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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相如此多娇-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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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最后一句话……嫣儿,我爱你……如果有来生,不要再做师徒,我们做夫妻吧……”
“好,我答应你,来世……我们做夫妻。”
你说,没有我在你身边,纵然寿与天齐又如何,你宁愿在我身旁死去,也不远独尝百年孤独。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从今往后,再也看不见花架下那一抹阅读品茶的身影,听不到琴房中那一段余音绕梁的古曲。漫长无边的岁月,少了你的陪伴与照料,我一个人要如何熬下去?
你说,我已能独当一面,能辅佐天子、安邦定国,纵然没有你的指点,我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好。但你可知道,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力量都是因为有你。为了你,我努力扮演好丞相的角色,努力学习处理政务,我心系天下,只是因为那也是你心中所系。你若不在,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师父,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你真的好自私。
最后,烟花燃尽了。梦,也该醒了。
☆、45谁念西风独自凉(1)
江南六月;梅子黄时。
滂沱大雨倾泻了多日,直至今日方才渐渐转停。铅色的层云沉甸甸地压下来,天空一片阴霾,仿若一只流泪的眼眸,悲伤地俯瞰人间大地。
梅雨天气潮湿闷热,所幸有文涛特制的药水;师父的尸身才得以保存完好。
临终前,他曾说他不愿换寿衣;执意要穿着我给他缝制的竹色锦袍。此刻,他安详地躺在棺椁中;与往常所见没有任何分别。眉目温润如昔,面色恬静,仿佛正在熟睡。
“师父;好好睡吧。”我握住他冰冷的手,轻声道:“等你醒来,记得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
盖棺前,我认真地审视他的脸,如墨的乌发、温静的眉眼、秀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每一处都教我留恋不已。我想将他看清楚一点,再看清楚一点,我想将他的点点滴滴都铭于心、刻于骨。往后岁月漫漫,我怕思念如海却终究难敌流年消磨,我怕我会将他遗忘,甚至有朝一日,我会彻底记不起他的容貌。
他让我遗忘,我最不愿的便是遗忘。
我要记住他一辈子。
六月十五,我独自扶灵回京。
按古法说,师父乃是英年早逝,又客死异乡,他的魂魄认不得回家的路,将会化作孤魂野鬼在外徘徊,必须由至亲之人亲自引魂。
一路上,我一面挥撒纸钱,一面不停地重复他的生辰八字和生平事迹。
从初入仕场的锋芒显露,到升任尚书的意气风发,再到掌丞天子的鞠躬尽瘁,师父推变法,除积弊,在他任上,许国上下皆有新貌。他的一生太短太短,可他的功绩却足以彪炳史册,光耀千秋万世。
我不禁想,若师父不是这么优秀,或许上天便不会嫉妒他的德才,也不会这么早将他带离我身边。
师父辞世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举国上下,一片哀恸。百姓总盼望着他能重归相位,再掌变法之事。如今他英年早逝,人们纷纷深感痛心与惋惜,自发地为他哀悼。
十里长街,一片缟素。
去时同往,归则独归,空叹物是人非。
相府上下满目凄惨的白色,因为师父不再而显得分外空旷而冰冷。花园中,荼蘼已然开败,落得满地寂寥,唯有他亲手种下的荷花仍旧亭亭玉立,越开越好。
我站在池边放眼望去,视线所及,无一不是回忆——我们在花架下品茶谈心,在书房中共商国是,在琴室里琴瑟合奏……闭上眼,那些美好过往忆慢慢在眼前浮现。
细节丰盈而灵动,记载着满满的曾经。
我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珠钗,宝珠莹润,触手生温,一时间,心中涌起阵阵酸涩。记得师父说过,团圆如珠,意味着白首同心,永不分离。
其实他并没有离开我,就算只有回忆,也足够我回味余生了。至少,我还能抱着我们之间的回忆,一个人走下去,一个地老天荒。
管家奉上一堆帖子,道:“小姐,近几日收到不少拜帖,基本都是想要过府吊唁老爷的官员送来的,小人已经逐一查看,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我粗粗浏览名单,上面大多是师父的门生以及受过他提携的官员,但也不乏平日里被他整治过的贪官污吏和针锋相对的政敌。名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王旭尧携子王子琪期过府凭吊”。
师父一死,我再无依靠,魑魅魍魉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来看好戏。我心中一阵冷笑,所谓冤有头在有主,我还未去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抢着送上门来了。
我将名单递还给他,道:“设灵堂吧。你尽快派人送上回帖,请各位大人明日过府凭吊。”
“小人明白。”管家恭敬答道,转身便要离开,我将他唤住,又问:“沈洛还是没回来吗?”
他摇头,道:“沈太医不久前曾来问过,好像说是沈大人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回家。”
这便奇怪了,当时文涛说有事拜托沈洛帮忙,约莫两三日之后才会回来。当天夜里师父过世,我怕尸身腐坏,第二日便启程回帝都,并留信让他办完事直接回帝都。这一路我们走得很慢,按理说沈洛应当比我们更早回帝都才是,他怎会迟迟未归?
转念一想,毕竟他伤重未愈,很难说会不会遭遇不测。我说:“派人沿途去找。”
管家道了声是,迅速下去安排。
***
第二日,我换上一身缟素,早早便在灵堂等候。遗像是我亲笔画的,灵堂上什么祭品都没有,只有一壶清茶和几策他最爱的书卷。一旁,僧人唱诵经文,为师父超渡。
晌午十分,不少官员陆续过来奔丧,我不紧不慢地向来人回礼,没有再落一滴眼泪,只是冷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人真心,谁人假意,我已无力再分辨。
世人皆有千张脸,不知这张些脸孔下面,是一颗怎样的心?
不多久,王国师、王子琪与外戚党的几位首脑人物便来了。
上过香、添过纸钱后,老狐狸一脸沉痛地走到我面前,假惺惺道:“姜大人英年早逝,我等十分痛心。许国自此少了一员股肱重臣,于社稷百姓都是莫大的损失。老夫一直盼望有朝一日他能重归朝堂,共商国是,不想他竟这样走了。扶相,斯人已逝,还请节哀顺便。”
我低头道:“多谢国师。”
他点头,转身环顾四周,视线落在灵堂上,道:“姜大人身前好歹是名动天下的一代良相,这身后事办得是否太过简陋了些?扶相第一次遇上丧事,没有经验也是正常,殊不知这正是为姜大人歌功颂德、让世人记住他的大好时机!扶相若有需要,老夫可以派人过来帮忙。”
“不劳国师费心。”我向他略一拱手,微笑道:“家师一生光风霁月、清正廉洁,他临终前特意交代,丧事一切从简,不哭丧,不生祭,更不得铺张浪费。至于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家师生前不需要歌功颂德,死后更不需要。”
老狐狸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便转移话题,皮笑肉不笑道:“扶相,老夫想瞻仰一下姜大人的遗容,还请扶相指引。”
他这话刚说话,一群官员蜂拥而来,七嘴八舌,纷纷要求瞻仰遗容。
直到此刻,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说上门吊唁是假,也并非为了看我笑话,外戚党众人的真实目的在于验明正身,确认师父究竟是真死还是装死。毕竟师父不是在帝都辞世,不亲眼看见尸身,他们怎么也安不下心。
我平静道:“各位达人的心意本相心领,师父在天有灵也会感谢各位。只不过,棺椁已盖,再开于礼不合,恐将打扰师父安息,还望各位大人见谅!”
众人一瞬间闭上了嘴,视线齐刷刷地落到了王国师身上。
王国师捋着胡须,不冷不热道:“怎么会于礼不合?依照帝都风俗,前来奔丧的众人应当依次绕过棺椁,瞻仰死者易容,表示对死者的尊敬,再请死者至亲之人重新封棺,封以银绽。扶相阻拦我等瞻仰姜大人易容,才是于礼不合。”
我轻声笑了笑,走上两步,附到他耳畔,用只有我俩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国师说的没错,可惜本相才是至亲,本相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家师是谁害死的,本相一清二楚,相信国师也心知肚明。本相知道国师急于验明正身,但本相绝不会再让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打扰家师。”
老狐狸听得气极,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指节也捏得咯咯作响。只一瞬的功夫,他便恢复镇定,眼里浮起一抹阴鸷的笑,道:“扶相的话说得奇怪,老夫听不明白。老夫只知道,众位同僚为凭吊姜大人而来,扶相丧师,悲痛总是难免的,拂了同僚们的一番好意,大家也不会见怪。但今日见不到姜大人,我等绝不会轻易离开。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是!”“国师言之有理!”“见不到姜大人,我等绝不离开!”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众人推搡着往前挤,很快便将师父的棺椁围了个水泄不通。眼看场面即将失控,管家立马召来侍卫。
刀剑有隐隐欲出之势,内外俨然一派剑拔弩张之势!
老虎扫一眼堂外严正以待的侍卫,冷声道:“怎么着,扶相想在尊师的灵前大开杀戒么?这会儿怎么不怕尊师不得安息了?看来老夫要提醒扶相,这里站着的清一色都是五品以上朝廷命官,若有任何闪失,即便你是当朝丞相,恐怕也担当不起。”
我走到堂外,随手拔出一柄长剑,示意侍卫退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我欲何为。我缓缓走回棺前,扬起手中的长剑,灵堂之内烛火摇曳,映得长剑锋芒寒冽。
王国师面上阴晴不定,他身后的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
剑锋指过眼前众人,我冷笑道:“诸位大人若是前来祭拜我师父,我自然无上欢迎,若是想来寻衅滋事,我也绝对奉陪到底。五品以上官员?你,吏部侍郎,前几日你搬进一间大院,真是金碧辉煌,比起皇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单靠那点俸禄你怎么买得起?别以为试题泄露没你的份儿,别以为你能跑得了!你,御史中丞,你纵容手下欺市霸民、强抢民女,你该当何罪!你,光禄寺卿,你流连青楼,更为娼妓一掷千金,我迟早要办了你!还有你,王国师,你们王氏大肆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你以为皇上当真不知道么?哼,一群乌合之众,一群贪官污吏!你们也配称朝廷命官么?我师父在世时,没能治得了你们,从今往后我绝不手软!”
王国师急急打断我,怒道:“一派胡言!你血口喷人,诬蔑朝廷命官,老夫一定要上奏皇上,依律将你凌迟!”
“凌迟,凌迟算得了什么?我告诉你们,我早已经准备好了一百口棺椁,有我一份,也有你们一份!我孑然一身,不怕死!今日谁敢动我师父,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否则,我绝不介意送他下去陪葬!”
众人噤若寒蝉,面色皆难看到了极点。一时间,无人再敢说话,气愤肃杀而压抑。
恰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自堂外响起,“谁说要将扶爱卿凌迟的,先来问过朕!”
☆、46谁念西风独自凉(2)
恰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自堂外响起,“谁说要将扶爱卿凌迟的,先来问过朕!”
众人纷纷避让,诚惶诚恐地拜下,山呼吾皇万岁。裴少卿身着一袭素色便服,负手立在灵堂外;视线冷冷地扫过下跪的众人,似是轻哼一声。片刻后;他抬头向我看来,凤眸之中瞬间便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心中的怒火与戾气尽数散去,剑尖缓缓垂下。
他缓步走到我跟前,抿唇微微一笑;复取过我手中的剑交给小喜子,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低头看看空荡荡的右手,复看看他,最终跪下叩首,沉声道:“回皇上,方才王国师和一众同僚执意要瞻仰家师遗容,但微臣念在棺椁早已封上,实在不愿再扰家师安息,便婉言谢绝。奈何同僚们盛情难却,这才发生了几句争执。”
裴少卿将我扶起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以示安慰,轻声道:“不愿便不愿。放心吧,有我在这儿,没人能逼迫你,也没人能伤害你。”他的掌心分外温暖,也分外温柔,一瞬间便暖热了我的心。我忽觉鼻子微微发涩,喉头也跟着有些哽咽,心下的感激无法言语。
他转过身,肃颜对堂内众人道:“扶爱卿乃是姜誉唯一的至亲,开不开棺由她说了算,她说不开那便不开。难得诸位爱卿有心,念在旧时同僚的情分前来上香祭拜,朕也深受感动。但心意到了就够了,再勉强于死者不敬。死者已矣,且善待生者吧。”
裴少卿发话,众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齐声道:“臣谨记皇上教诲。”说完,如潮水般哗啦啦地退了下去。
一时间,空旷的灵堂内只余下我与裴少卿两个人。
我将手收回袖中,扯出一个笑道:“多谢皇上为微臣解围。”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裴少卿捻起一炷清香点燃,向着师父的遗像拜了三拜,复往火盆中添了些纸钱,“回了帝都怎么也不派人进宫来禀一声,这几日我一直很担心,怕你……”
我不禁哑然失笑,道:“怕我一时想不开自我短见?”
他点了点头,道:“姜誉辞世的消息刚传回帝都时,我的确有这样过这样的担忧,不过方才众臣大闹灵堂,你的反应竟然如此强势,我便知道我的忧虑是多余的。”
“脾气一上来,管不了那么多了。皇上请放心,微臣曾立誓要继承师父遗志,做一个为百姓称许的良相。变法之事一日未完,师父之仇一日未报,微臣绝不会自寻短见。”
他垂眸沉默,良久之后,说:“我本想将姜誉的牌位迎上神明台,让他受到千秋万世的顶礼膜拜,看样子,你也是不会愿意的。”
“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师父曾说过,一个人能否光耀千秋,不在于他站得多高,而在于他的心有多宽广。师父此生为国效力,勤勉不坠,其功绩已足以让百姓记住他。况且……”微顿,我抬头看了一眼师父的遗像,苦笑道:“相府太大,微臣一个人太孤单,还是让师父留下来陪着微臣吧。”
裴少卿微微一愣,一言不发地将我望着,深邃的凤眸灼亮似火,其中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半晌,他摇头笑道:“小嫣,你长大了。”
“从前的我总是习惯依赖师父,习惯他的庇佑、他的包容。如今他不在了,我不长大,又能如何?”
裴少卿执起我的手,欲将我揽进怀中,哑声说:“不是的,你还可以依赖我,像依赖姜誉那般依赖我。”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笑道:“蒙皇上错爱,微臣不胜惶恐。只是微臣身为一国之相,理应为皇上分忧解难,绝不敢……”
裴少卿的身子晃了晃,伸出的手仍僵在半空中,许久才缓缓收回,“你是不敢,还是不愿?”
我微微一愣,不禁想起我第一次以丞相的身份拜见他时,他曾问过是不愿成家还是不愿与他成家。如今再听到类似的话,竟恍然而生隔世之感。
我低头道:“既是不敢,也是不愿。”
他的唇畔浮起一抹笑,极浅淡,却也极苦涩,“我就知道你会拒绝我,你总是能这么干脆地拒绝我,不留半分余地……小嫣,你不是想为姜誉报仇吗?我愿意做你手中的剑,只要你愿意来我身边。”
我心下暗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由讷讷道:“皇上……”
“我说的话,你且仔细考虑清楚,不必着急给我答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几日便在家好好歇息吧,待白事办完再来上朝也不迟。”裴少卿缓缓伸出手,在我脸颊旁停了半晌,最终落到我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温言道:“小嫣,你记住,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语毕,转身离去。
我呆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晌午过后,吊唁的人陆续离开,相府又变得冷冷清清。
入夜后,我一人独坐在灵堂里焚烧纸钱。
出殡之期定在明天,今夜大概是我陪师父的最后一夜了,此后便真的是天人永别。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很久。只要师父大仇得报,变法之事有所成效,我就会下去与他团聚。没有师父的相府,不是再是我的家,没有师父的人间,也不再值得我留恋。漫漫黄泉路,我要陪他一起走。
奈何桥上,希望他能等我一等,不要那么快就投入轮回。希望他能实践临终前的诺言,来生,不我们做师徒,做夫妻。
晚风穿堂而入,携来些许凉意。青烟缭绕而起,熏得眼睛生疼,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
我站起身,缓缓抚摸棺椁,竭力忍住哽咽的声音,说:“师父,徒儿好想你……”
管家默默走上来,叹息道:“小姐,哀能伤身,老爷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我迅速抹掉泪,强自镇定心绪,问道:“有什么事?”
“方才江南巡抚李大人派人快马送来奏折,小人已经送到书房。”他奉上一本小册,道:“今日总共收到礼金两千五百七十二两纹银,这是账簿,请您过目。”
我扫了一眼账簿,道:“去买些米粮、衣物、药材之类的派给贫民吧。”
管家道了声是,又道:“沈太医今日入宫当值,无法前来吊唁老爷,方才沈府的人来问,可否明日送老爷出殡?”
“让她来吧。”思量一瞬,我叮嘱道:“倘若沈湄再来问她兄长的事,你且告诉她,沈洛半路接到皇上的圣旨外出办差,须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免得她担心。明日我会启奏皇上,再派东厂暗卫出去寻找。”
“明日……”管家愣了愣,道:“小姐,您不送老爷入土为安吗?”
“我要上朝。”
“小姐……”
“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小人告退。”
管家迅速离开,我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不是不想送师父最后一程,我只是害怕我自己无法承受又一次的离别,我怕我会生无可恋。
我跌坐在师父的遗像前,哭得泣不成声。
***
第二日,九龙殿上。
殿上众臣神色各异,纷纷对我侧目而视,有人同情悲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裴少卿显然未曾料到我会来上朝,颇有些讶然地挑了下眉,道:“扶爱卿,朕不是恩准你在家休养几日吗?怎么这就来上朝了?”
我走到殿中央,拜下叩首道:“微臣叩谢皇上隆恩。在先师病重直至辞世的这段时间内,微臣时常旷朝,疏于政事。皇上宽厚仁爱、体恤臣下,非但未曾与微臣计较,还赠医赐药,微臣深感皇上恩德,铭记于心。如今想来,更是深感不安、内心惴惴。现在先师已入土为安,微臣不敢再有所托词。”
话音落下,身旁响起不冷不热的一声轻哼,在安静的九龙殿内显得分外扎耳,不是王国师又是谁?
裴少卿斜睨了他一眼,沉默一瞬,转而对我道:“扶爱卿戴孝在身尚且心系国事,朕深感欣慰,起来吧。”
“谢皇上。”我站起身,迅速入列。
今日的第一项议程是六月二十八裴少卿二十一岁寿辰,礼部尚书启奏道:“依本朝礼制,吾皇诞辰,宜令天下诸州同庆,王公众臣进献贺礼,祭祖宗,奏笙乐,起歌舞,宴百官,燃烟花,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裴少卿素来不喜奢华,对此兴趣缺缺,不耐地打断他道:“省去繁文缛节,一切从简。”
礼部尚书猛然一噎,讪笑道:“皇上,日前燕国和遥辇国都排遣使臣送来拜帖,以期携礼朝贺皇上寿辰,若是办得太过简陋,恐怕不利于扬我国威……”
“那便安排国宴宴请两国使臣,席间的歌舞、笙乐和烟花要适宜,不必过分奢华。祭天就免了,朕自己去给列祖列宗上一炷清香便是。”
礼部在六部中一直是个无关痛痒的存在,礼部尚书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表现自己,不想却碰了个软钉子,登时面如菜色,尴尬地连连道是,默默退下。
“诸位爱卿还有何事启奏?”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我不失时机出列,奉上李斐送来的奏折,道:“微臣有事要奏。”
小喜子一溜烟地跑下来将奏折呈给裴少卿。
“今春江南大旱,微臣奉命携南下赈灾,不料却发现了比旱灾更严重的问题。江南乃历来富庶,百姓本该丰衣足食。但在赈灾过程中,微臣亲眼见到不少农民因旱灾而交不起赋税,不得不变卖土地,沦为佃户。即便如此,江南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依然不够数目,中间这笔差额究竟去了何处,微臣百思不得其解。”
裴少卿一面审阅奏折,一面听我陈述,眉尖渐渐拧紧,眼底怒意乍起。王国师见势不妙,面色稍稍变了变,不动声色地与王子琪互递眼色。
我心中冷笑不已,师父的本意在于改革赋税制度,减轻百姓负担,哪里知道竟然一石二鸟,就此捉出了国之蠹虫。王氏兼并土地乃是人所周知,江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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