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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与娇花-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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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双手在羊皮地图上的山川、丘陵一一弹指划过,在沙盘上轻巧插下一面面鲜红的旗帜,算准了人心,也算准了天时。
  这双手的主人,正是霍家残废了十一年的次子,霍留行。
  西羌被这当头一棒打得措手不及,却不甘心到手的“肥肉”就此失去,派后续部队持续猛攻。
  及早保兵的霍起在庆州严防死守,稳如泰山。
  啃不动“肉”的西羌人为此不得不从庆州的左右两翼——环州与保安军调派驻军增援。
  这一调派,失守已久的环州与保安军现出缺口,霍起立即派军兵分两路,左右进攻,于三日之内全面收复两地。
  西羌由此阵脚全乱,慌忙撤退。
  霍起亲自领兵北上,趁胜追击,期间与西羌交战七次,无不大获全胜,五月中旬,继收复环州与保安军后,再次顺利收复定边军。
  西羌残兵狼狈败逃,撤出大齐。
  举朝欢庆,圣上龙颜大悦,终因这扬眉吐气的一场仗下定决心,一改此前保守观望之态,下达洋洋洒洒的一篇《讨西羌檄》,准备开启反攻,指派军队全力增援霍起,命其率军攻入西羌。
  西羌俨然已无力抵抗这样的攻势,屡战屡败之下,于五月末旬急急派人前来讨饶,请求与大齐谈和。
  一时间,汴京朝堂就是否接受谈和分出了两派意见,一派支持霍起继续进攻,将大齐失去了十一年的河西一并收复,一派支持见好就收,及时休养生息。
  朝堂之上两派人争论不休的那天,高太后已大去一年又七日。
  寒来暑往,又至仲夏。
  六月的天艳阳高照,暑气熏蒸,距巩县陵园半里地的竹楼却建得精妙,背阳而矗,楼内阴凉,舒爽宜人。
  一身缟素的女子木簪束发,面容不添妆饰,正端坐于一方几案前,一手执绣绷,一手穿针引线。
  针线来回穿梭间,锦绣山川跃然于绣面。
  一旁同样一身缟素的婢女替她斟了杯解暑的凉茶:“姑娘喝口茶,歇一歇。”——正是白露。
  沈令蓁搁下绣绷,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两小口,又移开茶盏,继续认真绣。
  白露歪着脑袋看她悦目的手势:“姑娘今日绣的这图,叫什么名?”
  沈令蓁动作不停,垂眼笑着:“我也没想好。”想了想说,“要不就叫山河无恙吧。”
  “山河无恙,这个寓意好,大家都盼着边关的仗早日打完呢。”
  沈令蓁手指一顿。
  白露自知失言,忙换了话茬:“姑娘,您这守陵的期日就快满了。您看,婢子可要开始拾掇起来,准备回京的计划?”
  她摇摇头:“不急,还有四十二天呢。”说完默了默,又笑,“其实在这里住习惯了,我倒有些不想回去了。你看这陵园与世隔绝,无烦无忧的,多清净。”
  白露大惊:“说好了守一年就回去的,您该不会改了主意,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吧?您倒是待得住,也不怕无事可做,习字、读书、刺绣,一年如一日,不厌其烦,可您回想回想冬天的时候,多难熬啊。”
  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春天与秋天还算勉强舒适,夏天虽晒,白日里也好歹有个竹楼能避阳,可冬天却真是没法过,寒风呼啸,鬼哭似的,折磨人得很。
  尽管国公府送来了许多炭火,可去年最冷的时节,夜间就寝时,被衾里塞满汤婆子也不管用,还是全靠她和蒹葭两个人轮流捂着沈令蓁睡。
  再过一次冬天,这好好的身子骨怕都要熬坏了。
  眼见沈令蓁怡然自得,不置可否的样子,白露慌了:“姑娘,您别吓婢子,您当真不打算走了?”
  沈令蓁放下针线,轻轻一点她脑门:“走。这守陵的期日是向皇舅舅请来的,就算我有心要留,也得先回去求一道旨不是?”
  她话音刚落,竹楼底下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姑娘,又有花来啦!”
  两人转眼一看,就见蒹葭拿着一捧玉白的野姜花奔上来:“姑娘您瞧,这次是野姜花,好不好看?”
  沈令蓁神色淡淡的,像笑又不是笑,指指几案上花瓶里插着的那束几近枯萎的淡紫色野牡丹:“那就换上吧。”
  蒹葭应声“好”,欢欢喜喜来换花,一面念叨:“这送花的人也真是持之以恒,转眼都快一年了,竟还是隔几日便来上一捧,回回不重样,且回回都赶在前一捧枯死之前。”
  白露也感慨:“可别说,这都快一年了,咱们也没逮着送花人,至今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蒹葭叹一口气,心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她们,还不是人家太活络了,次次将花放在竹楼前的长亭里便没了影。
  前几次,她们不知这花是谁摘的,便任它放在那里到枯萎。次数多了,又以为是有人故意来害沈令蓁,兴师动众地查花,查来查去都没发现端倪,问遍了陵园附近的守卫也不知是谁的手笔,一时觉着好看,就收了进来。
  结果收了一回之后,花就来得愈加频繁,没完没了了。
  她们好奇到底是谁,为了逮到送花人,就差拿竹签撑着眼皮,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长亭。结果人家就是有办法躲过她们的盯梢,顺顺利利把花送来又不留踪迹。
  到后来,她们干脆就放弃了,毕竟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隔三差五有花赏闻,也是不错的事。
  白露说:“不知等姑娘走了以后,这花还会不会再送来?”
  蒹葭肯定道:“当然不会了,这儿除了姑娘,还有谁受得起这些花?姑娘走了以后,人家要送也往国公府送了!”
  白露颇觉有理地点点头,掰着手指细细算:“那估摸着,这是倒数第七捧花了吧。”
  *
  不多不少,再六捧花后,便到了沈令蓁归家的日子。
  沈令蓁倒不见得有多高兴,蒹葭和白露心里乐坏了,替她褪下惨白的缟衣,换上一身素色的齐胸襦裙,提着大包小包,随她上了回京的马车。
  国公爷原打算派人来接,沈令蓁不愿大张旗鼓,便一切从简。
  一路上,白露在车内侍候她,蒹葭在外赶车,三人走走停停三日半,便入了汴京城。
  城中照旧车水马龙,行车慢如龟爬,与步行几乎无甚分别,蒹葭便一面赶车,一面优哉游哉地回头与沈令蓁唠嗑:“姑娘,一年没回,眼见得这街市上更热闹了,人人喜上眉梢的,也不知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一旁一个热心肠的老伯听了,“哟”了一声:“姑娘这是从哪处桃源来的,竟没听说边关传来的大消息?”
  蒹葭一愣,随即听见车内传来一声“蒹葭,停一停”,便将马车靠了边。
  猜到沈令蓁的意思,她忙问老伯:“咱们的确是从外地山里来的,老伯您给咱们讲讲,是什么喜事?”
  “这喜事啊,就是河西回来咯!”
  沈令蓁一惊之下挑起车窗竹帘,朝外道:“您是说,我大齐收复了被西羌占领十一年的河西?”
  “是哇!”
  “怎么收复的?”
  “这咱们老百姓可就不清楚咯!反正听说好像没打进去,没伤人,好端端就拿回来了,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做的好事咧!”
  沈令蓁一颗心莫名其妙地怦怦怦一阵猛跳,六神无主地说了句“多谢老伯解惑”,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叫蒹葭重新出发。
  正是神游天际之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喧闹动静,紧接着,“让开,让开”的高喝伴随着嘚嘚马蹄声急速朝这边趋近了来。
  蒹葭的声音在车门外响起:“有人闹市纵马,姑娘坐稳!”
  然而下一瞬,马车便是一个急转侧翻。
  沈令蓁惊叫着栽向车壁,心底正叹“呜呼哀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却没有发生,一阵咣啷当的震响过后,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白露吓得魂飞魄散,正要问一旁沈令蓁有没有磕着,却见车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脑袋钻了进来:“没事吧姑娘?”
  沈令蓁一愣,见那玉冠束发,锦袍加身的男子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含糊不清地又问了一遍:“吓傻了啊姑娘?”说着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晃。
  “大胆刁民,手往哪儿伸!”一旁摔得头晕眼花的蒹葭迅猛爬起,把这男子从马车上一把拎了下来。
  他“哎哟哟”地叫着,骂道:“我救了你家姑娘,你怎还恩将仇报?还有,你见哪个刁民打扮得像我这么趾高气扬?”
  蒹葭这才看清他那非富即贵的穿戴,可又想着,再富再贵,也不能比她们国公府更富更贵了,于是据理力争道:“若非你闹市纵马,我家姑娘也不会受惊,国有律法,天子脚下违律,我该将你送到衙门去。”
  “蒹葭,不得无礼。”沈令蓁从马车里走了下来,定定地瞧着那男子略有三分熟悉的面孔,回想着前朝皇室的姓氏,狐疑道,“我乃英国公府沈氏,敢问阁下可是……孟郎君?”
  孟去非给愣笑了,狗尾巴草一吐:“我说哪家的姑娘这样美若天仙,原是我们自家的!”
  沈令蓁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自家的”背后的含义,便见孟去非端端正正向她拱了个手:“去非见过表嫂。”
  孟家去非,前朝遗留下来的小皇子,霍留行的姑表弟,于理是该唤她一声“表嫂”。
  沈令蓁赶紧颔首还礼。
  孟去非笑起来:“表嫂,方才多有得罪,你可别向我表哥告我的状。”
  提及霍留行,沈令蓁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不自在地笑道:“哪会,我人在汴京,也碰不着他。”
  孟去非一愣:“在汴京才碰得着他呢,表嫂,你不知道啊,表哥今日进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不及写到我们老霍出场了,明天就放他出来追妻!


第37章 
  这声如洪钟的一句话; 敲得沈令蓁一阵眩晕。
  霍留行进京了; 这个消息; 恰与方才听闻河西传来的喜讯时; 那种朦朦胧胧浮上她心头的紧张忐忑遥相印证了起来。
  “谁家英雄出少年; 河西霍郎笑谈间”——正如这十一年前为汴京文人争相传颂的诗篇所言,除了霍留行; 谁还拥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够兵不血刃地收复河西?
  而既然霍留行顺利收复了河西; 早在一年多前便已有意拉拢霍家,重新起用霍家的圣上又怎可能不将他召进京城?
  沈令蓁看着孟去非,目光却好似透过这张脸; 望向了某个遥远模糊的地方。
  见她当街失神,蒹葭与白露小声提醒她眼下的情况。
  她这才注意到周遭混乱不堪的场面,眼见街边好几个摊贩被砸翻了铺子; 忙吩咐两人去赔银钱; 察看是否有人受伤。
  孟去非理了理额前两撮儿虾须似的碎发; 神情散漫:“表嫂出手好生阔绰; 我闯祸; 你买账; 果真是自家人。初次会面便叫表嫂破费; 去非在此谢过表嫂。”
  年龄差距虽是铁打的事实; 但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再加一口一个热切的“表嫂”,却叫沈令蓁莫名多了一份为人长辈的责任感; 自觉应与他讲讲道理。
  她清清嗓子:“不客气,但你往后别再这样了,闹市纵马是非常危险的,伤财事小,伤人事大。所谓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这回侥幸未曾酿成大祸,倘若再犯,纵使你身份尊贵,亦当按律惩处,到时我也护不了你。”
  孟去非笑得一双肩膀拼命打颤:“表嫂小小年纪,七老八十似的唠叨,我表哥竟受得了?”
  这特别讲道理的,碰上一点都不讲道理的,讲得再多都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尽是无用功不说,还不小心就会钻进人家下的套子里去。
  沈令蓁愣了愣,下意识地道:“他没有受不了我……”说着有些不太确定地跟了句,“吧?”
  孟去非面露钦佩之意,点点头:“那我表哥可真能忍。”
  “……”
  蒹葭和白露上前一步,将沈令蓁半掩在身后,无声暗示她不要再跟这种不知礼数的纨绔子弟纠缠。
  沈令蓁的确也有些憋屈,又知自己不宜在外抛头露面太久,便朝他颔了颔首,准备告辞。
  正这时,远远来了一位头戴三山帽的宦侍,人未到声先至:“哎哟,我说这街上怎得堵成了这样,原又是孟郎君呀!”
  孟去非朝来人拱了拱手:“叫杨公公见笑,是我又扰民了。”
  沈令蓁瞧见来人心底一凛,也朝他点了点头致意:“正当午的时辰,杨公公怎会特意出宫来?”
  这位杨公公是圣上身边的宦侍,一般人轻易劳动不了,出宫多半是天子的吩咐。
  杨公公笑眯眯一指天:“小人正要替上头到国公府与孟府传话呢,不想给堵在了这街上,只好巴巴地下车一通跑,幸好半道里刚巧遇见了两位贵人。”说着比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自幼在权贵圈长大,这点眼力见自然少不了,知这手势是圣上有请的意思。
  孟去非笑道:“那还真是巧夺天工了!”
  这一会儿“趾高气扬”,一会儿“巧夺天工”的,到底会不会用成语?
  沈令蓁心里一阵纳闷,侧目去瞧孟去非,却见他似有意似无意地深看了她一眼。
  她得了这眼色,一愣之下隐隐联想到什么,却又一时没能全然参透。
  孟去非继续朝杨公公笑:“我这就收拾收拾,与杨公公走一趟,只是一会儿,杨公公可千万别与贵人说起我闯的祸事。我今日本是好好遛着弯儿的,真不知那蠢马为何忽然失心疯似的撒起野来了!”
  杨公公说一定卖他这份面子,随即差人去疏通道路。
  沈令蓁转头回了马车,待街上乱子平息,便叫蒹葭跟上杨公公的车驾,改道去皇宫。
  宫人将两人领到了垂拱殿。
  沈令蓁知道,垂拱殿是天子平日听政,召见众臣的地方,但她与孟去非皆非仕人,与圣上也聊不了政事,眼下被一并带到这里,只能说明除两人之外,里头很可能还有个与圣上谈着公务的“别人”。
  但哪个“别人”会与她及孟去非皆有关联,适合与他们一道面圣?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也是在此刻,沈令蓁豁然明白了,方才孟去非看她那一眼的含义。
  他说着“巧”,其实却在提醒她,今日这事一点也“不巧”。
  怎么他孟去非的马就这么恰好地受了惊,冲撞上她国公府的马车?怎么圣人就这么恰好地,在霍留行进京的头一天召请他的妻子与表弟入宫?
  沈令蓁已经不是那个身在深闺,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
  她猜到了这是一场试探。圣人在试探她、霍留行、孟去非之间的两两关系,赶在他们一别多时,绝对来不及私下碰上一面,有所准备之前。
  所以,前有当街引孟去非与她“偶遇”,后……便是此刻的垂拱殿里,一定有霍留行。
  沈令蓁一路低垂着头跟在杨公公身后,思考着该以怎样的神情、言语面临接下来的这场重逢才最合适,待跨过殿门门槛,终于忍不住抬了抬眼皮。
  这一抬,轮椅轱辘先入眼,再往上,便见一身天青色竹叶纹直裾的霍留行正含笑望着她。
  她一个恍惚,蓦然记起,新婚翌日,隔帘初见,他也是穿了这一身,也是这样远远地笑着看她。
  见她思绪乱飘,霍留行扬了扬眉,似乎在提醒她注意分寸。
  她慌忙低下头去,守好目不斜视的礼数,与孟去非一齐向龙椅上的人叩首。
  “都起来吧。殷殷,你与留行一年没碰面了吧。”皇帝笑着赐了座,将沈令蓁安排在霍留行的右手边,见她点点头,又与两人对面的孟去非说,“去非更久,该有十来个年头了。今日叫你们二人入宫,没别的,就是让你们见见留行。他这刚到汴京就被朕召来谈公事,别回头叫人说朕不通情理,不许他与久别的妻室手足团圆。”
  沈令蓁忙说:“皇舅舅言重,政事要紧,我没关系的。”
  孟去非倒是大方:“承蒙陛下体恤,我的确思念表哥了,想上回见表哥,还是与他一道在这汴京的马场纵马驰骋,如今再重逢……表哥,你这腿真站不起来了啊?”他说着,似忍不住好奇,起身要来撩他袍角,走出两步,意识到失态又坐了回去,摇头晃脑道,“哎,可惜可惜,没人陪我打猎了。”
  沈令蓁拿看泼皮无赖的表情瞧着孟去非,又瞅瞅眼底一黯的霍留行,轻抚了抚他的手背,暗示他别伤心。
  霍留行朝她泰然一笑,摇头示意不在意。
  皇帝“热心解围”:“留行啊,去非这孩子说话直,你别往心上去。你这腿,朕非给你治好了不可。你这次进了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朕拿最好的药,派最好的医士送到你府上去。”
  沈令蓁一愣,看看霍留行。
  霍留行看了眼皇帝,得了许可才与她解释:“陛下准备给我封官,以后我就在汴京开府了。”
  沈令蓁心底还在思考不知该喜该愁,面上已经表露合理姿态,喜笑颜开:“当真?”
  “你问陛下。”
  皇帝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高兴坏了?留行助朕收复河西,是大功一件,朕要好好嘉赏他,自然当真。”
  “我方才在路上就听说了这件事,却不知原来助我大齐收复河西的人是郎君。郎君是怎样办到的?”
  “这个我知道!”孟去非一激动站了起来,眼看皇帝并无怒色,继续道,“我来讲,我来讲……前些日子,朝堂上吵来吵去,有人主战,说要收复河西,有人主和,说要适可而止。结果表哥可厉害了,坐着轮椅上去跟人家西羌谈了场判,这仗也不用打了,河西也拿回来了,过阵子,西羌还要派使者来汴京上贡称臣,跟陛下签订降书呢。要我说啊,我这表哥简直是天纵之……”
  “去非!”霍留行皱着眉头低叱一句,“慎言。”
  天纵二字可绝非儿戏,那是拿来谀美帝王的。
  孟去非连“哦”两声,挠挠头:“我又用错成语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皇帝继续“热心解围”:“无妨,你们小辈之间说说闹闹,不必太过拘泥。”说着看向被霍留行那一声怒斥惊着的沈令蓁,“留行,你看你,吓着殷殷了。”
  霍留行看她一眼,却似乎还沉浸在对孟去非失言的介意中,并未宽慰她。
  皇帝第三次“热心解围”,说沈令蓁守陵方归,一路劳顿,让她先回国公府去,他要再留霍留行谈谈政务。
  沈令蓁依依不舍地看了霍留行一眼。
  霍留行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腕:“去吧,我晚些就来。”
  沈令蓁看一眼似乎打算死皮赖脸留在这里旁听的孟去非,点点头,告退离开,待一路从轿撵换到马车出了宫,才脱力似的靠住了车壁。
  伴君如伴虎,这一场短暂的重逢里,没有人真正做了自己。
  她扮演着一个柔顺乖巧,对霍家心无芥蒂的妻子,孟去非扮演着一个头脑简单,缺乏教养的贵公子。
  而霍留行呢,对这个被养坏了的表弟展露着恰到好处的不满,对她这个妻子虽温和有礼,却又绝没有过分的投入与在意。
  似乎每个人都在夹缝中寻找一种赖以生存的姿态。
  经此一局,沈令蓁隐约生出一种预感,霍留行封官入京或许并非时势所趋,而是蓄谋已久。霍家与孟家,好像在酝酿一场大事。
  而现在,有一股力道驱使着她,或者说驱使着英国公府,也参与到了这件事当中。
  从她走出陵园的那一刻起,一切似乎就已经无法回头。
  *
  回到阔别一年许的国公府,沈令蓁第一眼便见父亲扯脖子瞪眼,望女石似的负手站在府门前。
  沈学嵘看到她的车驾,匆匆迎出来:“不是说好了巳时到?这都未时了,你再不来,阿爹就要出城去寻你了!”
  “中途被皇舅舅召进了宫,我也是没办法,阿爹怎么这么‘傻’,守在外边不热吗?”
  他抹抹一头的汗:“热啊,还是你阿娘聪明!哦,你阿娘是不是早就猜到陛下要召你入宫,这才如此从容?也不与我说一声,叫我干着急,真是……”说着又打量起她这巴掌点大的瘦削脸颊,“哎哟,你说你,非忌了一年的荤腥,你皇外祖母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清减的样子,能高兴吗?”
  “阿爹真唠叨,我这么唠叨,一定是跟您学的,以后要是被嫌……”沈令蓁说到一半顿住,收了笑意,虚扶着他进门去,瞧见长公主赵眉兰迎面走来,叫她,“阿娘,我回来了!”
  赵眉兰淡淡一笑:“给你留了午膳,去吃吧。”
  “阿娘,”沈令蓁压低声上前去,“我有些要紧话想与你说,我方才在宫里……”
  “阿娘都知道,”赵眉兰摇摇头,打断了她,“你先去沐浴歇息,晚些再讲。”
  知道母亲是说一不二,凡事成竹在胸的性子,沈令蓁也便不着急了,转头先去拾掇自己,待填饱肚子,酣畅淋漓地沐浴完毕,揉散了一身的疲惫,转眼已是黄昏时分。
  记着阿娘说的“晚些再讲”,还没等头发干,她便披散着乌发,穿了件居家单薄的鹅黄色高腰襦裙,套着夏季穿的双齿木屐,去了赵眉兰的院子。
  结果走到院门前,却见四下空无一人,放眼望去,方圆半里连个通报的小厮丫鬟都没有。
  她只得再去找阿爹。不料沈学嵘的主院也一样,人手都撤了个干净。
  她正奇怪是不是自己一年不在,国公府改了格局,却见沈学嵘书房的门移了开来,阿爹阿娘与一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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