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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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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动于她如此为我着想,却也不愿她忧心,我故作轻松的笑道,“说不定那时候我早就死了。即便不死,你若不在了,我还有胆子活在世上么?我已被你宠坏了,吃不得苦也受不得罪。”
  “胡说,不许说这些死啊活啊的。没个忌讳。你不是说过你姐姐的遗愿便是要你好好活着么!这也是我如今的愿望。”她一叹,又道,“只是蕴宜的性子……我总归会想办法要她不为难你。”
  她的担心并非多余,公主对于我的敌意从未有半分消减。不久之后的一日,我在皇极门处遇到刚下学的公主,她似往常一样轻蔑的看着我对她行礼如仪,在我侧身避过请她先行时,她忽然走近我,用冰冷的声音近似耳语般说道,“听说你已经登堂入室了,恭喜你,终于成了母亲的入幕之宾。”
  宫中没有秘密,这是早晚都会传遍的事。我目视前方,维持静默的姿势,但已隐约预感到危险的信号。
  这一年初冬,以内阁为首的六部官员纷纷上疏曰,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今当盛世,陛下宜应效法古代帝王于冬至日封祀岱岳,谢成于天。
  “这些老家伙们大约是京里待腻歪了,撺掇着我带他们出京去玩玩呢。”那些奏疏中满篇都是歌颂她的好话,她一边看着一边奚笑。
  对于封禅祭天,太史公曾言,需满足天下太平,民生安康这两个条件才可以向天报功。如今她治下确也符合这祭天的要求,我问道,“陛下难道不想出京走走?沿路还可以看看直隶和山东的民生民情。”
  “也罢了,不过是歌功颂德一番。回头等我仿了杨广下了江南,看他们还说不说我是明君。”她狭促的笑着,“左不过你陪着我,去看看也无妨。”
  陛下与众臣商议的结果,将出京的日期定于十一月初,她离京期间由太女坐镇京师,掌监国之责。随后她将出行的所有事宜皆交由孙泽淳负责料理,只令我核查督导。为的是让我省心,只专注陪伴她。
  十一月初九,临行前的头一晚,她批完当日的奏疏在西暖阁中和我闲谈,内侍来回禀,公主带着武英殿的人在殿外求见,有要事奏报。
  听到武英殿三个字,我直觉她所陈之事应和我有关。果然不出所料,公主带来的人是武英殿佥书蒋录。
  公主对陛下福身行礼,带着温顺的笑意道,“这么晚了来打扰母亲,母亲可别怪我,确是有事儿要回您呢。前儿我偶然想起了要瞧张平山的画儿,谁知去武英殿找的时候,这个蒋录竟告诉了我一件偷盗宫中之物坚守自盗的事。因涉及的人位高权重他轻易不敢得罪,所以才求了女儿为他做主。母亲且听他说说罢。”
  她扬首示意,蒋录遂跪下回道,“启禀陛下,四个多月前的一天,周掌印来武英殿说要借平山的一副溪山泛艇图,大约月余便可归还。臣自然不敢怠慢,忙找了画出来交给周掌印。谁知这些个日子过去了,掌印却一直未将画还回来。臣也不敢去追讨。没成想,前几天听说外头有个姓卢的商人新得了张平山的溪山泛艇图,臣听着蹊跷,便索性佯装心慕此画之人去那卢宅一探,结果见他摆着的果然是张平山的真迹。臣因问他此画从何得来,他只说是一个姓周的人拿来给他,专为了换取他手里的画作的。臣听后惶恐不已,觉得兹事体大,确也不敢贸然质疑掌印,所以才回禀了殿下。”
  待他说完,公主转顾我,接着道,“按说元承不至做下这种事的,我原本也不信,可是转念一想,今时非同往日了,你如今外头的事儿也不管了,不知因此少了多少进项,要说为了省些银子也不足为奇。我如今只想问问,元承对此事有什么说法?”
  我于是将因何借画又如何仿画尽数如实道出,才对公主欠身道,“当日之事臣不敢欺瞒殿下,所说句句属实。臣亦有几个问题想问蒋佥书,望殿下应允。”
  公主颌首。我遂转顾蒋录问道,“我于中秋前夕将平山画作还至武英殿,当日只有你一人值守,我亦亲眼见你收好画作后记档,如今那记录已被你更改了罢?”
  蒋录看来早有准备,当即奉上记录,并回道,“臣不敢篡改记录,未见归还之物岂可随意写上已归还。”
  “你适才口口声声说因惧怕我而不敢来询问,那么试问如果我真做下此事,难道不该对你威逼利诱以图掩盖,何用等到今日你来御前状告我?”我再问。
  蒋录一怔,旋即道,“掌印权倾内廷,无人敢指摘,怕是得意太久倒忘记了宫规,有恃无恐罢。”
  这话他既敢当着陛下的面说,才真是有恃无恐,又或者利诱太过他已无法拒绝。当日之事原本是我做的不够严谨,最不该之处便是为在那副赝品上留下什么证据以证明是我所做,然则卢峰却又偏偏笃定那是真迹。
  想到此,我已不担忧自己的处境,公主要如何对付我,我自承受就是了,但那副平山先生的真迹和卢峰眼下的境况却是我真正忧心的。
  “那么溪山放艇图的真迹,这世间已无存了罢?”我盯着蒋录一字一顿的问道。
  蒋录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即便迅速掩饰过去,我亦已从中知晓了答案。我的心中一阵剧痛,因我之故竟让这样一副画作从此消失于人世。
  “掌印此言差矣,那画不就在商人卢峰手里么。”他躲避着我的目光回答。
  我勉力平复心绪,再问,“臣请问殿下,那个商人卢峰现在何处?臣愿与他对质,因臣当日便实话告诉他所赠之画乃是出自臣笔下。”
  “卢峰么?现在已在顺天府大狱中,他有买通内廷中官偷盗宫中之物嫌疑,岂可令其逍遥法外?”公主昂首与我对视道。
  只是要对付我,何苦又去害旁人,强忍心中苦涩,我欠身恭谨对公主说,“臣确凿归还了画作,卢峰手中之画也是臣所做,如殿下有疑,臣可以再画一副一模一样之作来证明。故臣不承认自己有偷盗之举,也无谓做这样的事。臣这些年的确不涉外事,但即便从前,臣亦从未因朝中之事有过中饱私囊之举。臣历年俸禄和赏赐之物,足够臣支付任何一件心仪之物。臣实在想不出自己为何要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来换取一副画,留下这么明显的罪证。”
  公主似笑非笑的听完我的话,道,“元承对自己的清廉倒是颇有自信啊,也难怪这些年毕竟无人查过你,究竟如何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瞧蒋录刚才有句话说的倒在理,你不过是仗着有恃无恐罢了。”
  “好了,都住口罢。”陛下蹙眉喝道,“朕听了半日,根本就是笔糊涂账。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元承偷盗宫中财物?仅凭他一个人的话?你忙忙的过来就为这点子事,还没查清楚就兴师动众,越发的不稳重了。”
  公主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终究还是平心静气含笑道,“母亲批评的是,女儿也没说元承真的有罪啊。只是事情有疑,来问问而已。此刻他们各执一词,依女儿的意思,还是审清楚的好。”
  陛下道,“当然要审清楚。这个蒋录若是说谎,便是欺君!朕明日便出发去泰山了,本就将监国之任交给你。你且拿他下去好好审审,务必审出个结果。”
  蒋录慌道,“陛下,臣冒着被掌印迫害的危险前来,是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啊。臣所言不敢有半句虚假,望陛下明鉴。”说罢,连连叩首不已。
  陛下俯视着他,森然道,“既然如此忠心,那还怕什么。慎刑司的刑罚下必定会还原一个事实。倘若届时证明你真的所言不虚,朕自会好好赏赐你,以做补偿。”她看向公主,吩咐道,“带下去罢,朕回京之时,你一定可以给朕一个交代。”
  公主没有丝毫犹豫欠身领命,随即命人将吓得瘫软的蒋录带了下去,一瞥我,道,“母亲,元承是您的臣子,女儿自然不便审问,可女儿觉得元承虽不能说是待罪之人,但总有嫌疑未洗清,若是明日陪侍母亲一道去祭天却也不妥。一则,这传出去让人觉得宫规废弛。二则,祭天原是敬告上天之意,若是有品行不端者侍奉御前,恐怕会有违天意令上天降罪。”
  冠冕堂皇言之凿凿的理由,我想陛下此时也不好拒绝。而我亦明悉了,公主在今夜所有的举动并非想要降罪于我,而是要将我留在京里。
  陛下沉吟良久,颌首道,“朕可以令元承留下,静待你查明真相。”她捕捉到公主脸上流露的满意之色,继续道,“在此期间,元承禁足乾清门。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准以查证的理由召见他,不许踏入他的居所半步,他的事只有等朕回来才可议处。蕴宜,你听明白了么?”
  公主怔愣一瞬,无奈的欠身道是,之后未再看我一眼,告退离去。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陛下长叹,面色疲惫,复又拽住我的手殷殷道,“记住我说的话,这些日子就在房里读书写字罢,你若缺什么便叫阿升去取。安心等我回来,一定不会有事的。”

  第一百零八章 逆风自寒

  我在乾清门的居所中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虽然闲暇时不免思念,也会暗自思量御驾此刻行至何处,但平心而论,其余的时间里我享受着入宫以来难得的清闲自在。
  这样的幽禁生活让我回忆起少年时,被先帝囚于北三所的那段时光,与之相比,我眼下的生活可谓幸福快意。闲时点茶茗香,且有诗书相伴,偶尔尚可弄笔做一副画来自娱。我想,这也是我安之若素的性情使然罢,未尝不是件好事。
  阿升怕我烦闷,每日来和我闲话几句,不过是外头有什么新鲜趣事,我听过一笑罢了,倒是常麻烦他去南书房帮我取些书来读。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公主却是异常安静没有任何针对我的举动。
  时近冬至,京城一连数日阴云笼罩,一场瑞雪降临在即。这日我正看到宋史列传二百一十二卷中有李熙靖传,因想起在列传前几卷中亦出现过李熙靖传,故想让阿升去南书房帮我找前卷以核对。
  但阿升并不在房中,我无法只好回去等他,举目随意望去,却见乾清门外空无一人,连值守的内侍都不见踪影,当即心下生疑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听到阿升急匆匆的脚步声,待到门前他又放缓了步子,似乎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推开门,笑道,“大人今儿又想看哪部经史典籍了?我去给您拿,一会儿我再给您煮些密云龙来喝罢。”
  我直接问道,“外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值守的人都去哪儿了?”
  他当即愣住,支吾道,“啊?您什么时候出去看了?没,没人么?”
  “就在刚才,不然现在我们出去看看。”我起身欲往外走。
  他急忙拦住我,愈发慌乱的说,“别别,他们,他们可能是怕一会儿下雪都回去加衣裳了,您看陛下不在,他们就这么偷空耍滑的,回头您再发落他们罢,这会儿外头起风了,您别出去。”
  他的反应加深我的疑惑,我正色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他神色愈加踌躇。我凝视他,认真道,“和我有关?不必瞒我,说罢。”
  阿升倒吸了一口气,无奈顿足道,“哎呀,您怎么……都让您猜着了!那我说了,您可不许着急,也不许出这个门。您应承我,我就告诉您。”
  我凝眉示意他说下去。他有些愤愤然的道,“还不是那位监国太女殿下搞出来的事,偏您起小一处玩大的那位兄弟跟着她一处作践人。太女查了这些日子您的事,如今定了案证实蒋录是诬陷您,为正内廷规矩,要在午门杖毙他,还让阖宫的内侍都去看着。真是没日子作了。我才回了,陛下旨意要我守着您不能随意出乾清门,他们拿我没辙才放我回来的。可怜那蒋录才从慎刑司出来一身的伤了,估计没打两下也就完了。听说他舌头被割了,这会子话都说不出一句了。”
  我心中一凛,公主何故如此,岂非长我的面子灭她自己的威风。随即便想到,她肯放阿升回来便是要我知晓此事,她一向不屑我的妇人之仁,大约就是存心要我去阻拦。
  然而事关人命,我的确顾不了她是否设好圈套等着我去跳,我匆忙对阿升道,“我去看看,你不用跟过来。”
  他立时着慌,一把拉住我,“不行!您现在是禁足期间!这是陛下的旨意,您要是出去就是抗旨!他们就等着您犯错呢,您千万不能去啊!”他死命拽住我急道,“蒋录诬陷您在先,死不足惜,何况他也就剩半条命了。您救下他又如何呢?”
  我全力的挣脱开他,“阿升,不管他是否有意诬陷我,都罪不至死!按宫规不过是贬斥或放逐出去,那是一条人命!而且是因我而濒死的人命!”
  我不再多言,拔腿向午门方向奔去。天色愈来愈晦暗,起风了,疾风刮在脸上泛起刀割般凛冽的疼痛,看来京城很快就会迎来一场漫天漫地的大雪。
  午门处黑压压的站满了内侍,我随意扫视过去,他们皆低首屏声静气,面有惧色。
  所谓的杖刑还未开始,大概是为等候我罢。蒋录伏跪在地上颤抖如寒蝉,脸上的刑伤清晰可见。远处是公主的銮驾,一旁侍立之人则是孙泽淳。
  我快步上前,对公主拜倒行礼,“殿下,臣贸然前来,请求殿下开恩放过蒋录,改按宫规处罚他。”
  她半晌不答言,亦不叫我起身,只闲闲的转动手中的暖炉,隔了一会开口道,“这个人诬陷你,我替你出气,你也要阻止么?”
  我欠身回答,“臣感谢殿下秉公审理,还臣清白。但不敢因己之故乱了规矩。请殿下收回钧旨,按宫规对蒋录施以惩处。”
  一阵颇为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她扬声笑起来,对一旁的孙泽淳道,“你听听,句句都是拿规矩压我。你们掌印可真是个守礼的人。罢了,我本来也是要立个规矩,既然当事人都不领情,我何苦当恶人呢。这起子人震慑一下也就算了,回头按宫规打发蒋录出去就是了。”
  孙泽淳忙躬身答应着,微一停顿后问道,“殿下,那周掌印……他眼下虽说恢复了清白之身,可毕竟是陛下下旨将其禁足的。他这会跑出来,是不是算抗旨啊?”
  “这事儿我倒没想到,亏得你提醒我。”公主似恍然大悟般,然而看向孙泽淳的眼神里透着满意,“这我倒要问问最懂规矩的人,元承,你且说说,你自己这抗旨的罪该按什么规矩罚啊?”
  抗旨不遵,即便立时将我斩了也不为过。我答道,“臣有罪,但凭殿下责罚,臣皆领受。”
  她看向孙泽淳,后者会意言道,“掌印也是宅心仁厚,不忍见人遭杖刑,殿下不如开恩轻罚一下也就罢了。您说呢?”
  她轻哼了一声,抬起头望了望天色,挑眉戏谑的笑道,“是该轻罚些,不然母亲回来只怕会怪我呢。我瞧着天色不错,今冬这场瑞雪眼看着就要落了,这可是丰年之兆啊。元承为了一场诬陷留在了京里,倒赶上了祥瑞。不如就好好感受这场瑞雪罢。”
  她笑罢,冷冷下令,“你就在这儿跪着,跪倒明日卯时,这期间安心静思己过。”
  我欠身领旨,对她再行稽首礼,随后目送孙泽淳扶了她的轿辇离去,而孙泽淳似不敢望我一般,始终极力躲避着我的目光。
  午门外围着的人群缓缓散去,其间有人路过我身旁时低声絮语,也有人在我身后指指点点。我只做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挺直了身子目视前方,等待着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时近傍晚,朔风四起,宫人已在午门城楼上点亮羊角珍灯,灯光照射下,我看到有零星的细小雪花随风飘洒下来。
  身后有急匆匆的步履声,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升。
  “您这是何苦哪!”他一声悲鸣,重重叹气道,“早说不让您来,您偏撞到人家枪口上去!这么冷的天儿,您跪一夜明日非得病了不可,这让我回头怎么和陛下交代啊?”
  我看着他十足懊恼悔恨又气闷的样子,不禁笑道,“没事,我哪有那么娇贵。你手里不是拿着鹤氅么?你既心疼我,我保证明日不生病就是了。”
  他气的打跌,对我无可奈何,只好将衣服披在我身上,然后在我身边跪下,“您这么不听劝,那我就陪您一起罢。反正陛下回来知道我没伺候好您,也得罚我。索性我提前罚一罚自己。”
  我摆首,扶着他劝道,“快回去罢,明晨卯时再来接我,你若不来,我可真走不回去的。”
  他神色一颤,为难的望着我,连连叹气,最终摇摇头下了狠心般的站起身,对我躬身道,“大人,我去给您备手炉和暖身子的酒,您且先忍耐会儿。”他声音里有呜咽,吸了吸鼻子转身跑开了。
  待他走远,周围又安静了下来。我不免反思自己的行为,虽则是为了救人,但还是令阿升这般难过。我如今做的事便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罢。可如果让我重新选择的话,大约还会是一样的结果。
  雪花开始密了起来,风卷着细雪吹落在我眼睛里,眯得我一时无法睁眼,四周静谧无声,除了上夜的宫人偶尔走过,手中的铃铛摇曳作响。
  此时真是北风卷地百草折,愁云惨淡万里凝。我挪了挪有些僵硬的膝盖,然而膝头已湿透了,再怎么挪动也不过是挨着坚硬且潮湿一片的石板。原来这滋味真不好过,我自嘲的笑了起来。
  阿升守约的送来了暖炉和烫的滚热的酒,在我的催促下,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手炉里的火渐渐熄灭,余温留存不久便即化作一团冰冷,温热的酒喝下去也不过是令我暂时不觉得寒冷,我紧了紧身上的鹤氅,这样一动不动的跪在雪地中却是很难维持身上的温度。我甚至有点希望此刻能有个火炉在身畔了。
  这场雪下得一天一地都是,不到子时,雪已快没过我的膝盖,明朝应是万里山河银装素裹,不知泰山上是否也有落雪,那该是很壮阔美丽的景致罢。
  神思有些飘忽,于是我再度挪了挪腿,让那些冰凉的新雪刺激一下麻木的膝盖。闲极无聊,我开始环顾万籁俱寂中磅礴庄肃的宫阙。
  虽然已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我却没有机会在幽静无人之时感受它那压倒一切的气势,那是它身后的皇权赋予它的绝对威严。而我在它面前是那么渺小,无论我是否甘心跪倒,都无法撼动它一丝一毫。
  我此生已俯身它脚下太久了,即便想要挣扎站起,僵痛无力的双腿也无法令我从容挺立。
  我漫无边际的想着,任由一种虚空感缓缓侵袭,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踩着新雪发出清脆铿锵的脚步声。我回首望去,是一个宫女撑着伞,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她艰难的抬着腿,一步步向我走来。
  行至我面前,她蹲下身子,将食盒放在雪地上,然后又怕凉似的重新拿起来,在地上铺了两张巾帕,才把食盒置于其上。做完这些,她慢慢的收起了伞,露出她的面容,我这才得以看清,那是一张圆润中带着几分娇憨的年轻面孔,随后记起,她是在西暖阁中服侍的宫人,俞若容。
  “周掌印,我给你送点吃的,还有酒,你且暖暖身子罢。”她低声说着,打开食盒取出酒壶,递给我。
  恰到好处的温度,我对她颌首微笑,“多谢俞姑娘,这么冷的天气,麻烦你了。”
  “您记得我?”她讶异地抬眼问。
  我点头,“是,御前服侍的人我都有印象。”
  “哦,那您一定还记得,那日我跌落茶盏,幸亏是您替我说话,我一直都没好好谢谢您。本想着找个机会给你磕头呢,这救命之恩大过天……可惜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给您送些东西来了。”她轻轻的说着,在一片寂静中,她的声音令周围显得更加空旷。
  我对她应以一笑,“哪有什么救命之恩,即便我不说话,陛下也不会因这点小事责罚你。东西我收下了,你赶快回去,让人看见会惹麻烦。”
  她摇头,“我不怕什么麻烦,还能怎么样,左不过再罚我一顿呗,又没说不许人来看您。我都来了,就陪您说说话儿,要不怪闷的。”
  我不禁失笑,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可惜我不是擅长说话之人,半晌也想不出该谈些什么。
  她似乎也有同感,轻声叹道,“您这得受多大罪啊,明儿怕是连路都走不成了。回头腿上还得落下病,一到阴雨天总会觉得疼。您……干嘛非得救一个害您的人啊?”
  我思考着她的问题,然后答她,“我只是不忍,让一个人在酷刑下毫无尊严的死去。其余的倒没多想过。”
  “您心地真好。唉,可惜好人,总没有好报。”她极轻声的说着。
  我摇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救人性命,是该做之事。何必图回报呢,好或不好,只是个人的缘法,我不怨,亦不羡。”
  见她目光茫然,我一笑道,“谁说好人没好报,当日我随口一句,你便记下了,今日送酒送饭让我取暖,这不就是结了善缘,种下的善果。”
  她若有所思的缓缓点着头,之后对我展露了一个充满感激意味的笑容。
  我又道,“好了,你该回去了,再待下去会冻病的,那可就是我对不住你了。”
  她终于听话的点头答应了,又嘱咐我趁热快些将点心用了,这才对我欠身一福,踏着比来时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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