下跪:“参见魏国公。”
一回头,就见一辆深黑大漆的马车停在当地,显见得车身宽敞,雕纹气派,极尽富丽奢靡。
吴壮暗暗“嘶”了一声,“魏国公”这三个字似乎在哪听过来着。随即便闻车内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此三名将士是我的友人,替他们备了车驾,好生领往承乾宫去。”
几名侍卫不敢有异,赶紧照做。
吴彪一阵欣喜一阵惊讶,待步入承乾宫的宫道,就见吴壮猛地一拍大腿:“我嘚个天,记起来了!方才那可是顾小兄弟她爹?”
说罢就见迎面拐角处绕过来一行人。恰是纳兰峥和紧随在后的岫玉与井砚。
纳兰峥见状回头瞧岫玉一眼,露出几分无奈神色。她如今将要及笄,且婚期渐近,凡事皆须较从前更谨慎,方才为着避讳外男,刻意择了旁的弯路,耽搁了好一会儿,却不想仍旧与他们碰上了面。想来是这三人一路有说有笑,边走边赏玩,故而才这般磨蹭。
既是撞上了,再躲便失礼了。她只得上前去,接过吴壮的话:“正是家父不错。”
三人看清她的脸容,险些齐齐掉了一地的下巴。
不识字的吴彪:美,太他娘的美了!
念过几行书的吴壮与钱响:美若天仙,美不胜收,美绝人寰!
眼见前边不远的娇小人儿裹在雪白底样、绿萼梅刺绣的披氅里,凝脂一般的肌肤微微透红,乌亮的眼底略含几分礼貌笑意,颊边梨涡若隐若现……他们一个个都想狠狠踩一脚自个儿的靴子。
这姑娘不是顾小兄弟是谁?当初得是多有眼无珠,才能大半载认不出她的女儿身啊。尤其吴彪,当真万分后悔。实则他的鸟在见到纳兰峥的第一眼就给了他提示,可他竟愣是未能弄明白那日它格外膨胀的缘由。
岫玉与井砚跟在纳兰峥身后一截,一瞧对面三人虎狼般的眼色,顿时不爽利了。身量高挑,不输男子的井砚当先上前一大步,将纳兰峥挡了个死,目光森冷,一只手扣向腰间绣春刀,似乎随时预备拔刀出鞘。
吴彪见她这般,一样十分不满:“嗨,我说,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与顾小兄弟是生死之交,曾同……”
吴壮和钱响一道猛然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悄声道:“你不要命了!”
实则关乎此前军营诸事细节,断鸣营的将士皆被湛明珩关照了封口。一来,大伙儿的命都是太孙给的,本就肯听话。二来也是晓得,太孙既是重情重义给了面子,他们便不该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灭个口还不容易?故而俱都十分守规矩。
吴彪此番无意失言,脸色倏尔一白。
纳兰峥给岫玉使了个眼色。
岫玉见状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方才之言,小姐权当不曾听过,还望诸位将太孙吩咐谨记在心。”说罢伸手一引,“请吧。”
吴壮与钱响赶紧谢过,一人一边架起吴彪走了。
湛明珩正在书房里头来回踱步转悠。初起知晓纳兰峥的关切心意时,他是无比激越的,甚至挥退了方圆一里的下人以图清静,却是早在三刻钟前就听宫人回禀她来了,至今仍迟迟不见人影,也不知给承乾宫哪处角落的秀丽景致给绊了脚步。
她这般爱瞧,来日可不有得是时机瞧,此番一别两月,循规蹈矩的,连信笺往来也不曾有,就不能好好冲他来?
思及此,他愈发不高兴了,一眼瞧见一旁一方卧榻,顺势和衣不脱靴地躺了下去,继而闭眼侧耳细听。待辨及脚步声渐近,便赶紧如病入膏肓之人一般大咳了起来。
却忽听身后一个粗犷的男声讶异道:“呀,殿下金体……哦不,银体欠安?”
他素是反应快的,一耳朵听清来人身份,脸未及黑,人先暴起,当下拿食指虚虚戳了吴彪的鼻梁骨骂道:“什么金体银体,那你是不是铜体铁体?”说罢朝四面喊,“是谁准这三名歹人进我书房的?”喊完才记得,下人都给他挥退走了。
他话音刚落,槅扇外便再进来了一人,眼见得是盈盈款款,一步一履婀娜多姿,好似携香而行。
久别重逢第一眼,纳兰峥就瞧见了龇牙咧嘴,面目狰狞,额角青筋暴起的未婚夫。
湛明珩霎时思量明白前因后果,神色大缓,甚至嘴角勾起点笑意来,盯着纳兰峥顿也不顿地接话道:“准得漂亮!”
纳兰峥憋着笑瞪他一眼,随即瞥了瞥书房里间的方向。
湛明珩点点头示意她去,转头心情大好地问三人:“怎得,寻我何事?”竟也未再摆太孙的架子。
吴壮与钱响齐齐给他行礼,吴彪却傻在原地,目光像给纳兰峥粘住了一般一路紧追,见她缓缓踱步向里,跟在后边的侍女则伸手解了她的披氅,似乎下一刹便可叫他窥见包裹在内的曼妙身段。
湛明珩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下子敛干净了笑意,大步上前单手一拎,将他狠狠掼至地面:“你眼睛往哪放?不要我给你剜了!”
如此一番天旋地转后,别说纳兰峥,吴彪怕连爹妈也快不认得了。
纳兰峥哭笑不得,却也不再多作停留,进到里间拣了张玫瑰椅坐下,捧起手炉听外边几人谈话。这才晓得,原是钱响预备归乡去了,特意来与湛明珩道谢别过的。
此人原先之所以总瞧湛明珩不顺眼,无非见他似乎出身富贵,而钱响的发妻恰是跟了当地一个有钱有势的大财主跑了,故而此后格外愤世嫉俗,总跟钱过不去。湛明珩得知了他的境遇,回京后随手一往底下差使,便将他那位钻进钱眼里的发妻给揪了出来,且顺带查了查所谓的大财主,刚巧给他查出个奸污罪来。
钱响如今便要意气风发地回乡收拾人了。
湛明珩不愿纳兰峥多等,且心内也的确煎熬急迫,没说几句就叫宫人将他们领下去好好伺候宴请一顿,拿山珍海味打发了三人。继而大步踱至内间,给岫玉与井砚使了个眼色。
俩人十分识趣地退下了。
纳兰峥将手炉搁去一边,起身上前,稍稍踮足,替他将掼了人后皱巴巴的衣襟抚平一些,道:“你送客也送得太快了些,毕竟同僚一场。”
见她靠近,湛明珩的呼吸霎时一紧,总觉两月不见,眼前的人似乎哪里不同了。不止举手投足间的风华气度,亦不止愈发姣好惹眼的面容身段,像还有旁的什么。
他拧眉思索半晌方才恍然大悟,是她如今浑身上下皆透了股温柔情意,几分体恤,像极了为人妻者。醒悟一刹,他快意地松了眉头。
纳兰峥却仍旧瞥见了,抬眼横他:“可是我哪处说错了?”
湛明珩摇头,笑意几乎从眼角蔓至了眼尾,攥她手在掌心道:“当然不错。”说罢低垂了头像要去亲她的唇瓣。
却是唇角将将相触时被纳兰峥给推拒了。就见她红了脸,气急道:“你别……我随父亲一道来的。”言下之意,就怕被他吃完一顿,肿了张嘴回去。
湛明珩动作一滞,停了下来。是他美人在怀,思虑不周了。他此前遭遇过一番尴尬,自不愿叫脸皮薄的她重蹈覆辙,只得吞了吞口水忍了。
既是叼不着肉,他也就不愿在这逼仄的里间烧火了,一手拎了脚边三坛佳酿,一手牵她往外去:“走吧,去黄金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及明天涉及的婚制都参考了《大明会典·卷八十六》,是成化二十三年定的皇太子纳妃仪,有部分整理引用,特此说明~
第95章 大婚
当世存黄金台两处。一为河北省境内; 战国时期燕昭王所筑; 亦称招贤台。二为大穆开国太祖皇求贤若渴; 有感于史,于武英殿附近仿建。说起来,这也是大穆朝重武轻文的伊始。而彼时湛允在信中所提; 便是后边这一处。
两人未带随从,因心绪飘放得远; 一路皆是沉默无言,待到了黄金台亦是心照不宣; 各捧一坛酒祭了天地。过后,湛明珩一句话没有; 只负手立于原地,眼望天际良久,直至不大暖融的日头当空了,方才再牵起纳兰峥往停在不远的轿撵走。
她亦如他,相信英灵在天; 自当瞧见此情此景,无须出口多言。被搀扶着上了轿撵才微微偏过头; 盯着他不大明朗的侧脸郑重道:“湛明珩,咱们就快相识八个年头了,很久以前我是你的友,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妻。”有人离开了,可她还在。
他听罢缓缓眨了一次眼,“嗯”了一声; 继而在她坚定的神色里伸手替她捋过一丝被风吹落在嘴角的鬓发,望着她笑道:“你吃头发不嫌脏?”
一如彼时韶光三月皇家春猎,景泰宫里头一次对她失礼那般。
她抿唇一笑,似乎想通了什么,目视前方低声嘟囔道:“原来当年就‘包藏祸心’了啊。”
湛明珩一愣,冷哼一声想否认,却记起她方才那番话,一时心内柔软,舌头打了几回架,最终别扭道:“你爱这么个想就是这么个样罢!”
……
祭拜完后,纳兰峥便随父亲回了府。
临近年节,魏国公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加之此前纳采纳征的喜色尚未消散,这个年过得可谓喜上加喜。除夕当夜,一家老少一道守岁,纳兰远喝高了,说是懊悔拣了正月十六这个日子,就该缓几年再许纳兰峥出阁的。这不,眼下已是这辈子最后一回与她一道守岁了。
纳兰峥一面劝他喝酒伤身,莫再豪饮,一面忍不住落泪,心内感慨万千,竟及早哭上了。
却是出了年关,婚事后续诸仪复又张罗起来,她忙得压根没时辰多愁善感。似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见宫里头的内官送来了催妆礼。
正月十六,大婚亲迎当日,湛明珩先在皇宫里头受醮戒礼。逢吉时,鸿胪寺出身的两名赞引人身穿朝服,于文华殿门前恭候,见太孙步出便行叩首礼,继而与侍从官一道将他引至金銮门,由左门入内。
满朝文武俱都盛服出席,待响遏行云的擂鼓声起过三次后,便见昭盛帝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而出。百官在大乐声里齐整跪伏叩首,远望如江潮倾倒,浩浩汤汤。
昭盛帝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康健,原本该当安心卧床的,却是儿孙们左劝右劝,好说歹说,也没能拦得住他躬身主持醮戒。甚至等湛明珩一板一眼全了跪仪及啐酒诸礼后,亲口出言戒命,声色洪亮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勗帅以敬。”
湛明珩执礼的手微微一颤。他晓得皇祖父为这句话苦熬了多久,也晓得他已多时不得亮声言语,短短十二字,怕是竭尽了气力。以他耳力,甚至能听见话音刚落,就从皇祖父的喉咙底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颤响。
他强自按捺忧色,默了一瞬后颔首答:“臣谨受命。”随即在一旁赞引人的高喝声里复再行礼。
待醮戒完毕,湛明珩去搭建在午门外的幕次里头褪下衮冕,换了符合太孙规制的朱色皮弁服,一面伸展了手臂由人伺候穿戴,一面交代身后的锦衣卫副指挥使方决:“派人顾好皇祖父,看紧太宁宫,亲迎队伍出午门后,任何人未经容许不得以任何缘由靠近太宁宫方圆一里。凡擅闯者,一律……”他说到这里一顿,想起今个儿是什么日子,最终在方决困惑的眼光里继续道,“一律拿下候审。”
方决颔首应是,领命下去了。
湛明珩忙碌时,纳兰峥亦在魏国公府受醮戒礼。场面虽比不得金銮门前满朝文武集聚一堂的壮阔景象,却也一样十分隆重。
她先是穿了身朱金叠色的燕居冠服,随纳兰远与谢氏一道去往祠堂,在祖宗跟前行了诸礼,再到正堂听长辈的戒命。
阮氏也一道出面了,显见得很是紧张,不知是激越或是不舍,眼圈泛了红,只跟在谢氏后边轻声道了一句便了。
纳兰峥顿觉鼻端酸楚,却不敢在这等吉时掉泪,拼命忍了,好歹捱过了最叫为人子女感怀的醮戒礼,就被一众丫鬟婢女搀回去有条不紊地换起了亲迎时须着的翟衣。
待穿戴完毕,歇息片刻,便听府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了乐声,随后似有赞引者跪请皇太孙降辂。
与事前算好的吉时掐得一分不差。
岫玉闻声俯下身,在纳兰峥耳边悄悄欣喜道:“小姐,申正了!”
她听见外边动静就已晓得了,只得回头无奈地剜一眼身后人:“你每隔一刻钟便报一回时辰,是想叫我这心都跳出了嗓子眼去不成?”
岫玉却压根未听明白她说什么。她出了个大神,饶是女子也被这蓦然偏头,似怒似嗔的一眼瞧了个三魂不存,七魄不复,一刹骨腾肉飞。
起头单是远远透过铜镜瞧婢女们替纳兰峥点妆,尚且未能望出究竟来。却是如今妆成,搁眼皮子底下一瞅,先见额间花钿粲亮一闪,再见眉如远山,霞飞双颊,往下是微微启开一线的秀丽朱唇,与悬在雪色耳垂晃悠的坠子,及头顶九翬四凤冠上镶嵌的翡翠珠花、垂坠的珠结相衬,堪为颠倒众生的艳绝之色。
纳兰峥见她目光闪烁,一味张了个小嘴发呆,道是面上哪处妆点得不对,赶紧回头往铜镜瞅。却恰在此刻听闻外边赞引者一声高过一声,似乎是湛明珩穿过了中门的幕次,人已至中堂了。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一颗心上上下下跳蹿得厉害。
年前与湛明珩在承乾宫别过,他曾戏说她大婚当日莫要紧张得摸不着北,彼时她胸有成竹,甚至反嗤笑他可别一脚踩空了门槛,跌个四脚朝天,却如今光是安安分分坐着,就已上气不接下气了。
似乎相识再久,到得此刻也像全然归至起始,一如当年云戎书院隔花初见,她被他牵了手避于茂密矮丛,为此嗅见他周身淡淡的龙涎香气,陌生而忐忑。
两名女执事在此间候了片刻,便替她蒙了喜帕,搀她缓缓走了出去。倒是十分体恤,晓得她恐怕难免紧张腿软,故而借了大半的力道与她。
中堂里头,主婚人与主母一左一右分列东西,湛明珩静候当中,内官们齐整地垂首跟在他后边。
纳兰峥被引至主母谢氏的下首位置停下,继而悄悄抬起眼来去看湛明珩。透过喜帕朦朦胧胧瞧见他行止从容,自内官手中接过一对活雁,睽睽众目里默然行了雁奠礼,在香案前几退几进,几拜几起,自始至终冷静自持,谨慎守礼,不曾朝她这向瞥过一眼。
思及此,她赶紧收回目光。这目光旁人察觉不到,湛明珩这等练家子却不会不知。一会儿可要被他拿来笑话她了。
礼毕后,湛明珩当先退了出去,由引礼官开道步至中门外边。女轿夫举了凤轿候在中门内,待纳兰峥款款行至,内官便在外头跪请皇太孙复再行入中门,替太孙妃揭轿帘。
这节骨眼可说是俩人在行合卺礼前靠得最近的一刹了。湛明珩哪肯放过,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揭开轿帘,在她弯身而入时稍稍俯首,低声笑道:“方才瞧我瞧得可还满意?”
果真被他发现了。
纳兰峥心内一阵羞恼,却是此刻回不得嘴,且他也重新站直了身子。她只得隔了喜帕狠狠瞪他,像要将那张俊俏的脸剜出个血窟窿似的。湛明珩一弯嘴角,将轿帘搁下,隔绝了这般饱含“浓情蜜意”的注视。
待太孙妃入凤轿,皇太孙入辂车,内官起一声高喝:“升轿升辂——!”仪仗队便以极尽庄严之势向皇宫缓缓行去。硕大一面赤色的绛引幡迎风猎猎翻卷,整个队伍远望宛若一条细长蜿蜒的游龙。因午时过后,沿道车马一律禁行,一路上除却乐声再无旁的响动。
天色渐暗,由长安左门入午门后,随行的车驾仪仗、官舍官军、侍卫侍从俱都止了步。湛明珩改乘了舆车,纳兰峥则另行换了一顶凤轿。她端坐轿中,腰背笔挺,手心却沁出了汗来。
接下来就要入承乾宫的内殿行合卺礼了。
待轿子缓缓在殿门口停稳,天已然黑透了。纳兰峥远远瞥见湛明珩似乎被引入了殿内稍候,而她则被女官们簇拥着去了幕次里头,揭了喜帕,修整妆容与衣饰。照大穆皇室的婚制,揭喜帕这一环节是不由皇子来的。没了层遮羞布,她那颗心便更是七上八下,好不容易从幕次里头出来,端了仪态入殿,一眼瞧见湛明珩竟觉呼吸一窒。
她是眼下方才看清楚他。一身气度非凡的皮弁服,上为朱色绛纱袍,下为红裳,黄色的玉圭上尖下方,垂于领下正中位置。衣饰玉佩两组,俱都是雕云龙纹描金了的,白色的绶带掐在腰间,威仪逼人。
再移目往上,但见头顶皮弁玉珠簪纽耀人,朱缨系在他的颈侧,衬得他肤白唇艳。他的眼望着她,似乎含了几分笃定的笑意。
湛明珩的确在笃定。笃定她瞧见他后必有紧张至气急的一刻。但他也着实端不大住了,全靠素日里面对满朝文武时摆惯了的那份肃穆在死死支撑。
此前亲迎,他顾忌礼数未曾多看,更没能瞧见她的脸容,如今相对而立,得以窥见全貌,当真被惹得移不开眼去。
昨日尚且含苞待放的小人儿如今已出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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