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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犬戒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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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姨娘赶紧扔掉绳子,扑倒倪孝棠脚边。
  倪孝棠把她拉到怀里坐着,冷冰冰地道:“你不要吃那个女人的醋,尽管她比你聪明,比你漂亮,比你有风度气质,比你有手腕,比你狠心,无论什么,你都比不过她。”
  玉姨差点没噎死,又绷不住想要嚎啕了。
  倪孝棠:“可是,我永远不会喜欢那种女人。你记着,女人要外表光烫,城府中空,这才是女人。就像那物件。”
  他眼睛死死盯的是角桌上一只汝窑花瓶。
  那是三年前他在琉璃厂和林一闪一起淘换来的,花了七万两白银,刚好半个玉姨娘身价。想起当时情形,世上最美的人抱着最美的物件,开怀微笑,一动一静,相得益彰,情景历历在目,教人难以忘怀。
  玉姨娘知道三从四德里面有不能嫉妒这一条,心想努力提高修养吧,拴住老爷的心比跟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争输赢要紧得多,于是抹了抹眼泪,想了想,又问:
  “老爷,我是不是有点蠢呀?”
  “是很蠢。”
  玉姨娘撅了噘嘴:“那个女人就聪明么,再聪明能聪明得过老爷?”
  一股喉咙深处的干涩勾起了困倦,倪孝棠垂下眼睛,又掏出了鼻烟壶,深呼吸两口气,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氛围里:
  “她是条毒蛇。”


第3章 国士与妖姬
  没几天事情就有了眉目,濮阳郡主派人捎信儿来,说跟驸马已经休战,更在末尾的地方看似漫不经意处添了一笔:邀请林一闪有空去她府上听堂会。
  世事往往就在那些不经意处发生。
  林一闪会心一笑。
  翌日,她便照常在秋声馆做文牍案头。
  东厂有特勤稽查之责,特殊时期要奉君王旨意出动,对朝政大事进行秘密干预,常常包括越过刑罚之暴力手段;
  而更多时候,在没有特勤任务时,东厂就要行使监视和稽查的任务。
  林一闪手下有锦衣卫番子百余人,平日放出去作为眼线。
  她负责筛选递交上来的各种监察报告,从中分析汇总重要的信息上报督主张晗,再由张晗上报宫里,以明皇帝视听。
  因为每个番子手下又管着各省的镇守太监密报,一层层递交上来,文牍之浩繁,工作量之琐碎,常教人难以暇接,林一闪每天只睡两个半时辰,其余都花在这些事情上。
  这日她仍一边看文案一边用午饭,点的江浙菜,两荤两素一道汤,硬菜摆盘西湖醋鱼和东坡肘子,把菜放一张黄杨木小桌上,搬到中庭正院的月台上来吃。
  四个小婢站在月台四角侍立,林一闪边吃边听莲序汇报这些天上门的书信和人马,听到某个节点,停下来追问:
  “就是那个,亲卫里过来的罪官?”
  “对,就是他,名字叫沈徵。”
  林一闪想起来了,就大前天倪孝棠把她叫过去,绕了一个大弯子,吐出来这么个人,想丢给她。
  二十多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出身世袭的禁军军户,祖上伺候过成祖爷,太爷辈的又出过一任锦衣卫指挥使,两任佥事,几乎承包二十年前的北镇抚司。
  这种出身和家族沿袭,又敢去拂当朝首辅之家的逆鳞,就知道是有点贵族骄傲传统,不会轻易折腰的脾气。
  一句话,就是难搞。
  林一闪命人把饭撤了,将沈徵带上来。
  林一闪说:“听说你胆子很大,连小阁老的亲戚也敢得罪,听说只是为了一个村妇?”说着一脸可惜的样子。
  御马监那边押人去东厂的时候,就把原因说了。
  小阁老有个本家兄弟在京郊扩建宅院,占了一户村民的地,村民老汉上去跟他理论,结果他不但不还地,还要占人家的女儿,结果那块田刚好在官道旁边,被骑马办差路过的禁军侍卫沈徵给打了一顿。
  打了倪家的亲戚那还得了,那亲戚是倪孝棠的本家兄弟,本来要上衙门告沈徵滥用职权,但倪孝棠知道以后,劝他先缓一步。
  然后,给他支了个主意:
  去北镇抚司告,也不告别的,就告沈徵办差期间疏忽职守,丢下手上公差,去跟情人私会,引发口角械斗,侮辱禁军威严。
  这一下,罪名变得极为严肃合理。
  加上小阁老背后的熟练运作,很快沈徵就被一本参倒,停职羁押,打入东厂审讯。
  风起了,吹落满地海棠花雨。林一闪抬起头来看沈徵,只见他被反绑在刑柱上,只穿一身快要辨不清颜色的白单衣,不少鞭笞痕迹的地方衣裳破烂,皮肉都撕裂了,触目惊心。
  她过去,单手钳住对方下巴,抬起来:“看着我,回答我。”语气愈厉。
  沈徵扬着侧脸,血渍斑斑的脸颊上有一道清晰可见的新痕,气息十分虚弱。
  林一闪怕他死了,出手轻拍了他脸颊两下,他突然开口,说道:
  “昔日李靖布衣上谒拜见司空杨素,杨素尚不敢踞见宾客;我是朝廷正编的腾骧右卫侍卫,你没有合法身份,我不会回答你问题。”
  天忽然阴了,几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的乌云罩着林一闪阴沉的脸。
  她忽然想起,对了,这个人虽然是禁军军户出身,但是他中的进士居然……是文科进士,不是全民大乱斗那种武举。
  “一个亲兵敢自比国士,”她道,“对待国士要以礼,是吧?行,我以礼待你。”
  林一闪命令人给沈徵设座。
  趁着林一闪也进屋更衣的空档,婢女莲序一边使唤小丫鬟们收起遮阳伞,一边对沈徵进行冷嘲热讽:“哟,读过书就是迂得紧,我牙都酸倒了。合着您是逮着个耗子就得攥出泡尿来啊?死到临头敢这么跟我们主人摆谱,一会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沈徵目视前方,金刀大马地坐着,轮廓线条十分锐利。他本来就长手长脚身材高大,衣衫褴褛却穿出了一股麒麟补子的气势。
  看得莲序是白眼朝天。
  林一闪换了一身洁净衣衫出来,是之前在茶楼的那身男装,皂纱三山帽配天青色齐腰大袖衫,牛皮革带束着细腰,脚蹬一对粉底皂靴,也唤人搬来藤圈椅坐下。
  跟沈徵面对面。
  林一闪开口道:“我是东厂役长林一闪,直接听命于厂督张公公,现在可以好好对话了吗?”
  沈徵:“东缉事厂实行一人一牌,铜令正面刻东缉事厂四字和造印年份,背面刻名字和入厂年份,我想核实。”
  “知道还不少,拿去,”林一闪摸出一个铜牌,甩给他,“看个够吧。”
  沈徵接过来检查。
  林一闪又窝在椅子里了,正午的太阳移动过来,在她懒洋洋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慌不忙的神气:“有一点你说错了,背面不是刻名字是代号,我诨号鬼刀。”说着笑眯眯地打开那把张颠草书“逍遥”的扇子。
  沈徵其实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东厂的厂牌,翻到背面,的确是鬼刀两个字,入厂年份居然是永兴三年,迄今为止二十四年。
  沈徵盯着她,她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三四的样子,很是怀疑。
  “小阁老和我有些交情,想借我的刀宰你,可是我只是个替宫里办事的,担不起这个担子,所谓忠义两难全。我的难处你应该能体会吧。”
  沈徵把铜牌丢还给她。
  林一闪接住收好,继续往下说:“我杀你就是对不忠,要背很大的黑锅;我保你就是不义,要得罪小阁老。不忠不义,两害相权取其轻,我选择不义,我保你。但是,你不能让我白为你出力。”
  沈徵听到这里只想骂人,倪家父子乃窃国奸臣,她一边跟奸党勾结,一边为宦官办事,这能跟忠义沾半点边?忠义狗屁。
  但是好男不跟女斗,他也只是紧紧闭上了嘴,束手待戮而已,大丈夫无惧一死。
  “不必浪费口舌,我沈氏一门清白忠良,不会和奸佞为伍。”
  林一闪听了,很不高兴:“你这个就属于死脑筋,你是不是心里在想,好男不跟女斗,所以不想和我多说话?说话时沟通的方式,不管我是男是女,你跟你妈也要沟通也要说话;你是不是又在想,死就死吧宁死不辱,你又错了这没人想侮辱你;你肯定觉得我不配谈论忠义,但是,我身在东厂一天就会为皇上办差一天,同样是效忠君父,在腾骧右卫或者在东厂又有什么区别?你跟着我帮我办事就是帮君父办事。”
  院儿风吹得更大了,空气湿闷,两只屋檐下低旋许久的燕子这会儿停下来,落在栏杆上,看月台上的沈徵。
  大风拨动着沈徵碎乱的发髻,林一闪把他内心的想法猜去了大半,他没有接话。
  “你们一家一直遭受倪孝棠的打压,你父亲流放塞外至今未能归还,你爷爷忠勇伯年岁已高,至今门庭冷落,连府上的下人都畏惧倪家权势跑了不少;到这一辈,你也要死在倪孝棠手里了,你打算继承父志把含冤受辱变成家传吗?”
  每当她提到“倪孝棠”这三个字的时候,沈徵那张受伤的脸上,便会青筋暴增。
  林一闪一直在观察着他压抑愤怒的样子,这次,仿佛多了一些屈辱。
  她轻咳一声,站起来,换了副柔和些的嗓子:
  “倪孝棠一直催我快点宰了你,我欣赏你的为人,才没有动手。沈侍卫,你见过被暴风雨笼罩的森林吗?有的树木长得高峻挺立,却树大招风被摧折在风雨里;有的树枝叶太过贫瘠,被藤蔓吸干了养分自然枯萎;真正和光同尘、与时舒卷的树木,刚柔并济,是不会为风雨所侵的。”
  说罢转身背对他,狂风把她的青衫吹得像一只狰狞的蝴蝶。
  沈徵薄唇紧抿,忽然咬住了下唇,殷红似血。
  他整个人遭受拷打,都显得凌乱脏污,脸上很多血渍,五官也辨不清了,但唯有一对眼睛,黑白分明,清雅肃净,透出一种矢志不移的坚定。
  沈徵道:“我父一生忠贞刚毅,嫉恶如仇,我身为他的儿子,岂会侍奉妖姬!”
  林一闪暴起,出手扼住他的咽喉:“好你个宁死不屈,我拧了你的头,看你屈不屈!”
  话音甫落,天空陡暗,轰地一声,春雷响了。
  一道闪电忽至,撕裂天穹,紧跟着雨水瓢泼,天地之间风雨飘摇。
  京城上空被风雨笼罩,半个城的人躲在屋里,半个城的人忙着避雨。
  阁老府中,小阁老倪孝棠站在书房窗前陪父亲观雨。
  父子两人刚下朝来,大红仙鹤补子都还没换下。倪首辅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你看这雨。黄山谷有句诗“心情其实过中年,八节滩头上水船”。为父已老,力不从心,八节滩头险关在前,掌舵还要靠你。”
  倪孝棠:“父亲,您做了半辈子的首揆,护了儿子半生,儿子也不会在您老去的时候使您受人欺辱,只要新生可以代故,风浪再大,谁也击沉不了咱们这艘船。这一届科考,正是儿子为您拉拢门生新吏的机会。”
  狂雨中,林一闪和沈徵浑身湿淋,脸色皆冷得发青。
  沈徵闭目就死,林一闪突然收手。
  “沈侍卫,暴风雨已经来了,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应该在哪一棵树下避雨。”


第4章 恨,无关风月(上)
  深更半夜,雨水暂停,房里点了一盏灯。
  林一闪裹在刺锦大被里打寒颤,哆嗦了一会儿,探头问:“莲序,窗子关了吗?”
  “主人,都关了。”帘子挑开,丫鬟莲序端姜汤进来。
  林一闪想接,突然又缩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绢丝手帕,轰隆擤了把鼻涕。
  莲序:“这个沈徵真不是个东西,主人这般礼待他,他不识抬举;索性宰了,跟倔牛费什么周折。主人若忌惮沈家的人脉报复,就把他还回东厂。”反正下了诏狱的都会脱层皮,还可以把事情推在倪孝棠头上。
  林一闪:“他伤情如何。”
  莲序:“照您的吩咐给他洗干净包扎了,大夫看过说除了断了右臂,其他都是皮外伤,养个把月就好。哎,那小子狗命真大,雨怎么没把他淋伤风。”
  林一闪汤碗一顿:“右手伤了?坏了,我要的就是他的右手。”
  莲序不解。
  林一闪:“这个人武功极高,在腾骧四卫举办的卫所比武里面,他拿了三年的连冠。脑子也好使,不然不会在科道中脱颖而出,家世又清白;你以为朝中没有人为他说话吗?这种人只要不夭折在倪孝棠手里,早晚会出人头地的。”
  莲序没想到那个沈徵居然这么有来头:“那敢情可好,让他替我们办事方便的多,可是他现在右手废了,岂不是没用了?”说着端来水盆,伺候林一闪洗脚。
  被窝里伸出两条白瓷般均匀细腻的小腿,林一闪披发素面的样子,铅华弗御,甚是文弱。“那倒不一定。就算他不能替我办事,留在我身边护卫,我也多一重保险。”
  莲序:“咱们是东厂的人,皇上的耳目,谁敢动咱们啊。就算是小阁老吧,他权力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吗?而且您和他关系还不错。”
  林一闪牵了牵身上的被子,搓着手道:
  “呵。倪孝棠现在还依赖我替他打探点消息,自古男人贱如狗,逐利如逐臭;一旦他有更大的利益与我对立,必然将我反噬;东厂虽然在督公手里,但御马监掌印太监杨潇和他不睦,还协领着东厂;我身为督公的嫡系,若有一天风云突变,免不了受连累,还是未雨绸缪的好。沈徵是正统军中勋贵,虽然没落,拉拢他不失为我一条出路。”
  原来如此!莲序彻底明白了主人的良苦用心。“婢子知道了,以后会对他礼待些。”递了一个手炉给林一闪。
  “那倒不用,他现在还不服我,过份谦柔不足以立威。等我病好了,好好地军啊——阿嚏!军训他。你盯着他别让他逃跑寻短见。
  *******
  林一闪还是低估了沈徵,之后的几天,他根本没有表现出逃跑自杀的倾向。
  那种世代承袭的高等军户之家有自己的信仰和尊严,沈徵死也不会选择这种憋屈的方式。
  他只是各种不配合,别人给他换药他不理睬,喂他吃饭别着头,宁可像狗一样在盆里啃食也不让那些嘻嘻哈哈的小丫鬟给他喂食。
  又过了两天,林一闪的风寒终于好透了,天也转晴,坐在月台上读最近的信函密报。
  她有一副眼镜,是干爹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庄公公的赠物,拿出来戴上一封一封看。
  东厂有自己的情报网,京中诸事无论巨细都要汇报,然后经过像她这样的中高层头目层层筛选,从中分析出要紧的,通过厂督张晗上报皇帝。
  其中有一条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倪孝棠的大管家倪亨,近来收买了钟家两个仆妇,在西市口的一家布庄见面。
  另一条值得注意的是,厂督带来了口信,司礼监转上谕,着她近日来加派人手,暗中保护翰林大学士钟墨林的安全。
  并对他的人际往来加强监视。
  这两条信息一综合,林一闪得出了宫里已经确定本届主考官人选为钟墨林的结论。
  钟墨林是个在翰林院终年皓首穷经的高级文官,对程朱道学尤为推崇。
  皇帝也是看中他没党派这点,选了这么一个中立人物来主持考试,把小阁老倪孝棠和顾师相举荐的奏本搁在旁边。
  上面没有公布,甚至有可能瞒着内阁,就是想对钟墨林做最后一轮私下的调查,看他是不是真的无党无派,不会徇私;同时也防止有背景的生员走门子。
  日近中午了,林一闪在院子里摆桌吃饭,一边将钟家相关的亲属谱系材料调来看。
  林一闪:“倪孝棠果然在宫里有门路,他比我们见机得早,知道钟墨林是上面钦点的人,已经开始打点了。”
  莲序端着饭碗要跟沈徵喂饭,沈徵坐在矮一截的椅子里,照旧偏过头不搭理她。莲序搁下碗接话:
  “可婢子听说钟大学士是不结党的清流,小阁老打点得动吗?”
  她们对话每次提及倪孝棠,沈徵都会特别注意地听。
  这也是林一闪的意思,她把沈徵带在身边,让他跟着旁观自己怎样办事。
  林一闪:“他当然不能。所以打算对钟翰林的独孙女下手。你继续使人监视钟家,他们家的人无论主仆,只要从宅子里出过门,和外界的人接触,就要有记录。另外你给我往濮阳郡主那转个口信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番嘱咐。
  ……
  离会试还有十几天,主考官的人选宫里扔按兵不动,坊间早已起了各种猜测;豪门巨族也各种渠道地在传播打探,国子监和翰林院高官们的门槛都被各家投石问路的人踏破了。
  女眷的圈子里稍微好一些,仍旧聚会的聚会,串门的串门,婚丧喜事各家照办。
  这日京中有一户乔姓的人家给老太太摆寿宴,濮阳郡主的驸马周元春和乔家的大爷在工部衙门共事,所以濮阳就代表丈夫过来拜寿来了。算算宾客里头,她算是比较尊贵的一位。
  林一闪跟着濮阳郡主来,一路同乘轿子都在听她说戏,最近郡主迷上了看戏,几乎天天往茶楼跑,最喜欢看的是《铡美案》,还能混充票友哼上几句,不知道周驸马听了作何感想。
  寿宴还没开,年轻女宾们都在正北院前面的一个大园子里吃茶等候,一般这种场合,都是老的跟老的聊,年轻的跟着年轻的玩,几个人凑一堆说说笑笑。林一闪和濮阳携手说着戏,一起上桥穿过园子观光,就看见一个穿豆绿褶裙绣淡黄花褙子的少女在和同伴说话,身后跟着两个眼熟的仆妇。
  看人半面不忘的林一闪,立刻认出这两个高大仆妇,在东厂情报的画像上出现过,正是倪亨暗中联络的那两位。
  所以这个娇俏少女,必是钟翰林的孙女钟明菁了。
  钟家管得严,钟明菁出来走动的机会甚少。
  昨天林一闪也是得了线报,知道倪亨有所动作,提前一天和钟明菁身边的妈妈碰头过;早上出门的时候,又接到消息,有一伙来路不明的强人,埋伏在了钟明菁回宅路上的两家布庄里。
  看来倪孝棠是真打算对钟小姐下手。
  林一闪抬头看天,这个点了还没开席,寿宴一定会持续到黄昏以后,天黑了,钟明菁坐轿子回家,身边两个悍妇都是倪亨安排的人,轿子进入狭窄的埋伏巷道,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按上面暗中保护的意思,她现在不能让倪孝棠得手,但也不好惊动钟明菁。
  终于被林一闪等来了一个机会,那两个仆妇可能是去给钟明菁续茶点去了,林一闪单手端了一碟点心过去。
  “我瞧这桌银丝卷儿没了,这位妹妹好像很喜欢,便把我桌上的拿来了。我名唤林一闪。”
  林一闪笑着放下碟子。
  和钟明菁谈话的几个姑娘,看见林一闪容貌之盛,都微微显出吃惊之色,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但脸上都挂着友善含蓄的微笑,互相颔首点点头。
  钟明菁站起来,莞尔一笑:“我早就听过你的大名。说你是京师头号美女,认了个太监做干爹。谢谢你的点心,但是对不起,以我受到的家教,不能接受跟宦官的傍家儿的东西,我祖父和父亲会教训我贵贱不分的。”
  几个姑娘闻言面露惊异之色,纷纷用古怪的眼光打量林一闪。
  刚好她的两个仆妇拿了点心回来,正是银丝卷,钟明菁拿起一个来说:“这种点心要先蒸后炸,辅以白糖,才能做出绵软香甜的口感,鼓楼巷的杏花庄做得最地道好吃,虽然复杂,但不稀奇。你是不是打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格外觉得稀罕?”
  濮阳郡主本来在旁边说戏,听到热闹过来,人都要炸了,林一闪是她带来的陪客,给她难看等于给自己难堪:“你个小姑娘怎恁的这般无礼,亏得还是大学士家的女孩儿,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钟明菁:“我爹妈是这样教我的,他们说女孩子家要富养,想要什么给什么,免得以后贪慕一丁点儿的富贵就作践自己,给太监们舔鞋。”
  女孩子们听到她这么说,都感到不妙,纷纷借故离开了。
  濮阳大怒:“什么舔,这种字也说得出口……”
  “不要紧,不愧是老翰林的孙女,一件小点心都能做篇文章出来。”
  “神经……”濮阳气咻咻地走开了,怒其不争林一闪。
  这要是莲序在,早就一剑插在钟明菁的喉管上了。
  林一闪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任她发言。
  人都走光了。个子娇小的钟明菁,笑眯眯地仰起头,戏谑地看着林一闪:“怎么样,你是不是心里很生气,很愤怒,很想打我?可是你不敢,辩你也辩不过我,气不气?”
  林一闪:“还好。”
  其实林一闪倒真的没什么,钟明菁后面的两个仆妇却已经慌了,悄悄拽钟明菁的衣袖,劝:“姑娘,吃口点心罢,吃口点心。少说点。”
  钟明菁不理会她们:“我偏要说。我知道你气得要死,可是你就是拿我没办法。嘻嘻,不好意思哦林姐姐,我就是这么直爽的一个人,你要是喜欢可以多来找我玩,我也可以多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话音甫落,突见林一闪袖风鼓动,出手如电,抬手从上倒下斜来一巴掌——
  把盘子掀翻了。
  银丝卷全部掉到地上,摔做一团酥软的碎末,像是一蓬烟雾袅袅升起。
  两个仆妇惊呆,心里有苦说不出:刚刚好不容易偷跑出去下的蒙汗药啊!


第5章 恨,无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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