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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美人兮窥东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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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金宝感慨良多地笑叹:“借公务之便趁机接近心上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啊。”
沈蔚笑着推了推苗金宝的额头:“你说你自个儿吗?”
金宝瞬间弹起来站直了,整个人红得像被煮熟了。
“我当年进光禄府时可没为着谁!那都是,都是后来的事!”
见沈蔚一径调侃地瞧着自己直发笑,金宝渐渐泄气,又趴了回来傻笑:“当然,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沈蔚百感交集地睨她一眼,想起昨日韩瑱的“借二赠一”,忽然觉得金宝真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好姑娘,而韩大人也算得个懂得亡羊补牢的好儿郎。
只是这美事能不能成,旁人谁说了可都不算,还是别掺和的好。
“哎哎哎,你别再使劲捏那卷宗了,都皱了,”金宝抬手去将那可怜的卷宗自她手中抽出来,“走,吃饭去!”
沈蔚定了定神站起身,抬起手背压住额头:“行,这就走吧。”
路过中庭时,却与正要离去的薛轻烟碰个正着。
与沈蔚想象的不同,这姑娘素面朝天,一身太常寺礼官官袍穿得周正端肃,面上淡淡冷然的疏离,倒与杨慎行在人前的样子有两分相似。
“沈将军?”连嗓音都是淡淡的。
沈蔚浅浅颔首。
“沈将军安好,苗大人安好。”薛轻烟一丝不苟地福了文官礼。
苗金宝笑着挥挥手:“薛主簿不必客气,都是熟人了,每回这样行礼真是麻烦。”
见薛轻烟目光不卑不亢地直视自己,沈蔚转头对苗金宝笑道:“你先过去,我随后就来。”
苗金宝来回瞧瞧这两人后,也不追问,疑惑地挠了挠头之后便依言离开了。
“薛主簿有话直说。”沈蔚负手背在身后,笑意亲切。
“多谢沈将军手下留情,”薛轻烟再次郑重福了礼,“昨日才知之前小弟与沈将军有些不快,望沈将军见谅。”
昨日薛茂替兄长去沈家传话,发现之前与自己在街头打架的人是鸿胪寺的沈蔚,回去就同姐姐讲了。
沈蔚勉强撑着些许笑意,轻道:“原本也是我莽撞,没问缘由就先打了他。本想着次日任他打一顿就当赔罪了,结果被京兆尹的巡城卫双双抓获,也是丢脸。薛主簿且宽心,我这人就是性子胡闹些,况且薛茂也没当真计较不是?”
“仍是要多谢沈将军对薛茂手下留情,下官在此谢过,”薛轻烟也笑了,“不过,听闻沈将军昨日风采,下官倒忽地起了个念头,就不知沈将军是否赏脸。”
“说来听听。”
“小弟被家中父母骄纵,再混下去就当真不成器了,”薛轻烟娓娓道,“若沈将军不嫌弃,可否让薛茂到您麾下历练?”
这有些出乎沈蔚的意料,害她一时哽住接不下话来。尚在思忖,抬眼就见杨慎行迎面过来。
“你还没走?”杨慎行奇怪地瞥了薛轻烟一眼。
这话跟赶客没多大区别,薛轻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所请冒昧,还望沈将军斟酌,拜谢了。”
语毕便告辞离开,剩下沈蔚与杨慎行在中庭四目相对。
沈蔚不知该说些什么,正想走开,却听他淡淡开口——
“你昨夜去哪儿了?”
沈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家睡大觉啊,还能去哪儿?”这人连冷冰冰的脸瞧起来都是好看的,真是不公平。
“我是说放值以后。”杨慎行咬牙挪开目光,拒绝接受她的白眼。
枉他一直忧心着她手上的伤,这混账姑娘却一放值就跑得没影。他回去后在门口偷偷等她路过,却一直等到宵禁将起时也没见到人。
“去金香楼……”沈蔚才说了几个字就觉奇怪,便站得直直的,转口道,“鸿胪寺的规矩是放值之后的行程也需向上官回禀么?”
杨慎行神色更寒:“伤怎么样了?”跟谁去的金香楼?吃什么吃到至夜方归?是不愿说,还是不敢说?
不知自己的态度已被他默认为心虚,沈蔚也没好脸色了:“多谢杨大人关切,只是小伤。”
快被气死的杨大人一言不合抬腿走人,徒留一个莫名其妙到风中凌乱的沈蔚。
到了官厨,苗金宝见她一脸郁愤,赶紧拉她坐下:“薛轻烟跟你说什么了,将你气成这副德行?”
“没说什么,是那个杨慎行莫名其妙!”沈蔚压着嗓子忿忿道,“我又没惹他,他冷眉冷眼的什么意思?”当然,她的态度也没多和气就是了,人家表达关切,她还甩人白眼。
“杨大人平日不就那样?看谁都冷冷的啊。”
见苗金宝一脸奇怪地望着自己,沈蔚噎住,倒实在接不下去。
苗金宝又宽慰道:“你也别往心里去,听说这两日参你的本子足一沓,全是杨大人在扛着。可他回来也没说咱们半个字,许就是心情不好罢了,也未必就是刻意给你脸色瞧的。”
其实自杨慎行入主鸿胪寺以来,因着手清理积弊,暗中也得罪了些人,原本处境也并非顶好。可他说到做到,答应让沈蔚放手做,便当真鼎力支持,这两日的所有非议他都自个儿扛着,确实并无迁怒之意。
听了苗金宝的话,沈蔚即刻想透这一层,便觉莫名其妙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是上官,她是下属。这不正是她期望的么?如今杨慎行当真算得一个好的顶头上官,可她却是个无故对人甩白眼的下属。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公私不分,拿不好分寸。
“金宝,若下属无缘无故对你甩白眼,你会怎么想?”沈蔚心虚地垂下眼,瞪着面前的那碗淋了肉酱的白饭。
金宝停下进食,玩笑道:“这还用想啥么?直接小鞋穿到死啊!”
“那……若对方事后又向你致歉呢?”
金宝想了想,认真地扒了一口饭,才含糊道:“若对方致歉的诚意有一整只小烤鸡那样大,就原谅。”
沈蔚受教点头。
她敢作敢当,自然有一整只小烤鸡那样大的诚意。
可是……
“金宝,我能不能再请教一下,”见金宝自抬起头,沈蔚略有些紧张地问,“如何才能准确表现出‘一整只小烤鸡那样大的诚意’呢?”
☆、16。第十六章(5。22略修)
放值之前,沈蔚与苗金宝一起被杨慎行召集到议事厅。
二人接过卷宗来仔细查看了,又听杨慎行说了几句,才知邦国楼然的使团预计将在四十日后抵达帝京。
邦国使团来访,鸿胪寺需准备的相应事宜极多。且不说礼节规制、觐见流程、各项典仪的安排等等,就只护卫这一块,就需做足提前应对。
金宝面色有些踌躇地扭头望望沈蔚,低声道:“侍卫队的清洗这才刚起头呢,这下是接着搞事还是等使团走了再说啊?”
她的声量并不大,却仍被首座的杨慎行听了去。
见他也抬眼望过来,沈蔚清了清嗓子,略挺了腰坐直些:“自是一鼓作气,不然这两日就算做了白工了。况且友邦使团最先接触的就是鸿胪寺,若给人瞧见个乌烟瘴气的侍卫队,那才真叫丢人现眼。”
这还有一个多月,虽仓促些,可也不至于就来不及了。
她又想了想,客气地向杨慎行投去询问的目光:“杨大人以为如何?”毕竟她的顶头上官还在场,征询一下上官的意见还是有必要的。
一日之内接连两次被“杨大人”三字击中心中郁忿,杨慎行却只能忍着心中的气,瘫着一脸面无表情:“按你说的办。若无其它疑问,便可以散了。”
眼见也要到散值的时辰,杨慎行这句话无疑与散值的钟声同样美妙。苗金宝迅速收好面前的卷宗,身轻如燕地站起身来。
沈蔚也颔首站起来,却听杨慎行又道:“沈蔚留下。”
“她犯事啦?”金宝闻言,幸灾乐祸地回头瞧瞧杨慎行,又转过来瞧瞧一脸懵的沈蔚。
云里雾里的沈蔚只能向金宝耸耸肩,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杨慎行镇定答道:“沈蔚刚到任,尚未经历过友邦使团来访,许多事情还得同她交代。”
一听不是要挨骂,沈蔚松了一口气:“多谢杨大人。”
苗金宝立刻表达了心中诧异:“哎,杨大人!我虽来了大半年,可我也未经历过友邦使团来访啊!为啥只教她不教我?”
“我眼下要带她去鸿胪寺客馆查勘地形,估计要忙到宵禁之前,”杨慎行给了她一个假笑,“你能忍到宵禁之后再吃晚饭吗?”
“不能!杨大人明日再会!饭友明日再会!”
话音未落,苗金宝已身手敏捷地奔出了议事厅,片刻后就不见踪影。
沈蔚满脸好笑地摇摇头,转头对杨慎行道:“何时过去?”
她打小就是个走到哪儿算哪儿,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既杨慎行说有事要做,她便不会多想,指哪儿打哪儿就是了。
杨慎行右手虚握抵在唇上轻咳一下,才徐徐起身:“走吧。”
“那我先去让人替你备马车。”
话才说完就被冷冷带恼地瞪了。
“那,骑马?”沈蔚不太懂他那淡淡的恼意从何而来,只能尽量找补。
“走、路、去。”
哦,原来是不满被看得过分文弱了。
沈蔚尴尬地挠挠头跟上他,想了又想还是不知说什么才合适,索性就老实跟着出了鸿胪寺。
她长到这么大,从不是个做事有规划的人,凡事兵来将挡、见招拆招,难听点说就是她做事不太乐意带脑子。偶尔稍稍用点脑子,想出来的法子叫人瞧着却也像是没脑子的。
比如之前同薛茂打架、忽然对侍卫队动手、昨日与薛密动手……甚至当年用那坛子下了药的酒算计杨慎行。所有事情一旦捋起来,总归就是她没有章法,从不懂谋定而后动。
抛开两人旧日恩怨,对她来说,杨慎行算是个极好的顶头上官。他容忍她的莽撞,一力扛下外界所有非议,此刻还亲自领着她,教她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做。
其实,他对她当真算不错的了。
自两年前战事结束后,她无一夜睡得当真安稳,总做梦。
梦中有无数早已化为英灵的昔日伙伴。他们总是同她讲,好好活,莫辜负这热血换回的盛世。
可没人告诉她,怎样活才算不辜负。
她只知要活下去,不知该怎样活。
对,她其实并不如别人以为的那般心志坚定,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个街头小混混。
可无论怎样,既要好好活,便该坦荡荡将前尘旧债摊开结清,否则成日尴尬别扭地共事,对谁都是难堪啊。
“杨慎行。”沈蔚停下脚步,在他身后低声唤了一句。
杨慎行闻声止步,先敛好偷偷扬起的唇角,这才回身看向她:“有事?”
“那年我初次见你,就在此地。”沈蔚抬手指了指道旁左侧的那条巷子。
望岁二年,正当此季,正当此地,十二岁的沈蔚遇到了一位风华无双的美少年。
那日目送杨慎行在满城落英中打马而去,踏起一地落桂馥郁之后,她便认定,天下再不会有比他更美的美人了。
多年后,一语成谶。
好在,如今时移事易,两人之间经历了莫名其妙的恩怨痴缠,各安天涯地过了六年各自成长的岁月,今日竟还能一同行经故地。
这样的结果,对沈蔚来说,已然是最好的后来。
因为,她虽从不敢承认,可心底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从未散去,十几年来那个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不配。
她一直清楚杨慎行有多美好,而自己有多糟糕。
哪怕有了这六年的历练,见了山河锦绣,经了壮丽热血,成了说书先生口中那些保家卫国的英雄儿女中的一员,她清楚,自己骨子里仍旧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沈蔚。
或许在旁人眼中,如今的沈蔚已算得金玉其外,可她必须承认,依旧败絮其中。
确是不配的。
杨慎行听她主动谈及往事,又见她唇角带着温软如水的浅笑,心尖微颤,带着些许委屈的欣悦,忍不住也跟着笑了:“那时无端被我训了,你大概很想揍我吧?”
往事历历在目,他也没忘的。
两人当街面向而立,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几步,不疾不徐谈起从前。并无想象中以为会有的剑拔弩张,也无半点竭嘶底里的痛苦,竟像一双多年故旧老友。
沈蔚心中轻叹,原来,那些从前求而不得的不甘与痛苦,时光自会了结。
“并没有啊,那样好看的脸,我实在舍不得揍的,”沈蔚笑着向前行了两步,“若不是你那时当头一棒,我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
杨慎行含笑觑着她迈出的这两步,丽色的美目中霎时点亮无数星辰。
“所以呢?”
沈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笑得诚恳又平和:“虽场合有些不对,可既今后要共事,我想,咱们之间的事,也该说开了,不能总梗在那里,闹得大家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瞧,她仍是这样没头没脑,毫无章法。忽然觉得这事该有个了结,便一定要在这里说清楚。就是这样任性,就是这样胡来。
可这改不了,她就是这样糟糕却纵心恣意,只求自己活得痛快的姑娘啊。
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谈儿女私事并不妥当,可杨慎行却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时机。他一直不知该怎样起头,怕自己话说得不对倒将事情闹得更糟。终归还是她更勇敢一些。
“嗯,你说,我听着呢。”杨慎行轻垂眼帘掩住满眼湛亮的星河,心头鼓噪的每一次跳动,都仿佛炸开一朵香甜馥郁的小花。
“我是个胡闹又没分寸的人,”沈蔚笑音缓缓,声量不轻不重,“从前许多事,若从头论起,其实都是我不对,便是你后来伤人些,也是被逼到下不来台的缘故。那时我恼极了说走就走,原以为此生都不能原谅。可如今我回来了,回想从前,才明白其实需要被原谅的人,是我。”
这世间,两情相悦很难,能遇见一个自己心爱到骨子里的人,也并不那样轻易。
沈蔚有幸,能遇见心爱的少年。虽不能携手余生,却至少……曾离他那样近。这已比红尘中苦苦寻觅却过尽千帆皆不是的人,要幸运许多。
足够了。
曾觉着难堪、觉着不忿的那些过往,今日再想,竟觉幸甚,亦觉温情。
行过千山万水,回首来时路,风暖,柔花如水漾。
“我性子粗糙,说不来许多华丽温情的道理。总之,前尘往事尽数勾销,就算咱们谁也不欠谁了,”沈蔚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让那漫天的桂子甜香全裹进心里,“今后咱们好生共事,同舟并济。你信我,我定会成为你身旁最后那把长/枪,定护你周全,不辱使命。”
这什么鬼话?!这同他想的不一样啊!
杨慎行急急抬眼,眸中星光尽数黯淡,面上的笑意被冻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前事不咎,咱们谁也别小气了,”将话说开的沈蔚心头畅快舒爽,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豪爽道,“你再不必时时提心吊胆,我放过你了。若哪夜我忽然又翻墙过来,你要相信,我绝无半点不轨心思,你不必害怕的。”
去……他姥姥的前事不咎啊!
被彻底暴击到呆若木鸡的杨慎行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沈蔚却莫名其妙地以为他是松了一口气、开心过头才说不出话来,便上前拖了他就走:“走吧,还得去鸿胪寺客馆勘察地形呢。许多事我都不懂,你是知道的,所以今后请务必多指教啊。”
……
全不知哪里出了错的杨慎行持续呆若木鸡,没舍得甩开她的手,便由得她拖着自己的手臂往前走。
见他一径沉默,沈蔚倒不计较,侧头笑吟吟道:“你不必想太多,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当真没有半点阴谋。习武之人一言九鼎,你信我啊!”
放他一条生路,这就是她的诚意,可比小烤鸡要大得多了。
“放心,今后我绝对不打你主意,你是我的上官,也是我的同伴,好生相处吧。若无意外,你我这关系雷都打不散的……”
“你闭嘴。”
杨慎行觉得……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需要冷静一下。
☆、17。第十七章(5。22略修)
第十七章
无论今日此行是否有私心,毕竟是出来做正事的,儿女情长自是先搁置不谈。
到了鸿胪寺客馆,一应人等见杨大人亲自前来,忙不迭出来迎接。
杨慎行倒没在意什么排场,在馆长陪同下径直领了沈蔚进去,由馆长一一介绍客馆内的地形,并简单阐述对即将到来的楼然使团将作何安置。
沈蔚自觉先前话已说开,恩怨两清,对杨慎行的态度便自在许多。一路边听边瞧,观察着各处制高点与死角,心下认真估算着届时自己手中还能有多少可用的人手,时不时向杨慎行与馆长请教两句。
杨慎行一心几用,边应着她的问题,心上却千头万绪理不清,数度想掰开她的脑子瞧瞧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果如杨慎行先前对苗金宝所言,将鸿胪寺客馆地形勘察完后,已是正戌时。
沈蔚与杨慎行本就同路,便一起往回走。
“其实你比我更懂布防,看来你当年读那些兵书还是有用的,”先前在客馆中,许多叫沈蔚一筹莫展的细节都被杨慎行三言两语就点开,这叫她不由得想持香对着他拜上一拜,“只是,清理掉不适任的人员过后,便是我立时招募新人,训练的时日也太短,到底仓促了啊。”
楼然使团大约四十日后便会抵达,沈蔚并不敢以为自己在这短短月余就能带出一支全新的威武之师。
余光瞥见她自身侧投来困惑求助的目光,杨慎行微垂眼帘,不动声色道:“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其实他早替她想好对策,只是此刻不愿说。怕的是一旦说了,这家伙立刻有恃无恐,轻易便不会再多瞧他一眼。
沈蔚点头,倏地直起腰身为自己鼓劲:“算了,我回去多吃点,看吃饱了能不能就聪明些。”
杨慎行偷偷打量她当真像是心无芥蒂了,抓心挠肝也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叫她忽然转了心性。
“你先前,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气有些低低的,沈蔚先是一愣,略想了片刻才明白,他问的是自己先前在街头说的那番话。
她扬起坦荡笑意,还顺手拍拍他的肩:“就是化干戈为玉帛,从前的事不提了,好不好?”
这些年其实沈蔚曾想过许多,自回京以后想得更多。当年两人都太年轻,细究起来谁都有不对的地方。
天地广阔,人生苦短,年少时莽撞热烈的爱恨嗔痴不该成为全部的人生。
无论好的坏的,这六年里她终究经历了许多事。终究曾有那样多同袍在她身旁倒下,而她却好狗运地活了下来,无端领受了一份本不该她的荣封,迎上本不属于她的未知余生。
她不能辜负天上英灵的目光,哪怕她到今日仍不知怎样才算好好活,可她至少该做到,不让自己成为面目可憎之人。
若与他之间总这样别别扭扭下去,最后她大概就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杨慎行暗暗提醒自己要沉住气,面上力持波澜不惊。
这姑娘遇强则强,这是他当年负气递出定亲佩玉却被她接下后,痛入骨髓的领悟与教训。自她回京以来,他也试探过多次,她这性子半点未改,是激不得的。
“你家今晚吃什么?”
啥玩意?
他这天外飞来的一笔叫沈蔚措手不及,好在她嘴比脑子快,顺口就应了:“你想蹭饭?”
沈家每餐的菜色都是沈素在安排,沈蔚倒也不刻意挑嘴,给什么吃什么。有时菜色不那么对胃口,她就意思意思吃两口,再自己偷摸出去吃。
不过,杨慎行若要蹭饭恐怕是不行的,沈家门口那石碑还在呢。
见她边走边偷笑,杨慎行料她是想起那块不三不四的石碑了,忍不住也跟着扬起唇角:“只怕饭蹭不到,沈珣之倒先兜头泼我一盆狗血。”
“我找机会同兄长和沈素说清楚,过些日子就将那石碑拿走。”沈蔚有些尴尬地挠挠脸,越想越觉好笑。
“那倒也不急,不过是小事罢了,这阵子你还有得忙。”杨慎行垂眸,高风亮节得很。
那块石碑在沈家门口立了六年,他从不觉生气或碍眼。因为对他来说,那至少还能证明,弘农杨氏四知堂与沈家是有关联的。
在他与身旁这姑娘之间还未云开月明之前,他倒是希望那如最后一颗定心丸般的石碑始终在。
到了巷口,杨慎行轻笑,自语般低声道:“不知桂花鱼条如何……”
“好吃的!”沈蔚果然应声止步,两眼放光地转头望向他,极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杨慎行偷偷松了口气,美目平静地迎上她湛亮的目光,诚恳道:“多谢。那我今晚就吃这个吧。”
“喂……”沈蔚望着他举步就走的背影傻眼,“好歹也泯恩仇了,你客套一下也该请请我吧?”
杨慎行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不愿给她发现自己奸计得逞的笑意:“亥时开餐。我只是应你的要求客套一下,若不想来也不勉强。”
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离亥时还有大约半个时辰,沈蔚忙不迭狗腿笑:“不勉强,不勉强。等我啊!”
“嗯,”心中有淡淡喜悦与苦涩交织起微澜,杨慎行徐徐轻道,“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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