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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相如此多娇-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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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素来冷面的沈洛,竟也会有这样温柔似水的模样,心下不禁唏嘘不已。
  我问:“沈洛,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皇上知道吗?”
  他点头,道:“知道,来探恩师。”
  文涛笑得合不拢嘴,道:“呀,又来了一个俊俏的小哥,真是太好啦,难道我最近走桃花运吗?哦呵呵呵,全天下的美男子都到我碗里来才好呢!”
  沈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略微有些抖动。
  我对此见怪不见,介绍道:“这位便是为师父解毒的毒医,文涛。对了,你的伤势如何了?你大老远跑来江南,你妹妹不担心吗?”
  他说:“不碍事。”
  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他的伤势并不比师父轻,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他大约是担心王氏对师父下毒手,于是伤未痊愈便着急跑来江南,名为探望,实为保护。
  一阵暖流蓦然袭上心头,我正欲说些什么感谢他,忽见张恺之急匆匆地跑来,神色慌张道:“姜大人好像不太对劲,文先生,您快去看看!”
  房中,师父双目紧闭,双唇黑紫,面色几近青白,浑身上下不停地抽搐,嘴角不时有殷红的血溢出来,模样极为痛苦。
  我顿时慌了神,恍然间,似有一只手狠狠地揪住我的心,用力地拧,仿佛要将我的心从胸口拧下来方才罢休。
  我急急问道:“文先生,师父怎么会这样?”
  文涛简单地查看了一番,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将众人轰到门外,道:“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话罢,砰的阖上了门。
  



☆、43生死契阔情难死(3)

  我心急如焚地在门外来回踱步;每一时每一刻都过的无比揪心。想到师父刚才的模样,泪水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如若可以,我多想分担他的痛苦,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好过他一个人煎熬。
  沈洛拍了下自己的肩,示意我可以靠上去;我默默地摇了摇头。书蓉红着眼睛,不停地劝慰我;张院长则认真地分析着师父的情况,一时间百般疑惑。
  我紧咬住嘴唇;直至口中尝到了几分腥甜之味,汹涌而来的疼痛反倒叫我清醒了几分。我强稳住心绪,不停地告诉自己: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慌乱!师父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他定能平安度过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兴许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文涛终于走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间隐有细密的汗珠,模样颇为疲惫。
  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先前,姜公子体内的毒被我用银针过穴暂时压下,方应该是急性爆发,毒素迅速侵蚀他的心肺,所以才出现类似于胸痹的症状。”文涛低头叹息一声,似是喃喃道:“我没料到这毒竟然会这么厉害,但他服了丹药还泡了池水,按道理说,毒性应该有所消退才是,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我半天没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不禁又问:“那师父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有性命之虞?”
  “暂时没事了,不过目前的情况很凶险,难说之后会如何……或许要换一种解毒方法,我得好好想想。”
  我顿觉手脚冰凉,入坠冰窟。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一头栽过去,所幸沈洛及时将我扶住。心下的悲戚无法言明,但我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便咬牙强打起精神,道:“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救回师父一条命,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先生的恩德!”
  他难得慈爱地笑了笑,温言道:“丫头,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答应你会勉力一试。你的脸色很难看,趁你师父尚未醒来,你还是先回去歇息一会儿吧。若是他的毒解了,你却病倒了,他该多难过。”说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缓步离开。
  我点了点头,呆呆望着他的身影溶进幽篁深处。落日的余晖遍洒大地,晚霞灿若锦绣,布满天际。我远眺苍穹,只觉今日的夕阳,分外悲凉。
  ***
  虽然文涛劝我休息,可我依然放心不下师父,固执地在榻边守了一整夜。
  暖黄的烛光洒落一地,温柔地映照着他的睡颜,看起来是那么安静美好,没有一丝痛苦,更完全不像是重病之人。我握住他的手,感觉一片冰凉,好像怎么也温暖不了似的。
  此时此刻,除了满天神佛,我不知还能向谁祷告。师父出生寒门,跟我一样是个孤儿,除了上次赠我珠钗时的寥寥数语,他从未向我提及他的父母。但我想,若是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师父平安度过难关的。
  第二日清早,师父仍未醒来,书蓉过来接替我继续照料他。我回房洗漱时,恰好在屋外遇见文涛,他的形容有些憔悴,脸上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我忙迎上去问道:“文先生,可找到其他解毒的方法?”
  他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眸中沉着几分我读不懂的情绪,半晌,颇为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喜道:“那还等什么,快帮师父解毒吧。”
  他又摇头,“这种方法并不容易实现。”
  “为什么?是什么方法?”
  “伐脉换血。”
  我听得糊涂,“什么意思?”
  “所谓伐脉换血,就是将你师父体内含毒的血逼出来,再换上另一人新鲜干净的血液。伐脉换血本不需太多,但你师父中毒多年,毒性蔓延全身,早已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要保他一命,只得全身换血……”顿了顿,他艰难道:“再说明白一点,就是用旁人的一条命换回他一条命。”
  “你是说,以命换命?”
  “是。”
  我不假思索道:“换我的!文先生,我的身体素来很好,从小到大极少生病,我的血应该是新鲜干净的,求您把我的血换给师父吧!”
  文涛神色复杂地望着我,道:“丫头,没想到你对你师父用情如此之深,竟连性命都愿意割舍,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我垂眸一瞬,苦涩地笑道:“哪有什么用情,师父他老人家对我的恩重如山,我曾立誓,愿结草衔环以报他的恩德,现在正是时候。我倘若用我的命能换回师父的命,要我死又有何妨?先生不要再犹豫了,换我的血吧。”
  他悠长地叹息一声,摇头道:“不是谁的血都可以换,换血之人的血必须能与他的血相溶,否则即便换给他,他也是死路一条。”
  我追问道:“如何能验证血液是否相溶?”
  文涛张口正要说话,却被人生生地打断了。冷清入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若带三分怒意。
  “嫣儿!”
  我回头,见书蓉搀扶着师父站在池边。他只披一件外袍,正一瞬不瞬地将我望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原本温润如珠的眼眸变得幽深莫测。
  我从未见他如此冷冽的模样,不由心生敬畏,讷讷道:“师父……”
  “回去。”
  料想他定是无意中听到方才的对话,气我自作主张。我快步走到他身边,哀求道:“师父,让徒儿把血换给你吧,徒儿活着也没多大用的。但师父不一样,皇上不能没有你,许国的社稷百姓也不能没有你,你还有许多大事要做,不能白白地死去,求师父……”
  他淡淡打断我道:“给我回去。”
  “师父……”
  文涛见势不妙,上前好言道:“姜公子,你别动怒,丫头只是救你心切……”
  “好,很好。”师父根本不听劝,一把将我推开,眸光骤冷,字字句句道:“你本事越发大了,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用命报恩的对么?”
  “不是的……”
  “还不给我滚回去!”
  我蓦然怔住,被他挥开的手依然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印象里,师父总是待我格外温柔,非但从未责骂过我,甚至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他却对我用上了“滚”这个字……
  心中惧意更甚,我不敢再出言惹恼他,只得咬唇闭嘴,默默地跟他回去。
  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他关上。
  道歉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忽觉腰间一紧,下一刻便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师父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却紧紧地将我禁锢在怀里,不让我有半分逃离的机会,力气大得近乎粗暴。
  突如其来的拥抱,若带几分惩罚和宣泄的意味,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气息、他的味道和他的体温早已排山倒海而来,瞬间便充斥着了我所有的感官。
  整个世界天昏地暗,仿佛只剩下我与他两个人。这个怀抱是我所熟悉的,又分明与过去有所不同,不再温暖如春风,不再清新如溪流,却是缠绵而炙热,堪堪灼烫了我的心。
  我不禁有些恍惚,脑子里空白一片,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嫣儿……”
  他埋首在我的颈间,轻轻地与我耳鬓厮磨,湿热而急促的气息肆意地喷洒。良久之后,我终于慢慢地回过神来,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在战栗,酸楚的幸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因为知道是不伦、是可耻,也不愿被他厌恶,不愿拖累他的清誉,所以,自哒意识到的那一刻起,我便极力竭力压抑着对他的爱。但我怎么也没料想到,这样隐忍的爱意却一直在心里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越是刻意遗忘,便越是清晰、越是刻骨铭心。
  所有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我本能地环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去回抱他,情不自禁地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师父沙哑着声音说道:“谁准你这么不知自爱的?谁准你自作主张的?嫣儿你记住,我不要你牺牲性命来救我,若你不在我身边,就算是寿与天齐又如何?我宁愿在你身边安静地死去,也不愿一个人孤独终老……”
  最后的话终究没有说完,身上的力量渐渐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沉沉压过来的身子。耳畔响起隐忍的闷哼,继而是剧烈的咳嗽,肩头迅速被鲜血浸染,一片猩红、一片湿热。
  我立刻将他扶上床,他的面色再次变得青白,嘴唇青紫,症状与昨日一模一样。我迅速唤来文涛,自觉地退到门外等候。事已至此,除了等候,我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沈洛闻讯赶来,问:“怎么样?”
  “方才……又毒发了,唉,文先生说,唯今之计只能伐脉换血,用一健康之人的血将师父含毒的血替换掉,师父不肯用我的血……我想,依他的性子,只怕谁的血都不肯用。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其他解毒的方法,若是不能的话……”
  沈洛沉默良久,宽慰我道:“天无绝人之路。”
  这次毒发远比我们料想得要严重许多,文涛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时,已近黄昏时分。他擦了擦额间的汗珠,神色凝重道:“这次是熬过去了,但谁不知道姜公子到底还能支撑多久。现在毒性不明原因地凶猛爆发,根本无法控制,已经蔓延遍了全身。姜公子的身体非常虚弱,若再不设法解毒,恐怕……”
  众人面面相觑,皆倒抽一口冷气。
  我咬唇问道:“还有多少时间?”
  文涛叹息不语,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我仍是不死心,“真的没有别的方法?”
  文涛摇头,“时至今日,再要找别的解毒之法谈何容易?就算是伐脉换血,也未必能保住他的命。”
  心顿时凝作寒冰,不想痛到极处,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44生死契阔情难死(4)

  怕再刺激到师父;众人心照不宣地对伐脉换血之事绝口不提,他自己好像也忘记了这回事,忘记了那个拥抱。文涛始终未曾放弃寻找新的解毒之法,我每日都要到寒山寺上一炷清香,希望佛祖垂怜,或许会有奇迹发生。
  六月中旬;暑意渐盛,而这里却因为有万顷竹林的环抱而分外清凉。
  这日;师父醒得很早。
  我端水进去时,他正端坐在铜镜前梳头。一头青丝如瀑般的倾泻而下;衬着雪白的衣衫,分外素雅。他精神尚佳,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脸色也不似前几日那般苍白。
  见我进来,他转身向我展颜而笑,笑容温润如玉,眉目间的光华不可阻挡。
  一时间,我竟生出了时光倒流之感,不知今夕是何夕,恍然中,好似回到了他尚在朝为官的那段时日。
  彼时的他,风华绝代,意气风发。
  昨晚刚发过病,按理说不该这么快恢复,我很快便意识到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心口骤然一沉,我强忍着泪意,将水盆放下,笑道:“师父,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其实昨天半夜就醒了,怕吵着你,便一直等到天亮。”师父微笑着向我招手,柔声道:“嫣儿,过来,帮为师梳头。”
  我依言走过去,捻起一缕长发,小心翼翼地梳理起来。师父有一头令人艳羡的长发,黑亮而柔顺,仿若上好的丝绸。然而,不知何时起,这上好的丝绸竟也沾染上了瑕疵——少许白发夹杂在满头乌发之中,显得分外扎眼。
  我原本以为只有零星的几根,不想却越梳越多,越梳越密,到后来,惊讶地发现大把银丝成簇地隐藏在乌发之下。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我怕他看出我异样,便故作轻松道:“师父,今日徒儿亲自下厨,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他笑道:“只要是你做的菜,为师都想吃。”
  “徒儿可是第一次下厨,师父难道不怕吃坏肚子吗?”
  静默良久,师父淡淡道:“都是半截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我迅速别过脸,擦拭掉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确定整理好情绪,才继续说:“师父乱说什么,文先生还在寻找解毒的方法,他都没放弃,你怎么能放弃?”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抿唇笑了笑,笑意之中依稀含着几分苦涩。半晌,才道:“嫣儿,你给为师做的那件衣袍带来了吗?为师想穿。”
  “带来了。”
  我立刻从行李中取出那件竹色长衫,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这些日子他消瘦了很多,原本正合身的衣袍,此刻显得有些宽大,袖口空荡荡的。但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格外欣喜,对着铜镜照了许久,说:“这件衣袍真好看。”
  “穿在师父身上才好看。”我缓缓地替他抚平衣角的皱褶,道:“师父,今日是六月十五,听闻姑苏城内有庙会,有不少游艺节目,晚些时候还会有烟花,徒儿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摇头道:“你和沈洛他们一起去看吧,为师身体不好,去了也是拖累你们,会害你们玩不尽兴的。”
  我撇了撇嘴,小声说:“师父不去,徒儿也不去了。”话虽这么说,心里却蓦然生出一个主意。
  午后,师父和衣小憩片刻,文涛来探他的病情,满脸愁容地叹息良久,对我道:“丫头,对不起,我最终还是没能救回你师父……唉,你若有什么想说的话,赶紧和他说说吧,他一定希望由你陪他走完最后这一程。”
  虽然早已料到师父大限将至,但听文涛这样直接地说出来,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我摇头笑道:“文先生不必觉得歉疚,若是没有你,说不定师父还活不到现在呢。”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道:“真是懂事的孩子,你师父一定很舍不得你……”
  舍不得吗?
  可是舍不得又如何?师父自己也说,人生动若参商,离别总是会发生,一句“舍不得”并不能改变什么。
  师父这辈子劳心劳力,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活,也没有好好享受过生活。倘若他真的就要走了,我想,至少在他临终前,给他留下些许美好的回忆。
  “文先生,你可曾看见沈洛?”一大早便不见他的踪影,我问书蓉,她亦是一脸茫然。
  文涛微微一笑,说:“我有些事拜托小哥帮忙去办,他大约要过两日才能回来。”
  我默然点头。
  ***
  傍晚之前,我和书蓉跑遍了整个姑苏城,将所有能买的烟花全都买了回来。
  入夜后,夜色清朗,凉风轻抚。一轮圆月高悬天边,流光皎洁,清辉遍洒人间。藏青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仿若给夜空点缀了瑰丽的珠宝。
  用过晚饭,我在池塘边准备了桌椅和茶点,复将师父扶过去坐下,笑道:“师父,我们不用去市集了,在这里也能看到烟花。”
  师父的唇畔还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真的吗?”
  我认真地点头,“当然啦,徒儿什么时候骗过你。”
  凉爽的微风拂面而来,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我以为他畏寒,便又跑回去取了一条毛毯给他盖上。
  一切准备就绪,我向书蓉打了个手势。不多久,绚烂的烟花便在天幕上倏然绽开,放眼望去,唯见漫天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师父有些体力不支,轻轻地依偎在我身上。我紧紧握住他寒若冰霜的手,根本无心欣赏烟花美景,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祈祷,那一刻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祈祷老天别这么快把他带走。
  他忽然说:“嫣儿,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支珠钗吗?”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珠钗,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徒儿一直贴身带着呢。”
  “娘亲临终前将这支珠钗交给我,说若有朝一日我有了心上人,便将珠钗送给她。团圆如珠,意味着白首同心,永不分离。来,我给你戴上。”
  师父取过珠钗,慢慢、慢慢地插上我的发髻,因为他的手不停地颤抖,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缓慢而艰难。我故意装作不曾发觉,一面观赏烟花,一面笑问道:“既然是留给心上人的,师父为何要送给徒儿?”
  那手顺着耳鬓缓缓滑下来,停留在我的脸颊,温存地来回摩挲,一字一字说道:“因为,在我心里,早已将你当做是我的妻子……”
  胸口猛然一震,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眸光相触,他含笑坚定地望着我,教我心下陡生酸涩之感。
  原本暗自期盼却又不敢奢求的话,倘若不是在这样生离死别的场合听到,我大概会欣喜若狂吧,只是现在,徒留满心的悲凉罢了。
  我不禁低头苦笑,笑我念的、想的、负累的、委屈的、执着的,他终究是知道的。即便命运作弄,即便天道不公,即便有缘无分,只要他知道,我已是心满意足。
  够了,这便足够了。
  “嫣儿,我知道你本是不愿入朝为相的,等我死后,你便辞官吧。我耽误了你太多时光,你该找一个好夫君,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过平淡而幸福的生活,知道吗?”
  “谁说我不愿做丞相,我可乐意着呢。师父,所有你想做而没做完的事,都由我来替你一一完成,你心里装的天下苍生,也由我来替你照料。”
  “不行,这样只会误了你的一生,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安心的。”
  “我就是要让你不安心,让你在阴曹地府都忘不了我……因为只有这样,来世你才会记得我……”
  师父微微一愣,旋即失笑道:“真是傻孩子……罢了,你若执意要为相,往后必定会遇到许多艰难险阻,不要事事都自己扛,不要与外戚党起正面冲突,必要时应向皇上寻求庇佑。皇上……他素来对你青睐有加,若能确定他是真心待你,你不如……”
  我佯装恼怒,打断道:“师父都给徒儿戴上了珠钗,还打发徒儿另嫁他人,是想砸了徒儿的贞节牌坊吗?”
  他微微有些愕然,一时间无言以对,只是错也不错地看着我,温静的眸光满是让人心疼的歉疚。半晌,渐渐泛出了暗淡不明的水色。
  “对不起……”
  我摇头道:“不要说对不起,师父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嫣儿,我忽然觉得有点冷,抱抱我好吗?”
  我忙环住他的肩膀,彼此双手紧握,十指交缠。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发凉了,气息也渐渐微弱下去。我只觉心头大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我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几许腥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多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好多想做的事没来得及做……现在却来不及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从前我总是瞻前顾后,怕这怕那,到底是拂了自己的心意……如果能回到从前,我一定会告诉自己,不要遮掩自己的心意,不要总想着以后,不要到死才知道后悔……很多事,错过了便只能遗憾终身,毕竟时间不等人的……”
  “嫣儿,其实我很想让你忘记我,过往的十八年,你便当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如今梦醒了,你该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
  “好,我答应你,我会忘记你。”
  “但是……你也不要忘得太快,这样我会难过的……你只要记得我一小段时间,一小段时间便够了……”
  “好,我答应你,只记得你小一段时间。”
  “还有最后一句话……嫣儿,我爱你……如果有来生,不要再做师徒,我们做夫妻吧……”
  “好,我答应你,来世……我们做夫妻。”
  你说,没有我在你身边,纵然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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