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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未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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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溥心张了张口,却无法忤逆师父意思。凌舒垂下眸子,向朱耘琛深深鞠了一躬,沉定道:“师父,我会暂时离开苍山派。待查出真凶,洗清罪名,定会回秣陵去。”
  
  朱耘琛望着他坚定不移的身影,暗自叹气,继而拂袖离去。朱雨寒注视他片刻,咬紧嘴唇,叹息而走。凌舒俯身良久良久,直至再无人声之时,方才抬起头来。傍晚之时,日暮西山,江水瑟瑟,周围除他之外,仅有几个收拾场地的佣人徘徊左右。
  他叹了口气,而后微微一笑,提剑出豪杰山庄去。西边长庚明亮,暮色静寂,一路无人,走至闲云客栈已是酉时三刻。寿宴结束,一些宾客在当日便已归去,此时客栈大堂之中,客人不过三三两两,来去匆匆。
  他与掌柜要了间房,余光瞥见右边不远处有一熟悉身影,转而侧首望去,瞧见一袭帷帽白裙,正是司空镜。
  凌舒欣然步去,闻对方问道:“你没走么?”
  “我可是头号嫌犯呐。”他静望她片刻,挠首笑笑,“姑姑,方才多谢你了。”
  司空镜静静注视着他,隐约从那俊朗的面容之下读出几分黯然,遂道:“不必,当我还你个人情。”
  
  凌舒见她准备离开,忽然出声道:“莫非你想调查此事?”
  她眉目一凝,警惕地望着他。
  “自从听到孙庄主一言,我便觉得你有些奇怪。”他抓了抓脑袋,憨笑,“他提到的邺城世家,应该就是二十年前没落的司空世家吧?”
  司空镜闻言一顿,“你怎知道?”
  “这姓氏并不常见,想必不会有第二个世家。”
  
  二十年前,邺城的司空世家于武林声名远扬,在江北一带颇具影响之力;后因家主夫妇双双病逝,遂从此销声匿迹。
  司空镜凝神片刻,似在思虑什么,转而轻念道:“司空世家……早就不在了。”
  她声音渐轻,听得凌舒一怔,笑道:“你不是还在么?”
  “诶?”她疑惑地抬眸。
  “司空世家虽早已没落,但你既还在,便有希望不是?”他朗然一笑,“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从不曾听过这样的话,她凝眸注视着他,不禁问:“你怎生这么乐观?”
  “嘿,有么?”他摸了摸下巴,“我倒是觉得你压抑了些,凡事潇洒点好。”
  
  望着他乐呵呵的模样,司空镜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也就吃饭的时候潇洒。”
  凌舒并不生气,只是粲然一笑,目送她上楼去。此时天色渐暗,夜空落下帷幕。他站定片刻后,亦回房休憩,静待深夜来临。
  
  ***
  
  三更之时,夜色凝定。初春的夜晚总是清清寒寒,月光朦胧,洒下一片静谧。
  客栈的屋檐之上,隐隐现出个人影。凌舒翻身上了屋顶,在夜幕之中前往豪杰山庄。此刻不见人声,旅客大多熟睡,唯有几间屋中透出点点暗光。
  朱耘琛所言不假,豪杰山庄已将此事包揽,连那遇害弟子的尸身也不知藏在何处。这一案件越是隐蔽,他便越觉得其中藏着什么秘密,显然不可告人。
  夜色茫茫,更显城中昏暗。道路两侧树影明灭,似有人影晃动。抬头望去,豪杰山庄每一门前皆立着两个守卫弟子,防卫森严。
  
  凌舒在阴影处徐徐行进,绕至树丛之下,翠竹剪影闪闪烁烁,依稀见得一人身影。他神色一凛,而对方亦是察觉到他的存在,只见银光一闪,便有一柄细银长剑架上他的脖颈。
  他眉头一凝,步伐在瞬间划出缓势,然为防暴露所在,只好定在原地,半寸也不敢动。低头一看,那执剑之人的白色云袖在月光之下亮着一抹银亮,帷帽上舞动的轻纱拂过他的侧脸,待看清他的面庞后,亦是一怔。
  
  “……姑姑?”他不可思议地唤了声,而后轻笑出声,“想不到你真来了啊。”
  司空镜松了口气,扬袖收起银剑,警惕道:“是你。”
  “嘿,你想溜进去?”他指了指围墙之内。
  “与你无关。”
  她轻瞪他一眼,复而冷冷转过头去,正欲跃上高墙,却因人声传来,遂顿住步伐。凌舒瞧她不死心,连忙拉住她道:“哎哎哎我说姑姑,你就准备这样进去?”
  
  “不然?”她不满道。
  “从声音便能听出,此处守卫甚多。”凌舒无奈一叹,“为防打草惊蛇,还是走西南方的侧门为好。”
  “你怎这么清楚?”她惑然道,“再者,你管我怎么进去?” 
  “嘿嘿,好歹比你早来几天嘛。”他晃了晃脑袋,笑容明媚,“我说,既然我们目的一致,不如一起行动,有个照应?”
  
  司空镜半晌未答,淡淡瞥他一眼,全然读不出那憨笑之人的心思。她静思片刻,忽然扑哧一笑,应道:“可以。”
  凌舒不知她笑为何意,念道:“我怎觉得你这话慎得慌……”
  “可是你说要帮我的。”她幽幽打断他,“随我进去便是。”
  凌舒摸摸下巴,“那就先去阿九遇害的书房一看吧。”
  “不了。”她摇了摇手,轻笑,“直接去看那人尸身。”
                      
作者有话要说:  




☆、「蛛丝马迹」

  凌舒一怔,脱口道:“诶,可我也不知阿九的尸身在哪……”
  他尚未说完,只见司空镜已然向西南方移去,只好轻步跟上。
  
  晚风停定,黑暗中寂静无声。早春之夜薄暮冥冥,时有凉风扑面,捎来阵阵寒意。行至侧门之外,隐约听见两三人的脚步声响。司空镜做了个手势:“这里?”
  凌舒轻轻点头,绕至围墙之外,飞身一跃,倚于墙上,静静环视庄内。院中零星点着几个火把,四周有三名弟子在来回走动。他们静待片刻,抓住守卫松懈之时,遂跃身庭院之内。
  
  山庄之中依稀亮着火光,夜间花香淡淡,风声阵阵,竹影斑驳。此时二人正立于南角一空院,月光如水,静谧无声。凌舒环视四周,笑笑:“你说还会不会遇上那只猫啊。”
  “乌鸦嘴。”她轻轻一声,“这里有没有空置的屋子?”
  “有是有,就在这前面不远。”他思虑少顷,有些不解,“豪杰山庄这么大,难不成你想一间间找?”
  “带我去便是。”
  
  凌舒虽有疑惑,但见她心思沉稳,遂前往别院去。此刻人静风停,树影摇曳,周围亮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司空镜似是察觉到什么,轻步一移,径直走向其中一座院落。凌舒正欲跟去,耳边忽听得一声轻响,赶忙将她拉回,作出噤声手势,示意她看着前方。
  方才一路并未撞见豪杰山庄弟子,岂料这种空荡荡的别院之中竟会有十几人把守。凌舒思及这几间屋中定有古怪,却无法挨个探查,正待思考对策,却见面前火光一闪,是有几人迎面而来,离他们不过一丈。
  不知是否察觉到他们的动向,司空镜身子一颤,紧贴树旁,握紧袖中银剑。那最近一人低声说了什么,而后一步步向他们走来,明灭的光芒照映着花丛,让人心神一拎。
  
  感到对方正缓缓接近,她屏住呼吸,双手也愈发攥紧。好在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少顷转身回了原处,继而光芒暗淡,漆黑不见踪影。
  司空镜沉沉松了口气,抬头望见凌舒正冲着她笑,遂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待得四处无声,她悄然移身至回廊之上,顺着廊道疾走。
  凌舒轻步跟上,瞧她时而顿足,时而凝视地面,不由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她并不接话,步伐倏尔一定,指着面前的一间屋子道:“这里。”
  
  “你怎么知道……”他话未说完,只见对方一把将门推开,随即一匹白布入眼,一时竟有几分熟悉之感。
  抬头望去,四处光线暗淡,唯独窗边依稀透着淡淡月光,隐约现出前方一座石床,似有一人在上。
  凌舒霍然一怔,盯着那人尸体,许久未有动作,直至司空镜拍他一下,才渐渐回神:“你怎么了?”
  “诶?没事。”他连忙摇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你怎知道是这间屋子?”
  司空镜轻轻将门合上,平静道:“是石灰的痕迹。”
  听罢,凌舒恍然大悟,想及她方才举动,便是在探寻四处石灰,遂笑着赞道:“姑姑还真是聪明。”
  
  司空镜却不答话,只是径直走向石床之边,默念片刻后,将白布缓缓揭开。
  石床之上的尸身仍旧完好,死者是一二十左右的青年,不难看出生前是一俊朗男子。她神色微滞,动作愈发缓慢,似有几分怯意。凌舒与她笑笑:“我来吧。”
  司空镜放下手来,微微点头,见他动作熟练,全无不适之感,忍不住问:“你怎一点都不怕?”
  凌舒闻言一顿,复而笑开道:“我们全村人都是由我下葬的。”
  
  她不觉一怔,瞧见月光之下,他爽朗的面容之中隐约透着些难以察觉的苦楚,沉了片刻,终是未问出口。
  此时凌舒已将那人衣衫揭开,露出胸前伤口。二人凑近一看,只见在那具微微泛白的尸身之上,赫然有一道鲜明的深色掌印,由浅至深,竟有几分似中毒之象。
  司空镜身形骤一颤,然凌舒却未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微微讶道:“咦,奇怪。发现尸体之时并无此等症状,现在怎么像是中毒了?”
  
  司空镜听罢,心头更是难掩慌意,喑哑道:“……真的?”
  “是啊,我亲眼所见。”凌舒点了点头,方才觉出她嗓音中的异常,遂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撇开目光,轻念道:“这种功夫……并不简单。”
  凌舒再次端详那伤口片刻,点头道:“据仵作所言,阿九去世时并无中毒迹象。此毒不像是后来所中,只怕是这武功致毒。”
  听及此处,司空镜愈发不安,垂睫不言。凌舒思虑良久,想不出这是何等招数,便问:“你可知谁人会这等功夫?”
  她沉默片刻,摇头道:“……不清楚。”
  
  凌舒定定望她一眼,抓着脑袋大笑道:“哈,若是凶手真那么容易找出来,豪杰山庄可要丢大面子了。”
  他乐呵呵一笑,却见司空镜取出一陶瓷小瓶及一细小银刀,立在一旁,半晌未有动作。
  凌舒不知她要作甚,瞧她握起银刀而又放下手去,如此重复数遍,终是忍不住问:“姑姑,你在干什么?”
  司空镜闻他一唤,冷不防抬起头来,将手中之物交至他手,道:“……将这毒取一些出来。”
  她嗓音略沉,似有几分难堪之意。凌舒接过东西,站定片刻,忽然轻笑出声:“你不会是害怕吧?”
  
  他话一说完,只觉脚尖一痛,竟是她抬起一脚,狠狠一踹。
  “哎哟,痛痛痛……”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没好气地咄了句,转而走至一侧,静探外面动向,催促道:“快点。”
  凌舒取出小刀来,在尸身之上轻轻一划,刮上约莫半瓶毒物,而后将其衣衫整理,走去将小瓶交至司空镜手。忽听门外一阵风声传来,依稀透着火光,明灭微弱。二人顿然警惕,将白布重又盖回,相视点头,继而小心翼翼地向门外移去。
  
  屋外不见声响,独气氛有些不寻常。司空镜紧握住袖中银剑,继而想起什么,取出两枚黑色弹丸来,递至凌舒之手:“收着。”
  凌舒微微一讶:“这是什么?”
  “你收好便是。”她低声道,“可能会有用。”
  “呃,好。”他听话地将东西塞至腰间照袋,指指外面,“出去吧,小心些。”
  司空镜微声一应,刚一推门,便见四处火光聚拢,不过须臾,便有十几名豪杰山庄弟子从四面而来,个个手执长剑,眉目严肃。
  
  方才他们刻意避忌山庄弟子,理应未有打草惊蛇,莫非……豪杰山庄早就料到他们的行动?
  正待沉思之时,只见前方人群之中走出一人,褐衣黑发,神色凛然,正是庄主孙无名。
  “三更半夜,二位潜入我派作甚?”他眸色渐凝,低声道。
  凌舒尚未开口,只听对面一小弟子大声道:“师父,他们定是想去销毁证据!”
  孙无名闻而不答,续道:“凌少侠,阿九之事,豪杰山庄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作为苍山派弟子,贸然潜入本派,是何居心?”
  
  凌舒凝神片刻,复而沉定道:“孙庄主,先前你在寿宴之上曾说,准许我助豪杰山庄查出凶手,却又为何将阿九尸身藏至此处?”
  孙无名暗暗抬眸,幽然望他:“我的确准许你调查此事,但阿九的遗体,岂能任你查探?”
  “晚辈只是想查出凶手,证明自己清白。”
  孙无名稍稍一顿,不知在思量什么。方才那发话弟子见他许久未有动作,不由气急道:“师父,还跟他多说什么,赶紧拿下他!”
  
  未待得到回答,那弟子便拔剑疾步冲来。凌舒正欲格挡,却见司空镜拂袖一挥,霎时便有一股浓烟弥漫开来,向四面八方而去。他心头一惊,只听身边之人唤道:“凌舒小子,走。”
  迷雾之中,他隐约感到司空镜正向后山方向奔走,继而应声追去。二人的轻功皆在上乘,片刻之后已至郊外树林。
  今晚是月圆之夜,银色的月光洒落山间,幽深寂静。远处的山峰看不分明,唯见一片黑色巨影。此番逃脱顺利得出奇,一路都未听见追兵之声,待得行至树林深处,司空镜方才停步眺望,却仍是不见一人身影。
  心中惑然,她不由发问:“出了后山就是城外,为什么他们不追过来?”
  
  凌舒想了片刻,耸肩笑笑:“我听师父说过,孙庄主为人光明磊落,不像是个恶徒。他方才那番话,似乎也没有穷追不舍的意思。”
  司空镜沉吟道:“倘若他并非有心害你,你师妹的木牌,又怎会出现在豪杰山庄?”
  “这个啊……”他摸摸下巴,“先前在茶铺吃饭之时,有一乞丐撞了师妹一下。当时我只觉得那人有些奇怪,现在想来,也许偷木牌的人,就是他。”
  “乞丐?”她不由扶额,转而冷声道:“你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她自是一句讽刺,却未料此话在凌舒听来似句夸奖,乐道:“哈,还真是。”
  想及他先前屡次出手相助,司空镜未再接话,只是继续朝着下山之路赶去。林中寂寥无人,古树挺拔,参差不齐,透出点点月光。凌舒轻步追上,笑:“苏州怕是回不去了,指不定我们还会上悬赏榜呢。”
  “你……”她听着直觉好笑,“我看你这样,就算刀架脖子,你也能笑得出来。”
  本以为他好歹会严肃些,岂料刚一说完,他又呵呵笑道:“也许吧。”
  
  司空镜语塞,良久不再发话。凌舒随她一路下山,好奇道:“我们马上去哪儿?”
  “城外不远,有座半仙草庐。”她略略一顿,“有位神医在那里。”
  “神医?”凌舒先是一讶,而后想起什么,“你方才要我取一些毒,就是为了带去那里?”
  “嗯。”她扬了扬手中药瓶,“今日多谢你了。”
  言毕她头也不回地转身下山,刻意加快步伐。凌舒不由一震,连忙道:“哎哎哎我说姑姑,你不会想把我一人丢在这儿吧?”
  
  司空镜闻言顿步,不解道:“你跟着我作甚?”
  “你不是要去什么半仙草庐么?”
  她神色一滞,然凌舒看不见她白纱下的面庞,续问:“不是去查凶手么?”
  她停顿良久,方才幽幽问道:“……你要跟着?”
  “嘿,先前说好要互相帮助不是?”他朗然一笑,“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她沉沉打断,厉声道:“谁和你同是沦落人?”
  
  “这线索至关重要,我自然要去。”他满不在乎地大笑,“再者,我瞧不久那通缉令贴出,指不定就有我们的画像,还是一起行动好些。”
  “你……”司空镜气结,指着他道:“见过嘴巴碎的,还没见过像你这般欠抽的。”
  她拂袖而走,却不由一笑。凌舒上前与她并齐,笑问:“马上怎么走?”
  “去驿站买两匹马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我不会写查案= =
  以后我码一篇悬疑坑吧,咳咳
  
  凌舒的过去后面会讲的,女主的年龄也会在后面说》《
  我想写一个细水长流的故事,所以这文目测会比较长




☆、「路见不平」

  后山连至城外官道,出城人烟寥寥。二人下山之后,天边渐明,升起淡蓝色的微光。此刻正值拂晓,路上寂静无人,轻风湿润,鸟鸣阵阵。
  徒步又行片刻,远方一座驿站入眼。前一日未得休憩,加上数个时辰没有进食,凌舒像是见了救星,神采奕奕道:“诶,驿站?走走走吃饭去。”
  司空镜瞥他一眼,冷冷道:“不是说要去半仙草庐么?”
  “嘿,那也不能不吃饭啊。”他摸了摸肚子,“姑姑也一天没吃,难道不饿?”
  
  闻他这么一说,她方才感到有些饿意,尚未说话,便听肚子咕噜一声。
  她身子骤一顿,连忙别过脸去。凌舒看不清她帷帽下的面庞,抓着脑袋朗笑,全不在意道:“肚子饿了嘛,正常。”
  言毕他笑呵呵地走进驿站去,闻伙计招呼道:“客官,请坐。”
  凌舒应声坐下,半晌之后才见司空镜徐徐走来。驿站隔了两块地方,这边一侧仅有四五人在吃饭,另一边看不分明。她坐定之后,伙计携了茶来,问道:“二位要点些什么?”
  “上些家常菜就好。”凌舒笑着答道,转头望向身边之人,“你要点些什么?”
  “都行。”她淡淡一答。
  
  伙计闻言下去,不一会儿便捎上两盘小菜来。凌舒显然饿坏,连开胃菜都吃得津津有味。抬头之时,见司空镜正握着筷子看他,不由问:“怎么了?”
  她指了指那酸不溜丢的小菜,“这么好吃?”
  “还行,能填饱肚子就好。” 他边吃边道,似漫不经心,“你出身世家,自然吃不惯这些。”
  司空镜稍稍一顿,瞧他大口吃饭,便细细瞅着他的动作。凌舒注意到她的视线,尴尬地停了手,笑问:“怎么了?”
  
  她移开目光,扫了一眼饭桌,道:“你先前说……你的村人,都去世了?”
  提到这件事,凌舒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黯然,复而笑笑道:“是啊,在我十岁那年,大家都病死了。”
  说话之时,他已将两盘小菜消灭干净。司空镜未再多问,只是幽幽道:“我看这小菜根本不够你吃的。”
  凌舒抓着脑袋憨笑,忙问:“姑姑饿了?主菜应该快来了。”
  “吃你的饭吧。”她淡淡一声,抬头凝视着驿站外的景色。
  
  清晨之时,薄雾淡淡。晨光温暖,青翠欲滴的竹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额外碧绿,树木成荫,生机勃勃。
  她正思虑着什么,耳边却听得一阵哭喊。侧首望去,驿站另一侧走进六七个人来,其中有几人是哭喊着的妇女孩童,听来尤为凄凉。
  此时伙计正将主菜端上,一副忧心模样。凌舒拉住他问:“那边怎么了?”
  伙计瞅他一眼,欲言又止,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还不是苏州那边的人贩子,抢了这些贫苦孩子卖去当娈童。哪个父母忍心呐……”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闭上嘴,尴尬地冲凌舒笑笑:“客官,你就当个玩笑听听罢。”
  凌舒眉头一蹙,却闻司空镜不紧不慢道:“苏州那边看似太平,想不到还有这种事。豪杰山庄干什么吃的。”
  她狠狠讽刺一番,不由一叹。凌舒探头瞧去,只见一络腮胡子的大汉正抱着一个孩童,脚边跪着个粗布衣衫的妇女,抱着他的大腿苦苦哀求。
  “我求你了,把孩子还给我吧,还给我……”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发髻凌乱,面色枯黄。她哭声凄凉,抱着大汉死也不给他走。无奈她瘦弱不堪,使不得半分力气,被大汉一路拖至桌边,唯有哭哭啼啼。
  
  大汉猛地一踹,将她踢出老远,咂着嘴道:“我说,前些日子来问我要米的是你,答应把孩子给我的也是你。如今你吃了我的米,难不成还想反悔?”
  “我不要你的米了,全部还给你!”妇女从地上爬起,伸手便要抢他怀中的孩童,“求你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年纪,本在哇哇大哭,瞧见母亲这副惨样,遂愈哭愈凶,叫喊道:“娘,娘,我要娘……”
  虽是如此凄厉,可驿站中人皆畏畏缩缩。妇女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姑娘,双手被缚在背后,由两个青年牢牢盯着,半分不敢动弹。
  
  “小娃子,跟我回去,给你找好多个娘,怎么样?”大汉摸了摸孩童的脸颊,阴笑道,“我看你这娃娃生得可爱,定能卖不少银子。”
  “别——!”妇女已然泣不成声,奋力撕扯着他的衣袖,“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她显然是豁出去了,力道大得惊人。大汉被她这么一拽,险些栽倒下去。他登时发怒,一脚踹在妇女脸上,将她踹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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