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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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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书犹未整,独坐送残霞。仿佛已过了一生一世,水华寺那悠长低沉的钟声终于穿过山水而来。
  她抬起头去望着窗外,低声叹道:“现下已经是暮钟之时了……”
  郑溶缓缓地站起身来:“阿萧……明日一早,我要回京城一趟,我离开别院的这几日,你便好生在这里修养,等过了几日,若是我无法脱身……自会派可靠的人回来接你。”
  她心中不由地涌起莫名的恐慌,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袖口:“不,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我同你一起回去。”
  郑溶温言笑道:“我不过处理些朝政上的事情,三五日便回来。”他瞥了一眼她抓住他衣袖的手,语气带了些揶揄,“你在我这里养伤,这事儿已在朝廷上传得是沸沸扬扬,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再同我一道儿回去,那可真是全身有嘴都说不清了。”
  苏萧怏怏地放开了他的衣袖,只低头不语。
  郑溶见状,心中不由地泛起一阵酸楚,他不知她想同他一道回京究竟是心中牵挂着他的安危,还是奉了那人之令,需得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他中虽然烦闷至极,一双眼睛却如同猎鹰一般注视着她的每一个细小微妙的神情,她那一抹的惊惧与难以掩饰的担忧被他尽收眼底,唇边不由地慢慢扬起一点意味不明地笑意:“罢了,若是你执意要同我一道儿回去,那便依了你……”
  罢了,罢了,他已无奢求,在这一刻能窥见她心中的纠结,他已是心满意足。
  他的话音未落,却听见她急急打断的声音:“不……”
  她怎生想回去?回到那一场血雨腥风之中去?
  每一次他淡淡地说:“有外臣求见,阿萧,你去屏风后头避一避罢。”他可知那一扇描了吴山山水的屏风其实什么也挡不住?她听得到他们同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甚至能看得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她清清楚楚的知道顾相在这短短的二十余日出入这别院的次数不下五次。
  那些本该在密室中低低吐露的秘语,却被她一点一点的听了去。
  不用侧耳,如此惊心动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隔壁的这一间小小的书房,俨然已成为了除了那紫禁之巅之外的另一个漩涡中心。
  七年累战之后,西凉新君登基,派使南下,求娶公主,以结永世之好。
  使节名为和亲交好,实亦含威慑之意,悍然领一万人马南下,驻扎于京城东郊,虎视眈眈。
  三大营已接当朝左相顾侧密令,暗中布兵以拱卫京畿,以防不测。
  皇上膝下仅两位公主,陛下为示与西凉联姻之意,强忍与爱女分离之苦,下诏册封景阳公主为仁孝长公主,命钦天监观天象卜八卦,以择合婚良日,送仁孝长公主下嫁西梁。
  太子一位空悬已久,朝中朋党纷立,皇上经年服丹,夜御数美,实则不过是以强药勉力维持,渐显外强中干之像,病榻之前,将令太子监国侍奉左右。
  她清清楚楚知道,在这里听到的每一句话,即将成为新帝史官笔下那简练而冰冷的文字,供万世诵读。
  “不……”她低低地开口,自己不过是一叶被卷入滔天巨浪的孤舟,这一回,就让她软弱地蜷缩在这个角落里罢,哪怕只多出几天这样平静的日子也好,“我就在这里等你罢……”
  他仿佛倒没想到她并不十分坚持,微微地有些讶异,随即那双眸子轻轻扫了她一眼,心中慢慢地浮起一点点暖意:“也好,阿萧在这里等我回来便是。”
  窗外正好是漫天晚霞,瑰丽至极。一切美梦都有结束的时候。她心中从来没有这样清楚的知晓,这别院中平静的十几日间,京城之中,朝堂之上早已波涛暗涌,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之景。
  

  ☆、长公主

  郑溶行至芳华宫门口,只觉里头隐约透出些靡艳的气息,他皱眉问了问门口侍立的宫女:“长公主在里面?”
  宫女屈膝道:“公主一直在里面等您。”
  郑溶缓步走了进去,却瞧见里头朱户旁的妃色描花帘帐俱是放了下来,外头的日头虽然好,却只从那妃色描花帘帐上透得了一点隐隐约约地暗红,外头的一点日光蜿蜒而沉默地流淌下来,从那朱户上头流淌到百花粉墙上,再默不作声地流淌到乌沉沉地石砖上,再流淌到端坐在妆台前的长公主的身上。
  郑溶站住了脚,只见长公主郑淣头上簪珥步摇全无,一扫珠翠珠冠各式缀饰,只着一袭湘色长衣,下头露出一双雪白的赤脚来,郑溶不由低声责备道:“景阳你这是要做什么?”
  仁孝长公主郑淣并不回头,空洞洞地声音飘荡在那妃红色的寝殿之中:“三哥,你终于来了。” 
  郑溶叹了一口气:“伤病未愈,久未出门。圣旨已下,景阳你又何必如此?”
  长公主转过脸来,脸上一痕清泪,依稀如空谷中幽怨的花草:“为什么是我?这宗室女如此之多,为何不在宗室女之中挑选一个,偏偏非要我一个帝姬远嫁蛮夷?”
  郑溶将手覆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地坐在她面前的绣椅上:“西梁并不是蛮夷之地。我或者二哥,总有一个会将你一路护送至西梁,那边新帝年纪尚轻,听说也是俊朗非凡,你必然和他举案齐眉。”
  长公主将一双□□的双足慢慢地缩上圈椅,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仿佛很冷:“是啊,即将远飞的鸟儿,谁人会在意她远方的巢穴是不是温暖和平安呢?”
  郑溶沉默半晌,方低声道:“身为皇子公主,身不由己之处又岂是在这一桩一件上头?景阳,这滋味你却是今日才知道的?”
  郑淣轻轻地摇头:“三哥,你可知道父皇为何替我取这个名字?”不等郑溶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长公主郑淣,父皇的第四个孩子,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前,我们的父皇已经五年不曾有过子嗣,父皇和满朝文武都多么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皇子,可惜的是……生出来的,却是一个不顶用的长公主。郑淣郑淣,从水从儿,不是希望这个女儿福寿绵延,也不愿给这个女儿尊荣珍视,这名字希望的不过是往后出生的孩子,都是皇子罢了。”
  “出生之时,便是父皇和满朝文武用来祈求子嗣昌隆的工具,现在呢,仁孝长公主……”她讽刺地笑了一笑,那讽刺到极点的笑意却丝毫不减身为公主的端庄与优雅,“对民尽仁,对父尽孝,便是我的宿命罢了……”
  郑溶沉默良久,方低声道:“若是我将你送过去,那我定将你接回来。”
  长公主嘴角轻轻地上扬:“三哥,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她终于从那铺着锦缎的华丽圈椅上走下来,走到郑溶的身边,仪态万方坐下来,仿佛坐在的并不是他的脚边,反而是端坐在朝凤殿的凤椅之上,她蜷下身去,靠在那张椅腿旁,就如同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你看,这一双女人的手能做什么呢?”
  她抬起手来,举到郑溶眼前,十指修长,保养得极好的指甲染成淡淡的妃色,和这铜雀宫里的颜色一模一样,“三哥,这世间女人的手能做到无非就是那么几件事情,弹琴吹箫,描红绣花,当然还有……伺候男人。”她自嘲地笑了一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一朝公主的手,能做的可不仅仅是这些事情了。”
  郑溶轻轻扬起眉毛,并没有说话。
  “在这宫里头呆久了,人人都会养成一点自己的小习惯,这一双手自幼长于这宫闱之内,没有别的嗜好,也有一点小习惯。”她凑近些,暗香浮动,郑溶只觉殿中那靡艳的气味又浓烈了些,仿佛正是从她的发髻华裳上散发出来的。他不由眯了眯眼睛,只静静地听她往下说:“妹妹一直很喜欢鹦鹉呢,因此便用了这双手□□了很些听话的小鹦鹉,喔——对了,三哥喜欢的是鹰罢?也是呢,这些鹦鹉对于三哥来说,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罢了。”
  “不过鹰有鹰的好处,鹦鹉自然也有鹦鹉的好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能学人说话呢。这高墙之内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啊,这些事儿都藏在——”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那一方藻井,“这里——”再抬手指了指墙角,“那里——还有那些犄角旮旯的墙脚和三宫六院的床底下呢,若是没有这些可爱的小东西替我记着,替三哥记着,想听一听的时候,可都没有人替咱们学一学了。”
  郑溶立府之后与这位妹妹交往甚少,不过年节才在宫宴上会上一会,他记忆中的景阳,不过是他年少失母之后,那个跑到他身边,仰着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将手绢儿递给他的小妹妹,直到这一番话下来,他这才发现这位可爱伶俐的妹妹早已不复原先的模样,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深宫之中,在他看不到的那些阴暗地方,历练成了这样的心思。
  他垂下眼睑,声音低沉:“喔,原来妹妹今日将三哥叫来,就是想让三哥听一听这些小鹦鹉学来的话罢?”
  长公主一笑,妩媚至极,她的眼角眉梢与郑溶长得很有些相似,乍一看倒似亲胞妹似的:“我所有的兄弟里头,三哥是最聪明,也是最能干的,就连我这一介女流也能看出的事儿,我们的父皇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郑溶目光微微一闪,道:“妹妹的意思是……”
  长公主再将自己的手举到郑溶的面前:“妹妹的意思是,妹妹在宫中的时间真是漫长得很,为了打发时间,妹妹不仅养了一些小玩意儿,更在空闲之余效了一效父皇的青烟体。”
  青烟体,乃是当朝皇帝独创的字体,因其形状若春日风中的烟柳,故而称为青烟体,文人墨客效仿甚多,只是皇帝本身书法造诣极高,那青烟体因此上也不是庸凡之辈能学得像的。
  郑溶挑眉道:“妹妹也效过青烟体?那三哥改日定当临摹一番了。”
  长公主站起身来,从妆台下头抽出一张宣纸递到郑溶手中,郑溶低头仔细端详一番,那字——竟然和他日日在六部文书奏折上看到的朱批一模一样。就连他几乎也分不出到底是真是假来,只不过朱批之上的总是国之要事,而在这张纸上却是一首宋人的小令,每一撇每一捺,居然没有丝毫破绽。
  长公主媚眼如丝,从郑溶手中抽出那一张纸,道:“这东西,我可差了人搁在父皇御书房的多宝阁上,三哥哥不想听一听父皇怎么说的么?”
  郑溶不动声色道:“怎么说?”
  长公主掩唇一笑:“父皇其实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说难得朕前些年还有心思写这些个东西。”
  郑溶沉默半晌,方抬头道:“妹妹果然好本事。”
  长公主道:“我会的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如何能跟三哥哥的大本事相提并论呢?”
  郑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哑然失笑道:“可三哥却没有本事叫妹妹如愿以偿。要不,妹妹派人召了二弟来,让他见一见你的鹦鹉和青烟体,或者……还有其他的好东西?二哥他必定有这个本事——怕会替妹妹花一花这个心思。”说罢,不再理会她,提腿便走。
  郑淣却没料到他说变脸便变脸,猛然站起来,厉声道:“郑溶!你……你站住!”
  郑溶站住了脚,并未回头,只淡淡地问:“莫非,景阳还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本王一道儿看看?”
  如今,只得孤注一掷了。
  郑淣深吸了一口气,勉力笑了一笑:“三哥不说,我倒是真忘记了,最近,这坊间倒是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消息呢。”
  郑溶侧头而立,并不言语。
  郑淣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都说是三哥你红鸾星动,与礼部的一个六品小官断袖分桃,影形不离,任这朝堂上风雨飘摇,只是托病不出,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郑溶闻言轻声一笑,道:“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游戏之事,居然也劳动了妹妹的鹦鹉对妹妹学舌?”
  郑淣道:“三哥说这是游戏之事便是游戏之事,其实龙阳之好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到头来也不过是野史逸闻中的闲笔罢了,历来也没人当真。”她走到郑溶面前,仰面看他,一对拂烟眉晕染若翠,额头上的落梅妆衬得她明艳动人,只是一双明目却含着千帆过尽的苍老,“可若是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儿并不是须眉男儿,反倒是……一位红妆荆钗,这事儿,却是能列入史书的千古奇谈了。”
  她慢慢地讲完,心知自己已将最后的底牌抛了出来,一双眼睛只目不转睛地逼视着面前的人,心中砰砰直跳,只要看他如何应对。郑溶却不想她竟然知道此事,心中微有些愕然,只沉吟不语。
  郑淣见他并不答话,只当做他并不在意此事,一时心急,索性破釜沉舟:“父皇如今久不见外臣,妹妹身居深宫之内,每隔五日却有一次侍病面圣之机,三弟若是不好开口,妹妹便替三弟向父皇提上一提,索性将那苏萧复了本名,再择个吉日,堂堂正正地纳进三弟府中,作个侧妃可好?”
  郑溶沉默良久,缓步走到朱窗前,微微挑□□那厚重的帷帐,终于开口道:“这外头风景甚好,你想去哪里散散心呢?”
  她……终于还是赌赢了罢?
  便是他,也是有软肋的。
  长公主郑淣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终于松了口气:“只要不去那西凉,其他便悉听三哥哥安排筹划。”
  郑溶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三哥是可以替你安排安排——只不过妹妹你方才给三哥看的那一首小令,可惜时间太过仓促,三哥倒没看得十分仔细。妹妹一手青烟体写得出神入化,三哥佩服,因此上倒想请一请妹妹你的墨宝,不知妹妹可愿意赏脸给三哥写几个字,让三哥带回王府去细细临摹揣度一番?”
  仪态万方的长公主郑淣轻轻地牵起裙裾,屈身为礼:“三哥吩咐,妹妹焉敢不从?”
  

  ☆、福禧宴

  
  下令册封仁孝长公主的第三日,钦天监便上了折子,说天象所启,七月二十六日乃是大大吉的日子,长公主择在此日完婚,定是四时康泰,昌期永盛,国祚绵长。
  皇上近来身染微恙,久未御朝,见了折子亦是大喜,第二日抱病上朝,命了礼部紧锣密鼓地将仁孝长公主大婚的嫁妆一一预备起来。因着现下又逢五月端阳,皇上特在百福殿赐宴群臣,款待西凉使臣,一来是庆贺两国联姻之美,兼而又有在外臣面前彰显本朝盛世太平之意,故而准备得格外隆重。
  由于这两件事,礼部上下忙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独独只有苏萧避在郑溶的别院养伤,彻彻底底地躲了个清闲,一时间流言更盛,人人都道她是瑞亲王心尖尖上的得意之人。
  转眼,便到了端午嘉节的正日子,皇上在百福殿上大排筵席,远朋贵宾及满朝文武列坐两旁,玳筵前高饤丰美,八宝盘内四十九品的尊俎甘珍渐次摆开,殿中华灯灼灼,丹墀下头有教坊司的歌伎舞姬应承着,舞燕翩翻,高烛之下簪珥烨烨,袿裳鲜明,飞觞醉月。
  此日皇上心情大好,对众人笑道:“今日你们也效一效那楚庄王的摘缨会,不必拘束,只管尽兴。”
  郑溶郑洺郑清三位成年皇子俱坐在龙椅下首,平日间,三位皇子也难得一道儿出现,因此席上少不得众人轮休上前敬酒。
  郑溶近日甚是忙碌,琐事萦身,推口说自己腿疾未愈,故而便不大举杯,皇上见了他一副寡淡的样子,便侧头对他道:“你替朕陪陪众卿,今日是好日子,你也忙了这么许多天,今日也歇一歇罢。”
  郑溶站起身来,躬身道:“儿臣谨遵圣旨。”
  见皇帝兴致如此之好,众臣俱是卯足了劲儿要弄出一派太平盛世之景,不多时,郑洺便微微有些醉意,见郑溶尚是正襟危坐,便端了酒杯朝着他斜身过去:“三弟,咱们兄弟久未如今日一般畅饮,哥哥敬你一杯。”
  郑溶闻听此言亦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郑洺见他仰头一饮而尽,眯着眼睛笑了一笑:“三弟,你的腿疾可好些了?”
  郑溶眼风轻扫过他的面容,沉声道:“劳二哥费心了。”
  郑洺笑道:“哪里费什么心。说起费心,我倒是听说三弟如今在别院费心养了一只小夜莺。”
  郑溶淡然道:“小事一桩,怎么比得上二哥身边莺燕成群呢?”
  郑洺晃了晃手中的琉璃杯,微醺道:“哥哥就算是身边莺燕成群,不过是不愿拂了美人的一番好意罢了,比不得三弟你不动心则已,一动心便是天雷勾动地火。容哥哥好心提醒你一句罢,夜莺虽好,可那曲子却只能在暗夜中听听罢了,若是日头一出,便得老老实实地藏了去,若是藏得慢了些,被人逮住了怕就不是什么好事情了。”
  郑溶知上次遇刺的事情跟他多少脱不了关系,只淡淡道:“三哥教诲,小弟必当牢牢铭记在心。”
  近日,皇帝身体愈加显出力不从心之态,朝廷之上早已是暗波汹涌,郑洺为着下一步占得先机,早已暗中与西凉通了交道关节,更是许了他们助他登基之后诸多好处利益,故而这一回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那西凉使节带了一万精兵入京,这事儿多少引得皇帝动了疑心。
  如今京城里头不能离人,一方面是和缓这老皇帝的疑心,另外一方面自然是为了防着老皇帝两脚一蹬,什么话头都没留下,叫郑溶抢先登了位,可就功败垂成了。郑溶推病说腿疾复发在府静养,难道也是打好算盘,要留在京城等老皇帝咽气,好与他一争高下?
  循着和亲的旧例,又需得公主的一名成年兄弟将公主一路护送至西梁去。若是自己鼓动那老皇帝将郑溶打发了去给仁孝长公主送行,又怕他猛虎归山掌了兵权,到时候被反噬一口。
  郑溶本在军中极有威信,想那前几年,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郑溶手上收了些,怕只怕自己这回在京中坐了江山,那一边郑溶乘机回了北疆,振臂一呼,就算自己登了基,怕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龙椅之上罢?
  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安在那郑溶身边的那一颗小卒子便是显出用处的时候了。那苏家满门男丁俱是被斩了首的,苏萧与她那兄长又素来是兄妹情深,为了给她父兄报仇,她甘愿冒欺君罔上之罪,孤身入仕,简直是孤注一掷了,哪能不被他收买?
  郑溶也是糊涂得很,连着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历也没弄得十分明白,便将她日日搁在身边,万分宠爱,果然是色令智昏。
  只是如今郑溶将那女人保护得十分得隐秘,就连这次回京也将她放在别院里头,自己这边的人是半分也渗不进去,更别说与苏萧暗中接头了,只有等苏萧回了京,回了她自己的宅子,方才能打听打听这些日子郑溶到底是些个什么盘算。
  想到此处,郑洺又懒洋洋道:“三弟把那小夜莺关在你那明晓山的金丝笼子里头,也算是藏得严密,只可惜这鸟儿虽小,在六部上头终究算是挂了名儿,到底不是个长法,哥哥劝你一句啊,你虽说是舍不得,还是早些放了那鸟儿回它的林子罢。”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哥哥可是听说了,这外头已传得沸沸扬扬,说曾经统领三军的瑞亲王不知怎地就看上了礼部的一个貌美俊俏的年轻人,从此便夜夜春宵,彻夜寻欢。好事之人还编了个顺口溜,是怎么说的呢——对了,叫什么——苏郎眉间一抹春,胜过帐外千万兵,”他一笑,眼风朝着龙椅上头虚瞟一眼,“怕就怕啊,这顺口溜传到父皇耳朵里去了,三弟狎亵朝廷官员,可比哥哥捧些戏子养些歌姬有意思多了。”
  郑溶眼光顺着他往龙椅上看过去,皇帝两旁各侧坐着一名美貌的妃嫔,俱是刚封不久的美人,也都是郑洺私底下遣了人四处寻来的,再由皇帝身边的内侍引荐给皇帝的。
  他那父亲鬓间已现出些灰白,连着嘴唇也隐隐约约地透出点青白来,哪怕是这金烁烁的龙椅也掩盖不住他苍老几到近死亡的颓败。而他的好哥哥呢,只一味地盯着那一把龙椅,美人仙丹,变着法儿地逗引着那皇帝日复一日的荒怠下去,而他那曾经英明神勇的父皇仿佛愈年老也愈加喜欢年轻而美丽的胴体,仿佛那些娇花一般的美人总是会让人在寒冷透骨的冬夜寻回一点春光明媚一般。
  郑溶心中翻滚着一阵厌倦,只转过眼不再看那龙椅上的人:“三哥说的是,小弟欠思量了。”
  郑洺见郑溶表面上头恭谨,实际上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他本在江阳的事情上吃了大亏,心中早就卯了一肚子邪火,现下郑溶那边跟铁桶似的,泼不进一滴水,他遍寻不着苏萧,心下烦躁难掩,当即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由着下头的那些官员们上来敬酒,不再同郑溶说话。
  虽是天子筵宴,酒过三巡,众人酒酣脑热,到底有些纷乱,郑溶便乘机借了个由头出去透气,离座时却见有官员附在郑洺耳边唧唧咙咙的说着什么,他心中不屑,只举步走了出去,刚出得殿门,后头却听得有人高声喊了一声:“三哥!”
  郑溶转头一看,却是郑清跟了来,郑清乃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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