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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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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阵高兴,亦没忘记谢她准我出宫的恩典,她因此奚落我道,“正经事不见你这么上心,你倒说说掌了这几个月的印了,各司的头头脑脑也没见你换过,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怎么就不见一点火气?”
我便将各司掌印秉笔的情况简述了一番,他们皆是乾嘉朝的老人了,在前朝亦有不少盘根错节的亲戚势力,只要没犯什么大错最好不动他们。
她沉吟了一会,问我,“别的都罢了,那个夏无庸连个李成的画都辨识不出来,这种庸人白占着个好位置。也留着?”
我点头称是,“夏无庸办差也算勤勉,只是水平有限,臣觉得与其罢免他,不如提拔个有眼光的秉笔来帮衬他。”
我想起那日孙泽淳曾拜托我的事,“御用监有个叫孙泽淳的佥书,对书画有些鉴赏力,臣觉得可以升他做个秉笔。”
她嗤笑,“当日一屋子御用监内侍都断不出那副画,还要找了你这个外人来,这叫有鉴赏力?”
我略略笑道,“他眼光是不错的,只是碍于夏无庸是他上峰,不好太露锋芒,所以才找臣去的,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她不置可否,半晌,嘲笑我道,“看来人家比你聪明!”
我只好低头笑笑,内廷之中比我聪明的人比比皆是,我大约只是运气比较好吧。
次日,我伺候陛下用完早膳,便告了假带上阿升一道从东华门出了宫城。
阿升现在已和我非常亲近,他性子活泼,时常会讲些笑话给我听,令我觉得轻松愉快,有时候我会想倘若我有幸有个弟弟,大约就是他这个样子吧。
我笑问他可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他歪着头想了想道,“太多了,我常听那些办差的内侍说京都繁华,酒肆茶楼商铺林立,前门外最是热闹,还有天桥那儿有好多有趣儿的杂技戏法表演。
哦,还有米市胡同的金陵烤鸭,说是太祖时期就在南京出名的老字号,太宗迁都之后传到京城,据说参加会试的外省举子们来京必去那里品尝烤鸭,唉,这些个文人墨客也真是会享受,像先生您日常在内廷都没有这么好的口福。”
因此行并非办差,我们亦都穿着常服,为了方便我就让他在外唤我做哥哥,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无奈之下我只得叫他称我为先生。
听他说的热闹,我便笑道,“其实外省学子去品尝金陵烤鸭,倒也不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那家名为便宜坊的老店原是有段掌故的。
康靖三十年,时任都御史的文仲芳弹劾权相商衡反遭诬陷,下朝之后心中苦闷又兼饥肠辘辘,不经意间来到这家店,内中食客有认出他的,便告知了店主,店主仰慕敬佩他是忠义之士便亲自端鸭斟酒,一番攀谈之后文仲芳得知店名为便宜坊,就要了纸笔书了这三个大字,店主将其制成匾额挂在店门上。
后来文仲芳因再度弹劾商衡被构陷下狱至死,商衡派人来便宜坊要将其手书的匾额摘下,店主以身护匾虽被围攻殴打也不肯松手,商衡只得作罢,从此便宜坊声名更是远播。后世学子们自发去那里也是为了凭吊纪念文仲芳的浩气丹心,并以此勉励自己。”
阿升听罢挠了挠头,不解的问道,“这文仲芳也是不开眼,一次弹劾不成还不明哲保身,竟然还再来一次,不是找死么?”
我想了想该如何跟他解释个中意义,“文公是御史,即言官。言官的职责就是要指出君主的过失并直言规劝使其能改正,同时还要左右言路,弹劾纠察百司。
司马光曾言,凡择言官,当以三事为先,不爱富贵,重惜名节,知晓治体。足见言官必须是道德品行极为高洁之人才可担当。
而朝廷正是因为有言官的存在,才使得各个部门的权利能得到有效的制约和规范,在关键时候能够起到正本清源,拨乱反正的作用。
如果言官只知明哲保身,趋利避害,附势苟全的话,那国家和朝廷的命运将不堪设想。”
阿升听的频频点头,似有所悟,稚气的脸上现出一抹老成持重之色,那样子十分有趣,他忽然瞪圆眼睛看着我道,“我看先生就符合司马光说的那三点,人品也很高洁,要是先生也能做言官就好了。那样的话一定会是朝廷之幸的。”
我闻言,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中忽然有股酸涩之感,亦觉得十分难为情,只好扭过头去装作被临街店铺所售之物吸引。
过了一会,他轻声唤我,问是否要去那便宜坊看看学子们如何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锦心绣口,我已缓过神来,笑着说好,于是调转马头朝米市场胡同方向而去。
彼时,我所说言官之于朝廷意义那番话是我的肺腑之言,我一直很钦佩那些忠贞职守,直言敢谏的良臣。
只是那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言官们集体弹劾,奏章上书我八条大罪,谏言陛下将我置之重典,交法司重处。
第二十九章 高处秋更盛(一)
我和阿升到便宜坊时,店中已有不少客人,其中多数人皆着饰有青黑色滚边的玉色衣衫,那是国朝举子惯常的服饰,看来春闱前夕这里确是因学子们捧场而格外热闹起来。
我挑了角落里一处座位坐下,阿升已是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我笑问他可以吃下几只鸭子。
正说笑间,听一人扬声道,“若论各省学政出题之怪,当属我江西为翘楚,各位可知乡试时我省督学大人出了个什么题目,你们再想不到的,题曰杀鸡,既不用典,亦不引经,真是让我等无从下笔啊。”
众人听完这个题目一阵哄笑,有人问道,“既无从下笔,兄台又如何能得中举人在此安坐啊?”
众人都称是,又问那江西学子如何应对此题目如何作答的,那江西学子摇头笑道,“小子那篇文章不足道,倒是有位仁兄大作可供诸位一笑,各位请听,为雄鸡,为雌鸡,不雄不雌为阉鸡,姑勿论也,杀之而已矣;为红鸡,为白鸡,不红不白为花鸡,姑勿论也,杀之而已矣……”还未等他说完,堂中学子已哄笑一团。
内中一个容貌英俊气韵颇为风流的年轻学子正色道,“我看这文章做的颇有新意,针砭时政,内蕴不凡。”
见众人皆不解的望着他,他面有得色的继续说道,“此文章起首一句已是妙,不雄不雌为阉鸡,杀之已矣。
各位想想,阉鸡者意可比阉人,从始皇建秦,其后两汉,唐,北宋,皆亡于阉宦之手,国朝初立时,太祖高瞻远瞩为防阉人之祸,令宦官不得识字不得兼任外臣,并于宫门外高悬铁牌,上书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可见阉祸何等惨烈,须加以慎防。
惜可叹如今内宦又再得君主宠信,先帝时内廷有司礼监掌印高谦,此人与外臣沟通紧密,私相授受,一度把持宫闱,连臣工们想要见陛下一面尚需先行贿赂与他。此人虽已遭罢黜但尤为使人解恨,余若为言官定向陛下进言将其重诛以示警后人。
当今陛下虽年富英才,听闻却也宠信了一个年轻内宦,那人于内廷之中毫无建树年纪极轻便一跃而成为司礼监掌印,若不是靠着花言巧语谄媚主上,如何能升至如此高位。
可见阉宦诡诈奸狡,居心叵测。余等既决意读书致仕以报国,就更应时时警醒为国朝杜绝阉人之惨祸。”他这一番高论说完,堂中诸人皆道好,一时间群情颇为激愤,有不少人已开始历数各朝代乱政宦官之罪。
我听他赞那文章有新意时,就已猜到他要说的必是攻击内侍之言,只是为曾想到他言语中会提及我,不免有些惊讶。
我下意识的看向阿升,却见他此刻神色恼恨,双拳紧握,几乎要跳起来和那群学子理论。我连忙轻握了他的手,对他微笑摇头。
国朝百余年来,内侍的地位已较立国时有了大幅提高,但也正因这个原因,前朝文官一直把内侍视为最大的敌人加以口诛笔伐,尤以江南文人集团为最,他们时常利用结社之际对内侍大加贬斥,甚至以作惊人之语侮辱谩骂内侍而闻名。
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言论,自然也不会太过挂怀。但那名学子话里所提及干政一事,却是长久以来我心里最大的疑惑。
如今我所处的位置让我不知道究竟该安分的做一个皇家仆从管理好内廷,还是顺应时势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而究竟应该选择哪一条路似乎也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这时有人起身向适才那名学子拱手,请教他姓名籍贯。一旁有人替他回道,“这是应天府这一届的解元,说起他的名讳倒是有趣,正和督学李松年大人重名。当日唱名之时还有段故事呢。”
他在此处卖了个关子,得意的夹了一片鸭肉慢条斯理的嚼起来,引得旁人都大声催促他快些说下去。他又饮了杯酒这才摇头晃脑的开始说,“那日唱名之时,李督学见李兄名字与他一字不差,便笑言这般巧事,本官理当照顾,如此,我出一联让你来对,倘若能对上便算你中举,倘若对不上那便只好回去苦读三年,下次再来吧。
之后李兄从容道,大人倘出言不悔,请出句。李督学于是缓缓念出上联,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但见李兄微一沉吟随即道,魏无忌,长孙无忌,尔无忌,吾亦无忌。李督学登时捻须含笑不语,我等在旁也都为李兄才思敏捷所折服。”
这位李解元果然巧思,我亦心生佩服。阿升凑近了我,低声道,“先生,这李松阳下联似乎颇有讽刺之意,这人这么狷狂,怎么还能得中解元!?”
我一笑,“才高之人难免傲物,江南自古多才俊,如今又盛行狂生之道,这李解元的应对怕已是客气的了。”
一时众人都赞李松阳高才,忽听角落里一人沉声道,“你们日日在此高谈阔论,却从不温习,想必都胸有成竹志在必得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学子独自一人坐在另一处角落里,桌上只放了一壶酒两碟小菜,并无其他。他此言一出,既有多人反唇相讥问他为何他也在此闲坐,他却不再答言。
李松阳许久未出声,此时扬声道,“我等皆是各省的头名,来此际会自然胸有成竹,何用临阵磨枪。且那许士廷还能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来不成,除非,他出一道含一百个人名的怪题来刁难我们。”言罢,众人都笑了出来。
许士廷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官之一,我听他如此不忌讳的说出考官姓名,对师长疏无半分敬意,不禁也暗暗摇头。
第三十章 高处秋更盛(二)
“那又有何难?”那角落中的学子忽然搭腔,“包含一百个人名的题目我此刻都能想的出来。”
众人听了皆不屑,那人又道,“倘若在下出了题目,在座诸位可有人肯请我吃一只烤鸭?”
李松阳不悦的轻笑了一下,请他说出题目。那学子徐徐饮了一口酒,朗声道,“孔门七十二贤,贤贤何德?云台二十八将,将将何功?”
言毕,众人皆吸了一口气。我快速的思索了一下这个题目,七十二贤若逐个评述贤在何处且又要与其余诸人都不相同,即便有典籍可供参考,亦不是那般容易之事,何况云台二十八将,武功皆在伯仲之间,纵稍有高下,也不是每一位都能让人说出特别之处。这个题目当真不好作答。
阿升此时摇了摇我的手,问我什么是云台二十八将,我便告诉他是光武帝刘秀复兴汉室时战功最卓著的二十八元大将,后来刘秀命人为这二十八人画了画像,将画像挂于云台阁,故称云台二十八将。
“题出的如此怪,有何意义?”“是呀,连孔子家语都未曾详述过七十二贤里的每一个人,难道要我们杜撰不成?”“你出的题目,你自己做个解来听听?”
众人七嘴八舌,那人却一派从容,举杯道,“我只说出题,没说答题,是你们要问的,我说出来了,如今没人能作答,那便请客好了。”
以李松阳为首的江南学子皆面露不悦,也都不接他的话,一时竟没人肯兑现适才的承诺。
阿升忽然拉了我的衣袖,对我说道,“先生,他们这群人气量真小,不如咱们去请那位先生过来吧。”他见我没有立时作答,低首闷声道,“我觉得这个人比那些夸夸其谈的狂生都好。”
我不禁暗笑,阿升还是对李松阳等人批评内侍的话介怀,那年轻学子将那伙人噎得语塞,他看着也很是解气,所以才想邀他过来。我冲阿升点点头,微笑示意他可以去请那位学子过来。
此时堂内气氛已不似刚才热烈,众人气焰受挫都各自低头饮酒吃饭,并不再高声阔论。阿升引那位学子来时,我起身相迎,见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有一股阔朗豁达之气,让人顿生好感。
我对他拱手行礼,他亦还礼。坐定后,他略微打量了我一下,大约是想判断一下我是否为春闱赴试学子。
我于是主动给他解惑,“在下并非应试举子。还未请教先生尊讳?”
“在下山西阳城沈继。先生怎么称呼?”
“鄙姓周,单名一个承字。”我当时没有报真名,大约心里隐约觉得日后有一天我的名字亦会变成麻烦。“周某想请教先生,适才先生所说的题目,可有经史典籍可供参考?”
他哈哈笑道,“经史典籍所载的便都是真的了?”
我闻言不禁一笑了。见他吃的狼吞虎咽,我也不便打扰,只等他放下筷子才问道,“恕周某唐突,先生适才得罪了江南举子们,不怕日后同朝为官会生嫌隙么?”
他抹了抹嘴,眼神清亮,“做人但求问心无愧,前怕狼后怕虎的也就不要入仕了。我是看不惯他们故作清流之士,谈些惊世之语互相吹捧,又失了气度,明明输了却不肯请客。”说到这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拱手道,”沈继多谢先生今日款待,一饭之恩,终生不忘,来日定当酬谢先生。”
我摆首,言道沈先生太客气了,但不免又好奇的问他,“先生适才说江南举子们常来此间,据我所知,这里一餐的花费已是不菲,遑论常常相会于此,莫非江南竟富庶至斯,人人皆可如此?”
他摇手道,“他们家中如何,我不晓得。但大多数都是因为江南贡士庄的资助费给的多,江南各行省对培养人才历来重视,各州府从儒学学粮中发给每个赴京的举人五百两,足够五六个月的生活费了,何况还有举子自己家里带的银钱。说到这儿,沈某惭愧啊,山西却没有一个像样的贡士庄能够好好负担起赴试学子所需的费用。”
我皱眉问道,“贡士庄不是有朝廷的拨款么?虽每省多寡不同,但也是取决于各省参试和最终得中进士人数比例而定,不该相差过于悬殊吧?”
“周先生有所不知,贡士庄名为朝廷拨款,实则朝廷那点钱实在是杯水车薪,如今早就是各地政府自己在经营,这经营的好坏就取决于一省财政和地方乡绅的支持程度。
像江南之地,确是自古繁华富庶,仕子文人云集,很多颇有产业的书香世家除了培养自己的子弟外,也乐意培养本乡本省的学子,有这些大户资助,自然更不愁给这些举子们的花费了。”他顿了一下,重重的叹了口气,“其实山西也不缺有钱的富户,只是俗话说老西儿舍命不舍财,可是越舍不得就越寒酸,越寒酸就越让人少了应试的兴趣,读书的风气就不会盛,这和江南一带的学风昌盛倒是一对相反的比照。”
我点点头,他说的道理我很同意,“希望贵省再多些先生这样坚定读书致仕的人,能不畏寒窗辛苦不惧赴考之路艰难。”
他连连摆手,面有愧色,“若不是遇到周先生,我此刻也只能冷酒就小菜了。我今日来此,原本也不是为吃,确是想在进考场前来看看文公当年留下的匾书,顺带凭吊一下,刚才与他们打赌是有些意气之争了,想想我也有不适之处。先生可否告知我籍贯住所,待我应试完毕,允许我上门叨扰一番,以酬先生之情谊。”
我想了一下,笑道,“沈先生还是太客气,区区小事根本不足挂齿。周某是本地人,所以还是我来找先生吧,待得先生金榜题名时我自会来恭贺,只怕届时先生驿馆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他凝目看了我许久,“先生既不愿意告知,我便不问了。看您这般人品,必然出自京城世家名门。我适才若有举止狷狂无礼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我含笑颌首,并未多言。
此后数年,我经常回想起和他的这场相识,那时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对我没有任何顾忌和猜疑,能够倾心相谈,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与文人相交时美好的记忆。
第三十一章 恍惚使人愁(一)
我和阿升赶在傍晚前回到了宫中。即使我给陛下带了京城最好的糕点铺子的精致点心,也没能换来她一个好脸色。
她嫌我在外游荡的时间太长,“撒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了,心都跑野了,既这样,朕索性派你出去巡海防,让你去福建广东,走的远远的。”
她语气里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令我很是无措,拿不准她是取笑我还是真生气,我低头无语。
“连个讨朕喜欢的话都不会说,你是怎么当上掌印的,要不是朕宠着你,不知道你死了多少回了。”她好像真的有点生气,语气颇为不耐烦。
我检讨了一下自己,确实不大会说话,“陛下,臣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这么晚回来。”我亦只能这么说了。
她略微抬头白了我一眼,看着案子上小山高的奏疏,命令我道,“朕今儿眼睛乏了,你念给朕听。”
我觉得不妥,又想起了李松阳那番话,“陛下,臣不该看奏疏,也不该知道内阁们的决策。”
她更加不耐烦,快速的说道,“什么叫该不该,朕说的就是该!你又不是没看过,看一个也是看,看一百个也是看,五十步笑百步。”
早知这样,当时就该一眼都不看,可是她命令我做的事,我又岂能拒绝?
我一本一本的给她念着奏疏,她有时听完之后,沉默一会才接过去批示,有时会当即拿过去写上朱批,有时还会嫌大臣们啰嗦,只让我择其要删其繁的念出来。
这期间我还要去给她煮茶倒茶,以致于全部奏疏批完花费的时间似乎比她自己看还要长。
我很想用这个结果来劝她下次不要这么做,她却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示意我住口,问道,“今儿有什么好玩的?看见几个省的学子了?”
我将今日的见闻大致讲给她听,尤其是李松阳和沈继两个人的风致性情,重点说了各省自己经营贡士院的情况,而对李松阳针砭内侍的那段则略过不提。
“真是好的越好,糟的越糟。国家财政有限,还得靠各省自筹。山西人不能光念着经商,官场上讲究乡情,人少的省份就吃亏,这个道理还得让他们自己明白。”
她站起身来预备回寝殿,我上前扶了她,“明儿吩咐造办处把养心门外头的院子重新收拾了,按你如今住的规制弄好,你搬进去。”
我一怔,养心门外那几处小房子历来是给值夜的内侍暂时居住的,她的意思竟是要我以后长居那里,应该是为更方便传唤我,可宫中从前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以后每日给朕读奏疏,住的近便省得来回折腾。”她坐在内殿榻上,秋蕊在殿中燃了乌沉香,香气清幽内敛,散发着木质的芬芳,令人心底沉静。“你读了半日奏疏,朕问你,有什么感受?”
我此时心中宁静而无杂念,可以理清脑中的思路,“首辅大人位高权重,在朝中一言九鼎。虽则内阁只有票拟权,但官员似乎都在视首辅心意行事,纵然有不同的意见,也会被他压制下去。”
我忽然想到刚才的奏疏中有秦启南的奏本,请旨明日进宫来看望她,我不知道她是否同意了,想要问,还是忍住了。
她按着眉心,沉吟不语,半晌挥手道“你且去吧。明日秦启南进宫来,你在西华门处迎他,他日后也是你主子,用心服侍好。”
我躬身领命,退了出来。
次日巳时我已在西华门处等候秦启南,他是骑马而来,在宫门处下了马。我向他行礼问安,他略微侧身避过,“周掌印客气,我如今身无爵位,不便受你的礼。”
我不知道他这话里是否有对陛下的不满,虽然婚期订在一年以后,但陛下亦未下旨晋封他为王爵。但这不过是早晚的事,总有一天我需按照大礼来参拜他,所以我还是恭敬的欠身,也未敢和他并肩而行。
他是长身玉立的男子,比我略微高些,而我则因为常年的内侍生活,已习惯将头略微垂下,腰身和背脊也不能完全挺直,就好像此刻,我只能垂首默默的走在他身后。
“周掌印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任,我在宫外也听到过的。日后我进宫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掌印多提点些。”
我忙欠身道不敢,告诉他称呼我的名字即可。继而又想到那日李松阳的话,我如今已是这般有名气了么,看来伴在君王侧而不让人瞩目也是桩难事。
我将他带至南书房稍作休息,“秦相公稍待,陛下此刻还在宣政殿议事,大约再过一个时辰才回来。您有什么需要就吩咐臣。”
他笑着摆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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